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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又逢春 (52-58)作者:什么时候能退休

[db:作者] 2026-02-25 10:49 长篇小说 5780 ℃

(五十二)京中多事各有顾虑

既然徐夫人已经开了口,李随云又一副如此期待的模样,孟矜顾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得笑着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只是神京比起辽东倒有更多的规矩,若是去到神京,随云妹妹还得听我的才是。”

孟矜顾说得沉静,李随云答应得则豪气干云。

“那是自然!嫂嫂,我什么都听你的!”

见她一副为了去新鲜地方玩乐而什么都答应的娇俏模样,徐夫人和孟矜顾都不禁笑了起来。

“之前你入府时,想着在辽东你也无需操心什么,便挑的是性子活泼伶俐的小丫头来贴身伺候你。如今要去神京府上,我便再给你挑了个办事妥帖的,这位是我房中的清荷,”徐夫人招招手,示意一旁候着的婢女上前些来,“她从前也替我处理过不少府中的杂务,年纪虽轻,但也是熟手了,正适合与你一道去神京替你分担一二。”

名唤清荷的婢女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身形瘦削肤色白皙,行礼时动作十分爽利,眼神也并不轻易偏移,看着便是个做事妥帖的,孟矜顾也笑着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是母亲挑的,那便是最好的,小菱伺候我也一向贴心尽力。”

徐夫人掩唇笑了笑:“神京府上的事务我倒并不担心,清荷原也负责在府里盯着随云进学,若是随云不听你的,你只管让清荷抽她便是,藤条还是原先那根,既然随云要跟着你们去,那根藤条也是一定得带上的。”

孟矜顾这才发觉,清荷刚走上前来一行礼,李随云便有些胆寒起来,原是这个原因。

徐夫人又好生叮嘱了李随云几句,什么“长嫂如母万事都要听你嫂嫂的”,什么“若是在京中闯了大祸你立刻给我滚回辽东来”,李随云不大乐意听这些,随口敷衍了几句便脚底抹油开溜了,溜之前还不忘冲孟矜顾挤眉弄眼,想来被教训了一番还是很期待去神京之后的快活日子。

李随云一走,徐夫人又稍微正色了些,跟孟矜顾聊起了回京之后别的事宜。

“京中多有宴请走动,若是收到了请帖,去与不去你们俩商量着决定就行,从前我们少有进京,这番人情事宜便得要你自己看着办了。”

孟矜顾其实近来也在想这件事,李家好歹也是有爵位的勋贵人家,李承命进京任职之后,无论李承命名声如何,就算只是做些面子功夫或者是想瞧瞧他们家笑话,这般宴请邀约也定然是不会少的。

孟矜顾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道:“从前我在闺中时,家父官微,亲朋好友宴请走动也上不得什么台面,往后遇上了,儿媳定当循礼行事。”

徐夫人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李家向来被视为北地豪强,常为京中勋贵忌惮,李家和朝中重臣关系维护得不错,但和其他勋贵间便没那么融洽了,而她孟矜顾的母家尚且给不了她什么助力,这话说出来便是打算低调行事了。

徐夫人拂了拂扇,只是无所谓地轻笑。

“循礼行事自然是不会错的,不过既然你是我们家的儿媳,做事也不必太委曲求全,夫妇不过一体两面,承命性子一向强横,就算你再顾全大局,外人也不会念他李承命一句好。”

“更何况,你是我们家请了皇上旨意赐婚的,至少明面上,宫中体面他们也是要顾忌一二的吧?”

孟矜顾也听明白了徐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再次回京时,已是春末夏初时节。

一路上李随云都极兴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李承命不堪其扰,只觉得耳朵都快聋了。

从辽东带去的许多物件已经着人先行运抵,徐夫人安排的一干仆从也先进了京收拾安置,等到他们一行人抵达时,府中已收拾一新了,仆从们在府门前迎候,毕竟这次是大公子调职进京与妻妹一道长住,比起之前年前回京小住时仆从也多了不少。

浩浩荡荡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李随云先行抱着雪团跳了下来,小黑鼻也机灵地一下钻了出来,站在她身旁好生一阵抖毛。

“嚯,京中这宅子瞧着不比辽东府上小多少嘛。”

仆从行礼一片,李随云大剌剌地瞧着宽阔气派的府门,十分自然地感叹道。

李承命不堪亲妹聒噪,今日也是骑马在前,他下马来抢先小菱一步扶着孟矜顾下马车,孟矜顾便下巴扬了扬冲李承命笑。

“你瞧你妹妹,端是一副左牵黄右擎苍的架势呢。”

李承命也无可奈何:“那小麻烦精是这样的。”

一行人进了府,一路旅途疲乏自然是要先休整一二的,但李随云一刻也闲不下来,一来便在府中四处溜达了起来,瞧什么都挺新鲜,倒是累得跟她一道前来的贴身婢女够呛,直喊着“小姐慢点”。

孟矜顾累得已是不想管了,只叫人准备沐浴更衣,再做点冰食甜点解乏。

李承命促狭地挤着娘子肩头想同她一道沐浴,但瞧着她一路劳顿脾气不佳,也只能悻悻打住。

清荷早来了京中府上,对这府里一应布置陈设也十分了解了,伺候着少夫人沐浴梳洗之后,便请了少夫人的意思,让人把解乏冰食和茶水等都送到了庭院中的紫藤花架下。

此时正是紫藤花开的时节,所谓“绿蔓秾阴紫袖低,客来留坐小堂西”,此时坐在花架下,午后阳光透过花枝影影绰绰,颇有雅韵。

孟矜顾和李承命正一边吃着冰食,一边随口闲聊着明日去神机营的事宜,李随云逛完也被得了少夫人之命的仆婢捉去沐浴了一番,来到此处时又是活力百倍了。

她一屁股坐下,一边端起冰碗一边打量着周围。

“京中当真要比辽东热了些许,”说着又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话锋一转,“嫂嫂,我们晚饭去外头吃吧?之前大哥总回来说他在京中吃到的山珍海味,我可馋很久了。”

“行啊。”孟矜顾并不抬眼,只瞧着碗中半化的汤水,答得很是爽快,连李承命都有些惊讶。

“嫂嫂最好了!”

