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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肌肉
陈志强在家那几天,我夜里总看见楼道那盏灯亮。
那孩子还在等。他不叫,也不问,就是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本书,等一件事发生。可那天他什么都没等到——他爸在家,楼道里天天有人进进出出,他姐没往我这边来。他站了七八分钟,回屋了。
(我看不见他回屋以后做的事。后来我猜他大概是拿了纸笔——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他只能把日子记下来。)
礼拜六晚上八点多,陈志强拎着两瓶酒来敲我的门。
他脸已经红了一半,进门就把酒往桌上一放:“兄弟,陪你喝两口。”
“你明天要走?”
“明天下午走。”他说,“我媳妇在屋里给孩子辅导作业呢,我在那儿坐着,他一个字写不下去。我出来躲躲。”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可那笑不太好看。)
我炒了两个菜。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得急,杯子底磕在桌上响;他跟我说他跑的那条线:从南边往北边拉,一趟四天,中间在服务区睡三个钟头;他说他今年四十六了,腰上、腿上全是毛病;他说这条线他跑了八年,八年里他儿子的学校在哪儿他都不知道门朝哪边开。
“我下个月把线退了。”他说,“我想好了。”
“退了挣得少。”
“少就少。”他把杯子放下,“我这趟回来,我看明白一件事。”
我没接。
“她气色比以前好。”他说,“你没看出来?以前她脸上那两块总是青的,累的;这半年她爱说话了,做饭也换着花样做。我媳妇跟了我十四年,我没见过她这样。”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他说的这个人,跟另外一件事有关;那件事我比他清楚得多。这句“她气色比以前好”,他当成了他的功劳。)
他把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兄弟。”他说,“我这几年就托你一件事:她跟孩子在这楼里,一个人不容易。我下个月退了线回来,我天天在家,可我不在家的时候也不少。你替我多看着点。”
“行。”
“你这个人实在。”他说,“我媳妇说过,这楼就你一个能说话的。”
(他是真心说这些话的。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么过日子:自己在外面扛着,把家里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他信的这个人,这半年跟他媳妇在这栋楼里做了什么事,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喝完酒回去的时候,十点多了,走路有点晃。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身上燥得慌。
十点半。韩蕾白天带课,晚上那节课九点半结束,回来一般在十点四十。
我上604敲门,敲了两下,里面就开了。
韩蕾站在门后,头发是湿的——她刚洗完澡,头发没吹,水一滴一滴往肩上掉;她身上穿一件宽大的T恤,下面一条运动短裤,小腿上有一道明显的水痕。她一开门就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是软的。
“今天怎么来了。”她说。
“来看看你。”
“我今天带了三节课。”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最后一节是个两百多斤的女会员,我给她按腰按了四十分钟。”
她话说得又累又直,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两条腿伸开,自己捏了捏大腿。
屋里跟上次不一样了:那面镜子挪了位置,把杆擦得干干净净,瑜伽垫卷起来立在墙角;床上摊着一件没叠的运动外套。
我坐到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
(她这个人不用问第二遍。她那天在天台上说的条件我记得清楚:她哪天想我了就来找我,我不找就是不找。今天是我来找她的。)
“你喝酒了。”她说。
“喝了两口。”
“那你轻点。”她说。
我把她那件T恤从头上褪了下来。
她里头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有B的样子,形状往上兜着,乳尖是浅色的;她洗澡洗到一半就被我敲门打断,肩背那一块还带着浴室的热气。
(上一回在天台上是黑着,风大,我什么都没看仔细。这一回灯开着。)
她的身体是练出来的。
我头一回这么近地看一副练了八年的身子。她后背薄薄一层,肌肉在灯下是一条一条的,肩胛骨像两块小板子;腰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软肉,两侧那两条肌肉在她扭腰的时候能看见动;小腹上是平的,中间那道线一直通到下面;她大腿内侧、后面,绷着的时候是硬的,一按就弹回来;她那条小腿上有一道练瑜伽磨出来的印子,脚背上的筋是显的。
她跟这栋楼里的另外两个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两个人身上是软的、是熟的——她身上是紧的,紧得你捏下去,那层肉会自己往上顶回来。我一只手从她后背摸上去,摸到的是一片硬的、绷着的东西,像摸在一张拉紧的皮面上。
她今天累,动作都懒得做。她自己往后躺下去,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
“你自己来。”她说。
她那天在天台上主导过一次,我记着她那副样子:数呼吸、慢慢来、像上一节课。今天我想换过来。
我把她的腿架起来——她这两条腿能架得很开,我一只手托着她腿弯往旁边推,一点阻力都没有,膝盖能一直推到她腰边上,她自己都不带使劲的。
她忽然伸手把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拉开,摸出一个小纸盒,从里头撕下一个,拍在我手心里。
“戴上。”她说。
“你不信我。”
“我不吃药。”她说,“我这个人不爱吃药,副作用大;我也不会算日子,安全期那种事我不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课表一样。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先把自己的条件摆清楚,摆完了才让你往前走——这条也一样。
这个说法,我接受,毕竟真出了事情,是由女人承担后果的。
拿起,撕开,带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背脊绷了一下,一只手抓住床单。
她里面又紧又热,裹着我往里含,我一进一出都带着水。她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滑的;我从她腰上一路往下按,按到胯骨那儿,能感觉到她臀上的两瓣是弹的,一撞就晃回去。
她一开始压着不出声。她大概还记着上次在天台上那副规矩——数呼吸,不叫。
我往里送得比上次深。
她那两条腿一直挂在我手上,她自己也不收;我一只手从她腰上托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腰底悬空起来,那个角度进得最深。
到那一下,她不出声了——不是压着,是憋着,气全堵在胸口。她手指头在被单上抓紧了,脖子后面的筋绷起来。
“你……”她说。
“怎么了。”
她没说出后半句。我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
这个姿势进得更狠。她跪趴在床上,两只手撑在床头的墙上,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她那两条胳膊绷得直直的,肩胛骨像两块板子一样往中间挤,腰塌下去,臀抬起来;我从后面按住她的腰撞进去的时候,能听见她背上那口气一声一声往下断。
(她那副身子在用力的时候最好看。她手臂上的筋、背上的线条、连臀上都绷着一条条细线。)
到中段她自己放开了。
一开始是一声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往后越松,声音全放出来了——不压,也不数拍子,就是一口气一口气往外喊。她喊的时候额头一直抵在手背上,声音闷在墙那边。
(中间是承重墙。她这间屋紧挨着我的那间,可她叫得再响也传不到602去。)
她那两团乳房,被压在床头墙上,随着我每一下往前撞,前后地磨;她一只手从墙上滑下来,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死紧。
“你今天是不是疯了。”她喘着说。
我没答。
她高潮的时候往下塌,两条胳膊撑不住,上半身全趴在床上;里面贴着根的那一圈先吸,吸一下松一下,吸得我小腹发紧——她的水顺着柱身流下来,糊在两片阴唇外面,拉出一条亮线,一直挂到床单上。
我又送了她几十下,快到时候我问她:“里面?”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是红的,喘得说不太成句。
“你戴着呢。”她说,“随便你。”
隔着那一层橡胶,我全灌在最里头。
完事以后她伸手替我把那东西摘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她又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以后你想来的话,都要戴。”她说,“我屋里备着。你自己带也行——不带就不能来。”
“可以。”
“我不是防你。”她说,“我这一年带课带得腰不好,药我不敢吃,也受不了。”
完事儿以后她趴着没动,过了半分钟才翻过身来,把T恤从床头拎起来套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脖子上一片汗。
“你把我腰弄酸了。”她说。
“你不是练这个的。”
“练这个也怕你这么弄。”她红着脸说。
她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窗帘拉上,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她说,“你回去睡吧,我明天六点有课。”
我穿衣服的时候,她在床沿上坐着系头绳。
“房东。”她说。
“嗯。”
“你今天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她说,“以后你喝了酒别来。我不喜欢。”
“好。”
她把我送到门口,把门带上。
礼拜一下午,陈志强走。
他拎着那个包下楼,我正好在楼道里扔垃圾。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兄弟。”他说,“我这趟回去交接完,下个月就回来住了。以后这层楼就热闹了。”
他笑着说这句,拎着包往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他这一句“以后就热闹了”,说得挺高兴。他大概真觉得这半年是他们家的好日子——他媳妇脸上有了血色,他儿子长了个子,他下个月就要回来天天守着这个家了。)
我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又亮了一次。602的门缝底下透着光,里头有人走动;603我这间是黑的。604那边,门一直关着。
第九十一章我资你
晓萌那几天还是每天上604。
韩蕾教她的时候站在旁边数拍子,一只手按着她的背让她别塌:“屁股收住。”“别用胳膊。”“你腰比我还硬。”晓萌回到602就自己练——她洗完澡在阳台上压腿,一条腿架在栏杆上,另一条腿站着;她压得疼,嘴里“嘶”一声,还是压。
(她这半个月瘦了七八斤。她那身衣服挂在身上有点空,人也精神了,走在楼道里会抬头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练完回屋洗澡。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隔了十几分钟,她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头发是半干的,往下滴着水,拿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领口是新的,脸上因为热水有点红。她进门先没往里走,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把门带上了。
这半年,她进这间屋子的每一次,都是这个意思。她今天也没多想——她以为我叫她过来,就是要那个。
“哥。”
“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面对我,两条腿分在我两边;她的手搭在我肩上,眼睛往下看,耳根到脖子那一片是红的。
我没动她别的地方。
我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撩了一下她额前那点湿头发,然后按在她胸上。
她愣了一下。
“别多想。”我说,“今天跟你说点正事。”
她肩背一下绷住了,呼吸卡在半路。
(她那一下绷得很明显——手指头在我手心里硬了,呼吸也短了。她大概从进来那一刻起就在等一句话,等的就是这个开头。)
我一边揉着她的胸,一边往下说。
“你现在这个活儿,一天一百二。你站一年,还是一百二;站到三十岁,也就那样。”我说,“你现在十八,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你要是能去念个学校,学一门手艺,往后你站的地方就不一样。”
她没吭声。
“你想学什么没有?”我说,“你说一个。”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初中就没念完。”
“那就我说。”
我给她把这几条路都摆了一遍。
“幼师别去。”我说,“这两年生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幼儿园一批一批关,前年我们楼下那条街上关了两家。你学三年出来,正好赶上没孩子。”
“美容美发呢。”
“太卷。”我说,“一条街上能开出七八家店,学徒一抓一把,你干两年能不能自己上手还要看店里有没有位子给你。”
“那我之前数学还行,会算账。”
“会计、电商那些,最先被AI替掉的就是它们。”我说,
她在我腿上坐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慢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去卫校,学护理。”
“护理?”
“护士、养老这块。”我说,“往后老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一行苦、钱不算多,可是稳——医院缺人,养老院更缺人。你从这个学校出来,能进医院,最差也能进个护理院。你这辈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吃饭。”
(我边说这些,边揉那一对儿胸,虽然嘴里说的都是正事儿,但手上一点也没停。晓萌的胸,是我所有经历过的女人,手感最好的。)
晓萌听完这些,低头沉吟了一会,她这半年总共听过两种话:一种是催她,一种是哄她。今天有人坐在她面前,把十年以后的账替她算了一遍。
我说完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而且。”我说,“等我老了,你也能伺候我。哈哈。”
她没笑。
我低头看她,看见她眼睛红了。
“怎么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句没说出来。第二句才出来:
“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从进大门口到现在,一路走过来,心里想的可能全是这个:他坐下来我算这些,是嫌我这样的人留在他屋里丢人,是想把我送出去。)
“谁说不要你?”
“那你让我去上学。”她说,“上学我就走了。”
“上学就是去念书,念三年。”我说,“我算了一下,学费一年四千,住宿费七百二,书、校服、保险那些加起来八百;一个月我给你打一千五的生活费。学费我去交,卡我明天就给你。”
她一下抬起头。
“你都算好了?”
