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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群芳录 (14)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db:作者] 2026-11-08 05:18 长篇小说 3730 ℃

【锦衣群芳录】(14)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2026/11/06 发布于:pixiv

第十四回 内院春深锦帐偿愿 中原风急缇骑登程】

诗曰:

画堂日暖绣帘轻,骨肉团栾笑满庭。

梅帐香残犹带雨,桃枝胆怯未知名。

忽惊卫水千帆散,重布南征万象更。

已遣飞书征县甲,王师指日四方清。

书接上回。一夜春宵,至天明卯时,张氏尚在朦胧间,哪知杜衡情兴复动,竟又与她赴了一回巫山。须臾雨霁云收,杜衡枕着张氏,不觉将如仙与她两厢的风流滋味,暗暗比较了一番。

有道是天下女子,千般模样,万种风情,于床笫之间妙处,也自不相同,难能一概而论之。如仙与他是情深意重、两心相契,这床笫之间,自有一种相得无间、熨帖自在的光景。再说那花径紧窄,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一收一缩,俱是情意,只教他如归故巢,身心俱暖。

张氏却是良家再醮,温良中带着几分生涩,本是久旷,一旦动情,那花房水津津、潮热难当,春潮直涌,竟比如仙还要涝,又是一种滋味。譬之酸甜苦辣,各擅其味,个中奥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那张氏本就小心温良,自知风情上不及如仙,故在床笫之间,越发尽心竭力、百依百顺,不敢有半分怠慢。杜衡见她这般温顺知趣,心下甚是怜爱,又且食髓知味,竟一连宿了两晚。

许是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如仙见他一连两晚宿在张氏房中,也不催他,只在第三日辰时,命春桃往西厢房去请。春桃到了西厢房檐下,正迎着迎禧出来,悄声问道:“好妹妹,老爷可在房内?”

迎禧笑道:“老爷与奶奶方才起身哩。”说罢,先进去通报。

不多时,杜衡同张氏梳洗已毕,出来。春桃上前福了一福,道:“我家奶奶打发奴婢来说,今早要与隔壁人家交割宅子,老爷若有兴致,便移步过去瞧瞧。若没甚么不妥,下午便唤工匠来,凿墙开个侧门,封了朝街的正门。”

杜衡点头道:“使得。”便携了张氏,同春桃、迎禧径往隔壁来。

进得门来,如仙正与房东立契画押。抬头见杜衡同张氏进来,又见张氏面庞红润、眉梢带笑,暗道:自家男人那阳精,竟这般养人。当下起身,引杜衡与房东厮见。杜衡看了房契,并无差错。又问了那房东几句话,不多时交割停当,房东携了婆娘作辞去了。

待人走后,如仙便上前,拉着张氏的手笑道:“好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光彩,莫非有甚么喜事不成?”

张氏红了脸,道:“姐姐莫要笑话奴家。”

如仙听她言语间发哑,便故作惊讶道:“姐姐的嗓子,怎生这般沙哑?”

张氏道:“许是夜里受了些风寒,将息几日便好。”

如仙笑道:“不碍事,这嗓子原是越喊越开的,多喊几回,往后便不哑了。”

张氏听出话里有话,又羞又臊,低下头去,哪里还敢作声。

如仙见她臊得慌,便收了玩笑,挽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我不过和你顽笑,你倒认真了。走,咱们一道看屋去,你也替我瞧瞧。”

张氏这才解了臊,抿嘴一笑,由她拉着。

她二人正说话间,杜衡一眼瞥见马秀莲与方秀蓉也在院里,便上前笑道:“你们倒来得早,可曾选好住哪一间?”

秀莲抢着答道:“单等嫂子来安排呢。”

杜衡点点头,又问秀蓉道:“这两日,住得可还舒心?”

秀蓉敛衽答道:“多谢大人挂心。”

杜衡笑道:“左右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生分。你既认了素娥做姐姐,便随秀莲一般,叫我一声姐夫罢了。”

秀蓉听了,脸颊微红,垂着头,一手暗暗捏着孝衫的衣角,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姐夫。”

杜衡笑着应了,又去问秀莲房子的事。如仙在一旁,把秀蓉这光景看在眼里,眼底掠了一丝异样,却只含笑不语,招呼众人看屋。

众人便随如仙进了院子,一进一间看去。这跨院虽只一进,倒也齐整:正北三间正房,一明两暗,东西各两间厢房,南边临街原是一排倒座,封了朝街的正门,便与外间不通。

如仙指着正北道:“正房三间,蓉姐儿是姐姐,住东间,莲妹子住西间。”又指东厢道:“东厢两间,一间与远哥儿住,一间做下房。”末了指西厢道:“西厢挨侧门,出入近便,收拾一间做书房,远哥儿开蒙、你姐夫待客都清静,那一间留着,有客时好安歇。”

秀蓉听得要自己住正房,忙道:“姐姐,这可使不得。妹妹热孝在身,又是个寄居的,怎好占了正房。但有一间厢房安身,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仙挽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既认了姐妹,便是一家人,再别说寄居二字。你是姐姐,自然住正房。守孝在心,不在屋子朝南朝北,你安心住着,替远哥儿把这一房撑起来,才是正理。”

秀莲在旁拍手道:“嫂子说得是,我都听嫂子的。”

杜衡看了看,不见方庆远,便唤过春桃,道:“你去东厢房,唤远哥儿来。”春桃应了,转身去了。

不多时,春桃领了方庆远进来。待他进得院来,先朝上给杜衡、如仙磕了头。杜衡道:“远哥儿,西厢那间收拾出来给你读书,再请一位先生教你,你可肯用心?”

方庆远连忙跪倒,磕了个头,道:“弟子肯用心,定好生念书,断不敢有负师父师娘。”杜衡笑着,将他扶起。

当下房间定妥,秀蓉、秀莲、庆远一一谢过。如仙看了看日影,笑道:“忙了这半日,早到饭时了。这宅子今日才交割,屋里还没收拾,且都回那边吃饭。等午后工匠来了,再凿墙开侧门、封正门。”众人应了,一径出了跨院,绕回杜宅。

当下如仙安排了晌午饭,一家人围坐吃了,闲话不必细叙。

饭罢,杜衡便与如仙回正房来。如仙见他一路无话,似有心事,进了房,便轻声问道:“夫君这半日眉头不展,可是为南下的事烦恼?”

杜衡摇头道:“南下那一趟,有你在家主着,我放心得很。我心里另搁着一桩事,趁今日须办了。”

如仙道:“甚么事?”

杜衡道:“方元英那桩恒信当的典债,当日在方家村断的是蠲利还本,只还八十两,由县衙筹措。这几日县里并无动静,银子一日不还,那三亩薄田、半间宅子便一日还押在当铺里。”

如仙道:“那夫君做何打算?”

杜衡道:“远哥儿既拜了我,做师父的自不能瞧着他这点家业没了。不若我自家出这八十两,求老父母做主,当堂还银销契,田宅仍登在册上,由县里管着,出息养孤,待远哥儿成丁归还。”

如仙听了,连连点头道:“这是正理,也是老爷的恩德。”当下开箱,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官宝,又凑了三十两散碎,用帕子包好,递将过来。

杜衡接了,顺手搂住她腰,笑道:“这一家子,亏你撑着。”

如仙脸一红,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啐道:“青天白日的,又没正经。”

杜衡道:“正是正经话。如今你掌着家,家里有多少银钱,我也没个数。你得空,把那些整银兑成会票,一来好收,二来我这一去,路上带几张也轻便。”

如仙道:“这我省得。家中留几百两现银使着,余的都兑成会票。只滑县地方小,没有出票的大铺户,须到卫辉府城,寻那殷实的大当铺、银楼,沿途方好兑取。”

杜衡点头道:“你斟酌着办。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自做主便是。”

如仙笑道:“哪里是我一个人做主,自然该与娘商量着办。”

杜衡见她这般妥帖,心下爱极,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凑到耳边亲了一亲,低声笑道:“今夜宿你这,可好?”

如仙耳尖一红,白他一眼,啐道:“冤家,你自家的屋,倒来问我。”

杜衡揣了银子,便出门径往县衙而来。

沈嘉谟正在二堂理事,闻报,忙请进花厅。见礼落座,茶过一巡,杜衡取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将代还典债的话说了,末了叉手道:“只央老父母做主,将这八十两当堂兑与恒信当,原契缴销,田宅仍归方庆,照例代管、出息养孤,成丁归还,保全他亡父这点遗业。”

沈嘉谟听罢,抚着短须,也不收银,只问道:“方元英与你素无往来,如今他撒手去了,遗下的债,倒要你替他偿。廷璋这般帮衬,却是为何?”