“太惯着她了吧。”李承命这话说得有点吃味,之前回京时叫孟矜顾一道出去还得他三请四请,现在她答应李随云这般痛快,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那自然还是有条件的,”孟矜顾说话慢条斯理,“我娘家嫂嫂是国子监监丞的女儿,她们家府上办了女学,在京中颇有些名声,你既然来了神京,我便跟她说上一声,让你也去进学。”

李随云精气神一下就垮了,李承命立刻捂着嘴偷笑起来,只觉得大快人心。

“嫂嫂,晚上我不出去了行不行?”

“已经跟你母亲说过了,她十分支持呢。”孟矜顾又笑眯眯堵上了她的退路,“也不求你学得有多认真,你只要别给我丢脸,去交交朋友也是不错的。”

李随云蔫得像是霜打茄子一般,可既然已经来了神京,也没有说吵着要回辽东的道理,只能苦哈哈地应了下来。

(五十三)阖府家宴谈笑大方

既回了神京,待府上收整得差不多了,头一件事便是要请京中亲眷上门做客,李家亲眷都在辽东,京中要请的便只有孟家了。

孟矜顾未曾亲自操持过家宴,总是有些紧张忧虑,唯恐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幸而清荷做事事无巨细颇有章法,又想着反正款待的也是自己娘家人,就算有些疏漏也没什么,如此这般,孟矜顾才稍微松了口气。

比起孟矜顾初次统管一府的思虑良多,调职入京的李承命反倒十分适应。每每回府时孟矜顾问起他公事如何,他答得都十分随性。

“挺好的,神机营这帮人也还算老实,没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

辽东李公子的名声在京中自然是很响亮的,一听说他要来出任神京营右副将,拱卫神京的禁卫三大营早就议论纷纷,中高层将领全都将李承命的调令翻来覆去琢磨过无数遍,最后大家一致得出结论,这个任命一定是皇上的意思,首辅大人是不可能擅自举荐一个年纪如此之轻的边将出任此等要职的。

更何况,神京众臣尽人皆知,当今皇上十分青睐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武将。

如今神机营中,唯一能压李承命一头的便只有主将,英国公张惟忠。

英国公一系自开朝以来便是累世勋贵,一连几朝袭爵的国公爷都曾执掌过禁军,无可置疑的天子近臣,这位袭爵不久的英国公自然也没理由在明面上给李承命难堪。

这场家宴特意设在了晚上,李承命从神机营回来之后便换下了官服,李随云也早早收拾妥当。

倒不是嫂嫂有所要求,只是李随云听说那位国子监监丞家的宋夫人要来。既然之后她得去宋家的女学读书,因此现下她也十分老实。

府中下人来报,客人马车已停至门前,孟矜顾便连忙前去前厅迎接,见李随云已乖乖站好,十分有礼数,孟矜顾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

“随云今日怎么这般乖巧呢?”

李随云整了整袖,站得极挺直:“我可不想跟大哥似的,总叫人家觉得是纨绔子不知礼数呢。”

李承命正施施然走入正厅,一进来便听得李随云排揎自己,走过来抬手便弹了她脑门一下,惹得李随云大为不快,亲兄妹正要打闹一番,客人已经进了门。

看见这次是那个总瞧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大舅哥孟居渊也来了,李承命便立刻端正了神色,严阵以待。

人一走进正厅,孙夫人便立刻喜不自胜地拉过了女儿的手,一片寒暄,问及回京路上可有劳累,一片舐犊情深。

而李承命见了孟居渊,却又忍不住浑身犯痒起来,似笑非笑:“孟大人今日也是从信王府过来的?信王殿下可知今夜我们两家要办家宴?”

孟居渊完全不知晓信王和孟矜顾的前尘过往,只觉李承命莫名其妙,难道是之前回府省亲的时候同他说了信王殿下准假之事,倒惹得这混世魔王觉得他与信王交情匪浅,故而排揎一二?

“自然是要到信王府上讲学,不过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孟居渊答得没什么好气,俊逸非凡的脸上一片冰封。

李承命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还不等他说话,站在兄长一旁的李随云却直勾勾地感叹了起来。

“之前就听说嫂嫂的兄长是翰林院的才子,原来翰林院的人也长得这般好看么?倒真跟嫂嫂像极了!”

李随云这话说得极为直白,只是非常纯粹地惊奇孟居渊的美貌,反倒弄得孟居渊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回话。

正值此时,牵着孩子的宋诗怀也瞧了过来,看见李随云那一派天然纯直却弄得孟居渊发愣的样子便忍不住发笑。

“你就是随云小妹妹了吧?”

李随云顺着说话声瞧过去,觉得这位女郎也是一副好皮相,便嘴比脑子快地感叹起来。

“姐姐你也好漂亮。”

李承命站在她旁边掐了掐她的脸蛋肉:“真没礼数,叫宋夫人。”

李随云哦了一声,便连忙乖乖行礼。

宋诗怀久在京中,鲜少见得这般爽直的小女郎,不由得调笑:“翰林院的人可都已成婚,随云妹妹若是喜欢漂亮少年,何不去国子监瞧瞧?”

李随云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容貌昳丽端庄大方的宋夫人便就是那个要介绍她去读书的人,连忙讪笑。

“宋夫人……哎,我也叫你一声嫂嫂吧?嫂嫂你可别逗我好玩了,到时候我在学堂里一定乖乖的,我跟我这个大哥可不一样,我可听话了。”

李随云这般识相,倒惹得大家哄笑起来,从前在辽东时这个李家万千宠爱的小女儿便常逗家人开心,如今来了神京,她也依旧不改本性。被她排揎了一通的李承命也并不生气,只是胡乱地揉着她的脑袋,一如幼时。

一场家宴,宾主尽欢。

孙夫人自然十分感慨,从前她疼爱的小女儿如今竟也是独当一面了,只恨孟父走得太早,未能看见这样和和美美的场面,酒过三巡言及便欲垂泪,坐在一旁的宋诗怀连忙拿着帕子替婆母擦了擦,又笑着宽慰了几句才好。

而李随云听闻这位宋夫人也会在女学授课,一整场家宴都在猛拍宋夫人马屁,而年岁更小的孟静海则念叨着想雪团了,孟矜顾让人把雪团和小黑鼻抱过来,孟静海和李随云又和猫猫狗狗玩作一片,其乐融融。

散场前,宋诗怀也向孟矜顾打听了起来。

“此次你们回京,京中也是议论纷纷,你应该也快收到些请帖了吧?”