“我前天就打电话问过了。”我说,“卫校春季班下个月开学,先上预科,九月正式入学。在本市,住校;周末能回来。”
她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
她先是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我手背上;然后她把脸整个埋进我脖子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的时候手还抓着我手腕,指甲按进我皮里。
我等她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哥。”她说,“我给你生个孩子。”
(我那一秒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十八岁,她这辈子能拿出来最重的东西就是这一句——她以为这才是“回报”。)
“不至于,不至于。”我哭笑不得地说,“以后再说。”
“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你不是随口说的。”我说,“可这事儿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现在该想的是下个月去学校报到,别迟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一下,把脸埋回我怀里,闷着说了一句:
“你还揉。”
“怎么了。”
“再揉又变大了。”她说,“上礼拜那两件新内衣也紧了。”
(她这句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那笑里还带着哭过的抖。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受过的,全是硬的、实的、要她自己扛的;今天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什么都不用给。)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我抱着她躺了一觉。她湿头发没吹干,睡到半夜把枕头弄潮了一片;她翻了两回身,第二回整个人钻进我怀里,腿搭在我身上,像只小猫。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第三天早上她出门前站在我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哥。”她说,“这个我收着?”
“收着。学费你自己去交,交完把票拿回来给我看一眼。”
“嗯。”
“你可以理解为我包养你。”我把她叫住,又说了一句,“也可以理解为我资助你。具体怎么回报我,看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站在电梯口看我。
“哥。”她说,“我不懂这两个词有啥不一样。”
“一个是买东西。”我说,“一个是养东西。你自己挑。”
她没答。我看见她低头笑了一下。
(她那天进回房间的时候背影是直的。)
半个月后,晓萌搬家。
那天陈志强不在——他还在车队交接,说是月底才能回来。晓萌的东西不多:两个塑料箱、一只旧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帆布包。
第一趟她搬箱子和被子,我在楼道里替她扶着门;第二趟她抱着那个帆布包,包上的拉链坏了一个齿,一路响。两趟就搬完了。
(她上六楼那天,身上就是这个帆布包。那时候她连押一付三是什么都要问。)
“周姐,我走了。”晓萌说。
“嗯。”周素芬说,“你那间屋我明天收拾出来,给我儿子搬进去。他大了,得自己一间。”
“房租的事……”
“房租的事我跟他爸说。”周素芬说,“你别管。”
(她这话说得很平常。可她从那天起,一个月少一千二的进项;这件事她没跟我提过。)
晓萌搬进来的那间是603的次卧,原来我放的都是些杂物:旧电脑、两箱工具、一台不用了的电扇。我头一天把屋子清干净,擦了灰,铺了张床,把窗户打开透了半天气;她自己贴了一张纸在墙上——从韩蕾那儿抄的几节瑜伽动作,一格一格抄得整整齐齐。
她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站在那间屋的门口,回头问我:
“哥,这门我要不要关?”
“你自己家,你说了算。”我说。
(她说“自己家”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半秒。她这半年在城市里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有别人的屋子。)
月底那天下午,陈志强回来了。
他这回是真回来的——两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台他自己买的电饭锅;他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晓萌,晓萌正拎着一袋菜往上走。
“哟,”他站住了,“你不在这儿住了?”
“搬到隔壁去了。”晓萌说。
“哦。”陈志强说,“隔壁那家不是房东吗?”
“嗯。”晓萌说,“他那儿次卧空着,租给我了。”
陈志强点点头,又问了句:“多少钱?”
“跟他原来那个一样。”晓萌说。
“那挺好。”他说,“你这姑娘也挺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
他扛着箱子往上走,走到602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603那扇门,什么都没多想,进了自家屋子。
第九十二章一个钟头
陈志强回来的头三天,这层楼像个正常人家。
他早上六点半就起,烧一壶水,把面下进锅里(这回没糊),站在床边喊两声;他白天出去跑车,晚上七八点回来,鞋一脱就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楼下老秦碰见他,两个人能站在楼道口聊二十分钟;他碰见我照样喊“兄弟”,问我房子还有没有要修的。
(他天天在家。他媳妇的时间,从这天起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那天早上,我八点多起来倒水。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
她刚送完孩子——头发扎得紧,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里是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楼道两头看了一眼。
“他今早出车去了。”她说,“下午四点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来报信的。)
“进来吧。”
她进了门,把菜放在鞋柜上,围裙也没解——她现在出门都系着围裙,这样别人看见了,就当她去买菜。
她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浅。
“哥。”她说,“他这回是真回来了。以后我天天做饭这事,做不成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给你做。”她说,“他早上在家,中午也回来吃,晚上更不用说了。我要是天天往你这儿端菜,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琢磨。”
她说着,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做饭,你一个月给我减一千块钱。这事我不敢跟他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小。她这半年的账不止这一笔——她还有个不能说的:她把自己也给了出去。)
“以后我能来的时间,就剩两段。”她说,“早上送完孩子回来,到九点前;下午三点半接孩子之前。两段加起来,一个钟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哥,要是你需要我,我就来。”她说,“你说一声我就来。”
“那你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我在问什么。
“我是说,”我说,“你自己要是想过来,你就过来。”
她的眼睛一下抬起来,又马上低下去,脸红了。
(她这一下脸红得很快,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她三十七岁,孩子都上初中了,可她这句“你要是需要我就来”说出来的时候,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在那条裤子上又擦了两下,才把最后那件事说出来。
“还有。”她说,“那个钱……能不能不动。”
“哪个钱。”
“就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减的那一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整个往下缩了一点,像是怕我说出“不减了”三个字。她男人一回来,家里的进项就变:他退了线,跑城郊,一趟的钱比原来少一半;她这半个月少了一千二的房租进项——那间次卧给她儿子住了。她这一千块钱,现在是她手里最实的一笔账。)
我看着她。
“姐。”我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说,“孩子上了初中,正是费钱的时候;你男人回来了,家里有个人看着,可钱也少了。这一千,不变,一直不动。”
她张了张嘴。
“家庭为重。”我说,“往后我想你了,给你发消息,你家的事先办,你看情况来就行。”
她眼圈就红了。
(这一句“你看情况来就行”,是我这半年对她说得最软的一句话。可我说的跟她听的不是一回事——她听见的是有人体谅她;我说的是,这扇门你随时能进,可什么时候进来由我定。)
“哥。”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围裙角,“你这个人……我记着你的好。”
“行了。”我说,“菜放那儿,你先回去。”
她没走。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我们那一个钟头里的十几分钟。
她一进门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把我拉到卧室里的时候,人还是往楼道那边竖着耳朵的。
“你儿子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她说。
“那你三点半就得到家。”
“嗯。”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围裙没解;她自己躺下去,两只手抓着床单,一条腿往里合。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偏了一下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今天担心的不是她男人,是那扇门——她怕有人在楼道里叫她,怕她儿子提前回来,怕谁看见她从我这扇门走出去。)
我动的时候她一直在听。
她不敢出声,只把嘴闭着,喉咙里那点气往枕头里走;她的一只手一直搭在我背上,另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死紧。她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整个人就僵住,连里面都跟着收紧——我今天在她身上试出来一件从前不知道的事:害怕是会让人变紧的。
“有人吗。”我问。
“没有。”她说,“隔壁那个瑜伽老师的上班去了。”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听了一下。
她高潮的时候没出声。脊背先弓起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指头往里按;里面一层一层地缩,缩得比刚才细,缩一下停一下,像在往外挤,每一缩都把我往外推半寸。她自己伸手到下面按了一下,指尖蹭过阴蒂那点硬的,水又溢出来一股,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上。她松开之后也没让自己躺一会儿——她先看了一眼钟。
“八点五十八。”她说。
“急什么。”
“他十点要打电话回来,说中午不回来吃。”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听明白了:她手里的时间不是她的,是一个天天在家的男人的。以前他一个月回来两天,她可以慢慢在我这儿待一个下午;现在她只剩一个钟头。)
我拔到一半又送了回去,全交代在里面。她没拦。
完事她起来,先把裤子拉上,把外套穿上,然后套上围裙——她连手都没洗。
“菜我拿回去。”她说,“就说我在楼下碰见你了。”
“行。”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哥。”她说,“中午你自己吃点什么。”
“没事,我自己做。”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两个包子。”她说。
(她这个人到了这个份上,还惦记着别人的午饭。)
浩浩那边
他搬进原来那间次卧——晓萌住过小半年的那间。他妈给他换了张旧床,床板是他爸从楼下搬上来的;他搬进去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桌子、台灯、那一沓卷子摆好了。
那天下午他放学回来,一个人在屋里。
床板下面有一条缝,缝里卡着东西:他先摸出来一个黑色的发圈,外面缠着一圈布,很普通的那种;后来又摸出来半张纸。
那半张纸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是毛的,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写着:
房租1200。
早饭3块。
车费4块。
赔碗15。
找工作押金0。
底下还有一行,写到一半停了:“这个月还欠”。
(她这半年每天在算这几行字。她搬家的时候把这个本子带走了,撕下来的这半页卡在床缝里没带走。)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交给他妈,也没有扔,用一本卷子把它们压在桌上。
那天是周六下午。
晓萌回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进门先在我玄关把鞋换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卫校那套校服——上白下蓝,袖口有一道深色的条,胸口绣着学校的字;她头发剪短了一点,扎成一个马尾。
“哥。”她进来先喊我,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往茶几底下一伸。
“到了。”
“嗯。”她说,“这礼拜上了六节课,有解剖、有英语、有基础护理。”
“解剖听懂了吗。”
“听得懂。”她说,“就是那个标本的味道我不太受得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东西:一袋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两瓶牛奶、还有一叠她自己抄的笔记。她把栗子倒进盘子,先剥了一个递给我。
“你吃。”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给我们宿舍那三个都分了。”
(她这半个月不一样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她在学校里有了自己的床位、自己的同学、自己的课表;她今天回来,包里装着东西分给我吃——她从前是不会给别人分东西的,因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学校怎么样。”我问。
“挺好。”她说,“就是早上六点二十要出操。”
“累不累。”
“累。”她把腿往沙发上一盘,“不过比站货架强。”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哥,我们班上有个女的,比我大八岁。”她说,“她是离婚了来学这个的。她说她学完就要去养老院。”
“你想去哪个。”
“我想去市医院。”她说,“我们老师都说,护理学得好,市医院招人。”
(她说“市医院”三个字的时候,说得特别顺。她以前只会说“找个活干”。有目标了,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她那间次卧里。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那件旧T恤当睡衣,站在她那间屋的门口问我:“哥,早上几点起,我给你煮面。”
“六点半。”
“那我六点二十起。”她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背着包回学校。
602那头,浩浩那间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那个姑娘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他回屋,把桌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拉开自己那个抽屉,放了进去,关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卷子,写作业。
(这一层楼现在有四个大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那个孩子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东西收起来,收在自己抽屉里。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他还小,他只有这个抽屉。)
第九十三章楼顶授课
日子都定型了。
晓萌周末回来,周日晚上走;周素芬早上一段下午一段,加起来一个钟头;陈志强天天在楼下跟老秦聊天。604那头照旧,白天有人练,晚上十点多有脚步声——她这个人最省事,见着面点一下头,谁也不缠谁。
(这层楼上一共五个大人,一个孩子。谁跟谁什么关系,住在里面的都清楚,住在外面的人一样都不知道。)
那天是礼拜三晚上。
十点多我刚洗完澡,门被敲了两下。我开门,韩蕾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背那个包,头发扎成个小揪,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运动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的连帽衫——那件衣服的拉链没拉,露出一小片锁骨;她脚上是运动鞋,鞋带都没解。
“你还没睡。”她说。
“怎么了。”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她那天在天台上说的是“我不谈感情,也不在你屋里过夜”,说的是“我哪天想你了就来找你”——她今天站在门口,说的既不是想,也不是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让她进来。
她进门以后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看我这张沙发、看我墙上那排插座、看我厨房那口锅,像在丈量什么。然后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往下沉。
“房东。”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边那个健身房,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欠钱。”她说,“欠的是课时费,一个月一结,到现在欠了我四个月,一万一千多。”
“你找过他们吗?”