杜衡遂将那日灵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那幼子方庆跪倒苦求拜师,要学武艺护他姐姐,卑职一时心热,便受了他一拜。如今既做了师父,他那点家业、这桩债,卑职便不能瞧着没了。”

沈嘉谟听罢,叹道:“那淫妇与方元杰一案,本县自是晓得,只这案之后的情由,你今日不说,本县还无从知晓。”

他呷了口茶,又道:“也亏得你有心。如此说来,本县还当夸你一桩:旁人出这银子,或据为己有,或图个名声。你却当堂销契,一文不取,全为孤儿。这份存心,世上最是难得。”

杜衡叉手道:“老父母过誉。”

沈嘉谟哈哈一笑,道:“也罢,你这一出手,本县谢你不及。今日本县便替你成全这桩善事。”

杜衡叉手道:“卑职谢过老父母。”

沈嘉谟笑着摆手,道“不必多礼”,当下唤过典史,将八十两兑收。沈嘉谟又问杜衡道:“这孩子,原契上、户房册上,写的都是‘方庆’?”

杜衡道:“正是。那日灵前,卑职与他取了个学名,唤作庆远,取志存高远之意。只是他丁忧在身,父名动不得,这官文书上还该用本名方庆。待他除服就学,再用这学名不迟。”

沈嘉谟点头道:“好,连这个都讲究,可见你这师父用了心。”

杜衡逊谢道:“老父母谬赞了。这孩子日后若有机缘,还望老父母指点一二。”

沈嘉谟道:“说到此处,本县正要问你,这孩子眼下可曾开蒙?”

杜衡面有愧色道:“说来惭愧,卑职一介武夫,本打算传他两手功夫傍身。可细细一想,此子若真是读书的根器,博个功名、挣个正途出身,岂不强似抡刀使棒、做个厮杀汉?宋时汪洙有诗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卑职是个粗人,最慕读书人这一脉清贵。只是开蒙的西席还未曾请下,权且教他练字。”

沈嘉谟闻言,欣然道:“廷璋所言,确是正理。你教他武艺防身,是为他眼下,又要他读书上进,是为他终身。能为这孩子计得这般长远,最是难得。待我过几日沐休,亲自去考校这孩子。”

杜衡拱手谢道:“老父母这般垂怜,卑职先替孩子谢过。”

一旁典史见二人叙毕,便立了文书,载明杜衡代还典债、恒信当原契缴销、田宅归方庆,仍由县衙代管、出息养孤、成丁归还。又出牌,传恒信当的人限日赴县销契。

沈嘉谟又嘱典史道:“这田宅的出息,一文一厘都登在册上,是孤儿的活命钱,谁也不许染指。”

杜衡起身,又叉手道:“老父母,还有一事动问。姜氏与方元杰那桩,县里打算如何发落?”

沈嘉谟道:“奸妇杖责之后,官卖嫁人,那方元杰杖责四十,逐出宗族。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本县断不轻饶。”

杜衡叉手道:“如此,卑职代方家姐弟,谢过老父母。”说罢便深施一礼。

杜衡见诸事已定,略坐一坐,便起身告辞。出了县衙,见日头尚早。心想左右无事,便信步往市肆里来。

不觉间,已到一家木器铺前。掌柜认得他,忙迎出来,赔笑往里让。杜衡本是闲步无事,便也不推辞,踱进店去看看。

只见满店无非方桌、条案、两扇拼的月牙桌。杜衡看罢摇头,只在空地上连说带比,要打一整张圆形台面,径可四尺有余,搁在方桌上,阖家围坐用饭。

那掌柜直挠头。他做了半辈子木器,这般整张圆形台面,别说做过,连听都没听过,只得蹲下身,依着比画,拿炭枝在地上画了又画,问了又问,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小的约莫懂了七八分。这物件新鲜,小的先斗胆打个小样,中不中,再请大人过目。”

杜衡点头道:“使得。你慢慢揣摩,不必着急,打好了,送到府上便是。”掌柜连声应了。

一时交代明白,杜衡出了木器铺,又进了一家杂货铺,拣了两色糕点果子,又挑了几样小意儿,拿荷叶、红纸包了,预备带回家去。

才掀帘出了店门,抬眼一望,却见街对面两个人,并肩低头而行,正低声说些甚么。一个颔下几茎黄须、一双鼠眼,正是户房经承程桐,那一个商贾打扮,却是赵广进。

杜衡心头一动。那日在茶肆前,他远远望见这二人出来,便觉蹊跷,已命宋毅差个妥当的悄悄盯着。不想过了三日,又在此处撞个正着。他面上不动声色,提着东西,含笑迎了上去。

程桐先一步瞥见杜衡,见他迎了过来,眼下避无可避,倒也不慌,索性拉了赵广进一把,脸上堆起笑,叉手道:“哟,原是杜大人,今儿怎的得闲?小的给大人见礼。”

赵广进这才看清是杜衡,脸色微微一变,忙也躬身道:“小的见过杜大人。”

杜衡还了半礼,笑道:“二位好兴致,这是往哪里去?”

程桐捻着几茎黄须,赔笑道:“回大人,赵掌柜来问桩税契上的事,小的同他出来走走,顺道说句话。”

杜衡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赵广进身上,淡淡道:“赵掌柜,近来做的甚么好买卖?那漕船上的事,可得小心,一个浪头不好,便要翻船。甚么钱赚得,甚么钱烫手,自家心里有个计较。”

赵广进心头一突,忙躬身道:“大人教训的是,小人只做本分买卖,漕船上的事,再不敢沾。”

杜衡也不接话,只含笑看他。他这般笑而不语,最叫人发毛。赵广进只觉背上沁出冷汗,忙赔笑道:“大人明鉴,小人省得。”暗里将程桐的袖子扯了一扯,催他寻个由头告退。

程桐这般老吏,何等乖觉,被他一扯,心下便明,却不形于色,只陪笑道:“小的们还要回户房,不敢耽误大人采买,这便告退。”说罢拉着赵广进便要走。

杜衡点头一笑,道:“请便。”随即忽地想起甚么,道:“程经承,香满楼一案的恩赏,莫忘了差人送到衙署,我锦衣卫那班弟兄,还等着开锅呢。”

程桐脚下微微一顿,面上却仍笑着,应道:“小的明白,回衙门便办。”这才同赵广进往衙门去了。

杜衡立在铺前,敛了笑意,望着二人背影,沉吟半晌,便径回宅来。

进了宅门,正撞见何余同两个脚夫,在院里搬移箱笼。杜衡唤道:“何余,搬这些做甚么?”

何余连忙放下手里东西,上前回道:“回老爷,奶奶命小的雇了两个脚夫,将这些抬到东跨院,说是二位姑娘和远哥儿的东西。”

杜衡点头道:“这些搬完,去衙署请你宋爷,若是不在,便去他家。只说今夜请他到宅里来,有要紧事相商。”

何余应了自去,杜衡便进了内院,将买的那两包东西交与夏荷,命她送上房去,径到书房,看方庆远写了一回字。

不多时,听得房外叩门,杜衡应了声,春桃进来,福了一福,道:“老爷,我家奶奶请老爷和远哥儿去用饭。”

杜衡道:“你且去回你家奶奶,说我随后便来。”春桃去了。不一会,杜衡便携了方庆远,径往上房来。

二人行至上房,明间里早摆下一张方桌。瑞云正陪着李氏从东间出来,春桃、夏荷端盆递巾,伏侍众人净了手。因远哥儿、秀蓉热孝在身,并不设酒,只一桌家常饭,另将面筋豆腐、几样青菜,单摆在他二人面前。

如仙、张氏正张罗布菜摆箸,杜衡见了,摆手道:“这般忒麻烦,索性都坐了,一道吃。往后家中用饭,便总这么着,一家子在一处,谁也不必立着伺候。”

张氏忙道:“这如何使得,还是奴家伺候罢。”一旁的如仙也不接口,只含笑去看李氏。

李氏笑道:“既这么说,便依他。一家子原该热闹些,拘着做甚么。”张氏方谢了,在下首坐了。

秀莲原不怯生,先就笑盈盈挨着秀蓉坐下。秀蓉却不敢,只拿眼看如仙。如仙拉了她的手,笑道:“好妹妹,既认了我,便是自家人,有甚么好忌讳的,只管坐。”说着,扶她坐了。当下李氏坐了上首,杜衡在李氏下首坐了,众人依次落座,四个丫鬟并周婆子只在一旁抿着嘴儿,往来添饭布茶,并不插言。

