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忍法帖】（30-32）

作者：雅居贤辈

　　第30章·迈开命运的步伐（上）

　　三月十六日，周一清晨。

　　高桥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初醒时的惺忪慵懒，他一个卧挺坐起身子，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张开，又猛地握拳，骨节间爆出一连串脆响。

　　太轻盈了。

　　此刻，这具身体仿佛褪去了一层的铅衣，四肢百骸中涌动着一股沛然伟力，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像是一台内燃机在胸腔中轰鸣。

　　今天是春假的第一天，但对少年而言，这亦是“特殊的一天”。

　　走到洗漱台前，高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清凉的触感并未能浇熄体内那股诡异的燥热。他抬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在那头乱糟糟的碎发下方，脖颈右侧贴着一块雪白的医用纱布。

　　思绪如同被倒带的陈旧胶片，回到了前日的午时。

　　那是一个充满着逼仄、黑暗，以及……无尽淫靡气息的杉木壁橱。

　　在狭小的空间里，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便成了感知世界的唯一触角。　　他依稀记得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外，传来的那场肉体的交易。

　　水渍的交缠声、粗重的雄性喘息、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以及小夜子那被刻意压抑，却依然婉转的娇啼。

　　那些声响如同淬毒的细针，一根根扎入高桥的大脑皮层。

　　在极度的揪心、难以启齿的亢奋，以及后颈处传来的熔岩般的高热中，自己的意识彻底溺毙于黑暗。

　　当少年终于从意识的深海中浮出时，已是斜阳残照。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正平地躺在小夜子房间里的单人床上。

　　然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充斥于四肢酸麻感已然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仿佛连骨髓都被重新洗涤锻造过的舒畅感。

　　他小心地掀开那床带着淡香的被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穿戴整齐，连袜子都被一丝不苟地套在脚上。

　　若非裤裆处隐隐残留的紧绷感，他几乎要以为之前发生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春梦。

　　环顾四周，极简到近乎冷酷的公寓再度映入视野：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少女应有的零碎物件。

　　一切都被打理得简洁有序，透着一股随时可以弃之而去的漂泊感。

　　房间一角的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他的手机，旁边立着一个深棕色玻璃药瓶，里面似乎装着一些药片。

　　正当他坐起身子打算下床时，玄关处传来了金属锁舌转动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小夜子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逆光中，她的脸色显得有些暗沉。

　　但在视线触及到坐在床沿的高桥时，那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勉强扯出了一丝并不算好看，却十分真实的笑意。

　　“太好了，你醒了，高桥君。”

　　高桥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下找出一丝破绽。

　　壁橱外那不堪入耳的呻吟、那具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胴体，与眼前这个衣着整洁、气质冷冽的少女，是如此的难以重合。

　　“冢本同学，我之前在衣柜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高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之，那些盘桓在胸臆间的疑惑与恐惧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门外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对他如此……顺从？”

　　“那个雨夜救下我的……是你吗？”

　　“那个在体育仓库里发生了什么？”

　　“还有现在的你……说到底，你真的是冢本小夜子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诘问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

　　小夜子立刻没有作答，垂下的眼睑避开了少年那灼热而渴求真相的视线。　　她轻轻从塑料袋中取出一份散发著温热香气的便当，轻轻推到高桥面前。　　”高桥君，你睡了快整整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

　　”...“

　　高桥还想继续追问，胃袋却不合时宜的发出了抗议声。

　　他这才注意到，自周五夜晚那顿金拱门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　　而现在，这具躯体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储备，正疯狂地索求着碳水与蛋白质的填补。

　　饥饿感如决堤的洪水般在这一刻爆发。

　　他迫不及待的抓起那盒便当，甚至没有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那些米饭、炸鸡块和鲑鱼，疯狂地塞进嘴里。

　　不到一分钟，便当已被扫荡一空，但少年腹部的空虚感并没有被满足。　　小夜子默默地将袋中的另一份便当推到了高桥面前。

　　第二份便当同样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高桥接过递来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着嘴角的油渍，打了一个冗长而沉闷的饱嗝，理智这才稍稍回笼。

　　”抱歉，冢本同学……把你的份也吃了。“少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没关系，是我的疏漏。“小夜子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桌面，

　　”这是你的手机吧，这两天可响个不停。“

　　高桥如梦初醒，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毫无意外全都来自母亲。

　　”完蛋……这下老妈不知道要唠叨我多久……“

　　当他终于口干舌燥地挂断电话时，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没入的地平线。　　房间内的空气再度陷入了微妙的静默。