“我找了四回。”她说,“第一回说下礼拜,第二回说过年,第三回说老板资金周转,第四回那个店长干脆不接我电话。”
我心想,当前我们的经济环境,这种欠薪、跑路的线下门店太多了。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这个月被砍了两门课。团课一节抽八十;私教一节两百四,可得有人买课。我带的会员都是老会员,人家为什么要花钱买私教?她们跟我练团课练了两年,一分钱没涨过。”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上个月四千六。”她说,“我房租三千,我报的那个瑜伽教练证要继续教育,一年一千多;我办的保险我自己交,一个月六百。我妈在老家,我一年给她一万二。剩下的钱我就吃饭坐车——所以我今天把账报给你听。”
(她说这些数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一句一个数,跟报账一样。她这个人从不诉苦,她只是把账报了——可账报完,她那张脸是白的。)
“我一天站四五个钟头,一天说的话比谁都多。”她说,“我带的有二十岁的小姑娘,也有五十多的大姐;谁腰疼、谁不能憋气、谁上一节课要哭三次,我都记得。到头来钱在别人手里攥着。”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
“我今天不想练。”
“谁让你练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一点红;她把那句话说得又直又慢:
“我今天烦。”
我把她拉起来。
她没等我走两步——伸手把我拽住,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自己先把那件连帽衫从肩上扯下来扔在椅子上;接着两只手抓着背心的下摆往上掀,从头上脱了;她身上就剩一条瑜伽裤和一双没解鞋带的鞋。
韩蕾今天是真烦了。她这个人练了八年,什么都能控:呼吸、节奏、自己身体的每一寸。但她今天什么都不想控。
她推着我往后退,一直推到我背靠在墙上。
她一只手往下摸,摸到裤腰,把裤子往下扯;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那条瑜伽裤的侧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进我手心里。
(她自己带着来的。她那天说过“我屋里备着”,可她今天身上有。她今天晚上出门之前就想好了她来干什么。)
“戴上。”她说,“快点。”
(上一次她说“戴上”的时候,是在她自己的屋里,说完两个人还各自笑了一下。今天她说这两个字,是咬着牙说的。)
她转身,两只手撑在墙上,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把腰塌下去。
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顶,额头磕在自己的手背上;她里面又紧又热,一进去就咬住不放。我今天没慢——她也不要我慢。她跟着我往前撞的节奏一下一下往后迎,撞得墙皮跟着响;她那两条胳膊撑着,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
她身上有汗味,不难闻,是那种练了一整天、洗过又出了一层的汗味;她背上的汗汇成一道,从天灵盖一直流到腰上。
她这副身子跟这栋楼里另外两个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两个人身上是软的,是熟的,你抱着能沉进去;她是紧的,硬的,你抓着她腰的时候摸到的是肌肉,撞上去的时候弹回来。她今天是憋着一股劲在撞,撞得比我还狠。
今天,她没数呼吸。
韩蕾今天一个字都没数。她开始出声以后就再没停过,一开始只是喘,后来那些气音连成串,往上拐、往下坠;她的一只手离开墙,反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往里按。
“别停。”她说。
到中段她已经贴在墙上,两条腿在抖。我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半寸,让角度正中下去——她那一声叫得又长又响,撞在墙上,一下出不来。
我把她转过来,抱着她往床边走了两步,一起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两条腿缠在我腰上,脚跟蹬着床单;我压下去重新进的时候她“啊”了一声,那两个胳膊立刻盘上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后颈的头发里。
她不再撑了。
她整个人往下塌,脖子往后仰,眼睛闭着,嘴张开;她的声音慢慢从那种压着的气音变成敞开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亮。她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她八年练出来的那点控制全没了,今天压力全撒在这张床上。
(她叫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道墙是空的。这面墙的外面就是602的客厅,而今天陈志强在家。)
我往里顶得越深,她叫得越没有顾忌;她手指头抓着我的背,抓出几道印子;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紧,里面一阵一阵地咬,咬得我也舒服地叫了出来。
她松开以后我还没停,又顶了一阵。
最后那几下我压着她的腰往最深处顶,一滴都没漏出来。
完事以后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她那只手还搭在我背上。她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地开口。
“你这儿墙隔音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松下来了,可是她心里是有数的——她刚才叫成什么样,她自己知道。)
“我跟602之间是空心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那两秒里她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地坐起来,把那件背心捡起来套上,套到一半动作停住,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不是害臊,也不是生气,是那种“行吧,都过去了”的笑。
“你不早说。”她说。
“你也没问啊。哈哈”
“我今天要是知道,我就忍着点了。”她把背心拉下来,从床上捡起那件连帽衫往肩上一披,“不过忍不忍都一样,反正我今天烦。不过今天你干的我真爽。”
她走到客厅里穿鞋,没解鞋带,两只脚往鞋里一蹬;她伸手在椅子背上把外套的帽子理了理。
“房东。”
“嗯?”
“我明天还要去跟他们谈。”她说,“要是再谈不下来,我就自己出来单干——找个能铺垫子的地方,我手里有二十来个会员。”
“你要地方,我这楼上天台能用。”
她看了我一眼。
“我记着了。”她说,“租钱我照给。”
我开玩笑说“你可以用“其他的”来付~”
“呸!~”
她抬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转身去门口穿鞋。她穿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耳根那一片红了一点——她这个人练了八年,什么都能控,就这一样控不住。
“走了。”她说。
门带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陈志强正拎着两袋垃圾往上走——他跑完一趟城郊刚回来,脸上的灰还没洗。他看见我,站住了。
他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不长,可他把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笑了。
“兄弟。”他说,“你这晚上动静挺大。”
我没接话。
“我媳妇睡觉轻。”他说,“昨天晚上起来两回,还问我是不是有人吵架。”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拎着袋子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我这两天出车早,五点半就出门。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
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九十四章姐十八了
第二天早上,602那张饭桌上。
陈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放,先没说话,隔了两秒才开口:
“昨天夜里那动静,听见了吧?”
周素芬正在给儿子盛粥,手停了一下。
“不是那姑娘的声音。”他说。
(他这句话是有来由的。那间次卧原本住的是晓萌,她在他家住了小半年,隔着一道空心的墙,那姑娘什么动静他听过。昨天夜里那几声不是她。)
周素芬把粥碗放到儿子面前。
“你管人家的事干什么。”她说。
“我没管,我就是说这个声音。”他说,“东头那家练瑜伽的,三十来岁,说话那个调门我听过——有点像她。”
周素芬没接。
“你儿子这礼拜月考,你看了没有。”她把话头扳过去,“老师昨天还在群里发通知,让家长签字。”
陈志强的注意力一下就到了儿子头上,回头喊了一句“浩浩,你那签字的东西给你妈了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她把这件事岔得很平,跟顺手推一只碗一样。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练出来的就是这个:什么话该答,什么话该岔,什么时候该提到儿子。)
过了几天,周六上午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校服。上身一件白底蓝边的短袖,领口有一道深色的滚边,左胸绣着学校的名字;下面是一条藏青的运动长裤,裤腿侧边一条白杠;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训练鞋,鞋面还新。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过身来冲我伸手。
“走。”
“去哪儿。”
“你别问。”她说,“你跟着我。”
(她这半年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以前她走路是往前赶的,低着头;今天,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脚跟踩得稳,一路上还回头看我两次。)
中午她把我带进了她们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
那条街两边全是快餐、麻辣烫、砂锅、烤肉饭,学生一茬一茬地往里走,桌上摊着课本、手机、奶茶;油烟味、辣椒味、洗洁精味全混在一起。她领我到了一家砂锅店,进门就跟老板打招呼:“两碗,一个加蛋。”
“你常来。”
“我们宿舍一礼拜来两回。”她说,“今天我请。”
她把那碗砂锅推到我面前,自己那碗往里挪了挪;她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说她们宿舍四个人:一个比她大八岁,离婚来学这个的,考试前会抱着书在床上哭;另外两个跟她同岁,一个老家跟我们那边邻县的,一个爱说梦话,半夜喊“集合了”。
“她们还问我。”她说。
“问你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耳朵红了一下。
“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可她那意思我听明白了:她在那边有一个自己的日子了,那日子里有床、有课表、有室友、有半夜喊集合的姑娘;她今天把我带进那条日子,就是让我看一眼。)
下午她带我去商场。
她拉着我进了一家店,一件一件拿起来往身上比——比完了她自己看看镜子,然后摇头放回去;她一件都不让买,说“我就试试”。她在一排衣架前站定,挑了一件衬衫,转过来往我胸口上一搭。
“你穿这个。”她说。
“我不缺衣服。”
“你缺。”她说,“你那件灰的,领子都起球了。”
那件衬衫最后是她看着,我付的钱;她抱着纸袋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轻的。
下午四点多,我们进了电影院。
她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买票的时候她在屏幕上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个便宜场次的国产片;进场前她想买爆米花,看了一眼价目表,跟我说“不买了”。我没听她的,买了一大桶,加两杯汽水。电影开场以后,她把爆米花桶抱在怀里,一颗一颗地吃,眼睛盯着银幕——她真在看,看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来,笑完回头看我一下,像是要确认我也在笑。
散场出来,路边有卖冰淇淋的。
她要了一个最便宜的香草味,付钱的时候掏了半天零钱;她站在那儿舔了两口,忽然把那个冰淇淋递到我嘴边。
“你尝尝。”
我低头尝了一口。
她眼睛盯着我,等我说话。
“甜。”
“我也觉得甜。”她说。
傍晚她拉我去河边——那条河从她学校门口过去,两岸种着柳树,有学生在跑步,有老人在钓鱼。她指着远处一栋楼:
“那是我们宿舍楼。”她说,“六楼最东头那间是我们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
“你们几点起。”
“六点二十出操。”她说,“我们那个大八岁的,每天起得最早,把水打好,四个人的水杯排一排。”
她站在河边说这些的时候,风把她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
她这半年所有的话都是问句开头:“哥,怎么办”“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今天,她说的全是陈述句。
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了饭,人均三十块;她点的菜比我还会点,一荤一素,又要了一个汤。吃完饭她拉着我往前走,走到那条街拐角,站住了。
那是一栋四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住宿”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特价房128”。
“我提前订好了。”她说,“在手机上。”
(她今天从头到尾都在带路,连这一间房都是她挑的。她一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这间房得占她两天的饭钱。)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萌一眼。
“两位?”
晓萌说,“两个人住。”
那女的从抽屉里拿登记本,一边翻一边说:“身份证。都得要。”
晓萌从包里掏身份证的时候,那女的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姑娘,你多大?”
晓萌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着像未成年。”那女的说,“现在查得严。”
(晓萌那张脸当时就红了,红到耳朵根。她大概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小孩子拦下来。)
“谁没成年了?”她说,“来!你拿去看。”
她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手指头按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十八,成年都快一年了。姐十八了!”
我在旁边笑出了鹅叫。
那女的把身份证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又抬头把她本人比对了两遍,才把号抄上去,一边抄一边咕哝:“现在的小姑娘长得都小。”
上楼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脸还红着;进了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就捶我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都笑出鹅叫啦!”
我把她搂过来。
那间房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台挂壁空调,窗户对着后面那条小巷;墙上有一层浅黄壁纸,床尾摆着一台老式电视。她的校服还穿在身上——白底蓝边的那件短袖,左边的胸口绣着学校的名字,袖口有一道深色的滚边压在手腕上。
她自己把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你别动。”她说。
这句“你别动”我听过两回:一回是沈瑶说的,一回是韩蕾在天台上说的。她今天说这三个字,跟她俩都不一样——她是那种“我今天想自己来”的语气。
她把我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跨上来,膝盖分在我两边;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上,低下头,先把嘴贴上来亲我。她亲得比前几次熟——嘴唇先磨两下,再往里探,舌尖有点急,呼吸全打在我脸上;她一只手从我的肩往下摸,摸到裤腰,把皮带抽出来,卡扣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
“哥。”她说。
“嗯?”
“我今天好看么?”
“好看。”
“哪儿好看?”
看来,她今天要夸。学校里那点底气,让她今天想听两句好话。
“你穿这身真好看。”我说。
“就这一身?”
“你眼睛好看。”
她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笑得低下去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她把我那条裤子往下褪,自己坐正了,一只手扶着往里送;她慢慢地沉下去,进到一半停住,喘了口气,又往下压。她里面又热又滑,一进去就咬得紧;她两条胳膊绕在我肩上,把我整个人抱住,然后就那么坐着,自己一上一下地动。
那身校服还穿在她身上——上衣不脱,领口敞着,我看见她胸口那两团随着起伏在布底下晃;她裤腰褪到了膝弯,那条藏青的运动裤挂在腿弯上,白杠压在膝盖上。她校服的下摆落在我手上,布料挺、新、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她这个年纪穿这身衣服,本来该坐在教室里背护理操作流程;今天她穿着它坐在我腿上,一边动一边贴着我耳朵说话。)
“哥。”她说。
“嗯?”