杜衡执箸,先给李氏布了一筷子,又向远哥儿碗里夹了块素面筋,道:“远哥儿,多吃些,正在长身子,将来才好护你姐姐。”

庆远忙起身端碗谢了,如仙笑道:“坐着吃罢,你这孩子,不必多礼。”

杜衡一眼瞧见秀蓉低着头,只拿箸尖儿拨着碗里的饭,不大肯动,便也向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道:“蓉姐儿,你也吃。热孝里本就熬得人虚,你再这么饿着,仔细熬出病来。漫说远哥儿正长身子,便是你,在我眼里也还没长成人,哪里就熬得起。”

秀蓉忙起身,福了一福,垂着头,耳根子早红了,低声道:“多谢姐夫疼顾。只是奴家已十九,早过了及笄,姐夫还拿奴家当小孩子哄,倒叫奴家……当不起这般疼顾。”

杜衡摆手道:“再大,也是我妹子。一筷子菜,有甚么当不起的。”

秀蓉听他说“再大也是我妹子”,说得恳切,不似客套,心里一酸,眼圈儿早红了,低下头去,泪珠儿滚了下来,哽咽道:“奴家姐弟命苦,多亏姐夫、姐姐收留……”

杜衡道:“坐下说话。你姐弟二人,一个认了亲,一个拜了师,往后这里便是你家。缺甚么、要甚么,只管同你姐姐说,外头的事,有我和你姐姐担着,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庆远在旁也红了眼圈,低声道:“姐姐,你别哭。”

如仙忙拉她坐了,取帕子替她拭泪,道:“好妹妹,快别哭了,热孝里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说甚么收留不收留,我既认了你,便是亲妹子,往后再不许说这生分话。”

杜衡柔声道:“莫哭了,再哭,菜都凉了。”秀蓉含泪应了,低头去吃。

李氏看了,这才叹道:“好孩子,可怜见的。快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你姐弟既进了这个门,便是我杜家的人,有我呢。”

杜衡道:“正是这话。左右都是一家人,听我的,安心把孝守好,旁的事,一件也轮不到你操心。”又向如仙道:“远哥儿正长身子,热孝是热孝,这素斋也别太清淡,面筋、豆腐、豆皮、香菇、鲜笋,多做些,别亏了他姐弟。”

如仙笑道:“我省得,早吩咐厨下了。”

秀蓉哭过一场,心里倒踏实了,虽热孝不敢说笑,也随着众人安稳就食。秀莲却不大怕生,在她身旁有说有笑,一顿饭间,一家子倒也和气。

饭罢,漱了口。如仙便携了秀莲、秀蓉,又叫春桃、夏荷带上远哥儿,往东跨院去。看定北房三间并东厢庆远的住处,将箱笼归置、月钱灯火、茶水用度,一一吩咐王婆子照管,直忙到天色擦黑,方回上房。

杜衡自往西厢房来,与张氏说些体己话。迎禧奉了茶,便退到外间伺候。

待至酉牌时分,迎禧进来回道:“老爷,宋爷来了,眼下在书房候着。”

杜衡闻言起身便向外走去,待张氏送至门口,他一回身在她脸颊亲了一下,道:“眼下还有事要谈,你先睡罢,今夜我回上房去。”

张氏只觉心中甜蜜,握着他的手,低声道:“老爷也莫要太过劳累,将息着身子些。”杜衡应了,径往书房来。

宋毅已在灯下候着,见他进来,忙起身叉手行礼。杜衡摆手,命他坐了,先把今日撞见程桐、赵广进,并拿话敲打他二人的事,说了一遍。

宋毅道:“哥儿,这几日差人盯着,那日夜里,程桐打赵广进那绸缎庄后门进去,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昨日辰时,又有一人从他铺里出来,盯梢的见他形迹可疑,便跟了下去。”

杜衡道:“怎说?”

宋毅道:“那人只在城里四处乱转,也不与人言语,咱们的人远远跟着,过了午时,才自回铺里。”

杜衡道:“此人甚么模样?可曾看清?”

宋毅道:“下面报来,只说他戴着斗笠,遮了大半张脸,隔得远,看不真切。”

杜衡手指扣着桌沿,沉吟道:“一个是户房的经承,一个是做买卖的,夜里走后门相会,铺子里又藏着这么个藏头露尾的,本就不是正道。”

宋毅恍然道:“一个户房经承,一个买卖人,再加这么个藏头露尾的…… 莫非,是要走水路?”

杜衡点头道:“赵广进想走水路,是明摆着的。程桐在户房,手里管着些仓场、河下的事,正好替他打点门路。那个戴斗笠的,白日里四处相脚头的、不与人言,多半是外头来接头的。这三个人凑一处,所图不小。”

宋毅道:“哥儿,可要我拿人?”

杜衡摇头道:“眼下拿不得,一旦出手,便打草惊蛇,断了线头。你只看不拿,盯紧程桐、赵广进和那戴斗笠的,他几时来、几时走、见了谁,桩桩件件都记下来。”又道:“明日我去寻薛石头,借他的人盯着码头,一有动静便报你。我不日南下,滑县的事你多费心。但凡要紧的,你自做决断。”

宋毅起身叉手道:“小的省得,误不了事。”

当下两人又计议了些留守巡防的事,起更时分,宋毅方告辞。

杜衡回到上房,如仙早已从东跨院回来,坐在灯下拨算盘,春桃在旁伺候。见他进来,如仙也不起身,只低头算账。

杜衡坐下,问道:“跨院都安置妥了?”

如仙道:“妥了,被褥箱笼都归置好了。”

杜衡点头,便将今日在县里清了方家的债、又和沈嘉谟说了庆远开蒙的事,说了一遍。

如仙道:“开蒙的事,奴家心里也搁着。咱受了他一拜,总不能误了孩子。”

杜衡道:“正是。明日你得空,随我去见薛石与文先生。文先生是扬州府学秀才,先请他给远哥儿开蒙,再央他修书请位旧友坐馆。我南下水路也得借重薛堂主,正好一并说。”

如仙道:“若真能如此便好。这文先生是个厚道人,只怕人家未必肯。”

杜衡笑道:“成与不成,明日先谈再说。”

如仙道:“也只能这样。”

杜衡见她眉心微蹙,便伸手揽了她肩,笑道:“你也累了一日,咱们早些歇了罢。”

如仙白了他一眼,把账册推过来:“这几日的进出,南下的盘缠、都另封了,你先过目。”

杜衡看了一回,见条理分明,心下宽慰,握住她的手道:“有你当家,我还哪用操这心。”

如仙脸一红,低声道:“家里有奴家,你只保养身子、凡事小心。”又道:“还有一家子的月钱,连人事,奴家也拟了,你且过目。”

杜衡看时,上面写着:张氏月银叁两,方秀蓉月银叁两,马秀莲月银贰两,瑞云月银壹两伍钱,春桃、夏荷、迎禧各月银壹两,王婆子粗使,周婆子司炊爨,各月给伍钱。

如仙道:“内宅叫瑞云管着,她是丫头里的头儿。夏荷打发到东跨院,照拂秀莲、蓉姐儿和远哥儿,她是奴家身边出来的人,过去也显得厚待。”

杜衡点头道:“你安排得是。”目光在“方秀蓉”上停了停,问道,“杏儿是妾,叁两应当。蓉姐儿一个客身,怎么也给叁两,和张氏一般齐了?”