孟矜顾点了点头,对这位向来关怀备至的嫂嫂,她自然是无有不说的。

“李承命的直属上司,英国公府上今日已经递了请帖来,原本入京我们也应该前去拜见的。”

宋诗怀听闻也只是笑了笑:“是那样的勋贵人家啊……跟你我父兄的做派可全不一样呢。”

孟矜顾也笑叹了口气。

原本她不过是小官家的女儿,这种累世勋贵和她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可如今成了李承命的妻子,她便不得不踏入这一番金玉权贵之中了。徐夫人授意她不必太委曲求全,可究竟该怎么做,终究还是在个人心意。

至于此,孟矜顾只觉得一片茫然。

“我有一闺中好友,你从前应该也是见过的,她也嫁入了定国公府,我会书信告知她,兴许来日在英国公府上,你们应是会碰上。”

孟矜顾有些惊讶地笑了笑:“那便太好了,我可正愁到时候女眷我一个不认识呢。”

(五十四)一箭破风大笑而去

英国公府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自开国以来便绵延不断的累世勋贵人家,府中的金玉富贵自然是不比寻常权臣。

英国公府是累世的勋贵,也是累世的天子重臣,钟鸣鼎食,贵不可言。

今日府上热闹至极,京中的勋贵重臣尽聚于此,也便只有英国公府上操办如此盛大的游园宴席,方不让宫中觉得忤逆,或者说,结党营私。

孟矜顾与李承命一道来的英国公府上,身后还跟着四顾张望颇有兴致的李随云。

李随云在辽东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孟矜顾其实从前也鲜少参与其中,只是李随云是辽东李家的掌上明珠,她并不羞于让旁人知道她觉着这些新奇,而孟矜顾却不好表现出来。

操持着这场游园的国公夫人极善待客,加之府上二房三房左右簇拥一道帮衬,锦缎华服衣香鬓影,便如同迷魂阵一般。

一面对李承命说着:“三大营的人都在正厅上等着李将军呢,国公爷刚过去,来人,好生带李将军去。”

一面又对李随云逗趣笑说:“这便是四小姐吧?哟,瞧着眉眼英气,真是我们武将家的女儿,外头几家府上的孩子正玩着投壶射箭呢,李四小姐也去玩玩看吧?”

把兴致勃勃的李随云交由府上仆婢引路之后,国公夫人又笑着转过脸来拉着孟矜顾的手笑着寒暄:“从前便听说孟家小姐才貌双全,幸好李将军下手快,皇上赐婚这可是本朝头一回呢,也算是终于让我们见上了,嗯……果真气度不凡。”

一旁的妇人们也笑着附和,国公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引着孟矜顾往一旁花厅走去。

孟矜顾自然知道这不过是国公夫人看在李家面子上说些客套话,便同样笑盈盈地寒暄客套一二,谈笑风生间便来到了花厅里。

只见厅上正坐着不少京中贵妇,或年轻或年长,相谈甚欢,想来都是平日便常有走动的,唯一的生面孔便只有这位长在神京却背靠辽东的孟夫人了。

国公夫人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给孟矜顾介绍一番的,只是这个侯府千金那个公府夫人,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英国公夫人说得极流利,孟矜顾起先还试图记上一记,听了三四个介绍便开始犯糊涂起来,坐下时也还是稀里糊涂的。

“听说这次李将军只带了妻妹二人进京,我倒是真羡慕孟夫人,不必和婆母住一个屋檐下,当真是快活自在呢。”

说这话的贵妇大抵娘家强过夫家许多,一旁有人打趣着“这话说得,下次碰上你婆母了我可要好好跟她说说”,那位年轻贵妇也只是爽朗地笑。

“徐夫人一向待我极好,如若不是夫君要调职进京,我还更想跟婆母一道住着,什么也不必操心了。”

孟矜顾答得不卑不亢,周围人便连连称是,笑说起前几年徐夫人进京时气质高华非比寻常,“一辈子便修成了人家几辈子的气度”。

笑声间听着全无讥讽之意,可孟矜顾也听得出来,这些累世勋贵人家的贵妇人自然觉得,像徐夫人那种市井出身的女子如今已然是一步登天,这种恭维话说者无意,听者如孟矜顾总还是觉得有些高高在上之意。

孟矜顾懒得计较,想来徐夫人也不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

另一边,院里正摆了一应孩子们爱玩的物件,三五成群的十几岁少年们各自围拢,李随云自然是对射艺兴趣更大,女孩子们在一旁远远看着男孩子们比试,李随云不甘于只是围观,她在辽东长大,从来都是跟哥哥们一道玩乐的。

正巧有人比试落败,起哄调笑之间,李随云便站了出来,拍了拍刚才得胜的少年郎肩膀,笑得落落大方。

“射艺不错,我同你比比?”

少年郎面容白皙俊俏,回头一见拍着他肩头的竟是一个十五六岁身量未足的小女郎,瞧着陌生,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不由得有些轻蔑之意。

“哪儿有跟女孩子比射艺的,别让人家说我们欺负人。”

李随云扬着下巴,全然不怵:“我敢跟你比自然有我的道理,还是说……你怕输了丢人?”

李随云语调轻快活泼,引得周遭观战的少年们纷纷起哄,尤其以刚才落败的起哄得最凶。

“顾兄怕什么,跟她比!”

少年郎立刻被众人架在火上烤了。

“要比也行,不过先前我们比试都有赌注,我那块儿玉佩便放那儿做注了,你赌什么?”

李随云瞥了他指的桌案上一眼,信手将自己腰间的玉佩也取了下来,放上去时当啷一声。

“同你一样。”

见李随云随手解下的玉佩质地极佳工艺精细,绝非凡品,那姓顾的少年郎也知道了这个小女郎大概也是出身不一般,只是之前似乎从未见过。

“拿最轻的弓来。”他仍看着李随云,目不偏移地伸手唤着仆役。

“那多不公平啊,既然押了赌注,我可不好意思,用跟你一样的弓就行。”

仆役忙换了弓送到李随云手上,周围人笑作一团,纷纷问她拉不拉得开,李随云也不恼,拈起一根箭矢,挑眉示意少年郎要比就赶紧比。

少年心性便是谁也不服输,两人搭上箭矢,目视着前头各自的箭靶,正拉开弓的时候,周围人忽然惊呼一片,姓顾的少年郎不由得偏头看去,只见那身量纤细的小女郎竟全然拉开了弓,凌厉一射,羽箭破空而去。

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李随云笑了笑,放下弓箭看向那惊在原地的少年郎。

“这就认输了?”