“我们宿舍的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是一沉,“我说有。”
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把学校那边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让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她在那边有一个自己过日子,这句“有。”给我留了一个位置。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翻身压下去。
我把她那件校服从下摆往上推,只推到锁骨那儿,没有脱;她躺着,领子歪在一边,露出一小片肩;她那条运动裤被我彻底褪掉了,扔在床脚。我从正面进去的时候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两条腿缠上我的腰。
“哥,我爱你。”她说。
我动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她说得又碎又快,一半是“哥”,一半是些不成句的字;她说到后来手往下摸,摸到我们连在一起的那一圈,按在那儿,像是要记住那个地方。她今天不遮不挡,仰着脖子看我,眼睛是亮的。
她高潮的时候从里面开始抖:一开始只是一小抽,随即连着两下,收得又快又狠,收得我整根都动不了;两条腿把我夹住,脚跟在我后腰上蹬;她脊背往上弓起来,喉咙里那一声一直拖到没气,才落回床上。
我没停,又送了几十下。
我顶到最深处才放,全留在她里面。
完事以后她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趴到床上,把那件校服的下摆抻了抻,拍了两下——她怕把那身衣服弄皱了;她又爬起来,把那条运动裤从床脚捡起来抖了抖,挂在椅子上。
“明天早上还得穿。”她说。
(她这半年穿过的好衣服,一件是上个月新买的裙子,一件是这身校服。她自己知道这身衣服是从哪儿来的——那是我给她交的学费。)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醒了,洗了脸,把校服穿回身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窗玻璃照了两下。
我们下楼,从前台过的时候,昨天那个女的正趴着看手机,抬头看了晓萌一眼,晓萌把下巴抬了一下。
出了门她拉着我往学校那边走。那条街上全是背着包的学生,有穿校服的,有穿白大褂的,早饭摊前排着队;她走到校门口站住。
“我进去了。”她说。
“嗯。去吧。加油!”
“周末我回来。”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我抬了抬下巴——那个下巴抬得又稳又有劲,跟昨天在前台那一下一模一样。然后她跟着人流进去,进了那道铁栅栏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扇门里面是她的课表、她的宿舍、她半夜喊集合的室友;门外面是我那三套房子。她这半年从那张帆布包开始,走到今天这身校服——这条路是我给她指的,可只有她自己走得过去。
周日傍晚五点多,604的门开了。
韩蕾回来了。她把那个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鞋都没换;她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偏,一手撑着门框喘了两下——她这一礼拜跑了两家健身房、一个社区活动室,一天最多的时候上了四节团课。
她站在我门口,抬手把额前那点头发往后一撩。
“房东。”她说,“你上次说天台能用,我看了三天。”
“你要用?”
“我要用。”她说,“我算好了:一周带六节私教,一节两百,一个月四千八。我手里有二十来个会员,愿意跟着我走的至少一半。”
“那你要怎么用?”
“天台一个月算我六百。”她说,“水电我自己出,我自带插线板、自带音响;我的学员上来你别管,出了事我自己担。铁门那把锁你换不换都行,我买一把挂上去。”
“行。”
“你要是觉得六百少,你说。”
“你先用着。”我说,“前两个月的租金你不用给,等你那边挣出钱来再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不行。”她说。
“怎么不行。”
“该多少就多少。”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手机,翻开一个备忘录给我看,“我上一家馆子欠我一万一千多,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我这两个月要是又欠你的,那我不就成了跟老赖一样的人。”
(她这个人算账从来不含糊。她宁可自己手里紧,也不肯在别人账上留一个尾巴。)
“六百一个月,一号先付一个月。”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去找别的地方。”
“行,收了。”
“那我今天就把垫子搬上来试试。”她说。
她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六楼那道铁门“咯”了一声,接着是风。
第九十五章天台上的两个人
韩蕾的课在天台上开张了。
她先在铁门上换了一把新挂锁——铜的,她自己买的,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她自己钥匙串上,一把塞进运动裤兜;她把八块防滑垫铺在那片旧卷材上,靠墙那排砖头被她码齐了当搁物台;她买的两组哑铃摆在那儿,一台折叠椅架在旁边;她那台小蓝牙音箱平时放在不锈钢水桶上——她放音乐,声音从不放大。
她给自己排了课表,一张A4纸贴在铁门内侧:
周二晚七点半、周四晚七点半、周六上午十点、周日上午十点。
这栋楼三年里上过六楼的外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中介、快递、物业、修水管的。从这张课表贴上去的那天起,每个礼拜都有陌生人上来,穿过楼道,往那道铁门后面走。
第一个来的姓何。
那天是周二晚上七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有人在喘。她上到六楼的时候站住,扶着膝盖喘了三四口气,一只手拎着一个水杯,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子。
她不瘦,三十五六,脸圆,烫过的头发在脑后扎着;手上一枚金戒指,手腕上一个玉镯子;穿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运动装,上衣是带褶皱的粉色,裤脚上有一个线头。
“六楼啊。”她一边喘一边说,“你们这儿有电梯吗。”
“没有。”韩蕾说。
“我的妈。”她说,“我这腰爬上来先练了一半。”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大声;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天台,看到那排砖头、那台太阳能、那管子水,什么都问一遍:晚上让不让练,蚊子多不多,下不下雨,能不能抽烟——问完了才把水杯放下,喘着说我先松松腰。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
她姓陶,十九,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筷子,穿的是一双洗得很白的旧帆布鞋;她上来的那天带了一瓶水和一个笔记本,站在天台边上,等韩蕾叫她的时候才动。
“她跟我上团课。”韩蕾后来跟我说,“她说她钱不多,一次一百五,一个月两次。”
那一天的天台上,两个人隔着垫子站着:一个胖、话多、镯子响;一个瘦、一声不吭、蹲下去先摸自己的脚背。同一节课,两个人要的东西完全不同——何姐要的是有人说说话;小陶要的是那身体塑性。
我是第二天下午上天台撞见她们的。
那天风大,我去收几条晾着的毛巾,顺手看了看太阳能那根管子;那道铁门推开的“咯”一声让两个人都回了头。
何姐正躺在防滑垫上做腰背拉伸,胳膊举着;小陶在边上压腿,一条腿架在砖头上。韩蕾跪在何姐旁边按她的背。
“房东。”韩蕾说,“这是我学员。”
何姐一听“房东”两个字,一下就坐起来了。
“哎哟,这就是房东啊。”她说,“你这房子好,你这房子真安静,就是楼梯太陡。我住的那边,楼下是麻将馆,一宿一宿地响。”
我点了下头。
“你也练啊。”她问我。
“我不练。”我笑了一下。
“你该练。”她说,“你这个岁数不练,到我这岁数就全是毛病。我这一身,都是坐出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腰,“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枚金戒指。她说“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句怨,可每一句都是抱怨。)
小陶在边上压她的腿,一直没抬头。
那两天,602那边也起了点动静。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过了一个多钟头,又来了一回。
(陈志强这两天夜里起来不止一次。他起来不是上厕所,他家里那两间屋我听着都清楚:他在客厅里站着,什么也不干。)
第三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一层灰。
“兄弟。”他说,“这两天晚上你们那道上边有动静啊。”
“天台上有人带课。”
“哦。”他说,“我还以为楼上住进人了。”
他这句“以为楼上住进人了”,说得平平的;他说完就回屋了。
周素芬那一个钟头照旧。她今天来的是下午那段——三点前,接孩子之前。她进门先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里头是两包烟,盒子上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你抽的那个牌子。”她说,“我顺路买的。”
“你儿子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她一边说一边解围裙的扣子,“我四点前必须到校门口。”
她今天比上一次从容些——上午那段她怕她男人临时回来,下午这段她心里有数:他跑城郊,四点半之前不会到家。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往身后去解围裙的带子,一边解一边往我这边挪。
我没动。
“姐。”我说。
她停住了。
“以后你别这么赶。”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你有空就来,没空就歇着。每次都掐着点、进门就办、办完就跑,我也不喜欢。”
她站在那儿,那根围裙带子还捏在手里。
“你要是方便。”我说,“偶尔帮我做顿饭就行。带包烟——刚那两包算数,往后不用天天买。”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这会儿的样儿我记了很久: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揪着围裙带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那半个钟头是自己在心里排出来的——送完孩子、上楼、进门、脱衣服、办完、赶在四点前到校门口,排得滴水不漏。我这一句,把她排好的那半个钟头整个撤了。)
“我……”她说,“我以为……你那个……”
“哪个都没有。”我说,“你家里要紧。想做饭就来,想歇一天就歇一天。”
她在那站了两三秒,才把那根带子解开,重新系到腰上。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两个包子。”她说。
“行。”
“你中午吃什么。”
“我自己做。”
“你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她说,“明天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孩子在学校吃食堂。”
“行,那你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最后她说出来的是:
“哥,你这个人是真好。”
到了十点多,天台上收课了。
韩蕾把两块防滑垫卷起来立在墙边,把那两组哑铃摞在砖头上;她拿一块抹布把折叠椅擦了一遍,蹲下去把地上的一根头绳捡起来塞进袋子;最后她把那张A4课表按了按,让它贴得更平,把那把铜挂锁从门鼻里穿过去,“咔”一声锁上,用手拽了两下,不晃,才把钥匙揣回兜里。
我在楼道口碰上她。她一身汗,头发扎在脑后,眼睛是亮的。
“房东。”
“嗯。”
“下周我把课排密一点。”她说,“小陶今天问我,能不能过两天把她姐姐带来一起练。她说她姐也想练。”
“那你课上人多了。”
“不止一个。”她说,“干这一行就是这样——一个带一个。她姐练得住,她姐那个厂里还有几个要来的;往后估计不少都是转介绍。我这半个月问的人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那你回来得更晚。”
“我回来晚不用你操心。”她说,“我记得跟你说过。”
她下了天台,回604去了。
第九十六章她姐
周二晚上七点二十,我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韩蕾在垫子上压腿,音箱搁在太阳能那排桶底下,放着一首没词的歌,声音很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她今天话少。她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可今天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少。)
“今天人多。”她说,“小陶带她姐来。”
七点半,何姐先上来。她一上到六楼就扶着膝盖喘气,一只手拎着水杯,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这楼梯……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去报个爬楼的班,就在你们这楼道里练。”
韩蕾笑了一下:“何姐,先把鞋换了。”
“换换换。”何姐把鞋脱了,脚往垫子上一踩,“你这垫子有几块啊。”
“八块。”
“多少钱一块。”
“六十七。”
“哎哟。”何姐说,“我那个小区楼下,广场上都有免费的。”
小陶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姑娘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在天台上转了一圈——看垫子、看砖头、看那两台太阳能桶、看晾被子的铁丝——然后整个人迈进来,站在铁门那儿仰着头转了一个整圈。
“哇。”她说。
那声“哇”不是客气。她是真没见过这地方。
她穿的是厂里的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子上挂着工牌,挂绳是深蓝的,卡的边角磨白了;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双白球鞋,白得还带着新鞋的那种亮。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一包饼干。个子比我矮一点,一米六五上下,瘦,可胳膊上有点肉,是干活练出来的那点肉;脸白,眼睛大,笑起来眼睛先弯,嘴里的牙很齐。
“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地方。”小陶说。
“我知道。”她冲韩蕾一笑,“教练好。我妹在家天天说你。”
“你练过没有。”韩蕾问。
“没练过瑜伽。”她说,“我在厂里站……不,我坐着。我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了塞,走到砖头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还弯腰从缝里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卷材。
“这砖是谁码的。”她说。
“我。”
“码得挺齐。”
何姐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垫子上前后晃,晃了两下就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新来的:“姑娘,你哪个厂的。”
“东边那个,做手机的。”
“哦哟,那个厂我知道,福利好。”何姐说,“你一个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何姐叹了一口气,“我闺女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四千二,还得自己买工装。”
“何姐,我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个钟头换的。”她说,“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八点出来,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个厕所还得叫人替岗。我那工位一停,后头全停。”
“那你这不累死。”
“习惯了。”她说,“我手脚麻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侧面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疤,手腕上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静电手环勒的。她手机掉在垫子上,我看见了:屏裂着,膜也裂着,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胶带。
“有对象没有。”何姐又问。
“谈过。”她说,“两个,都分了。”
“怎么分的。”
“一个嫌我加班多。”她说,“另一个嫌我加班多,还挣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韩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开始练——先压腿,再做一组背。小陶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条腿架在砖头上,一声不吭。陶佳不练,她坐在垫子边上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往下压了一下,一压压到底,脚尖绷得直直的,比何姐还下去两寸。
“哎,你这。”何姐叫起来。
“我厂里体检要测这个。”她说。
“你这不是气我么。”
韩蕾走过去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别较劲,腰先热开。”
“哦。”她听话地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学何姐的样子喘了两口,学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小陶在旁边扯她袖子,被她拍了一下手。
练到八点多,何姐躺下做拉伸,韩蕾跪在她旁边按背。陶佳从垫子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跟前。
“哥。”她说。
“嗯。”
“你这栋楼还有房吗。”
她是当着所有人问的——韩蕾手上还按着何姐的背,小陶扭过头来看她。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我,一点没绕。
“这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602是一家三口;604是韩蕾;603我自己住。”
“哦。”她脸上的劲儿没松,“那这楼里别的层呢。”
“这楼里我没有别的房。”我说,“你要租,去小区门口那家中介,姓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这个小区最小的一室一厅,两千八到三千二,朝南的贵两百。别找二房东,合同拿回来我看一眼,签的时候我陪你去。”
“我那屋次卧空着。”韩蕾在旁边接了一句,“两千六,押一付三。你要是不嫌跟我一个屋,明天来看。”
陶佳愣了一下。
“我想一个人住。”她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行。”韩蕾笑了一下,接着按何姐的背,“那你自己算。”
陶佳把手机掏出来,站在那儿按了几下,按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回去想想。”她说。
课散了以后,大家在楼道里换鞋。陶佳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我——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哥,加个微信。”她说,“要是有房第一时间叫我。”
我扫了。她点开我的页面,在备注里打字,打完还把屏幕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瞥见了她写的那三个字加一串数字:陶佳测试。
(跟她的工牌一个写法。她那工牌上就是这么印的,后头跟着一串工号。)
她们下到五楼的时候说笑的声音还在往上飘。走到六楼楼道口,周素芬正在收拖把,她看见两个姑娘从我身后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谁呀。”她问。
“小陶的姐姐,来练瑜伽的。”
“哦。”她说。她把拖把往墙角一搁,眼睛跟着那两个背影一直下到五层,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回来接着收。
我回屋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门被敲了两下。
韩蕾站在门口。她洗完澡了,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的是白天那身——一条深灰色的裙子,腿上是黑色连裤袜,膝头那儿勾了一道丝,细细的一根,从膝盖斜着往上跑了半寸。
“运动服泡在桶里,我懒得翻。”她说,“你今天别问我工作。”
她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两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按在我胸口上,把我往门口推。
“今天不谈上课。”她说。
“那谈什么。”
“谈情说爱!”