如仙放下笔,柔声道:“你只知其一。蓉姐儿有志气、知好歹,热孝里带着兄弟,手里若不宽裕,置本书、烧张纸都得张口,那日子才难。奴家把她照张姐姐的例,一则不叫她寄人篱下,二则……”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往下说,只道,“总之厚待她些,没有错。她是奴家认下的妹妹,还能亏了她不成。”

杜衡不知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只得道:“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又凑过去笑道,“只是好娘子,春宵苦短,咱们是不是……”说罢冲她挤了挤眼。

如仙知他心思,也不接话,只向春桃道:“替你家老爷宽衣,我还有些账,写完便来。”

须臾,如仙写完账进来,杜衡见她一脸倦色,便拉她坐下,道:“看你忙了一日,也累着了,今夜便歇了罢。”

如仙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忍得住?”杜衡不答,只将她搂进怀里,就这么拥着,一夜至天明。

正是:

两宿西厢杏儿香,买屋清债分新房。

且拥佳人眠一夜,码头风浪暗中藏。

话说二人一夜无话。次日天明,杜衡与如仙起来,春桃、夏荷进来伺候梳洗。如仙对镜绾发,口里吩咐今日家事,杜衡自换了件青布直裰,往外便走。

待全家用过早饭,杜衡至外院唤过何余,道:“拿我的帖子去码头走一趟,寻薛堂主和文先生,只说今日午间在城里聚贤楼备下水酒,请他二位过去,有桩事相商。”又给了散碎银子,命他定下两间雅间,买些时鲜果子、两匹绸缎做贽见礼。何余应了,自去。

杜衡回至院中,庆远已在廊下立等。杜衡领他到空地上,道:“今日教你几路拳脚,不是花拳绣腿,是上阵杀敌、防身保命的真本事。你且看仔细了。”说罢扎下马步,使个起手式,将那冲拳、格挡、踢腿、肘撞,一式一式演来。拳出带风,脚落生根,虽是慢演,却招招利落。

庆远目不转睛看着,待杜衡演完,便依样比划。到底是孩子家,腰也塌了,马步也浮了,出拳只抡胳膊。杜衡上前,一手扳他的腰,一手压他的膝,道:“腰要直,马步要稳,出拳从腰里发力,不是用胳膊蛮力。”庆远咬着牙,一遍一遍练,额上沁出汗来,也不叫苦。

杜衡看了一回,点头道:“还算有几分悟性。只是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你每日早起练半个时辰,不可偷懒,也不可急进,仔细伤了身子。”

庆远应了,自去一旁反复练习。杜衡负手立着,看他一招一式,偶有不对,便出声纠正。

秀蓉自东跨院来,见二人在院中练拳,遂立在廊下看了一回,见幼弟学得认真,一招一式都不肯含糊,不由想起亡父也曾教过他几个架势,一时眼眶微红,也不作声,只暗暗垂泪。

如仙在旁见了,拉她道:“好妹妹,外头风大,进屋去罢。”

秀蓉摇头道:“姐姐,我再看一会儿。自打爹去了,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用心教他。”

如仙叹道:“你姐夫既然收了他,便是当真的。远哥儿有悟性,又肯下苦功,将来错不了。你也别总愁着,往后的日子,且有奔头。”

秀蓉低声道:“姐姐说的是。只是奴家姐弟这条命,都是姐夫姐姐给的……”

如仙按住她的手,道:“又说生分话。一家人,往后不许再提这个。”秀蓉含泪点了点头,如仙便也陪她立着。

看着日头到午,杜衡收了拳,对庆远道:“今日先教这几路,你自己慢慢练,不可偷懒。”庆远应了,自去擦汗。

杜衡收了拳,见秀蓉在旁,便对她道:“蓉姐儿,我带远哥儿去聚贤楼走一趟,见位文先生。那先生原是扬州府学的秀才,我让他瞧瞧远哥儿的根器,也好荐一位西席来家开蒙。你在家好生歇着。”

秀蓉闻言一愣,道:“开蒙?姐夫是说…… 要请先生教远哥儿读书?”

如仙在旁笑道:“怪我方才未与你说。你姐夫昨日去了县衙,沈县令也说要得空来考校远哥儿。我们想着,先寻那漕船帮的文先生瞧瞧根器,他是秀才出身,认识的读书人多,好替远哥儿荐一位西席来家开蒙。”

秀蓉心中动容,望着杜衡,眼中含泪道:“秀蓉代亡父,谢过姐夫。姐夫与姐姐待我姐弟的恩,秀蓉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报不了万一。”说罢便往下拜。

如仙忙上前扶住,道:“好妹妹,这是做甚,快起来,方才不是说了,不许这般。”

杜衡也道:“快起来,何必如此多礼。我也不图你姐弟报恩,只盼将来你们一个挣得功名,一个嫁得好夫家,也不枉当日我与你父亲相识一场。”

秀蓉被如仙扶起,拭了泪,低声道:“姐夫的话,秀蓉都记下了。”

当下如仙回房,换了件石青缎子比甲,内衬月白绫袄,头上簪了支银镀金的簪子,不张扬却齐整。秀蓉领着庆远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又嘱咐了几句见客的规矩。杜衡也换了件宝蓝绸面直裰,系了条皂色绦带,又命何余拿上先前采买的贽见礼,一同径往聚贤楼而来。

到了聚贤楼,酒保认得杜衡,忙迎上来,领着众人往二楼雅间来。薛石与文九思已在里面候着,听得脚步声响,忙起身迎到门口。

薛石抱拳笑道:“杜大人、如夫人,有些日子不见了,一向可好?”

文九思跟在他身后,躬身道:“见过杜大人,如夫人。”

杜衡还了半礼,笑道:“有劳二位久等。”又指了指身侧的庆远道:“这孩儿是我新收的徒弟。今日既是寻堂主有事相商,也带他来,想让文先生瞧瞧。”

待几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杜衡又唤何余将贽见礼摆上。

薛石摆手道:“杜大人太见外了。”

杜衡笑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酒保送上酒菜,斟了酒,又奉了三杯茶。杜衡端起茶盏,道:“今日叨扰二位,可惜我今日不便饮酒,故而以茶代之,还望堂主、文先生见谅,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薛石、文九思也陪了一杯。

一杯过后,杜衡放下茶盏,道:“今日请二位来,头一桩事,是要请文先生费心。”

文九思心下一惊,看了眼薛石,忙道:“大人言重了,不知何事?若有差遣,还请大人吩咐。”

杜衡一笑,道:“文先生言重了,非是甚么差遣。”说罢指了指身侧的庆远道:“这孩儿如今八岁,尚未开蒙。我寻思文先生原是扬州府学的秀才,不知可否先教他一教,便是认认字、写写字也好。”

文九思闻言,面露难色,道:“大人抬爱,小可本不该推辞。只是平日里码头账目繁杂,脱不得身。再者小可虽有个秀才名头,才学终究有限,怕误了孩子。还请大人另寻高明。”

薛石在旁笑道:“文先生忒谦了。杜大人张了口,便是看得起你我。码头的事左右不过这些,你每日抽半个时辰,只点拨他一二,能耽误甚么?”

文九思被他此言一堵,沉吟片刻,才道:“不瞒大人,那日在香满楼,小可曾向如夫人荐过的那位旧友,不知大人与如夫人可还记得?当日回去便与堂主商议,得了许可,连夜去了信,将此地情形说了,许了束脩,让他尽快动身。本是荐他来给夫人营商,如今正好,请他来做小相公的西席,倒也两便。”

薛石闻言,抬手拍额道:“哎呀,怪我忘了,确有此事,确有此事。”

如仙从旁接口道:“先生如此用心,奴家先谢过先生。只是眼下孩子开蒙等不得,先生若是得空,先教他写字认字,也是好的。等那位先生来了,再行开蒙也不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文九思见如仙这般说,又见薛石在旁撺掇,便点头道:“既如此,小可每日抽半个时辰,先教教小相公。”

杜衡拱手道:“有劳先生了。”又问,“不知令友如今行到何处了?”

文九思略一思忖,道:“去信一个多月,算来该过了徐州,快则月底,慢则下月初,便能到滑县。”

杜衡手指扣桌,沉吟不语。文九思见他这般,忙道:“小可这般安排,可有不妥?还请大人明示。”

杜衡忙道:“无事,先生多虑了,能如此,已是最好。往后还请先生多多费心。”说罢敬了文九思一杯茶。又倒了杯茶递给庆远道:“还不先谢过文先生。”

庆远接过茶,走至一旁,恭恭敬敬对文九思一拜,道:“庆远谢过先生。”

文九思见状,口中忙道:“小相公言重了。”复又还了礼。

如仙见大事底定,便携了庆远退至隔壁雅间用食,只留杜衡与薛、文在此间议事,不在话下。

见她带庆远退出,杜衡便对薛石道:“眼下这第二桩,便与堂主有关。”

薛石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杜衡道:“不急,咱们先用些再说。请!”说罢举杯,薛、文二人自是举杯言“请”。良久才道:“敢问堂主,眼下卫辉沿线码头,贵帮是谁在主事?”

薛石不知他是何意,只道:“大人可是要查案?”