被她这么一激,少年郎虽然惊异,但也赌上了一口气,匆忙拉弓射箭,只可惜箭矢上靶,簇头却比之她歪上了些许。

“真输了……”

周围起哄欢笑声一片,少年人放下弓箭,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李随云当然高兴坏了,她收回了桌案上自己的玉佩,刚想一道拿走他作赌注的玉佩,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

“你分心了,咱们初次见面,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也过意不去,”李随云的目光滴溜溜地在少年郎身上转了一圈,顺手便抽走了他腰际别着的一柄纸扇,“这个输给我就可以了。”

李随云长在辽东,并不知道中原地区男女赠扇有定情之意,见周围人哄笑不断,少年郎顿时红了脸,还以为他是输了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输给我你也不丢人吧,我是辽东李家的女儿,五岁就开始学骑射了,”她拿着那柄扇子重重地拍了拍少年郎胸前,语气颇为自得,扬了扬下巴冲他挤眉弄眼,“不服输就再练练,下次再来找我比,无有不应。”

最后这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说完她便使着人家的扇子,扇着风大笑而去。

(五十五)深念于此得偿所愿

外头小孩子比试的事情很快便传进了里头,说宁远伯李家的千金射箭赢了阳武侯顾家的公子。

李承命知道他妹妹是个什么性子,听了也只是跟一旁同僚得意笑上几句,见阳武侯本人面色不悦也不曾收敛,只说辽东多战家风使然,根本没打算给阳武侯留什么面子。

而另一边,闻听此事的孟矜顾却大为惊诧,可想了想又觉得李随云干这事儿倒是也说得通,她一向横冲直撞惯了,真不愧是李承命的亲妹妹。

阳武侯夫人也坐在花厅里,见她有些惊奇,孟矜顾连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随云在辽东便是这般莽撞性子,让大家见笑了。”

见状,阳武侯夫人也连忙起身。

“妹妹这说的什么话,快请坐下。”

旁人见阳武侯夫人如此说,便忙笑着扶孟矜顾坐下,阳武侯夫人原也没觉得多丢人,孟矜顾又这般肯给她台阶下,她自然是顺着话说的。

“早先我们家先祖也是随太祖皇帝征战得以封侯,如今已是这么些年,儿郎们的骑射工夫竟也生疏了,都比不上宁远伯家的小女郎,回去是该好生收拾一下了。”

阳武侯夫人故作生气地开起了玩笑,逗得一旁人不住发笑,孟矜顾也只得连连谦辞。

“随云在家里一向是当儿郎养的,也就骑射看得过去,若是考她诗书礼乐,那她可就要挠破脑袋了。”

这种场合里,孟矜顾自然只能用这种法子护着李随云,她这个嫂嫂自打五十大板,旁人便不好再讥讽李随云什么了。

正说笑着,李随云寻着嫂嫂也来了花厅里头,见了众人也乖乖行礼,却不知道大家瞧着她笑什么。

英国公夫人忙叫人拿凳子来,李随云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只说在嫂嫂旁边站会儿就行。

“弄得一脸汗,你刚才的事我们可都听说了。”

孟矜顾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李随云笑嘻嘻的,众人也看得出来她们姑嫂感情不错。仆婢奉了茶水来,李随云喝了几口,便又开始随手耍起刚刚赢走的扇子来。

阳武侯夫人当然认得出自家儿子的爱物,见李随云这般随意地拿在手头扇风,有些惊讶。

“哟,平南今日是把他这把扇子拿出来当赌注了?”

李随云见那位贵妇人看向她,还有些疑惑,一时不知道她所说的“平南”是哪位,刚才她懒得问手下败将的名字,眼前才后知后觉。

“嗯?哦,他拿玉佩当的赌注,我看着有些贵重,没好意思要他的,便向他讨了这扇子算作我赢的了。”

阳武侯夫人掩着唇笑了起来:“四小姐好眼力,那柄洒金川扇平南可是喜欢得紧。”

李随云有些疑惑地瞧着手头的扇子,只觉得扇面上头的洒金确实瞧着不俗,孟矜顾却吓得一身冷汗。

洒金川扇多是岁贡御品,阳武侯得到御赐也并非难事,可御赐之物若是转赠,便是大不敬。

“兴许是御赐之物,去还给顾公子吧。”

阳武侯夫人见状连忙摆手:“倒也不是御赐的,孟夫人放心,上头没有内府盖印,既然平南都给四小姐了,四小姐收下便是,也没什么。”

李随云暗道不好,这是她私自抽了人家的走,那小郎君输来愣住也没拦她,可眼下她在这里当着满厅人的面又不好说起这事,只能讪笑连连。

花厅里一众贵妇原不过就是闲话家常,李随云一来,见她拿了顾家公子的爱扇施施然扇风,又瞧着她在这种场合里十分自在,也都明白这个小女郎在家中定然是极得父母宠爱看重的,众人便很自然地好奇聊起了她的婚事。

孟矜顾可不敢说徐夫人是让她带李随云来神京是做什么的,只得说“随云婚事自然父母做主,带她来神京也只是来见见世面而已”,其余玩笑话一概不接,滴水不漏。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英国公夫人便领着大家一道去了园子里头,英国公府自然是气派不凡,园子也像是一眼望不到头般,英国公一脉原是南直隶的,园子里亭台楼阁都有着十足江南神韵。

府上在水榭里设了茶水点心,着人焚香弹琴,客人在此处休息闲聊或是四处游赏都可自便。

孟矜顾和京中贵妇并不相熟,原本和李随云一道走着,可李随云琢磨了半天想来还是觉得该去找找那个小郎君,问问这扇子是不是不该给她,便丢下了嫂嫂先行离去。

李随云走了之后,孟矜顾和今日随她出门的小菱一道闲庭信步,周遭人声渐远,也难得清静了一番。

英国公府上最为出众的便是那如同海之一角的壮阔湖水,一汪碧水仅可盈丈,望去竟觉烟波渺渺。

沿堤是新竹扎的疏篱,篱下遍簪蜀葵,高的已齐人腰,绛红、粉白、藕荷,一株赶着一株地开。转过篱角,水阁的阴影里忽然泼剌一声,却是池中红鲤甩了半截尾出来,把那轮碎日搅成万点金鳞。