她把包拉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心上。
“戴上。”她说,“我这儿没有药。”
她把我的衣服往上一推,自己也贴上来,嘴巴贴在我下巴那儿。我一只手从她裙子下摆探进去——隔着一层连裤袜,手掌是滑的,贴不住,得往下压一点才摸到布底下的肉。她里面还有一层内裤,窄窄的一条,档那一块已经湿了一片,隔着尼龙的滑和棉布的湿,摸上去是两种不一样的软。
“你湿了。”我说。
“我跑了一天。”她说,“三趟公交,站了两回。”
“我是说这个。”
她把脸偏过去,耳根红了一片:“……你快点。”
我把她转过身,让她两只手撑在玄关那个鞋柜上。柜子旧,被我一压“咯”的一声,她笑了一下。我把她那层连裤袜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扯,扯到膝盖那儿就卡住了,不再往下脱——袜口那圈紧,勒在她大腿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她自己也用手去够,被我把手腕抓回来按在柜面上。
黑了灯看不太清,开了灯才看得见那根勾出来的丝,从膝头一直往上牵到腿根。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住了。那圈口是热的,湿得发亮,两片阴唇被撑开一点,肉棒头刚进去半寸她就抖了一下,一路往里送,送到根上,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我整根咬住。
“你慢点。”她说。
“你刚说快点?”
“……我说错了。”
我在她背后动起来。她两条胳膊撑着鞋柜,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是我看惯了的那种紧;腰细,一动就塌下去一节。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抓她胸口那两团——不大,很实,一抓满手,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住,她喉咙里就出来了半声。
我抽出来一次,再送进去,带出来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往下淌;连裤袜的边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粘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冷。”她说。
“哪里冷。”
“腿上。”她说,“你快点,别磨。”
我停下来,把她从鞋柜那儿拉起来,抱到沙发上。
沙发矮,她跪在坐垫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我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额头一下就磕在扶手上,没出声,只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又顶了几十下,她开始咬自己的胳膊。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搭在我胳膊上。
连裤袜还在她膝盖那儿卡着,把两条腿勒成一顺,动作小了,可进得直。她仰着脸看我,眼神不躲,睫毛上有一点汗;她里面那圈肉绞得越来越勤,一收一收的,收得我下腹发胀。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成一前一后,脚跟往我后腰上踩;里头紧一下、松半下,紧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她咬着嘴唇没喊,喉咙里那声音全压着,只在最后漏出半个音。
我被她咬得撑不住,又动了十几下,射精的时候全留在那层橡胶里。
做完她躺在地毯上喘了半分钟,一只手还搭在我背上。然后她坐起来,把腿上那条连裤袜整个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包里——那道勾出来的丝拉得更长了。
“这双丝袜废了。”她说。
“没事,我赔你,下次来,还穿这种。”
“呸,美得你!”
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下,出来把裙子理好,头发用手往后抓了抓。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红还没退。
“我明天还得去谈。”她说。
“谈不下来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她扶着门框回头看我一眼,“我可不给你付租钱。”
门带得很轻。
我洗了碗,收拾了地毯,刚把垃圾袋拎起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脸上还带着一层灰。他把瓶子举了举:“兄弟,喝两口?”
他坐在沙发上,先没喝,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两眼,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浩浩这礼拜月考,又掉了二十来名。”他说,“回家就进屋,门一关。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我跟他妈坐在那儿跟两尊佛一样。”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上课走神。”他一口喝掉半杯,“我这个月跑城郊,一趟少挣一半,可我在家的时间多了。我在家待着,他更不说话。你说这孩子。”
“你别逼他。”
“我没逼。”他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昨天问他要不要买双新球鞋,他说不要。”
啤酒喝到第二瓶,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前天晚上他问我,他说,爸,房东叔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他晚上不闷啊。”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他那边没多想,他说完就自己笑了。
“我说人家有房有钱,闷什么。”陈志强说,“他哦了一声,就睡了。”
他把瓶里最后那口倒进杯子,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明天我出车,后天回来。”他说,“你替我看一眼浩浩,这孩子服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张自拍,背景是厂里的更衣室,一排灰柜子。备注写着“陶佳测试”,后头那一串工号我没记住。消息只有一行:
哥,有房源第一时间叫我,我请你吃饭。
第九十七章来看看
早上七点零五,602的门响了一声:陈志强出车。
八点多有人敲门,很轻,两下。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温着。
“昨天说的。”她把袋子递过来,“肉馅的。”
“你儿子呢。”
“上学了,七点二十走的。”她说,“我顺路,把你这袋垃圾也带下去了,阳台上那两件衣裳我给你收了,晾了一天了。”
她说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昨天菜买多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过的事一句不提,说完的事一定办。她房租那笔账我记着——一千块,一直没变。
中午她真来了。围裙系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条浅浅的旧疤。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来先给他盛饭,自己坐在对面吃了半碗。
“今天去学校了。”她说。
“怎么了。”
“老师说浩浩这礼拜上课老走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坐那儿听了半个钟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下午我下楼买螺丝,在门口碰上中介小王。他正蹲在电动车上抽烟。
“储哥。”他站起来,“你604那间空着的次卧,挂不挂?”
“先不挂。”
“行。”他说,“对了,上回有个小姑娘来问过两趟,问一室一厅,也问我你们这楼里有没有小间。我把你名片给她了——她说她认识你。”
“她说什么时候搬。”
“没说。”小王把烟头摁灭,“她说她再想想。”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三下。
陶佳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厂里的工装,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那根深蓝色的挂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她刚下班,脸上一层薄汗,头发扎得紧,鬓角那两缕压得平平的。
“哥。”她说,“我来看看那间屋。”
我没问她为什么改主意,也不劝她租。她自己会算——我就按规矩把她带到韩蕾那扇门口。
604的门是韩蕾开的。她今天带了两节课回来,头发是湿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她看了陶佳一眼,笑了一下。
“来看屋吧。”她说,“进来。”
那间次卧比我记得还空。沈瑶那会儿的东西早就清干净了,只剩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杆上还挂着两个空衣架。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关死;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比别处新一点——住过的那姑娘挂镜子用的。
“这屋之前有人住过。”陶佳说。
“住过一个姑娘,做警察的。”韩蕾说,“规矩,走的时候收拾得比住进来还干净。”
陶佳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按了一下床板,又蹲下去看床底下,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看了两眼。她问得又密又快:热水器几个屋共用、晒衣服在哪儿晾、做饭谁做、网是几兆、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水费电费怎么算。
“网是我自己拉的,五十兆。”韩蕾说,“你要是搬进来,咱俩一人一半。”
“你天天在家啊。”陶佳问。
“我早上六点出去,中午回来练,晚上带课到十点。”
“那我们两个碰不着。”陶佳说。
“碰不着最好。”韩蕾笑,“我这个人不聊闲话。”
她把钥匙串上的那把备用的取下来,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看,明天还我。想好了跟我说,两千六,押一付三,水电煤咱俩摊。我不催你。”
我们出来的时候,陶佳在楼道里站着没动。韩蕾先回了604,门轻轻带上。
“哥。”她说。
“嗯。”
“你屋里能坐会儿么。”
“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们六个人一间屋。”她说,“我睡下铺,上铺那个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难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洗澡得排,排队的时候大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上个月买了一瓶护发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兑了半瓶水进去。上礼拜,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还丢了一双。唉……”
“那确实得搬出来。”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我算过。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煤加网费摊二百,吃饭厂里管两顿,我自己贴三百够了,手机、日用一百,家里我一个月给一千。这么算,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数字报得很平,报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万。”她说,“我存三年,老家那边够付个首付。”
“挺会算。”
“我们厂里的人不会算。”她把杯子转了一下,“就会说,陶佳你长得好看,你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一边说,一边学别人的腔调。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们线上有个线长,三十岁,追我一年了。”
“追到什么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难的那几天,他替我调过两回;白班分给我;他一天给我发十几条微信;我夜班下来他在厂门口等着。”她说,“我拒了,他就笑,说不着急。他手里捏着我的岗,我不敢跟他撕破脸。”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钱,我要能自己住。我谁都不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闷吗?”
这句话和前天晚上陈志强学给我的那句一模一样。浩浩问的是他爸,陶佳问的是我。同一个屋里的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
“习惯了。”我说。
“你这个人挺怪的。”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追我,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我住哪个宿舍、几点下班,他们都打听。你倒好,你连我住哪儿都不问。”
“你住哪儿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点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这种人,三秒足够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说,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我下礼拜给你信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锁是新换的?我看比别家亮。”
“前年换的。”
“哦。”她说,门带得很轻。
我刚把她那杯水倒掉,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中午那只汤碗。
“碗我忘了拿。”她说,“孩子在同学家写作业,晚自习完他同学他妈送回来,我九点半下楼去接就行。”
她把碗放进厨房,顺手把灶台擦了,水开起来洗碗。她今天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短袖,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脖子上露着一小片汗。
她这半年一直算着时间过。早上送完孩子一场,下午接孩子之前一场,中间隔着孩子、丈夫和八百块钱的账。今天她不算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手上一停,水还开着。
“哥。”她说,“我碗还没洗完。”
“一会儿洗。”
我把她转过来。她两只手湿着,就那么举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了很久;然后她自己把下巴抬起来,等我去亲。
我把她抱起来,抱到餐桌边上,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我腿上。她整个人是软的,坐下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我都感觉得出来。我的手从她衣服下摆进去,一路往上推,把里面那件没带钢圈的内衣也推上去——那两团分量沉,一托满手,往下坠着,可顶上那两点一点没塌,捏在指缝里,硬起来很快。
“轻点。”她说。
“疼?”