　　”抱歉，高桥君，今晚我还有些事必须处理。“小夜子的声音带着陈恳的歉意，

　　”你先回家去吧，你的母亲也很担心你。下周一开始是春假，明早九点，我在穂见町的电车駅等你。“

　　她直视着高桥的眼睛：

　　”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昏白的顶灯在少女脸上投下一层暧昧的阴影，高桥看着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心中的疑虑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冢本同学，明天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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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钟的秒针跳回现实，指向了八点十五分。

　　高桥将两侧的鬓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拍了拍脸，走向了屋子的玄关。

　　”脖子的伤好些了吗？“

　　母亲正拿着喷壶从花店走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高桥面前，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翻卷的衣领。

　　看见他后颈处的纱布，母亲心疼的皱了皱眉，从抽屉中取出胶带，将边缘重新贴紧。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伤口千万别碰水啊。“

　　”知道了，老妈，我出门啦！“

　　少年转过身，将那份虚假的日常抛在身后，向着命运的涡流大步走去。　　==================================================

　　八点四十五分，高桥慎一到达了穂见町那座老旧的电车駅。

　　晨间通勤的高峰期已过，来往的路人并不算多。高桥的目光穿过几名结伴而行的国中生，定格在站台中央一根斑驳的红砖方柱下。

　　小夜子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是大正时代的映画中的剪影。

　　雪白的立领衬衫，领口层叠的蕾丝褶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枚深蓝色的宝石胸针稳稳地压在领结中心。

　　黑色的束腰封，紧紧勾勒出少女婀娜的轮廓，下摆衔接着如夜色般沉稳的长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包裹在黑丝袜里的脚踝，以及一双圆头的玛丽珍皮鞋。

　　她肩上挎着一个深红色的皮质方包，金属扣在阳光下闪烁。

　　在周围穿着松垮运动服或廉价西装的行人中，她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优雅得近乎冷冽，像是一朵在工业废墟旁静静盛开的郁金香。

　　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小夜子转过头，向高桥方向挥了挥手。

　　高桥感到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快步走上前，回应少女的招呼：

　　”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

　　小夜子从那深红色的皮包中双指夹出一张车票，递到高桥面前。

　　高桥接过一看，目的地让他微微一愣——本庄县。

　　两人向站台走去。

　　”冢本同学，我们这是去本庄县的哪儿啊？“

　　”叫我小夜子就好。“少女目视着前方延伸的铁轨，

　　”我们去本庄县西郊的一座神社。只有在那里，才能...彻底治好你脖子上的伤。“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声。一辆电车沿着铁轨，伴随着金属摩擦声缓缓驶入车站。

　　车滑开，厢内空荡荡的，仅有三两乘客散落其间。两人步入车厢，寻了一处靠窗的连座并肩坐下。

　　在这咫尺的距离，一股属于少女的香味，自然而然地钻进了高桥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淡的栀子花香，但对于此刻的高桥，这股清雅的底层却暗流着某种致命的甜腻。

　　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将身边的少女直接按倒在座椅上，扯下那碍事的长裙的冲动。

　　高桥立刻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胡思乱想丢出脑外，但他的下半身做出了最直的反应——

　　几乎是在一秒钟内便完成了充血，将新买的牛仔裤顶了起来。

　　”冷静……该死的，冷静下来！“高桥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大腿上，试图用手臂掩盖下半身的丑态。

　　”叮咚——车门即将关闭。“

　　月台的警示铃声尖锐地响起，稍微分散了一些他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车门即将合拢时，一只黑色皮靴蛮横地卡入门缝，强行停止了机械的闭合。

　　感应系统受到阻力，气阀发出”嘶嘶“的泄气声，车门重新向两侧滑开。　　”喂喂，没看到老子还没上车吗！“

　　伴随着一阵极其嚣张的叫骂声，三个染发烫头、穿着皮夹克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车厢。

　　为首的那个混混，高高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了一条粗劣的纹身——两条首尾相衔的蛇。

　　站台的乘务员原本想上前呵斥，结果被其中一个爆炸头混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好对着车头驾驶室打出了可以发车的手势。

　　伴随着轻微的推背感，列车缓缓加速驶离了车站。

　　三个不良似乎没有要就座的意思，他们聚在车厢尾部，红发的混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香烟，熟练地将香烟抖出，给另外两人散了一根，随后”啪“地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青灰色的烟雾很快在这个明确贴着”禁止吃烟“标识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车厢里的其他几名乘客纷纷皱起了眉头，但在看到那蛇形纹身与三人那狂躁的举止后，都明智地选择了噤声。