水气挟着微腥的风扑了满脸,将方才的暑热一击荡尽,孟矜顾的心绪也沉静了许多,观赏着湖边景致,忽而摸了摸袖口,才发觉似乎遗漏了什么。

“许是刚才给随云擦过了汗,将帕子落在了花厅里头,小菱你帮我找找,我就在此处等你。”

小菱得令,便行了一礼:“那我快去快回,少夫人找个地方稍作片刻便是。”

孟矜顾点了点头,一瞥眼便看见一旁正有处精巧廊亭,八角亭面面都垂坠着淡色纱幔,她拾级而上,正欲往那亭中去休息片刻,忽而清风骤起,那纱幔影影绰绰间,似有人影。

孟矜顾先前跟那些京中贵妇说了太多话,眼下只想寻一清静去处,转身便欲离去,亭中人却忽而站起。

“……孟小姐?”

清风中送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孟矜顾蓦然回首,竟是故人重逢。

“……信王殿下?殿下怎么在这里?”

信王殿下站在亭边,长身鹤立。他一手掀起纱幔,面上有些惊异,又有些欣喜,唇角难掩笑意。

“英国公府上大公子原是宫中伴读,是我的好友,前些日子私下里借了他家中藏品观赏一番,今日得了空,便来归还,”信王说话仍旧如清风般和煦,说着又笑了笑,“只是府上宴请,我不便露面,还请孟夫人不要声张。”

孟矜顾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英国公府上园子甚是宽广,竟也能和殿下偶遇,真是好巧。”

信王说话总是不疾不徐,如今听来却像是更缓了许多,八角亭依坡而建,他站在高处微微垂首,斟词酌句。

“嗯,兴许我们向来有缘……从前便是。”

无论从前京郊道观暮雨纷纷,抑或太液池畔新雪初霁,似乎心中深念于此,便偶能得偿所愿。

(五十六)山林苦雨失魂落魄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逾矩,孟矜顾听了微微一愣。

信王定定地望着她,她看起来仍然是从前那般,眉若远山眼波横动,相谈时唇角总会勾起好看的笑意,无非是从前不过淡扫蛾眉而现在粉妆玉琢,无非是……已梳成?金丝?髻,珠围翠绕。

信王眸光一暗,忽而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

“听说今日英国公大人请三大营的将军们和京中勋贵来作客,孟夫人是跟李将军一道来的?”

他扯着唇角笑了笑,随口岔开了话题。

孟矜顾笑着点点头,心里却觉得他这话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她不跟李承命一起来还能是独自来的么?

“那是自然,也带了妹妹一道前来。”

“……李将军的妹妹么?”

“是,她从没来过神京,十五六岁婚事未定,瞧着什么都很有兴致,便同我们一起来神京了。”

“嗯,十五六岁啊……”信王说话轻声细语的,若有所思,“我记得最初见到孟小姐时,我们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孟矜顾只是笑而不语,信王便慢慢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城外山上的道观似乎总是在下雨,似乎每次碰到孟小姐的时候,山间的雾气和雨水都混杂在一起,竹林的气息闻着也冷冷的。”

闻言,孟矜顾有些迟疑:“是吗?”

信王微笑时也十分坦荡:“对我而言,那种闲适放松全无顾忌的时候其实并不算多,就像从前幼年时的片缕记忆,我总会下意识地一遍遍回想铭记,很怕丢掉那些念想。”

孟矜顾怔了怔,有些困惑,又有些本能畏惧。

“殿下,今日国公府上人多眼杂,既然殿下不想让人知晓今日在此,臣妇也该告退了。”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不等信王回复,行完礼转身便欲离开。

“别走……”

她离开的背影身姿挺拔,如同从前那般决绝之意。信王曾经放过一次手,半年过后,她刚一出孝期便赐婚给了旁人,即使明知前尘往事不可追,可他仍旧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般,出于求生本能,不肯再放弃。

初遇孟矜顾时,十六岁的信王刚被心情大好的皇兄准了可以随意出宫,他的生母生前最后几年早已失宠,索性潜心道法,母妃过世之后,他便常去在京郊山上的那座道观里以静心神。

整座道观都被山间密林环绕,下山的长长石阶边有着十足茂密广阔的竹林,似乎终年笼罩着雨水和雾气,宫人们说,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的魂魄也会被留在这竹林之中。

那时,他将这话也说给十六岁的孟家小姐听,孟矜顾听了只是靠在道观的石栏上笑,说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孤魂野鬼在林间幽行也十分自在。

信王只是默然地想,也许他的魂魄早就被勾出了身躯,留在了那一片迷茫无边的竹林里,周身都是濡湿的雨水,他早已是溺水之人不可归。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石阶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声音颤抖。

“别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山林苦雨里。”

孟矜顾猛地回过头来睁大了眼睛,惊异得一时竟合不拢嘴。

两人僵持了片刻,孟矜顾总算是狠下了心,盯着他定定说道。

“殿下,除了第一次见到殿下时是半路下起了小雨,其他时候,下了雨我便不会上山,想来……是殿下记错了。”

闻言,信王浑身都僵住了。如同某处破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心魄旋即坠落,飘荡着,落入虚无之境。

他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抖抖宽大的袖子,轻声说道:“是我失态了。”

孟矜顾又行了个礼,再度离去,可这次,她走了几步又转身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仍木然呆立在原地的信王,似乎是想起了些旧事。

“殿下,山间精怪不会随意勾人魂魄,除非是殿下自己丢了心魄。”

说完,她也不打算等信王的回答,径直便离开了。

小菱取了丝帕回来,在半道上便碰见了少夫人。

“少夫人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孟矜顾笑了笑,拿了帕子放回袖袋里:“等着也是无事,想着你应该会按去时的路回来,便先走过来了。”

主仆二人一道走着,快要走回水榭时竟先碰到了李承命。

也许是信王周身笼罩的那种深宫愁怨一时挥之不去,如今看到李承命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冲着自己笑,孟矜顾竟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心下一阵轻快……真是奇怪。

“怎么就你们俩,随云跑哪儿去了?”