“不是。”她说,“就是……我今天没算时间,你别弄得我一会儿又想起来。”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闭了眼睛。我把她那条裤子往下褪到腿弯,她抬了抬腰配合,一只手撑着餐桌边。她下面已经湿了,我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夹住我的手,夹完自己松开。
“你别弄了。”她说。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她没答。她伸手往下摸,摸到我的皮带,自己解了,把我那根掏出来——她一把握住的时候,指头是热的,握得既不轻也不重,拇指在顶上蹭了两下,那两下蹭得我腰上发紧。
“进来。”她说。
我扶着她,让她自己往下坐。她进得很慢,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坐到底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往里按了一下。她里面又湿又烫,那圈肉一进来就咬住不放,一层一层地往上裹,裹得我头皮发麻。
“哥,你这么久没弄我。”她小声说,“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怎么会?”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地毯上,让她跪着,两只手撑着茶几。我从后面重新进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话我读得出来:不是怕,是舍不得。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顶到最里头,她里头那圈肉就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绞一下松一下,松得像故意留个空,让你再进去一次。
她不出声。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有鼻子里那点气一下一下往外送,把胳膊那一片皮肤弄得潮的。她的汗从背上凉下去,我把手按上去,摸到的是一整片湿。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她这个岁数,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小腹是软的,腰上有一点肉,坐下的时候堆成一小圈,抓着这圈肉把她往里拽,她就在我手底下整个人晃。我压下去的时候她两条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她这次比哪次都耐。以前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分钟,眼睛还盯着墙上的钟。今天她一直撑到我第三回换角度,撑到自己的声音都藏不住了,才在里面一收一收地绞起来——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像要把人整个榨干。她绞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背,脚背绷成一条线,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
我射精的时候是埋在最里头、一股一股地送进去的。她上着环,从头到尾没拦。
完事她躺在地毯上没马上起来。我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纸巾抽过来给她,她接过去按住,脸上是红的,脖子上也是,胸口那道浅浅的沟里积了一小条汗。
“哥。”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嫌弃我,你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她说,“我自己走,我不磨你。”
我没接话。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回沙发上。
我俩都没什么事,刚刚激情过后都不想动。我把她搂在怀里,手伸进她的衣服把玩那对儿巨乳。
那一集电视剧是八点五十开演的,讲两个离了婚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吵吵闹闹。她本来是要走的,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坐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九点二十,那一集演完,字幕往上滚,她才把鞋穿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她说,“包子还得蒸,豆浆我买现成的。”
“你儿子呢?”
“你说他干什么。”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把门带上。
屋里剩下电视的声音。我把碗洗完,站在厨房里头点了根烟。
陈志强走那天让我看一眼浩浩。我看的是浩浩他妈。
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消息就一行:
哥,那屋我下礼拜给你答复。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第二天中午,东边那个厂。
厂区门口的铁栅栏一开,人流往食堂去,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测试二线的工位上还亮着灯,陶佳的椅子被谁拉到了过道边上。
线长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弯着腰看她的屏幕。
“陶佳,”他说,“明天白班我调你上这条线,活儿轻。”
“我这周是夜班。”
“我给你改了。”他说,“你不是说要找房子搬出去住么,白班方便看房。”
她把手里的表格叠起来,压进文件盒里。
“线长。”她说,“我住哪儿,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不急,直起身来,手还搭在椅背上。
“你先干着。”他说,“不着急。”
第九十八章厂门口
礼拜五下午四点多,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哥,你在哪。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你到厂门口那条路上找我,别站大门正对着,那儿保安赶人。”
东边那一片我很少去。七点出门,走到那条路上正好八点。
厂门口那一片跟我想的不一样。八点整,铁栅栏里面先是机器声停了,接着人流从安检门那儿一队一队往外走,大家两条腿都走得不快,肩膀是垮的;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白的、蓝的、黄的带子混在一起。
门口一长排班车靠边停着,发动机没熄,尾气往人堆里吹;卖烤肠的小推车支在路边,油星子噼啪响;再过去就是一排大排档,红塑料凳、白塑料桌、摞起来的啤酒箱,油烟从棚子上头往外翻。
她坐在最东头那家的门口,屁股底下一个小板凳,腿上放着两个塑料袋,还在低头看手机。
“哥。”她抬头,抬手招呼,“这儿。”
我过去坐下。她今天没换衣服,还是厂里的工装,袖子往上挽到小臂,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一根深蓝色的挂绳。脸上有点油光,是走了一天的样子。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十分钟。”她把两个塑料袋往脚边一挪,“一袋是厂里发的橘子,一袋是我的一双鞋,鞋底开胶了,明天拿去补。”
“厂里发橘子啊?”
“中秋端午都发。”她说,“我们这个厂福利好,就是不能带手机进车间。”
她招手叫老板,点菜点得比我快:两荤一素一个汤,米饭两碗。点完她掏出手机,先亮出支付码让我看了一眼。
“今天我请。”她说。
“行。”
她这个人结账结得干脆。她不是客气,她是不欠人。
菜上得快。她吃得也快,筷子夹菜跟做事一样利索,中间还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今天多干了一个钟头。”她说,“我们线上有批货要赶,我这边做完自己的还要回去帮忙复检。”
“加班费怎么算。”
“平时1.5倍,周末2倍。”她说,“我这个月加了八十多个钟头。”
“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上个月加上加班费是八千九。”她说,“扣完社保、住宿、饭卡,到手七千五,跟我那天说的一样。”
(她说数字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桌子,一条一条报。她信数字,不信人。)
“你们线长管你。”
“管。”她说,“我们线上四十多个人,他管三个组。他姓谭,三十二岁,在厂里干了九年。”
“就是他追你。”
“嗯。”她把一根菜梗咬断,“我以前谈过两个男朋友,性格都比较软,没有上进心,最后都让我加班加烦了。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不缺人哄我,我缺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是一个“谭”字。她伸手把屏幕翻扣过去,接着喝汤。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电动车从马路那头拐过来,车灯照到我们这桌的桌腿上。车停在马路对面,人先支好脚架,摘了头盔才走过来。
三十来岁,短头发,穿厂里的浅灰夹克,拉链拉到头,脖子上挂的工牌比陶佳的大一号。他走到桌边,笑了。
“陶佳,你在这儿吃饭啊。”他说,声音不高,脸上那点笑很稳。
“谭哥。”陶佳说。
这个谭哥没等她让,自己从旁边拖了半张凳子坐下,坐姿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
“明天白班我给你排好了。”他说,“测试二线,坐一天,比你现在那条线轻。”
“我跟你说过,我不要额外照顾。”
“这不是照顾。”他说,“你会干,我把你放那儿是让你帮我盯良率。”
“谭哥。”她说,“我这周夜班。你别动我的班。”
他笑了一下,不急,转过来冲着我。
“这位是?”
“我房东。”陶佳说。
“哦。”他点点头,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伸过来,“那我得叫声哥。她这个姑娘能干,你多照看她。”
我跟他握了一下。
“她住哪儿我不管。”我说。
他手上顿了一下,那点笑没变,把手收回去,冲陶佳抬了抬下巴:“明天早点到,别迟到。”
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桌面上那盏小灯还在晃。
“你怕他么?”我问。
“不怕。”她说,“我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硬,声音很平,说完自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她这样的人,怕的东西早就在厂里练没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袋橘子推给我:“你拿一袋。我宿舍吃不完,放着也坏了。”
我说不要,她就把袋子往我这边又推了两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这句说得我笑了一下。她还不知道,上一个说我这句话的人是韩蕾。
九点半她自己搭厂车回去。走之前她站在班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哥,那屋子的事,礼拜天给你答复。”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穿的是校服,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家里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卷子和作业本,另外还拎着一小袋糖炒栗子。一进门她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先把栗子递过来。
“哥,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你快尝尝!”
“这礼拜怎么样?”
“考了解剖,八十二。”她说,“我们宿舍那个大的,比我大八岁那个,考了六十一,晚上在被子里哭了一顿。”
“你去劝她了么?”
“我劝了。我说姐你哭什么,六十一也是过了。”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掏,“她们还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我算过了,这门只要过就行,拉分的是基础护理。”
她现在讲话是这个调:先算账,再说话。她以前不这样。
“哥,你先忙,我写会作业,周一要交。你先忙你的。”
她在我那张书桌前坐下,把卷子摊开,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寸,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写。桌子上放着她的水杯、一支黑笔、一块橡皮,橡皮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写字的时候背是直的,就是腰后头那一块有点塌,从校服下摆那儿看进去,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
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
第八题她写了半行就停住了,笔尖在纸上顿着。
我弯腰去看那道题,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贴住她后背;她耳朵后面那一片就在我嘴边。我往那儿吹了一口气。
“哪儿不会。”
她没答。她那一下整个人僵住,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哥。”她说,“我明天要交。”
“你写你的。”
“你别弄我耳朵,痒啊。”
我把手从她校服下摆探进去。她里面穿的是那件浅色的背心,胳膊一抬就往上跑;我一只手绕到前面往上推,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上。她的皮肤凉,摸着有汗,是刚从外头走进来的那种凉。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笔拿起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笔又捡起来了。
她这一愣里那点东西我很熟。她这半年学会了:我要的东西,她说不了不。
我把她那条校服裤子往下褪到大腿弯上,让她别起来,就坐着。
她坐着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往前冲了半寸,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继续写吧。”我说。
她抓着笔,手在抖,一个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完。
“第三题。”我说,“体循环的起点在哪儿?”
“左……左心室。”她说。
“第四题。”
“第四题是填图。”她喘了一口气,“我还没看。”
“你为什么不写。”
“我写不下去。”
我往里顶得深了一下。她抓着桌沿,腰塌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往前撞,撞得那支笔在纸上咔咔地跳。
“别人写作业都很认真。”我说,“隔壁的浩浩写作业都比你认真。”
她整个人炸了。
“你拿个十三岁的孩子跟我比?”她扭过头来,脸上一层红,眼睛都瞪圆了,“他才初一,我这是解剖!”
“再说了,你看看你在干嘛……”
我把她的腰重新按回去,动得比刚才重。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散了,剩下的全变成气音,一声一声往上飘,飘到后来连气都不匀了。她再没跟我犟嘴,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支笔,笔杆在指头上硌出一道印子。
她那句话说得没错。可我要的就是这个——她一边想着自己是个学生,一边被我从身后按在卷子上。
过了十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两条腿在椅子腿中间发抖,腰往下坠。我把她拉起来,让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站着,卷子和作业本被推到一边。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胸口压在桌面上,脸贴着自己写了一半的那半页纸。她脖子后面那片地方汗湿了,头发贴着;我低头又在她耳朵后头那一片亲了一下,她整个人从腰上抖下去。
“哥。”她叫我,声音是哑的。
“嗯?”
“我腿软了。”
“那你趴着。”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里面开始的:里头先缩了一下,跟着第二下、第三下,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紧;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脚跟往地上蹬,脚趾全蜷起来。她喉咙里那一声压在纸面上,出不来,只在最后漏了半个音。
我自己也没撑多久。最后那一下,我把那件校服的上衣往上推,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转过身跪在椅子前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还聚不住焦,睫毛上挂着一点汗——就那么一张脸,十八岁,白,眉眼干干净净的,是我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种干净。
“眼睛闭上。”
我扶着自己撸了几下,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脸上。
第一股落在她眉毛上头,第二股溅在鼻梁一侧、挂在眼角,还有一股落在她嘴唇和下巴那一片,顺着往下淌到脖颈。白的、稠的,跟她那张脸放在一起,反差大得让人心跳。
她没躲。她仰着没动,等最后一滴也落完。
过了两秒她才把一只眼睛睁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抹开一半,另一半糊在鼻梁上。
“哥。”她说。
“嗯?”