　　几分钟后。

　　”咳咳……咳咳咳……“

　　坐在离三人较近位置的一位头发半白的中老年男子，似乎是受不了这劣质二手烟的刺激，开始不住地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轻咳，但很快就演变成了的大声的咳喘，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老骨头。“

　　为首的纹身混混走老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爽道：”咳咳咳的吵死了，就不能憋着点吗？难道对本大爷有什么不满？“

　　说着，他猛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吐出一个大烟圈，直直地喷在了男子的脸上。

　　男子慌乱地摆着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张着嘴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示意自己听力有障碍，然后颤巍巍地从口袋里的一个小布袋中摸出一个助听器。

　　可能是因为紧张，其中一只助听器从他指缝间掉出，在车厢的地板上弹跳了几下，一路滚到了高桥的座位旁边。

　　看着老者那无助的表情，高桥深吸一口气，俯身捡起了那枚落在脚边的助听器。

　　第31章·迈开命运的步伐（下）

　　正当纹身混混笑着老者手忙脚乱时，一道身影走到了他面前，将掉落的那枚掉落的助听器交给了老者。

　　接着，那道身影转过身将老者挡在身后，对着纹身男，抬手指向车窗上方的红色标识，沉声道：

　　”适可而止吧，渣滓。这里是禁烟车厢。“

　　纹身混混愣了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你小子谁啊？在这儿跟本大爷讲规矩？“

　　他猛地跨前一步，右手一把揪住了少年胸口的卫衣，恶狠狠地将脸凑了过去，口中的烟气混合著口臭喷薄而出。

　　放在平时，高桥恐怕也会像车厢里其他乘客那样装作缩头乌龟。

　　然而今天，他体内那翻涌的热血让他无法视而不见——尤其是在小夜子面前。

　　”别碰我。“

　　高桥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左手，向外侧随手一拨，试图将对方的手臂格开。　　然而，看似轻轻的一拨，纹身混混竟然发出一声惊呼，身形猛地向右侧倾倒，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五六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车门上。

　　”老大！“

　　另外两个不良见状，立刻跑过去将纹身混混扶住。

　　”妈的……被这小子阴了一手！“纹身男揉着手腕，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随即便被被当众扫了面子的狂怒所取代。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呈扇形之势一起前压，将高桥一步步逼退到了原本的座位旁，死死地围了起来。

　　纹身男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金属指虎，套在了右手手指上。

　　高桥自己也有些懵，但此刻情形已经容不得他细思。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左臂抬起护住面门，摆出了一个从江户川乱步的《无形怪物》里学来的西洋拳击防御架势，将小夜子挡在身后。　　三个不良的目光也都注意到了高桥身后，靠窗而坐的少女身上。

　　高岭清冷的气质，束腰勾勒出的饱满胸型，以及惊恐的表情也无法掩盖的秀丽面容，瞬间引爆了这群渣滓的邪念。

　　”啧啧，难怪急着跳出来当护花使者，原来是想在马子面前装大蒜啊。“红毛混混吹了个口哨。

　　紫发男更是急不可耐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邪光：

　　”哟，这妞长得确实极品。喂，小妞，你要是用嘴好好给咱们大哥“道个歉”，说不定就放过你那相好的。“

　　说着，他的手臂竟直接越过高桥的肩膀，肆无忌惮地伸向小夜子。

　　少女惊慌失措地往高桥的背后缩了缩，身子微微发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

　　”住手！“，高桥立刻抬手阻止。

　　然而就在此时，纹身混混已经挥出右拳，狠狠的往高桥脸上招呼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列车驶入了一座山洞隧道，黑暗瞬间将整个车厢吞没。

　　高桥只感觉到一缕发丝拂过他的面门。

　　”呃！“

　　”咔嚓！“

　　”哇！“

　　当列车驶出隧道，阳光再次倾泻到车厢时，高桥依然保持着那个防卫的姿势，但他的面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那三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不良，此刻已全数倒在身前的在车厢的地板上。　　两个染发的混混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打滚。

　　而为首的那个纹身混混，则抓着自己的手腕干嚎，看那样子十有八九已经脱臼。

　　”叮铃、咕噜噜……“

　　一个包装奇特的青色玻璃小瓶，从黄毛口袋中滑出，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撞在了小夜子右脚的鞋尖上。