杜衡道:“本官如今署理副千户事,缉巡五县。这白莲教一事,堂主自是晓得,我也不多言。只是如今大河两岸鱼龙混杂,少不得要清一清,堂主若能行个方便、借个道,本官在此便先谢过了。”

薛石闻言,一拍大腿,道:“大人说哪里话。白莲教为祸地方,若非上回大人出手相助,只怕薛某与一众弟兄的项上人头早挂城楼上了。”说罢便又敬了杜衡一杯。

他放下酒盏,又夹了口菜道:“大人若要查案,我漕船帮上下,自当效力。只是不知大人要借哪条道?可要我派两个得力的兄弟跟着?”

杜衡拱手道:“不必如此麻烦,不知可否向堂主借个牙牌信物,方便我等沿途查案。”

薛石闻言心惊,道:“大人这是要暗访?”他面有难色,望向一旁文九思。

文九思会意,道:“一来,不知大人借来何用。二来这牙牌是帮中信物,若是轻易借出,于帮规不合。”

杜衡道:“二位多虑了。我借这牙牌,只为沿途暗访,以备不虞。万一身处险境,也可借贵帮的名号遮掩,不必亮明锦衣卫身份,免得惊了旁人,又伤了两家和气。”

只见二人低声商议,一个点头,一个摇头,好一阵嘀咕,杜衡却也不急,只顾呷酒吃菜。良久,薛石道:“非是小的多疑,大人既是要借帮中牙牌,可否告知需借多久?可会转借他人?”

杜衡道:“少则一月,多则二三月。若堂主相助,此牌只在本官之手,不经他人。”

薛石道:“容小的多问一句,大人可会持牌出河南?”

杜衡笑道:“堂主好生机敏,既是暗访,怎会不出河南?”

薛石道:“大人勿怪,前番周旺一案,小的已是吓破了胆。小的虽说是江湖汉子,可到底还是我大明子民。若涉天大的干系,这一众漕船汉子的脑袋,怕是不够顶。”

杜衡呷了口酒,放下酒盏,慢条斯理道:“堂主你猜,我为甚么要借这牙牌,又问卫辉沿线的事?”

薛石一愣,道:“小的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杜衡道:“此案若坐实了,是诛灭九族的通天大案。莫说你薛堂主,便是整个漕船帮,也未必兜得住。眼下大河两岸的情形,你比我更清楚。若能顺道清一清,于我于你,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薛、文二人此时听得脊背发凉,尚未缓过神来,见他又道:“待本案告破,本官自会在论功行文上,写上薛堂主的功劳。只是方才问的卫辉沿线码头主事之人,还请堂主示下。”

二人又是一阵低声言语,片刻薛石一咬牙,道:“大人既如此说来,小的断无不借的道理。”说罢解下随身牙牌,又道:“小的再多言几句:一则预祝大人此案告破。二则沿途各关节主事,回去我誊录一份,明早遣人送至府上。三则还望大人日后行文时,勿要提及小的名字,其中缘由,大人自是明白,小的不再多言。”说罢将牙牌双手递与杜衡。

杜衡接过,见那牙牌寸许长,上刻漕船帮记号,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谢堂主。”

薛石摆手道:“大人说哪里话。此举乃替天行道,我等漕船帮众敢不效力。只盼大人马到成功,还大河两岸一个清静。”

三人计议了些沿途细节。正说着,何余进来禀道:“老爷,太太已带小相公先回府了。”杜衡点头,又议了一阵,看看日色偏西,遂起身告辞。薛石、文九思送至楼下,作别而去,不在话下。

正是:

教拳院中师徒名,酒楼席上荐西宾。

牙牌借得漕帮令,日色偏西出店门。

话说杜衡出了聚贤楼已是申牌时分,日已偏西,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脚下便有些打晃。他本欲径回宅去,谁知兜兜转转,竟来在了香满楼门前。也不知自家怎生想的,抬脚便进了楼。

此时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盈耳,莺声燕语。那小厮眼尖,一眼瞧见是他,忙不迭迎上来,赔笑道:“爷来了,可是要寻九妈妈?”

杜衡摆摆手,道:“不寻九娘。你与我寻间清静雅间,能歪一歪的,再弄碗醒酒茶来。勿要惊动旁人。”

小厮为难道:“爷,非是小的驳爷的面子,今日雅间俱有客人,实在腾不出。您大人大量,包涵则个。”

杜衡道:“原先如仙那间房呢?”

小厮回道:“好教爷晓得,自姑娘出阁后,那间便换给旁的姑娘使了。”

杜衡一愣,叹了口气,道:“罢了,既如此,我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那小厮见他要走,心里头直打鼓:这活阎王开罪不起,今日若怠慢了,来日随便寻个由头,打杀我也不在话下。又见他吃醉了酒,脚下打晃,心里一动,忙抢上前扶住,道:“爷慢走,小的糊涂,原还有一间,只是素日没人使,小的这就带爷去。”

杜衡也不言语,只道:“头前带路。”

小厮不敢怠慢,引着他上了二楼。到了房前,只见里头烛火通明。杜衡斜了他一眼,道:“好个奴才,这分明是间雅间,方才还说没有空房。”

小厮吓得缩了脖子,不敢作声。杜衡也不睬他,抬眼见门上挂着块小匾,题着“寒梅”二字,便吩咐道:“去取醒酒茶来,爷坐坐便走。”说罢摸了粒碎银子赏他,径自推门进了房。

进得房来,先闻着一股甜香,混着檀香与脂粉气,馥郁难当。抬眼时,迎门墙上挂着一副泥金对联:

借得清香遮浊世,

留将残色耐秋风。

定睛看时,那字竟是一笔瘦金体,铁画银钩,甚是遒劲,只落款处被烛影遮了,看不真切。再看满室,一色紫檀桌椅,临窗一张拔步床,挂着水红绫子帐幔,旁侧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寒梅,枝桠横斜。靠床一张小几,上置银烛台,烛影摇红,满室暖烘烘的。

杜衡在房里看了一回,便在拔步床沿坐了。伸手摸了摸那水红绫子帐幔,触手滑腻,心头不觉恍惚。

不多时,听得门外脚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又随手带上了门。杜衡也不转身,只道:“你且将醒酒茶放桌上便是。”

那人不答,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茶盏搁在了桌上。杜衡心下奇怪,转过身来,只见九娘立在当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衡一愣,道:“怎生是你?”

九娘道:“凭地不能是我?好大个忙人,进得我这楼里,也不先来厮见。莫不是大人眼里,早没我这个妈妈不成?”

杜衡笑道:“今日与人吃酒议事,多吃了几杯,寻个地方歪一歪,不想惊动了妈妈,耽误不了你的买卖。”

九娘道:“你这话,好生没良心,都进了奴家的房间,还说甚么不耽误我的买卖。”

杜衡听九娘直言这是她的房间,反倒笑了,道:“原来是妈妈的卧房,难怪这般雅致。只是这香味好生浓烈。”

九娘白他一眼,道:“少贫嘴。你且说说,进了奴家的房,打算怎么赔我?”

杜衡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端起那醒酒茶,寻了个蒲团坐下。

九娘见他这般,便靠了过来,坐在他身旁,问道:“你且说怎地赔我?”

杜衡道:“妈妈索性直言便是。”

九娘见他装糊涂,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道:“你装甚么糊涂!上回在楼里,你说的甚么来着?”

杜衡假意道:“我说的话多了,不知妈妈说的哪一句?”

九娘脸涨得通红,啐道:“你……你说要替奴家开闸!”话一出口,自己先臊得满脸通红,偏过头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杜衡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的腰,道:“原来妈妈记着这个。本官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说罢低头便吻。

九娘“唔”了一声,两手抵在他胸前,像要推又像要抓,不多时那手便软了,攀上他的肩,口里由不得哼出声来。

杜衡将她打横抱起,搁在床上,也不忙替她解衣,只趴在她身侧,一手支着头,一手慢条斯理地解她比甲的扣子。解一粒,便看她一眼,九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闭着眼,睫毛直抖,偏又不敢看他。

杜衡直笑道:“妈妈平日在这楼里,甚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害了臊?”