孟矜顾简短地跟他说起花厅之事,李承命只是略微鄙夷地嗤笑一声。

“走,我们也去瞧瞧,怎幺半天还没回来,别是那小子输了生气给我妹妹推水里了。”

“净胡说八道。”

两人并肩走着,随意地各自聊着今日国公府上的事情,孟矜顾虽有些迟疑,但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问李承命。

“你猜我刚才在园子里碰到了谁?”

“谁?”

“信王殿下。”

听到这四个字,李承命面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他在这儿干什么?”

孟矜顾没发觉李承命的不爽,只是托着手肘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

“我也觉得很奇怪,他让我别跟人说碰到了他,说他只是来找英国公家小公子还字画的,可他堂堂一个亲王,如果不想今天来遇上这么些人,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日子来还字画呢?”

李承命刚还觉着信王不让她跟别人说,她转头就告诉了自己,明明自己都没问起这事,显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了,正暗爽着,又听到她的这阵迷思,忍不住咬牙切齿骂了起来。

“这还用想,肯定是想见什么人呗。”

孟矜顾没回过味儿来,一脸疑惑:“见什么人?今日府上的宾客不是勋贵就是三大营的人,我看他今天愁眉不展的,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李承命气得龇牙咧嘴:“还能谋划什么,无非是谋划勾引人家的娘子。”

孟矜顾这才发觉李承命炸的什么毛,她啧了一声,十分鄙夷:“冒这种与禁卫私交被皇兄猜忌的风险,就为这点小事儿?”

“这点小事儿?”

李承命简直是气疯了,丢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哎,你去哪儿啊?等等!”

孟矜顾连忙追了几步,眼见李承命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她也来了火气。

原是觉得信王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恭顺恐有谋乱之心,想跟李承命商量一二他还在这儿耍起了脾气,小菱在她身后吓了一大跳,孟矜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指着李承命便呵斥了起来。

“李承命,你给我回来!”

这声音虽然有意压低了些许,但也十分响亮,李承命本能地脊背一僵顿住了脚步,老老实实地转过身走了回来,像是泄了一大口气。

见他竟然真的乖乖走回来,一副不怎么甘心认输的臭脸色,孟矜顾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忍不住发笑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不就好了,自顾自走那么远还不是要走回来?”

李承命不太想说话,感觉自己又在生窝囊气,真是好生窝囊。

“哎,嫂嫂,你们在这儿呀!”

远处传来李随云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兄嫂跟前,又耍着扇子扇起风来。

孟矜顾怒气已消,看着李随云便笑了起来:“跟阳武侯家的小公子说了什么?”

李随云扇着脑门上的汗,一说起那位侯府公子就有些无语:“他是不是结巴啊?三棍子打不出两个屁来,丢下一句‘输给你了就不要了’就跑了,像谁稀得要似的。”

李承命脸色不大好看,索性便把刚才的窝囊气甩到了那未曾见过的侯府公子身上。

“以后别跟傻子玩儿,”他说着指了指那柄洒金川扇,“这玩意儿我也有,回头让人找出来你拿去玩,我那可是御赐的,不比这个强多了?”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孟矜顾一眼,孟矜顾知道他是在指桑骂槐,横竖他是皇帝亲自赐婚,自然是佳偶天成,她又觉得可气又觉得好笑,拉了拉李承命的袖子,让他赶紧闭嘴才是。

晚宴时分,男女分席别坐,孟矜顾身旁一侧坐着李随云,另一侧则坐着遂安伯夫人,那位遂安伯夫人极爱说笑,聊着聊着忽而凑过来小声笑问。

“听说下午的时候,孟夫人在园子里头吼了李将军一顿?”

原以为不过小事一桩,孟矜顾也没太放在心上,听到旁人突然这么问起她来,孟矜顾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只得讪笑。

“夫人别开玩笑了,这……这是听谁说的?”

“哟,这办宴席的时候,府上人多自然就眼杂了,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可素日里听说李将军向来性子刚强,没想到竟是怕这个?”

遂安伯夫人笑得有些促狭,她年纪比孟矜顾年长许多,言语里总有种对小辈的打趣之意,听得孟矜顾心是凉了一截又一截,脸上挂着的笑也愈发勉强了。

她原还打算装出一副小心侍夫的形象,免得来日什么难办的事都放到她面前来,这下完了,全完了。

(五十七)两相权衡心神大乱

入夜时分,国公府上仆役点上了各色特制花灯,暮春初夏清风凉爽的夜色里,墨玉般的湖面上泛着柔和的光亮,摆起盛大筵席的园中流光溢彩,堆金砌玉一般如梦似幻。

英国公府上的宴席排场在神京勋贵之中自然是无出其右,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孟矜顾和李承命分坐在两席之上各有所思,本不欲饮酒,可架不住周遭每每劝饮,散席时两人都喝了不少。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你……听说了?”孟矜顾率先开口,略显迟疑。

“你也听说了?”李承命挑了挑眉,语气则更淡然。

两人心领神会,孟矜顾头疼不已,李承命反倒看起来无所顾忌许多,只剩下同坐马车的李随云一脸茫然。

“听说什么?”