　　高桥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小夜子依旧缩着身子躲在他的背后，微微抬起头，透过刘海隐蔽地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高桥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黄毛混混那只正试图伸向那个玻璃瓶的手背上。

　　”呜哇！“

　　少年挺了挺腰板，模仿黑泽明的剑戟片里那种深藏不露的浪人武士模样，用低沉而洪亮的声音道：

　　”还不快滚，倘若下次再被我看见你们四处寻衅，就不是挨几拳这么简单了。“

　　三个不良哪还敢有半句废话，黄毛扶起了纹身男，红毛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逃向了相邻的车厢。

　　那位幸免的老者走上前来，对高桥连连鞠躬致谢，称赞他简直有江户时代的任侠之风。

　　高桥有些心虚地接受了这并不属于他的赞美，在安抚老者坐回原位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坐回了小夜子的身旁。

　　”抱歉……“高桥坐在座位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冢……小夜子，我实在看不惯他们那种做派，给你添麻烦了。“

　　小夜子转过头，精致的脸庞上，刚才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已然荡然无存。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高桥君。出面保护弱小的无辜者，这绝不是错误。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刚才进入隧道的时间，你算的相当准呢。“

　　”嘿嘿，真是哪一次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高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条线路我之前和健太一起做过几次，比较熟悉。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夜子，似乎有些得意，

　　”我刚才摆出的那个格挡姿势，是不是还挺像回事的？就像电影里的硬汉侦探一样！“

　　小夜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如果非要评价的话，你那姿态的破绽之多，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没等高桥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小夜子已前倾到他身侧。

　　”当你想保护一个人时，不要完全背对被保护者去面对威胁。“

　　小夜子伸出手，轻轻按住高桥的肩膀，将他的身体微微侧转，

　　”你应该侧身站位。这样，你的余光既能看到我，也能锁定敌人。而且，一旦动手，你的左手可以直接将我推开，右手则留有发力的空间……“

　　她的指尖顺着高桥的手臂肌肉线条滑下，让高桥的心跳漏了半拍。

　　”最重要的是气场。“小夜子退回身子，”你刚才虚张声势的样子太明显了，就像一只炸毛的猫，这只会告诉敌人你内心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杀意是不动声色，却能让对方在对视的瞬间，感到背脊发凉的绝望。“

　　高桥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机械地点头。

　　小夜子没有再继续说教，她弯下腰，捡起了那瓶滚落在脚边的幽蓝色玻璃瓶。

　　阳光穿透瓶身，折射出迷幻的光芒。在那包装标签上，赫然印着【梦の雫】。

　　她将玻璃瓶妥帖地收入包内，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身边的少年。

　　”高桥君。“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且严肃，仿佛要揭开一段被封印的真相。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个雨夜出现在废巷的怪物、体育仓库里冈田老师的异状、还有……之前在壁橱里听到的那些事吗？“

　　列车平稳地向前行驶，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窗外的风景如走马灯般向后倒退。

　　”你在那个雨夜看到的怪物，并非都市传说中的幽灵，也不是变异的野兽。而是真实存在的，一种被称为“妖祸”的存在。“

　　”妖祸？“高桥重复着这个诡异的词汇。

　　”是的，妖祸的本质，是违背了生物进化法则的异端。它们几乎无法在阳光下正常生存，是自远古时代便蛰伏在阴影中的怪胎，。“

　　”它们会被人类的负面情绪——恐惧、贪婪、淫欲所吸引，以人类的血肉为食，是纯粹为了破坏与杀戮而生的恶性肿瘤。“

　　小夜子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神中却仿佛倒映着无尽的尸山血海。

　　”为了对抗这些怪物，在几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国时代，伴随着“卍谷の甲贺”与“锷隐の伊贺”两大忍村在血与火中的合并，一个以狩猎、清除妖祸为目的的隐秘组织——“朝贺”，诞生了。“

　　”我们朝贺的忍者，世代隐藏在历史的暗处。用刀剑、咒符，以及不断进展的科技，去清理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们是斩杀怪物的屠夫，但有时候……“

　　小夜子自嘲般地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为了完成任务，我们需要变得比怪物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高桥震惊地微微张着嘴，这些只存在于动漫和幻想小说里的设定，此刻正从一个真实存在于他身边的少女口中平述而出。

　　小夜子看着面前的少年，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高桥君，你原本可以在阳光下，安稳而平凡地过完你的一生。但因为我……你被卷进了这片泥沼。“