九娘睁开眼,白他一眼,啐道:“你这冤家,惯会拿人打趣。你要……便痛痛快快的,只管解我衣裳做甚么。”

杜衡哈哈一笑,三两下便除了她的比甲、中衣,又剥了亵裤。九娘“呀”地一声,伸手便要挡,杜衡按住她的手,道:“好妈妈,挡甚么,你这一挡,我上哪处瞧去。”

九娘被他说的满脸羞色,却不言语,抿唇闭眼,只等他来尝。

此时灯下再看九娘,只见她平日里束紧的身子,一旦松开,竟这般动人。那肌肤胜雪,腰肢似柳,一双玉腿白又直,胸前琼瓜颤巍巍,两点殷红赛绛梅,幽径芳草正萋萋,一泓春水漫春泥,正是情到浓处时,娇躯轻颤索欢迟。

杜衡低头在她耳边柔声低语,道:“妈妈口上说得硬,身子可诚实得紧。这河道水,怕似要漫出来了。”说罢将一只手往那处一按,转圈轻揉,引得她直颤。

九娘粉面通红,偏过头去,咬着牙啐道:“你……你少胡说。且将手拿开,谁许你碰得。”口里这般说,一双手却已挽住他脖项,吹气如兰。

见她已然这般动情,却依旧嘴不饶人,杜衡也不接话,只将手再往下探,待触及那通幽处,真真是湿淋淋、水汪汪,两指轻轻一分,中指那么一探,如胶投漆,紧暖难言。

九娘也顾不得自家面皮,双腿一绷,浑身一颤,腰肢不由得往上一挺,“啊”地一声,泄了身子。

杜衡坏笑道:“还说没胡说?妈妈这一身,可比那嘴实诚多了。都言女人似水做的,古人诚不欺我。”

九娘被他这般撩拨,早已情动如潮,眼下又先泄了一回,再端不住架子,只两手捧住他脸,软腻道:“好人,好祖宗,你别……别只管撩我,我……我难受……”

也不知怎地,杜衡就爱看九娘这种人前端得比谁高、人后却比谁都浪的模样,此间心理非他人能想。他退了衣裳,将那两条玉腿分开,扶着自家肉棍,只在那穴口磨圈,就是不进。

九娘急得直扭腰,口里只叫道:“好人……好女婿……你快些……你这是要磨死我么……”

杜衡笑道:“妈妈莫要急,你是此间高手,岂不闻左也三圈,右也三圈,抖抖手来,抖抖脚,热罢了身子,方能入港。”

九娘听他这般胡言调笑,心下一急,将那面皮抛之脑后,伸手往下一探,抓住那肉棍,对准了穴口,身子向前一送,只闻“喔”地一声过后,半晌才道:“你……你磨人的汉子……天杀的野驴……怎生得这般大……”

杜衡听了这话,抽身退出,退至穴口,沉腰复进,整根没入。九娘“呀”地一声长叫,两手死抓床单,双腿死缠杜衡。还未喘息,便又是一记,如此二三十下,只觉周身轻似羽毛,忽在云端,忽在地面。她望着眼前的汉子,心中暗道:如仙可算是捡着宝了。

她久旷多年,平日里人前装得再强,终是夜里独守空房,这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的滋味,只有她自家晓得。此刻被杜衡整根撑满,又胀又热,先是疼,疼过了便是酥麻,从那处直窜到心口,那股劲,似要将人抛至云霄。

见她这般,杜衡也不动,只埋她体内,低头看她,笑道:“妈妈可是受不住哭了?”

九娘睁开眼,眼里果然蒙着一层水汽,喘气道:“你……你这野驴亲爹……只管动,问这些做甚么。”

杜衡哈哈一笑,扶着她的腰,开始抽送。起初慢,一下复一下,九娘咬着唇,不肯叫出声,只喉间漏出一两声哼唧,身子却越绷越紧。杜衡知她顾着面皮,索性便加快了些,又重又狠,九娘再也忍不住,叫唤出来。

风月间,尤其女子,这喉咙里的声儿一旦破了,便一声高过一声,再顾不得甚么体面。眼下九娘只求解渴,不求其他。

她本想两手抬起抓住杜衡胳膊,却又怕指甲掐进肉里,事后叫如仙察觉。正无处着落间,杜衡将她双手往自家巨乳上一放,便也顾不得死命揉捏起来,口中只管叫:“好人……亲爹……你轻些……慢些……对对……再重些……”

须臾间,九娘那身子往上一迎,足趾向内一蜷,花径往里一咬,春水往外一淌,“亲爹女婿……好野驴……快快……我……我……我不行……哎呀……”竟是又泄了一回。

杜衡也是酒意助了兴,见她愈发放浪,却也来了精神,奋力冲杀,一下下皆顶在花心处,只杀得九娘娇喘连连,魂飞魄散,也不知又泄了几回身子。每泄一回,她花径便猛地一缩,咬住他不放,口里也不知叫的甚么,只剩哼哼唧唧的呻吟。

待到后来她受不住了,哭着求饶,哑声道:“好祖宗……好女婿……我不行了……你饶了我罢……奴家……奴家要死了……”

杜衡却不肯饶她,掐着腰,又猛顶了百十下,才缓缓退出,九娘以为他也到了,这才松了口道:“好女婿……你可真真是个妙人……方才奴家……奴家都觉要死了……天底下,哪有似你这般会弄的……”

谁料杜衡道:“好妈妈,这才哪到哪,女婿我还未射呢……你且换个姿势,咱们再战三百回合。”说罢便要行那老汉推车之势。

九娘吓得忙要起身退去,口中说道:“你这天杀的野驴……我都泄了不知几回……你怎地还未射……”却被他死死扣住腰间,动弹不得,只得接着求饶道:“好女婿……且饶了妈妈这一回……妈妈那儿怕似肿了……”

杜衡低头往那处瞧,只见股间一片泥泞,那白浆糊得到处都是,笑道:“妈妈好不讲理,只许自家快活,却不顾女婿难受。”说罢便再次对准穴口,挺枪刺入,抽送间,又道:“方才我看了……你那骚穴并不肿……倒是那白浆糊了一地……妈妈你且受着便是……断不叫你难受。”

被他这么一说,九娘也似豁出去了般,口吐浪语道:“还不是……还不是你那……似野驴的……肏将出来的……”杜衡一顿抽送,她只觉浑身软绵无力,那花径里头似泛了蜜,滑腻无比,她娇喘浪语,道:“好亲爹……莫要说三百……三百回合……有本事……便将老娘……肏死在这榻上。”

见她放出狠话,杜衡哪肯善罢甘休,他伏身贴在九娘背上,一手握住巨乳揉捏,一手探至花蒂搓捏。引得九娘直喊:“天杀的亲野驴……妈妈……妈妈这是……要被你肏死了……快快……快往里肏……”

杜衡一面发力肏弄,两手也不停搓弄,又抽送了百十来下,他挺起腰,一手死扣九娘腰窝,一手照着她那丰腴的臀肉便往下拍。

肏弄间“啪啪”几下,九娘被他弄得花枝乱颤,香汗淋漓,眼饧骨软,浪叫道:“天杀的……要了亲命……好女婿……亲亲野驴……妈妈……妈妈的穴儿……要被你……捅穿了……”

“快……快……再狠点……再深点……”

杜衡听她浪叫,愈发起兴,只觉自家快要登顶,便问道:“好妈妈……说……我这精水……往哪射……”

九娘娇喘道:“快……快……都……都射进来……往奴家屄里射……”

杜衡闻言又奋力顶了二三十回,只听九娘“啊”地一声,晓得她是泄了,这才闷哼一声,双手死扣她腰窝,整根没到最底,龟头死贴花心软肉,将那阳精一股脑,尽数灌进花房中。

九娘被他这一烫,浑身一抖,尖叫一声,跟着又泄了一回。待杜衡退出躺下,二人都喘着气,皆是大汗淋漓,半晌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杜衡将她一把搂过,九娘瘫在他怀里,眼神涣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侧过头,看着枕畔的男人,眼圈儿忽然红了,也不说话,只拿指尖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画。

杜衡低头看她,笑道:“怎地?还没够?”

九娘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幽幽道:“你这冤家,上回撩得人不上不下,一走就是这些日子,今日虽开闸放洪,可如今奴家食髓知味,你叫我往后怎生是好。”

杜衡晓得她的心思,却不知怎生回她,索性不言语,只拿眼望着那帐幔出神。

见他不做声,九娘如何不晓得,道:“我已然对不住如仙,往后你还是莫要再来了。”

杜衡道:“妈妈日后若想了,差人来唤女婿便是,法子总有的是。”

九娘闻言,啐了一口道:“呿,这话也亏你说得出口!我已对不住如仙,你还要对她不住不成?”