“啊!”她说,“我明天要交卷子。”
她低头去看桌上那张卷子——角上溅到了一点。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急得整个人往前凑,嘴里念着“完了完了”,念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又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把鼻梁上那点又抹开一片。
我抽了两张纸,把她的脸一点一点擦干净,下巴底下那道也擦了。她坐在椅子上自己把裤子提上来,提的时候还扭头去看那张卷子。
“你把卷子给我。”她说。
“一会儿我替你抄一份。”
“不用。”她说,“我自己抄,我字比你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这。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手机在茶几上亮着,是陶佳的消息,两条:
“哥,礼拜天我休息。”
“我们线长今天把我的夜班调走了,说要我礼拜天跟着他去看看房子。你那个天台,我上午过去待着。”
第九十九章礼拜天
礼拜天上午,晓萌在家。
她洗了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桌前抄那两张卷子——昨天那张被溅到角作业的早就抄完了,这两张是老师另发的。她抄得慢,一笔一画,抄一会儿就说“我们宿舍那个年纪大的,昨天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她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
“她多大。”
“二十六,比我大八岁。”晓萌说,“她离过婚,什么都见过,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另外两个呢。”
“跟我一样大。”她说,“一个老家是邻县的,就是咱们这边过去四十分钟那个县;还有一个晚上说梦话,半夜里喊集合了,把我吓醒过两回。”
“你还没被吓出毛病。”
“我睡得死。”晓萌说,“我们宿舍就四个人,我排第三。”
七点多的时候楼道里有动静,是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这两天在家,今天一早走的车。八点出头,周素芬把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放在我门口的小凳上,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去趟学校,中午不来了”,说完就下去了。
她这两天没怎么过来。男人在家,她连楼道都少走两步。
九点四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上来:两双鞋,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双走到六楼还要喘。我开门看了一眼,是小陶和她姐陶佳。小陶背着垫子,陶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哥。”陶佳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我今天也练。”
“你不是说你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坐出来的毛病更多。”她说,“我腰上那块疼了半年了,一弯腰就这样。”
她说着扶了一下后腰,做了一个很浅的弯,弯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十点整,天台上有课。韩蕾今天带了三个人:小陶、陶佳,还有一个上礼拜来过的学生,姓方,四十上下,一来就喊累。铁门开着,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垫子铺了一地;那排砖头被韩蕾码得更齐了,边上多了一个塑料筐,装水杯和毛巾。
陶佳练得认真。她手脚快,可瑜伽这种东西快不了,她绷着劲儿往下压的时候整个人是硬的,肩是提着的,韩蕾过去按她的背,按了三下她哼一声。
“别跟你妹比。”韩蕾说,“她练了半年了。”
“她从小就能憋。”陶佳说,“我小时候我妈打她,她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陶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伸手在她姐胳膊上拍了一把。陶佳笑着躲,躲的时候膝盖从垫子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在地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躺在那儿笑。
她今天笑得比前两天多。
做前屈那一组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够,够到脚踝就停住,胸口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蕾拿手在她后背上压了一寸,她整个人抖了两下,嘴里数“一二三”,数完自己先泄气。
“我这腰是不是废了。”她说。
“没废,是硬的。”韩蕾说,“你干这一行干的,往前趴着坐久了,后腰那块一直是缩的。”
“姐,你怎么知道。”
“我带了八年学员了。”韩蕾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一个准。”
我下楼回屋拿了个东西。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盒膏药,是上回搬那台旧电视的时候我腰闪了一下买的,还剩四贴。我拿上楼,放在那排砖头最上面一层,没说。
练到一半,她手机在砖头上震了。她看了一眼,翻扣过去,接着做动作。过了五六分钟又震一次,她又翻扣过去。第三回她干脆把那台手机塞进运动裤的侧兜里,压着做完了最后那组。
到了收尾躺下休息的时候,天台上很静,只有风。她躺着看天,忽然开口。
“哥。”
“嗯。”
“今天他本来要带我去看房的。”她说,“他说他在城南认识房东,一千四能租到一室一厅,今天上午带我去看。我没去。”
“你在宿舍怎么回的。”
“我说我今天要练身体。”她说,“他说那你练完我下午来接你。”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对我好,是想让我欠他。”她说,“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欠了钱能还,欠了这个人情,他一句“我为你做了什么什么”,我这辈子都堵在这儿。”
韩蕾在边上卷垫子,没接话。她这个人规矩,别人的事她不掺和。
课散了,小陶先下楼,说她要去买菜,晚上给她妹做一顿。天台上剩了四个人。
陶佳伸手到砖头上去够水杯,手停在最上面那层,把一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我放的那盒膏药。
“这谁的。”她问。
“房东的。”韩蕾头也没抬。
她捏着那盒膏药看了两秒,没说话,撩起运动背心的后摆,从里面抽出一张,反手贴上后腰那块,拍了两下。她贴的时候背朝着风,肩胛骨一动一动的,那小半片腰露在外面,是白的。
“你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
“我问了你也说不知道。”她说。
韩蕾把垫子卷完立在墙边:“我先下去。你们聊。”
她走到铁门那儿,过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陶她姐这人挺有意思。”“嗯。”“她腰确实不好。你让她明天再来,我给她拉开一回。”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
天台上就剩我们两个。风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哥,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
“修机器。”我说,“后来坐办公室,干了六年,天天加班。”
“那你现在不上班。”
“不上。”
“靠这三套房子收租。”
“靠这三套。”
她点点头,像是把一笔账对上了。
“我来之前打听过你。”她说,“你别怪我。我问过我妹,我还在楼道里问过你们602那位姐。”
“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你们这楼里的房东,人怎么样。”她说,“她说了两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这个人修东西不要钱,说一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短。
“我十六岁出来,见过的男人分两种。”她说,“一种是想要我的——要我的钱,要我这个身子,要我欠他。另一种是我看不上的,软的。”
“哪种软。”
“我前男友,一个在东莞,跟我住了半年。”她说,“工资三千五,游戏里冲钱冲一千多,电费水费都是我交的。另外一个做美发的,换过三家店,跟我借过一回房租,还了两个月才还清。”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我怕了软的。”她说,“我在线上站一天回来,我不想再养一个人。”
“还有一句。”她说,“我在外头八年,什么事都是别人排的。班长排我上夜班,线长调我的班,宿舍几点熄灯是厂里定的,我连哪年回家过年都是抢票抢出来的。”
“那你自己挑过什么?”
“没挑过。”她说,“我二十四了,我没自己挑过一回。”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今天是我自己挑的。”她说,“我妹拉我来那天,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风把铁门那边吹得响了一下。她换了个坐姿,两条腿收回来,手撑在砖头上。
“还有一件事,我说完就走。”她说。
“你说。”
“我单身两年了。”她说,“我不是不想。下了夜班回宿舍,六个人一间屋,灯一灭我躺在那张床上,上铺一打呼我就醒。我想找个人让我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脸红。她这个人不肯装。)
“那你挑的这个人,得帮你算得过来。”我说。
她说“我算了三天。”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懒。
(她这些话不是今天晚上才想出来的。她想了很久,攒着,等到今天晚上一次性倒给我。)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我说。
“看上你不跟我要东西。”她说。
“就这么点?”
“还有。”她把手伸过来,抓了一下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那些老茧,指根那两道被钳子磨出来的硬皮,还有我手背上一小块发白的旧烫伤。
“我认得这个。”她说,“我们厂里修机的师傅,手也是这样的。你什么都能自己弄,你不求人。”
她把我的手松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线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我腰疼他认识骨科的医生,带我去拍个片。我不去。”她说,“你一句话没说,给我留了一盒膏药。”
“那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贴上去了。”
风又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站得很近。她比我矮一头,得仰着脸看我;她伸手把我T恤的领子往下拉了一下,自己踮起脚,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就一下。
她亲上来那半秒,我一只手落在她腰上。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没躲。
亲完她自己退开半步,脸有点红,可眼睛还是直着的。
“哥,我先说清楚。”她说,“我今天来是看人的。看到这儿为止。”
“行。”
“你别笑。”她说,“我在外头八年,要是能随便早就随便了。我不想让你觉着我是冲你这三套房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个人想事情快,我早就把自己要什么想明白了。我要的人得比我大、比我稳、不跟我要东西。你有一条不够,我今天就下楼了。”
她把那两瓶水里的空瓶收进袋子里,拎着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你屋里有女人没有?”
“有。”我说。
她安静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站起来走。她只是把那口气缓了一下,手在袋子把手上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已经算过一遍的题。)
“我不是打听。”她说,“我就得知道我站哪儿。”
“你知道就行。”
“你有过几个?”
“这个我不说。”
“行。”她说,“我也不想听。我这人不管别人,我只管我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扶着铁门,最后又看了我一眼。
“礼拜三我夜班下,八点半。”她说。
“嗯。”
“你要是那天不在楼上,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她说完就下楼了,鞋底在楼梯上一路响到五层。
中午我下来,晓萌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她下午四点多要走,说晚上七点前得到校,班里点名。
她在厨房里帮我洗了碗,把那双筷子擦干,一根一根插进筷笼里。
“哥,”她坐在沙发上,把一双袜子叠成方块放进袋子,“下礼拜要交学费的单子,我自己去交。”
“我给你的卡呢。”
“在。”她低头把袋子的拉链拉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
“我们班主任说,实习的时候能去市医院的名额只有两个。”她说,“我这学期考三次了,都是前五。我想争。”
“争!哥支持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她自己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她说,“下礼拜还是礼拜六回来。”
她走后屋子里挺静。我把阳台上那几条毛巾收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陶佳,她还穿着那身运动服,手机贴在耳朵上,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拿脚在地上蹭。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第一条是:
“哥,你那盒膏药我拿走了,还剩三贴。”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我们线长今天下午在车间门口叫住我妹,问我妹她姐晚上都往哪儿去。我妹说练瑜伽。”
再隔了几秒,第三条:
“礼拜三我夜班下来不洗澡,直接从厂里过去。”
第一百章我图你什么
礼拜三早上八点半,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不是香水,是车间里那种味:塑料、机油、人身上熬了一夜的汗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甜。陶佳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工装,领子里的工牌照旧挂着,只是旁边多了一道折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个面包、一盒奶。
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的红;额前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帽子压出来的。头发扎得紧,碎头发贴在两边的鬓角上。
“早啊~”她说。
“进来吧。”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板,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我身上脏。”她说,“我一夜没睡。”
“先洗澡。”
“能洗啊?”
“能。”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搁在袋子上面。她摘工牌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挂绳勒出来的,一夜勒出来的。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响起来。水响了很久——洗头、冲身上,中间停过两回,让水就那么冲着。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她洗的不是灰,是一夜。)
我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厨房晾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工装从门缝那儿被塞出来,团成一团,湿的,扔在洗衣机旁边那个盆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喊:“哥,你有大点的衣裳没有。”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给她。那件料子旧了,洗得发软,我穿过五六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
她再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T恤,光着两条腿。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在她肩膀上晃,下面那道旧卷边翘着;头发用毛巾盘在头上,脖子和肩膀刚洗完,白的,还带着一层水汽;脚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腕那儿有个浅浅的旧疤。
(那件T恤在她身上像一件裙子。她一点没不好意思,把毛巾解开,头发甩了一下,水珠落到地板上。)
“我衣服泡上了。”她说,“回去我晾宿舍,你别给我洗。”
“行。”
“豆浆有没有。”
“没有,楼下有。”
“那一会儿我自己去买。”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我饿了。我昨天晚上那顿饭是半夜十二点吃的,一个盒饭,两素一荤。”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坐在沙发上,把两条腿盘起来,T恤下摆压在大腿底下,抬眼看我。)
“哥。”
“嗯?”
“你这三套房子一个月收多少钱。”
“八千多。”
“一年十万。”她说。
“差不多。”
“你不上班,就收这个。”
“够花。”
“602五千五,我给她减一千,实收四千五;604主卧三千,你那间两千六;天台六百。”
“一万零七百。”她说,“我算过了。”
她点点头,像是把最后一笔账对上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
“我跟你说说我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在你这个小区租那间次卧,两千六,一年三万一千二,三年九万三。我一个月剩三千三,一年快四万,三年十一万八。老家那边首付十三万,我还差一万多,所以我说三年不够,得三年半。”
“你算得细。”
“我算过很多遍。”她说,“我这种人,不算清楚不敢动。”
“厂里那条路你算过没有。”
“哪条路。”
“你说你干测试。”
“测试。”她说,“往上一个是技术员,一个月多一千二,要大专文凭。我初中毕业,我考不了。还有一个是转品质。”
“品质呢。”
“品质也得看学历。”她说,“我们线上有个大姐,干了九年,还是测试。”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手上那点活,是白练的。”我说,“你在厂里跟机修熟不熟。”
“熟。”她说,“我们线上一台贴片机老跳闸,叫的就是老周。我给他递过工具,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着,他不撵我。”
“机修那条线不看文凭。”我说,“看手艺。厂里的机修师傅,一半是初中毕业。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先把电工证考出来,那个证不看学历,看你手上会不会。”
“电工证。”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贵不贵。”
“报名费几百,书一百多。你要是想考,我这儿有旧的教材,我以前学机电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以前学机电的?”