　　少女伸出纤白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高桥脖子右侧那块医用纱布。

　　”你脖子上的伤口，是被来自于我的“瘴秽”感染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最深沉的秘密剖白：

　　”我的体内……流淌着一半属于“妖祸”的血液。那个带给我血脉的男人，不仅杀死了我的母亲，也将这份诅咒刻进了我的基因。“

　　”那天晚上，在失乐园的地下的通道中，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身体被踩烂，颅骨被碾碎。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早就死了。“

　　”然而，体内妖祸之力将我从虚无的悬崖旁拉了回来，使我能够侥幸逃出生天。“

　　”但这份力量也侵蚀了我的神智，让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她看着高桥，眼神充满深深的自责。：

　　”我吸食了你的鲜血，与此同时，我的唾液也流入了你的伤口。“

　　”你这两天感觉到的精力旺盛、气力十足，还有你身体上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应，都是身体“妖祸化”的前兆。“

　　高桥闻言如遭雷击，他看着自己依旧坚挺的下体，终于明白这股让他羞愤欲死的淫火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放任不管，你脖子上的肉芽会逐渐吞噬你的肉体，摧毁你的人性，把你变成一头只知道吃人和交配的怪物。“

　　”我们接下来要去本庄县，在它的西郊有一座神社，宫司的妻子是我符札课的老师。她对我很好，以她的能力，一定可以净祓你体内的瘴秽。“

　　”同时……我也会请求她彻底封印我体内那随时会暴走的力量。“

　　少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

　　”高桥君，真的非常抱歉，把你卷进了这个黑暗而肮脏的世界。但我以朝贺忍者的身份发誓，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绝不会再让那些东西伤害到你。“　　...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

　　小夜子知道，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要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消化颠覆世界观的信息，接受自己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命运，这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看着那逐渐逼近的本庄县的轮廓，等待着少年的崩溃，或者是……怨恨。

　　不知过去了多久，车厢广播里传来的”本庄县駅，即将到达“的柔和女声。　　此刻，高桥缓缓抬起了头。

　　出乎小夜子的意料，那张尚显青涩的脸上，并没有歇斯底里的恐惧，也没有被卷入绝境的愤恨。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得如同淬火后的星辰。　　”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什么，冢本同学。“

　　高桥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通透而坚定。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那个雨夜，被那只怪物撕成碎片死在巷子里了。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救下的。“

　　他直视着小夜子惊愕的眼神，笑了笑，带着独属于少年的炽热：

　　”虽然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现在还变成了随时会失控的累赘，但是...“

　　”我想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

　　列车缓缓驶入本庄县站台，阳光透过车窗，一道明亮的光轨将两人的影子连到了一起。

　　第32章·云岳的镜庭

　　两人离开了本庄县駅地站台，几经辗转颠簸。

　　现代文明的喧嚣随着巴士驶入逶迤的山路而逐渐剥落，云岳的轮廓在雾霭中隆起。

　　当车门在终点站伴随着气阀的泄气声滑开时，高桥踏上了这片名为”云丿岳“的土地。

　　这里是本庄县西郊与群山接壤的边陲。

　　少年原以为会撞见凋敝歪斜的电线杆、弃耕的荒田、被时间啃噬的废宅，可在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漫山的苍翠在初春的寒风中泛着料峭的微光，云雾氤氲间，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迟缓。

　　山涧清泉撞击在长满青苔的黑石上，碎裂成万千晶屑，激荡出沁人心脾的寒意。风穿过幽深的峡谷，带来远处不知名鸟类的空灵啼鸣。

　　”走吧。“

　　小夜子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踯躅，她一袭长裙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率先踏上了那条被落叶铺满的石道。

　　山路在前方折入杉林，在一片殷红的彼岸花田后，一座高大的朱漆鸟居映入高桥眼帘。

　　柱脚缠着注连绳，白纸垂于风中摇曳，斑驳的柱身点缀着零星的地衣。　　鸟居之下，是一条以粗砺青石铺就、稍显陡峭的神道阶梯，宛如一条蜿蜒而上的巨蛇，隐没在半山腰的雾霭中深处。

　　两人拾级而上。

　　高桥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海拔的攀升，自己后颈那块被白纱布掩盖的地方，正随着周遭空气中某种波动，发出阵阵诡异的痉挛与燥热。