杜衡忙道:“我…… 我并非那个意思。”

九娘道:“我晓得你甚么意思,只是我不要听。今日之事,错全在我,是我贪你身子,一时糊涂。”见杜衡低头不语,半晌她忽的噗嗤一笑,瞅着他道:“怎地…… 我的小郎君?莫不是被我说着了,心里难受?记住了,窑姐的嘴,骗人的鬼,甚么女婿妈妈,都是假的!”说罢便起身往外走。

杜衡以为她要走,开口道:“九娘……”

九娘回头对他笑道:“怎地?方才还妈妈,这会却叫九娘了?放心…… 我的杜大人,奴家这是去打水,断不叫你回去让如仙闻着腥。”说罢便推门出去,反手轻轻带了门。

门外廊下灯火昏黄,她扶墙站了一回,只觉胸口堵得慌,原以为自家撑得住,却不想这泪儿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

正是:

罢去贤楼入画楼,寒梅雅阁暂绸缪。

欢娱一晌偿夙愿,独有残花泪暗流。

假意装痴娇态羞,几番云雨未曾休。

食髓知味空留恨,自此往后莫回头。

一番云雨既罢,杜衡出了香满楼,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站在街口,回望楼中灯火,心中说不上甚么滋味。方才九娘临去时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犹在眼前,心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甩开步子,径回宅来。

待行至宅前,拍门入内。只见石全正立在廊下候着,见他回来,忙上前道:“见过表哥,有客在南房候着。”

杜衡不知来人是谁,问道:“这般晚了,是何人到访?”

石全笑答道:“表哥见了便知。”说罢便将杜衡引至南房。

杜衡也不作他想,便随他往南房来,方一入内,只见那人青绸直裰,面白微须,正是冯季安。

冯季安见杜衡进来,忙起身拱手道:“百宰,别来无恙。”

杜衡还礼笑道:“冯兄怎的来了?也不先差人说一声,我好备酒。”

冯季安摆手道:“自家兄弟,不须这些虚礼。实不相瞒,在下奉主人之命,星夜赶来,有几句话捎给百宰。”

见左右无事,石全对二人道:“你二人慢聊,在下先行告退。”

冯季安忙道:“小全不必避嫌,都是自家兄弟,况且主人吩咐过,小全守在杜宅,往来行止也该知晓个大略,免得日后照应不上。”

石全躬身道:“冯爷抬爱。干爹吩咐,只叫小全护得杜家合家安全,旁的事,一概不问,也一概不知。二位慢聊,小全先告退。”说罢躬身告退,反手轻轻带上门,自去院外巡视不提。

二人落座,冯季安鼻端微动,只觉一股甜香脂粉气息,混着酒气,浓得化不开。他面色微沉,暗忍不发。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百宰好雅兴,只是不知,这是打何处归来?”

杜衡闻言面不改色,只笑道:“冯兄好鼻子。今日聚贤楼议事,多吃了几杯,顺道去香满楼寻个地歪了歪,讨碗醒酒茶罢了。”

冯季安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摆手道:“百宰果真妙人。主人说了,百宰是能成大事之人,案子以外之事,在下也无意过问。只是眼下催得紧,南下之事,不知百宰何时动身?”

杜衡道:“好教冯兄晓得。此番兵分两路,一队二十五动身,走水路查湖广栈仓牙行,看粮从何处收来,再顺江下九江。我自领一队二十八至卫辉,于码头守他粮船,待其发船,再远远缀在后头,一前一后,最迟八月十五,两队于九江会齐,对过口供,再下南昌。”

冯季安道:“百宰此番行事周密,确实过人。只不过……”他稍作一顿,单手托颔,正色道:“有道是湖广熟,天下足。却不知百宰可曾想过,若这粮真是出自湖广,缘何先行北上河南,再经水路南下?主人也想听听百宰一番见地。”

杜衡沉吟片刻,道:“历来湖广粮米输往各地,若按常理则无须绕道河南。可若按此前公公所言,眼下这粮先北后南,如此绕行,多半是在卫辉换船、换账、遮掩来路,再行南下。”

冯季安笑道:“可这粮米出处,若不止湖广,百宰又当作何计较?”

杜衡闻言一愣,叉手道:“还望冯兄赐教。”

冯季安道:“赐教不敢,只此一猜而已。百宰可曾想过河南本地的粮?”

杜衡目光一凝,道:“河南本地的粮……冯兄这般说来,倒是点醒了我。若粮是本地收的,那湖广那一路,怕是查不出甚么。”

冯季安面色一正,道:“不瞒百宰,这几日陆记动静颇多。以往走粮,他家皆是大船数艘结伴南下,可这几日忽然改了章程,只作小船三五艘一拨,昼伏夜行往南边去,又有粮队走陆路往周边散粮,今日浚县、明日胙城。”

他稍作一顿,轻叹一声,又摇了摇头,笑道:“便是你这滑县城亦有粮队而来。来之前,主人已差人探了底,眼下卫辉南关大仓里的屯粮,尚有不少。”

杜衡闻言心下大骇,一愣神,手中茶盏跌落,失色道:“冯兄此话当真?”

冯季安正色道:“当真。”

杜衡只觉后背冷汗淋淋,半晌无言。原以为处处先人一步,谁知棋差一着。

冯季安见他这般失态,忙劝慰道:“百宰英雄少年,初掌旗所,庶务繁杂,难免有此一疏。只是风流事小,王事不可落。在下多言,百宰勿怪。”

杜衡稍一定神,拾起茶盏,摇头笑道:“小弟失态,让冯兄见笑了。”这才手指扣桌,沉吟道:“小船南下、邻县散粮、仓里还屯着……莫不是要散作数拨?”

冯季安笑道:“是否散作数拨,在下不敢妄断。倒是还有一桩,在下动身之前,底下番子有报,眼下卫辉一带有个许姓安庆客商,连日大肆收粮。陆记散粮,他收粮,这一进一出,太过凑巧。想是白马山那一把火,烧疼了他们,才急着倒手。不过,眼下这些皆属猜测,唯有实据,方能断言。”

杜衡目光微动,道:“安庆客商……卫辉收粮?”

冯季安点头道:“正是。此人自称做粮米生意,在卫辉、浚县、胙城一带收粮,出手阔绰,来历却有些模糊。”

杜衡手指碾桌转圈,沉吟道:“安庆府……离南昌不远……”

冯季安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杜衡忽问道:“段千户可知晓此事?”

冯季安轻笑一声,才道:“段千户知晓与否,百宰去了卫辉,一问便知。只是那封信,百宰是见过的。”

杜衡笑道:“冯兄哪里话,小弟本就奉了公公密令暗查,又怎会大剌剌去卫辉问段千户。”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还请冯兄告知,眼下那姓许的,与陆记蒋氏皆身在何处?”

冯季安道:“蒋氏仍在卫辉。至于这姓许的,底下番子只探到他在卫辉、浚县一带收粮,近日却不知去向。”

杜衡闻言眉梢一挑,若有所思,笑看冯季安道:“小弟心中有数。”

冯季安如何听不出来,只淡淡一笑,道:“百宰莫要取笑。这姓许的若是在卫辉,在下自然盯得住,若是跑到了百宰的地界,那便看百宰的手段了。”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道:“今夜叨扰百宰。在下便在聚贤楼候着,待百宰有了计较,差人知会一声便是。”说罢拱手告辞。

杜衡亲送至门前,石全自引冯季安出门,不在话下。

待人走远,杜衡这才回身唤来何余,道:“速去把你仇爷和宋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说罢便径往书房而来。

何余应了一声,撒腿便去。

如仙尚未就寝,春桃来报,说老爷回了,在书房。她寻思了一回,便带了春桃往书房来。方一入内,见杜衡伏在案边看舆图,便轻移莲步至他身侧,道:“老爷可曾用过饭?”