李承命不怎么耐烦地摆摆手:“没你的事儿。”

李随云一整晚都和坐在她一侧的勋贵小姐们打得火热,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嫂嫂正在被那些个贵妇如何开着逗趣的玩笑。

其实那帮人精般的勋贵小姐当然向李随云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府上兄嫂的关系,只不过李随云没反应过来,随口说了句“兄长爱逞口舌之快,可嫂嫂从来不惯着他”便逗得那帮小姐们乐不可支,不知不觉间竟又传了闲话出去。

一场逸闻为这场筵席增添了许多乐趣,孟矜顾这边被京中贵妇们时常打趣,她能不认账的便都不认账,只说是夫妻一时口舌之争而已,打死也不承认李承命唯妻命是从,横竖她本来就不这么认为。

而李承命那边,情况则更加复杂。

无论京中勋贵还是禁卫三大营的将领,谁都知道他李承命个性一贯强横。

说得好听点叫我行我素卓尔不群,说得难听点,那便是一意孤行傲慢无礼飞扬跋扈……且从来不知收敛,这样的人和惧内这两个字挂在一起,那帮勋贵将领全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简直是日头打西出来了。

有好事者壮着胆子在席面上便问了李承命此事当真,李承命也没当回事随口认了下来,未曾想一石击破水中天,原先对李承命此人敬而远之的人纷纷觉得勘破天机,竟寻到了李承命的弱点。

一时之间,这个跑来说一句“哟没想到李将军年少得志居然也怕娘子”,那个跑来笑一句“下回再有人说李将军性子直说话冲,我们定为你分辩两句”,搞得李承命头痛不已。

他原本还烦扰着那个宗室亲王怎么还不娶亲就藩有多远滚多远,忽而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那位信王不是总还惦记着他的娘子么,那他和孟矜顾今日之事最好传得越远越好。这么想着,他索性与人连连举杯,破罐破摔,谁来问都是“惧内怎么了我那是心悦至极唯恐娘子气极伤身”“若是怜惜体贴娘子也叫惧内那我便就是惧内吧”“天仙般的娘子若不捧着那便是不配为人也”。

李承命横竖脸皮厚,一想到这些话传到那位殿下耳朵里不得给他气出个好歹来,他便更加得意忘形,添油加醋。

只是眼下,看着孟矜顾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似乎对这件事发展至此很不高兴,他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准备来日孟矜顾逼问他究竟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他都抵死不认账,全赖给旁人说闲话去。

三人回到府上,直到将李随云撵回自己房里歇下,只剩他们二人时,孟矜顾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来日若是有人求我找你办事,我便尽量装傻充愣罢了,免生事端。”

李承命这才明白她一晚上为何事所困,孟矜顾这话说得极为他考虑,听得人不由得心里一暖,他使着眼色遣退了一旁伺候的仆婢,又貌似十分体贴地按着孟矜顾的肩头扶着她在院中凉亭下的黄花梨罗汉床上坐下。

孟矜顾抬起头来瞧着他,不明所以。

李承命嘴角含笑,手仍然扶着她肩头不放,凉亭下织金纱灯的光亮照得她的脸庞分外柔和秾艳,李承命笑意更甚,开口便是故作严肃的笑闹之语。

“娘子竟如此为夫君我着想,真叫人欣慰……哎!”

孟矜顾气急败坏,随手便拿丝帕怒掷在了他脸上。

“你还欣慰上了!真当我愿意揽这摊子磨人的事?我就想过点安生日子便不行么?”

丝帕轻飘飘地掷出去仍不解气,她随手抓起罗汉床上的绫罗靠枕砸了过去,李承命一面笑着嚷嚷,一面接得轻松。

“玩笑话罢了!”

这玩笑话三分假七分真,孟矜顾不大愿意认下,笑闹间,李承命扔了手头再也接不下的几个靠枕,俯身而下按着孟矜顾的肩头,乘其不备,吻住了那向来不肯饶人的唇。

他的嘴唇带着丝丝凉意,吻下时便让人倏尔心神一动,愣神间,李承命便又勾着唇角拈着她的下巴调笑了起来。

“若非为我着想,矜顾又为谁着想呢?那位执迷不悟还痴心妄想的信王?”

既是圣旨赐婚过了门的夫妻,孟矜顾自然是会为他李承命着想的,可她断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承认,只冷哼一声。

“为我自己着想罢了,左右你们这样的武将勋贵把头别裤腰带上,那宗室里也是污糟吃人的泥潭,来日谁知道是什么样呢?”

宴上她饮了不少酒,现下说话时虽然眼神冷冷淡淡的,言语也有些凉薄,呼出的酒气却带着馥郁的暖意。

李承命怔愣了许久,没想过她居然会对天家宗室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指摘。

“……你醉了。”

他脸上笑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些难以言说的无解心绪。

孟矜顾没说话,只是捧起他的脸来,定定地打量了许久,脸上也无丝毫表情。

许久之后,冰封般的面颊忽而松动了一隅。

“大概是醉了吧,墨子有云,‘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今日我竟然有一瞬间在想,还好我没被拖进泥潭里,还好……”

她忽然沉默了下来,李承命眉心微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中忐忑不安。

可孟矜顾没再说下去,她只是轻叹了口气,捧着李承命主动凑过来的脸颊,闭上眼睛,极为难得地主动吻向了他的嘴唇。

惯于拿人取乐的李承命,竟也被人勾得心神大乱。

(五十八)初夏夜风放浪形骸

夜里微风徐来,吹得凉亭旁的太平瑞圣花树沙沙作响,茂密花枝间,乳白色的花朵轻轻晃动着,风中萦绕不绝的便是那淡淡的清洌幽香。

凉亭旁假山池水分明水声琅琅,可孟矜顾却觉得这四周静得出奇,李承命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格外明晰,起初被她主动吻住时,李承命先是呆愣了片刻,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竟将她拥吻着推倒在了罗汉床上。

这些日子里,孟矜顾时常会在此处午后小憩,而现在身下是绸面的软垫,身上则是李承命沉重的身躯,他抱得极紧,唇舌相交间,他吻得也很是动情。

他明白打一开始孟矜顾便是不愿意嫁他为妻的,以她那样矜傲的性子,她也很难说出自己的心意,而现在孟矜顾表露出了两相取舍之下她更愿意选择李承命的意思,仅仅是这样微妙的偏好便足以让李承命为之方寸大乱,心潮汹涌。

连绵的深吻间,彼此的舌头也极暧昧地交缠在一起,呼吸凝滞,孟矜顾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时不防,反应过来时彼此衣衫已经褪去了大半。

初夏时穿着的衣物本就轻薄,饮酒后的身躯又有些过分火热,凉凉的夜风吹拂在裸露的肌肤之上,脑子里先是感知到凉爽的快意,随后才猛然觉察到这四周无遮无挡的羞耻之心。

“李承命……唔……别在这里……”

她声音柔和甜软,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酒气馥郁,李承命觉得不可能有任何人听了还当真停得下来的。

“这里有什么不好?……我让他们都出去了,没在这院里,这里只有我们。”