　　百级之后，两人行至半山腰的平缓处。

　　第二座鸟居赫然矗立于迷雾的咽喉。与山脚下那座不同，这座鸟居的木质纹理深邃如墨，透着一股威严，犹如一尊御前左卫门神，横亘在凡世与神域的交界。

　　小夜子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横臂，挡在了高桥的胸前，示意他止步。

　　只见她从挎包中夹出了两张白色的御札，将其中一张贴在自己左胸心口，然后走近第二鸟居的柱间，抬手将另一张御札按进鸟居另一侧的”空处“。

　　御札没入鸟居内侧的瞬间，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竟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潭，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伴随着一阵如同剥裂蚕茧般的微声，御札被那道无形的屏障彻底吞没。　　随后，小夜子侧身，牢牢地攥住了身边少年的手。

　　”抓紧我，接下来一段路，绝对不要松手。“

　　高桥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那只柔荑。

　　进入第二道鸟居的瞬间，高桥感觉周遭的声音被抽空了。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脚下的触感都变得虚无缥缈。

　　浓雾中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些许模糊的黑影，伴随着若有似无的鸿鸣，试图向两人靠近，却又在触及到小夜子左肩身上散发的清冽灵光时，如触电般退散。　　又攀登了数十级坑洼不平的石阶，压抑的剥离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第三尊鸟居已在身后。

　　出现在高桥面前的，是一座气势恢宏却又透着古老沧桑的拜殿。

　　桧皮葺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色泽，粗大的圆木梁柱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

　　殿前铺设的白砂地上，每一道耙出的枯山水纹理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肃穆。　　”冢本姐姐！“

　　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划破了这庄严的寂静。

　　拜殿侧方的玉垣后，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少女飞奔而出而出。纯洁的白衣与绯红的袴在风中交织出鲜活的色彩。

　　少女留着一头齐肩的平切短发，齐刘海下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把扑在小夜子怀里。

　　”好想你啊！你都多久没来看祈里了！“

　　小夜子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抬手，轻轻的抚摸少女的发顶：

　　”好久不见，祈里还是这么可爱（Kawayi）呢。“

　　祈里把脸埋在她肩上闷了一会儿，才仰起脸，鼻尖红红的。

　　小夜子替她理了理鬓发，笑着问道：”你哥哥佑真呢？“

　　”他啊……“祈里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前两天又跑出去不知道野去哪了。我看他干脆去你们朝贺当忍者算了，老是神出鬼没的，连早课都不做！“

　　抱怨完自家兄长，祈里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目光滴溜溜地转到了站在一旁的高桥身上。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位大哥哥，你是冢本姐姐的恋人吗？“

　　”咳——“

　　高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微微一红：

　　”我、我是……冢本的同学，我叫高桥慎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诶——？“祈里拖长了尾音，眼角弯成了月牙，”大哥哥真不坦率的呢，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们俩的手牵的可紧了。“

　　”好啦，祈里，别闹了。“

　　小夜子出声打断了这令人窘迫的调侃，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凝重：”我们这次有非常要紧的事要拜托葵老师（Sensei），她在吗？“

　　听到”葵老师“的名字，祈里立刻收敛了顽劣的神色，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

　　”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已经在币殿恭候了。两位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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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祈里的引导下，两人脱下鞋履，踏上了通往深处的木质连廊。

　　穿过宽敞的拜殿，一股更为浓烈、纯粹的伽罗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币殿四周的墙壁上绘满了金色的狩野派障壁画，描绘着诸神斩杀妖魔的上古传说。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百盏古铜色的灯笼，摇曳的烛火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威压感，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到沉睡的神灵。　　在祭坛前方那块绣着云纹的深红色地毯上，并排跽坐着两个人。

　　右侧的妇人穿着一件素净的千早，白色的绢布上用银线密密麻麻地绣着驱邪的桔梗纹样，黑发上佩戴着鎏金的天冠，下身是深紫红色的绯袴。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双目微垂。

　　在她身侧的中年男子微微发福，穿着一套素雅的狩衣，宽大的袖口如流水般铺展在叠席上，头戴一顶漆黑发亮的立乌帽。

　　两人正是上杉神社的现任宫司夫妇——上杉明义与葵。

　　葵抬起头，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昨日市杵那家伙来拜访时，就含糊其辞地说你这边似乎出了些棘手的岔子，让我提早备下些清净的物什，没想到你今天便来了。“

　　”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但说无妨。“

　　小夜子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平贴于大腿上，上身微微前倾，以最标准的下级觐见之礼，开始陈述。