“四年。”我说,“拧的螺丝比一般人一辈子多。”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她记事情有个习惯,眼睛会往右下角偏一点,像是把这句话摞到什么地方去。)
“行。”她说,“这个我记住了。”
她把膝盖往上收了收,抱在怀里,看着我。
“哥,你猜我图你什么。”
“你不图我什么。”
“错。”她说。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不跟我算账。”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请我吃一顿饭,第二天就看我的脸,等我什么时候还。我妈也一样,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她这个月要是一千二,我就得跟她说清楚下个月为什么只有八百。我从十六岁起,每一笔都要跟人报。就你,你不跟我算。”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我在你这儿吃了两顿饭,你一毛钱没提过;我给你买了两个包子,你收下了。就这个。”
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
“佳佳,我跟你说三件事。”我说。
“你说。”
“第一件,604那间次卧我给你留着,两千六,三年不涨,你哪天想搬就搬,我不催你。”
她没说话。
“第二件,你搬进来以后,你的事我不问,你也不用跟我报。你几点下班、跟谁吃饭、周末去哪,那是你自己的事。”
“第三件呢。”
“你哪天不想来了,你就直接说。我不问你为什么,也不留你。”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那件大T恤的领口从她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一寸,她自己往上拉了拉。
“你这三条,”她说,“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哼~”
“你要好听的?”
“我才不要。”她说,“我信实在的。哈哈。”
她说完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两眼。早上的太阳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亮得扎眼。
“你那个天台。”她说,“我今天上去看看。”
“上去干什么。”
“看看早上什么样。”她说,“我以后白天可能要睡觉,我想找个白天能待的地方。”
铜锁的钥匙在砖头堆最下面那层压着。韩蕾当初配了第三把,说我要上去收东西用。
铁门推开的时候还是那声“咯”。
早上的天台跟晚上是两个地方。风是干的,带着一点楼下院子里的洗衣粉味;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边,那排砖头码得齐;西北角那两台太阳能桶在太阳底下发白,管子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晾被子的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底下小区里那几棵树、远处那两座塔吊——塔吊在太阳底下是黄的。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隔着六层,抹布拍在绳子上啪啪的响,一下一下。
“这地方真大!”她说。
“白天没人上来。”
“偶尔是那个瑜伽教练在用。”
“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我说,“你要是想练,白天来,我让她给你留一块。”
她没接话。她走到西北角那儿,扶着栏杆往下看,看了有一会儿。
(她看的地方是东边,那是她厂子的方向,隔着这一片楼,其实看不见。她还是看了。)
我把那台折叠椅打开,坐在上面。椅子是韩蕾买的,靠背不高,坐下去往后仰一点。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背对着坐到了我腿上。
她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搭在我膝盖外面,背靠着我的胸口。那件大T恤往两边荡开,下摆压在我手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潮,后颈那儿一层淡淡的气味,是肥皂和洗发水,底下压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她身上是热的,隔着一层棉布也是热的。
(她这么坐着,一点都不别扭。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利索,坐就坐,靠就靠。)
“你这儿真安静。”她说。
“白天更安静。”
她说完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去够放在砖头上的那瓶水。她这么一倾,领口就往前荡开了。
我看见了。
那两团是往下落的形状,像两个水滴,坐直的时候往上收,一低头就往下坠那么一点;乳晕不大,颜色浅,顶上那两点还是软的。
我伸手过去,摸了那一把。
刚洗完澡的皮肤滑得抓不住,手一按就滑开,得把掌根压住才摸得实;那一把软里带着弹性,摸上去像按在一块凉了一点的面上。
她身子绷了一下,回头瞪我。
然后她抬起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手往哪儿放。”她说。
“往这儿。”
“你倒是老实承认。”她说。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过?”
我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底下穿过去,把她往我这边一带——她本来还撑着一股劲,被这一带就转了过来,膝盖磕在椅子扶手上,她来不及扶,抓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把她拽过来,吻了上去。
她先是愣了一秒。
(她这一秒里在算。她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算,算完了才给。)
一秒以后,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捧住我的脸,自己把嘴张开了。
她嘴里刚刷过牙,是凉的;她的舌头进来得很快,一点都不生;她那一身的重量往前压,膝盖在椅子两边卡住了,T恤的下摆堆在我腿上。她喘气的时候,气是热的,打在我下巴上。
我从她T恤的下摆往上摸。她没穿内衣,一路上去摸到的都是干的、热的、滑的皮;我一只手把那两团托起来,掌心里全是分量。她在我嘴上哼了一声,腰往前送了一下。
“回房间。”我说。
“不。”她说。
“怎么。”
“就在这儿。”她说,“这儿没人。门也锁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的耳朵红了一下。她大概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只手往下走。她的两条腿并着,我从中间探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膝盖往里收;我摸到的那儿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她单身两年了。这两年也不是没想过,可她想归想,身体是不等她的。)
“很干。”她说。
“急什么?”
“我两年没有过了。”她说,“我怕我疼。”
我没有再往下走。我把她抱起来,转过去,让她两只手撑住那道铁门,自己站到后面去;她两条腿还有点软,我从后面把她腰托住。我先没碰那儿,我先在她后边那一片慢慢弄——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后颈,肩膀,一路顺着她的脊柱往下。她今天一夜在车间里,肩背整个是硬的,摸上去像两块板子;我拿手在她后腰那一块往两边揉,揉了十几下,她整个人才松下去一截。
“这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这儿疼。”
“你昨天说的。”
她没再说话。
我另一只手回来,从她两条腿中间往上摸。这一回她那儿不一样了,有点潮,是刚刚起来的那种潮,黏在指头上像一层薄薄的油。我用两个指头在外头那两片上来回蹭,蹭一会儿往里探一点,探进去半寸她往前一拱,额头磕在铁门上。
“哥。”她说。
“疼?”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胀。”
我把指头退出来,又进去一点,一共试了三回。她里面从涩到滑是慢慢来的:头一回进的时候干得手指头都费劲,第二回她里面自己沁出一点水,到第三回我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带出一条亮丝,挂在指缝上,拉长了一寸才断。
那点水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冷。”她说。
“给我点时间,我让你热~”
我把她里头那条内裤往下褪到膝盖那儿,然后扶着肉棒往里进。
头一下进不去。她那儿两年没开过,口是紧的,肉棒顶进去半个头就卡住了,她腰背绷成一块板,指甲在铁门上刮了一下。我把手按在她腰上让她别用力,就那么停着,停了几秒,再往里送半寸。
“啊。”她那一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叫,是撑。
她里面就是那种很久没动过的紧。不是水少,是它整个是缩着的,像从来没被打开过一样。我头皮发麻,后腰那块都发紧。
“疼不疼。”
“有点。”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停着。她的手在铁门上抓着,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风从西北角灌过来,把她的头发从后颈那儿吹开。过了半分钟,她往里送了送腰。
“可以了。”她说,“你慢点。”
我就慢着动。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在门鼻里晃,一下一下磕在铁皮上,响得很轻;她两只手撑着,肩背那条线绷得笔直,腰往下塌,每送进去一次,她就往下沉一点。她忍着不出声,牙咬着自己的胳膊,咬得那道牙印白里泛红。
她这样撑了有一阵,忽然把一只手伸到后面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顶那儿了。”她说。
“哪儿。”
“就那儿。”她说,“轻点,慢点,别老顶那个地方。”
我没答她。我一只手绕到前面,把她的腰往我这边扣了一下,再送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抖。
“啊……”这一声就长了。
我把她从铁门那儿拉回来,退出来,抱到垫子上。
垫子是那种厚的防滑垫,铺在旧卷材上,边上还压着两块砖。我让她趴下去,两只手撑在那排砖头上,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回她里面松了一点,可还是紧,一进去就咬住不放;我把她胯往上一提,角度就正了,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那两片阴唇往下淌,一直流到她大腿内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脸埋回胳膊上。
早上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后背照成黄的。她背上那一条脊椎沟里积了一层薄汗,从肩胛下面一直亮到腰上;她趴着的时候,胸前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往前撞的节奏,一前一后地荡。我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后腰那块——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皮肤底下那点肌肉,因为我按着它,一收一放地动。
“哥。”她叫我,声音是散的。
“嗯?”
“我腿撑不住了。”
“那就躺下来。”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她练瑜伽的身子这时候派上用场了——她自己往上抬了一下,两条腿能分到肩边的位置,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一点不用我使力气。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我一送到底,她弓起来,两只手去抓垫子,抓了两把,没抓住,改抓我的胳膊。
她这才开始出声。
不是叫,是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喉咙里带着点哑;每送进去一次,那口气就断一下。她眼睛半睁着看我,睫毛上挂着一点汗,脸上那点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根。她平时这张脸是不笑的、绷着的、干活的脸;今天早上这张脸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算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她昨天在天台上说的就是这句:她想找个人让她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用算。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
先是后腰那块肌肉抖了一下,就是她说疼的那一块——抖得很轻,要不是我手按在那儿,根本觉不出来;接着那一下抖顺着往下走,走到大腿,走到小腿,两条腿在我胳膊上绷成一条线;然后是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上来,绞得又密又急,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人往外推,又往里拽。
“哥……”她喊我,声音都劈了。
我按着她又送了几十下。
她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跟踩在垫子上往下蹬,脚趾头蜷起来,整个人往上拱了半尺,就那么僵在那儿;她里面绞到最紧的时候,我后腰那块一麻,知道要射了。
我抽出来,一只手扶着肉棒,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肚子上。
头两股落在肚脐旁边,后面几股一路往上,落在小腹和胸底下那一圈,白的、稠的,挂在她刚洗完澡的那层皮上,慢慢地往下淌;她躺着一动不动,胸口一起一伏,看着那些东西从自己肚子上一道道滑下去。
“你这是?”她说。
“射外面了。”
“嗯。”她说,
她躺着不动,过了半分钟,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片,看着自己那根指头。
“你倒是会。”她说,“射外面,不用我操心,也不用我吃药。”
“你以后要是搬进来,你自己定了再说。”
“我不吃药。”她说,“我不吃那东西,我工位上有人吃,人瘦了十斤。”
(她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平。她在这种时候也还在算,算完才躺回去。)
我从地上把那件黑T恤拿起来——那件她穿了一早上的、现在压在垫子边上的——反过来用里面那面,把她肚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小腹那一片也擦了,最后拿干净那角在她大腿根蹭了一下。擦完那件T恤是费了。
她躺着看我把T恤用完,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怎么。”
“拿自己的衣服给人擦这个。”她说,“要是我前男友,早就说“你自己去卫生间”了。”
她说完自己爬起来,光着两条腿走到墙边,把垫子卷起来——她卷得比我利索,两头对齐,按了两下才立住。她卷垫子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她的后背,那整条背上还有一层没干的汗。
“我一夜没睡,得回去睡一觉。”她说。
“在这儿睡。”
“不在你这儿睡。”她说,“今天是我自己上来的,睡这一觉就成别的了。”
她把那盆湿工装捞出来拧了,装进塑料袋里;我换了一件T恤给她,她把工装袋子拎在手上。
“钥匙。”她说。
“什么钥匙。”
“604的。”她说,“那两千六我下个月交,你先别租给别人。”
“我说了给你留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又看了一眼我。
“哥。”她说。
“嗯。”
“你那三条,我记住了。”
门带上以后,屋子里静下来。我把那件用过的T恤扔进洗衣机,把垫子的事放到后面去——六楼这层楼上一共五个大人、一个孩子,早上八点多,周素芬送完孩子还没回来,韩蕾六点就出门了,晓萌在学校,602那扇门关着,屋子里只有楼下院子里晾衣服的啪啪声。
过了十来分钟,楼道里有脚步声。
是陈志强上楼,手里拎着一袋早点。
他跟陶佳在四五层之间错过去——我在猫眼里看见的:她穿着那件黑T恤,胳膊上挂着工装的袋子,头发还湿着,走得很快,看都没看他;他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接着上楼。
他上了六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下。
我隔着门听得见他站着——他没进602,也没敲任何一扇门。他站在原处,抬头看了一眼603的门,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上一回他看那扇门,只看了两秒。今天多了一秒多。)
那几秒过去,他才掏钥匙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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