又是一阵软唇厮磨,绸缎质地的贴身主腰被解开来,李承命对于女子衣物的构造也越发熟悉,他迫切地想要握住那女子最隐秘最勾人的软乳,迫切地想要触碰到唯有他才能触碰到的地方。

即使孟矜顾觉得羞得要命,可耐不住李承命十分了解她的敏感之处,仰面躺在罗汉床之上,搭在床榻边缘紧紧并拢的膝盖也被李承命结实有力的双腿径直分开来,层层轻薄的绫罗绸衣如同重瓣花一般地自身下撒开来,活色生香的花蕊盛放其间,初夏夜里也未觉丝毫寒凉。

与李承命行云雨之事的次数实在太多,孟矜顾的底线也被他不断地蚕食着,一只美乳被他握在手中肆意揉捏亵玩着,脖颈上则是被他来回舔吻勾出的温热痒意,孟矜顾闭上了眼睛,鼻尖仍然是太平瑞圣花的阵阵幽香,可她却慢慢忘了身处室外的紧张局促,竟不自觉地娇哼出声来。

既然如此,李承命更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这如同露天席地一般的别样体验让他下腹一阵躁动发烫,尤其是一想到现在被他压在身下肆意轻薄地还是他那个清流人家出身的娘子,初来辽东时甚至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而现在却和他一起做着如此风流放荡之事,当真教人觉得死也值了。

偏生李承命向来不知足,既已诱得孟矜顾肯同他在外头宽衣解带行云雨之事,他便忍不住蹬鼻子上脸,想做得再放荡不堪一些。

他下手有些没轻没重,修长有力的手指从那团软乳上移开时便能瞧得那白皙肌肤上淡淡的红痕,挺立的乳尖也红得像是能滴出血一般,微风一吹便轻轻颤动着,勾得人心乱如麻。

孟矜顾晚上席间饮了不少酒,英国公府上的青梅酒实属佳酿,起先还是被四周人劝饮,到后头也是喝得有些兴起了,酒酣脑热间,李承命抱着她翻身坐起,她也搂着李承命的脖颈不疑有他,浑然不觉李承命存了什么心思。

李承命抱着她坐在自己怀中,她清瘦的背脊贴在李承命鼓胀坚实的胸膛肌肉上,身上只余一件半褪到臂弯的轻薄中衣。

脑袋仍然有些眩晕,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情动,抑或两者皆有。下巴被他一只手托着,偏过头来由着他吻着耳朵,孟矜顾闭着眼睛骨头酥麻,只听得他附在自己耳边轻声含笑着问了一句,“矜顾要不要玩点没玩过的”。

孟矜顾此时已是没了多少思考能力,她随口嗯了一声,便由着惯常喜欢兴风作浪的李承命去了。

李承命自然是哄骗成功,待到孟矜顾反应过来时,她竟是跪坐在了李承命的脸上,手指被他牵着哄着伸长了去握住了那男子胯下的巨物。

她吓了一大跳,忽而神志清明,可刚想起身,大腿被李承命的手指猛地用力扣下,最柔嫩私密的穴口重重坐在了李承命的唇上,他瞅准了时机立刻伸舌探入了那濡湿的穴口之中。

强烈的刺激让她立刻就软下了身子来,大腿一阵不由自主地颤抖,李承命没有留给她丝毫回过神来的机会,一手用力扣住她的大腿肆意舔动着那翕动着的狭小穴口,含吞着那如蜜一般的动情爱液,一手也不忘强按着她的手握住身下难耐的性器。

细嫩柔滑的手指在他的指引动作下重重撸动着那勃胀得发痛的巨物,亭下织金纱灯柔柔地照亮着四周,腿心间是难耐的舔吻快意让人骨头一阵酥麻,眼前又是那凶恶物件的强烈冲击。

孟矜顾鲜少这般直视这个按理来说应是无比熟悉的东西,大婚当夜时她便被这玩意儿吓了一跳,现在瞧着心脏仍是怦怦跳个不停,自己的手指也只是堪堪握满一圈而已,她实在是很难想象这样粗长的东西竟然当真插进过她身子里进进出出,她忍不住混乱而下流地思忖着,竟然没被这东西弄得干坏身子……难道她的身子本就放荡无比?

她羞得欲死,偏偏李承命就是想弄得她再放浪不堪些才好,理智让她想要抽回手来,可李承命却紧紧握着她比自己小上一大圈的手,含混不清地求着她替自己纾解一二。

她身上半披着的轻薄中衣盖在李承命的眼前,挡住了眼前浑圆饱满的一片春光,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可偏偏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最是撩人。

惯于拨动琴弦的手指正被他强握着替自己上下撸动着性器,明明能察觉到她害羞得极不情愿,可花穴被舔动肉芽被咬住时的动情呻吟又格外清晰,她大腿颤抖腰臀扭动,高潮的快慰让她短暂地忘却了眼下正处于一个多么放浪形骸的场景里。

手心的性器灼热滚烫,手背紧贴着的李承命的掌心也同样发烫,烫得孟矜顾大脑全然空白,甚至已经不再是李承命握着她的手如何动作,而是她下意识地主动撸动起来,高潮时便紧紧握住,刚想松开时又被李承命握紧。

指间甚至有了些许从那性器顶端流出的液体润滑,如卵蛋般硕大的顶端摸上去竟然是软软的,孟矜顾暗自腹诽着,明明这里顶着她肚子里时是那般的强硬,羞耻心在这样的腹诽中渐渐抛诸脑后,一阵阵的快感袭来,她竟然莫名觉得,手中的性器似乎又胀大了几分,好像……有些难以完全握住了。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李承命抱着她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刚才还在手中握着的性器竟然顺着水液淋漓的穴口径直全根没入,孟矜顾眼前一阵发白,呻吟连连,穴口虽然已经被舔动得十足放松,可显然也是被他那过分粗鲁的动作弄得瞬间泄了身。

“别……太快了……慢点……”

可李承命完全不听她的,抽插的速度非但没有放慢,反而更加加快了起来。

“矜顾的手指好生细嫩,可若是要射出来……还是想射进娘子的肚子里,才不浪费。”

重到有些可怕的数十次用力抽插之间,孟矜顾几乎是全线溃败,周身瘫软地趴在他的怀中,任由他将阳精尽数喷射入内,小腹竟又是一阵……熟悉的饱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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