　　从废巷中的妖祸，到体育馆的异变；从地下防空洞那血肉横飞的绞肉机，到那个名为西园寺的人形恶魔。

　　当她讲述到高桥为了救她，被自己失控吸食血液，从而感染了”荒神“的瘴秽时，殿内烛火无风自动，焰心拉长又缩回，像一声被咽下的叹息。

　　随着小夜子陈述完毕，币殿陷入了一阵岑寂。

　　过了半晌，葵终于开口，声音却阴沉了许多：

　　”朝贺立宗数百年，曾有两例人妖混血。“

　　”两人皆未满三十，便被体内觉醒的妖祸之力吞尽神识。其中一人自戕于卍谷庄门之前，而另一人……却勾结妖祸，趁百鬼行之夜攻击本家，致使锷隐三处砦寨化为焦土，“十忍众”折损过半！“

　　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小夜子：

　　”那是刻在朝贺骨里的耻辱与血泪！自那以后，《清掟律》立下死规——　　凡再遇此类混血者，若遇其力量暴走，应立刻将其就地祓除！

　　即便条件允许，也必须以重型咒枷拘束全身，锁于“黑绳牢”底！“

　　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爆出的微弱噼啪声。

　　小夜子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那张在面对上位妖祸时都不曾有过半分畏缩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

　　又过了半晌，少女缓缓将头埋入胸前，脊背弯折，以一个极度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丝破碎的轻语：

　　”小夜子……知罪。无论何等刑罚，小夜子皆愿领受。“

　　”只求……高桥同学是无辜受染，请诸位大人救救他。“

　　葵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却很快被铁色压下：”至于高桥君——很遗憾，荒神之血不同于寻常瘴秽。古往今来，并未有彻底祓除荒神血赐的先例。“

　　”虽说可以依靠法阵勉强遏制荒神之力的暴走，但那需要定期将活取的金乌星蟾之血，混入极品朱砂绘制成“大垣阳极阵”，将提取的神灵之力直接钉入他的神阙大穴。“

　　”这等代价，恐非你所能承受。“

　　”咚！“

　　听到这几乎是死刑的断言，小夜子猛地抬起头，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攥住裙摆，再一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

　　”小夜子这些年尚攒留了些许微薄积蓄，愿全数奉上。高桥同学是为救我这个半妖的怪物而受染，一切罪责在我。求葵大人看在昔日情面上...还请开恩！“

　　少女的哀求声中带着令人心碎的泣音，肩线在烛光里发抖。

　　”够了！！“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币殿内轰然炸响。

　　小夜子浑身一震，惊愕地转过头。

　　发出这声怒吼的，竟是身侧的高桥。

　　”高桥君……你……“。小夜子伸手欲拽他衣袖，却发现完全拉扯不动他。　　少年挺直脊背，下颌线绷得像刃，毫不畏惧直视着面前的两人，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愤懑尽数倾吐：

　　”冢本同学与我一样，也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但她为了保护我们这些“普通人”，每次战斗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她拼上性命与那些吃人的怪物搏杀，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去祓除感染者体内的妖瘴！“

　　”她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只是因为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有风险”，你们就要把她当成怪物一样锁进地牢里去？！“

　　他一把将小夜子拉起，护在身侧。

　　”我这条命，本就是被她救回来的！是生是死，不需要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来施舍！“

　　”冢本同学，我们走！“

　　高桥挽住小夜子，转身便向外走去。

　　”呵呵，且慢。“

　　一道醇厚平和，带着某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嗓音，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响起。

　　上杉明义微微抬了抬手，那张没有棱角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葵啊，你还是这么严厉，都把孩子们吓坏了。“

　　上杉理了理袖口，目光转向自己那神情严肃的妻子。

　　”虽然内人所言确有其事，《清掟律》也确实是朝贺的铁则。但……那毕竟是两百多年前的旧历了。“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踏实的分量：

　　”即便是律法，也会在岁月的更迭中落后于时代，若是不能随着世道的变化而修正，那便只是一具禁锢生机的枷锁。“

　　”葵，你应该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先父祓灭荒神“那罗延”的事吧。“　　葵睫毛一颤，头垂了下去。

　　”但是……那次实属侥幸！而且……令尊也在那之后不久也……“

　　”这世间，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奇迹呢？“上杉打断了妻子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紧绷的肩膀，转过头，双眼的瞳孔倒映着高桥和小夜子紧紧相依的身影。

　　”葵，你看看这对少年少女。你看他们眼中的光……像不像年轻时的你我？那种即使面对深渊，也试图用这具血肉之躯为对方挡住黑暗的愚勇。“

　　上杉站起身，侧首望向身后的拜殿。

　　”况且二十年过去了，“镜”的灵力也将满溢。“

　　听到这里，葵似乎轻舒了口气，那股弥漫在币殿内的压抑感在此刻消融。　　”小夜子，“妇人的声音恢复了长辈的庄严与柔和，”还不立刻拜谢上杉大人！“

　　没等上杉摆手推辞，少女已经猛地挣脱了高桥的手，以一种最标准的、最恭敬姿态，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咚！“

　　连续三次，每一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具躯壳的感激全部砸进木板里。

　　当小夜子抬起头时，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片刺目的青紫，但她的眼眶却红得离谱，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高桥见状，也收起了刚才的张狂，九十度大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惭愧啊……“上杉扶起小夜子，对高桥道：”说到底，没能保护好你们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是吾辈的失责。“

　　葵走到丈夫身边，正色道：”亲爱的（anata），仪式的次第你都详细教过我了，这次就由我来主持吧。“

　　上杉点了点头，随后目光严肃地看向小夜子。

　　”不过冢本啊，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对于妖祸类从，唯有“赐血者”，才拥有将所赐之物从受赐者体内彻底剥离的权柄。“

　　”能否把高桥君体内的瘴秽彻彻底底的分离出来，最根本还在你。“

　　小夜子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上衫顿了顿：

　　”我与葵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仪式。你们俩，今晚就先在客房里住一宿吧吧。“

　　葵转过头看着两人问道：

　　”你们……是否需要分房休息？“

　　高桥的有些窘迫的摆了摆手：”这...还是...“。

　　”不用了，一间就行。“小夜子的声音平静而确信。

　　”多谢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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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上杉神社的后院，这是一间位于长廊尽头的和式客室。

　　推开纸拉门，外头便是宽敞的缘侧，直面着一方庭院山水。

　　月华如霜，倾泻在那精心耙梳过的白砂与嶙峋的青石上。远处的山林中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风吹过松林，发出如同海潮般的沙沙声。

　　高桥和小夜子并肩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

　　小夜子脱下了那身衬衫与长裙，换上了素白的浴衣。

　　她将头轻轻地靠在高桥的肩膀上，黑色的发丝随着夜风微微拂动，扫过少年的颈窝，带来阵阵酥麻。

　　这是漫长的一天，却又仿佛只在须臾之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的惊竹被水注满，然后发出”笃“的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高桥君。“

　　小夜子打破了沉默。

　　”今天……在殿里，谢谢你。谢谢你不顾一切的维护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还有……之前的事。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吸食了你的血，将你卷入这万劫不复的诅咒……我真的，万分抱歉。“

　　高桥转过头，看着少女那被月光勾勒出的完美的侧脸。那颗泪痣在月色下，显得那样寂寥。

　　他伸出手，挽住小夜子另一侧的肩臂，将她拥入怀中。

　　”别说傻话了。“

　　”我知道，那并不是你。“

　　”那是你体内那头不受控制的恶魔在作祟。真正的冢本小夜子，是那个会在危险面前挡在弱者身前，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牵连无辜的人。“

　　”慎一……“小夜子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泛着一层柔光。　　”小夜子，我不管你身体里流着谁的血，也不在意你需要用什么方式祓除妖瘴。“

　　少年深吸了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怯懦都挤出去：

　　”我喜欢你。“

　　”喜欢那个在教室窗边独自一人静静看书的你“

　　”喜欢那个在黑夜中用利刃斩杀魑魅魍魉的你。“

　　”喜欢那个虽然表面冷酷，但内心却比谁都温柔的你。“

　　他凝视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声音坚定而真诚：

　　”如果明天的仪式成功了……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小夜子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那一瞬间，高桥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千百种情绪的交织——震惊、喜悦、挣扎、痛苦，以及深深的不安。

　　最终，她回避了少年那炽热的眼神，将头重新埋入了他的颈窝。

　　”等明天的仪式过后再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哽咽。　　高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拥着少女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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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一缕朝阳如利剑般撕裂了云层，金色的光辉穿透庭院茂密的树叶，打在了两人的脸上。

　　高桥睁开了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夜子也睁开了双眸。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相视一眼，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被夜露打湿的衣衫。

　　客房的纸门被缓缓来开，生涩的摩擦音从门轨散出，仿佛是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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