杜衡也不抬头,只道:“饭倒不曾用。尚有些公事,你先去歇息。”

如仙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鼻端一嗅,也不多言,转身欲回房。

杜衡见她欲走,忙唤住道:“方才石太监差人来问南下之事,心中思量着事,怠慢了娘子,勿怪。况且少顷还有小白、小毅来议事。”

如仙只淡淡道:“妾身省得,老爷自便。”

杜衡一愣,方要开口,如仙又道:“有些话,你不说,我便不问,你若要说,我听着便是。只是她那等地方本是销金窟,逢场作戏也使得,只有两桩,一来与你官声有碍,二来也替妾身想想。”

杜衡面有愧色,道:“素娥……”

如仙抬起柔荑,伸指按在他唇上,回头对春桃道:“春桃,去唤王婆子,就说老爷还未用饭,叫她弄些饭食来。少顷老爷还要会客议事,你便在廊外伺候着。”说罢又转身对杜衡道:“老爷莫太操劳,身子要紧。”

又将他腰间香囊移至左侧,理好衣襟,便自回房,不在话下。

不多时,王婆子将饭食端来,放下便退下了。春桃立在一旁伺候。杜衡许是真饿了,一顿风卷残云,吃得甚急,引得春桃在旁偷笑。

杜衡也不恼,只道:“你这丫头,想是没挨过饿,这有甚么好笑的。我这是饿极了,平日里断不至此。”

春桃不服道:“老爷又瞎说。咱们四个,也就瑞云姐姐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其余的哪个不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莫说挨饿,便是几顿吃不上,也是常有的事。亏得奶奶施恩,收留了我们,不然这会儿还不知在哪挨饿哩。”

杜衡边吃边笑道:“就你会说话。”

不多时,杜衡吃完,见没备帕子,抬手便要擦嘴。春桃忙凑近了道:“那王婆子怎地这般粗心,也不备块帕子。”说罢便拿起自家帕子,弯身替他擦了擦嘴。

杜衡也不做他想,待她擦完,笑嗔道:“好个没规矩的丫头,要让你家奶奶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春桃笑道:“奶奶若是舍得,扒便是了,不消老爷说。”

杜衡笑道:“也亏是老爷我心善,若是在别人家,早叫人罚了。”

春桃扮了个鬼脸,道:“老爷与奶奶都是好心肠,可老爷若真舍得罚,这会儿便可罚。”

杜衡被她噎得一怔,笑骂道:“好个利嘴的丫头,倒会编派老爷。”

春桃歪着头,笑嘻嘻道:“奴婢哪敢编派,本就是实话。老爷若真舍得罚,罚便是了。”

杜衡道:“我不罚你,免得回头你家奶奶怪我。”

春桃道:“才不会哩,奶奶常说老爷是面硬心软,叫我们不用怕的。”

杜衡笑道:“胡扯,老爷是当硬则硬。”

春桃闻言,面皮一红,只觉臊得慌,道:“好不知羞,哪有老爷对自家丫头说这般话的。”

杜衡一愣,指了指她,笑道:“你这丫头,说不过你。罢了,快去收拾,待会见了客,少在这儿贫嘴。”

待她收拾完,又问道:“老爷今夜是回上房,还是回张姨娘处?”

杜衡想了想道:“再说罢,你先去备茶水。待人来了,你自回上房便是。”

春桃也不答话,只应了一声,自去忙了。

良久,宋毅、仇默一前一后赶到。待二人落座,春桃奉了茶,杜衡遂将冯季安所言与白日里同薛石相谈之事,备细说了。

二人听完俱不言语,只盯着杜衡。杜衡目光一沉,手指叩着舆图上九江一处,缓缓道:“眼下这情形,你二人怎么看?”宋毅、仇默闻言互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半晌,宋毅盯着舆图,皱眉道:“哥儿,这不像要跑。要跑的人该清仓,哪有还屯着粮的?倒是那姓许的,这般听来,莫不是赵广进家中那人?”

仇默道:“哪有这般巧?”

杜衡目光一凝,道:“此话怎讲?”

宋毅道:“咱们先前盯着的那人,眼下还在赵广进家中,可偏生他又是白马山一烧后冒出来的。如今拿冯季安的话一对,再加赵广进问哥儿要漕船的路子,赵、程二人两番私会,这桩桩件件,若往深处想,皆对得上。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杜衡手指叩桌,冷哼道:“有道是:无巧不成书。可若巧得过头,那便不是巧,而是暗度陈仓。白马山的火,运进来的粮,要我说,这就是同一人。这许姓的绝非寻常客商,陆记散粮,他收粮,一买一卖,这粮便换了主人。”

宋毅道:“哥儿缘何这般断定?”

杜衡眸色一凛,手指点着舆图,道:“白马山。”

宋毅、仇默一怔,异口同声道:“白莲教?”

杜衡不答,反问道:“放着以往大船不走,如今改走小船,你们不觉得蹊跷?”

宋毅皱眉道:“哥儿的意思是?”

杜衡道:“说明南下的粮,已经够了,他不着急了。”

仇默冷声道:“既然不急,那陆记这般散作数拨,图的甚么?”

杜衡道:“非是不急着南下,而是急着脱手。你们细想,再过几日便是七月,新粮登场,他这陈粮还恁地卖出厚利?散到周边的,多半是这姓许的在倒手。至于南下小船,想是南昌,又或是别处。”

宋毅目光一动,道:“那仓里屯着的大宗呢?”

杜衡手指叩桌,道:“仓里屯着的,迟早要凑齐了再走,至于去哪也不好说。若中间有人撺掇,白莲教便是这些粮米的最好去处。”

仇默道:“那大仓里的粮若真流入了白莲教,这案子还怎地查?”

杜衡往椅背上一靠,拇指按着额角,闭着眼道:“别人办案,都是拨云见日,水到渠成。他娘的,咱们倒好,成了雾里看花,寸步难行。”

宋毅、仇默对视一眼。宋毅对仇默道:“小白,若真似哥儿说的那般,牵出了白莲教,眼下这案子,光凭咱们手头这几条枪,只怕吞不下来。”

仇默点了点头,道:“白马山那把火,是明面上的事,周边各县断无不知的道理。哥儿现署副千户,又有委牌巡五县,名正言顺。本卫的旗校,凭牌调得。各县的弓兵、捕快,哥儿移文知县,拨来会同拿人。这是白莲教谋逆的案子,株连起来亲族都保不住,他躲还躲不及,哪敢不拨。”

宋毅眼中精光一闪,赞道:“这法子好。白马山剿匪的报功文书,早到他段长青案头,他却按兵不动,不批不问。为甚么?要么他不想沾手,便不会掣肘,哥儿手里有委牌,正好放手去做。要么他不干净,那石老监正好压他。两头借势,不怕这案子办不下去。”

良久,杜衡起身,在房中踱了一圈,走至舆图前站定,转过身来,目光一扫二人,沉声道:“原先的计较要改。我说,你二人听真了,记牢,完了各自复诵一遍。”

他顿了顿,道:“其一,小白二十四动身,走南阳,下唐白河,入汉水,经襄阳、汉口,再进洞庭。这一路不查收粮,只查转运栈仓、何处换船、何处交割。到了长江,粮总要换手,你盯死这些。八月十五,九江会齐。”

“其二,我二十五动身,二十六到卫辉,先看陆记仓里还剩多少、怎生聚拢、走哪条路。看明白后,陆路快马经开封、信阳,直插汉口、九江,扼住他的去处。”

“其三,小毅留守滑县,四桩差事。”

“头一桩,赵广进宅中那人,不必动他,盯死,日夜轮换,看他见谁、往哪去、传甚么话,都记下来。”

“第二桩,持我委牌,先调本卫旗校,暗查散粮去向,粮散到了哪里,一笔一笔记下来。再以我名义移文各县,着知县拨弓兵、捕快,明面上封码头、查关卡、盘查船只,会同缉拿。这些衙门里的人只可用他壮声势,底细不可叫他们知晓。”

“第三桩,周边各县粮仓、码头,还有卫辉南关、浚县、胙城,都要过一遍,看陆记重新聚拢的动静,有急报往南传。”

“第四桩,卫辉出发的小船,拨个精细人,不跟船,在岸上找渔户、船户布些耳目,一站接一站报上来。码头牙行也要递个话,有小船停靠、买柴米的,记下来。”

“其四,衙署里的事,明面上老叔掌着。”

待杜衡说完,二人各自复诵一遍。三人又计议了一回,将动身日期、缓急之法、应急之法一一说定,宋毅、仇默方才告退。

待二人告退,杜衡起身送出门外。回来时本欲往上房,见如仙房里灯早熄了,便转身回了书房。方一入内,只觉浑身乏透了,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却说那春桃一直在廊下候着,先见老爷送二人出去,又候了一阵,见他独自回来,进了书房,才轻手轻脚端着家什进来收拾茶碗。待收拾完,见杜衡闭目歪着,似要在书房将就一夜,便迟疑了一下,走到他身前,弯着腰,伸出一双柔荑,轻轻替他揉按额角,道:“老爷,书房夜里凉,奴婢已在偏间铺了被褥,老爷去那边歇罢。”

杜衡疲惫已极,闭着眼,只觉一股淡淡脂粉香凑近,恍惚中只当是如仙,伸手便往身前一揽。

春桃猝不及防,低低“呀”了一声,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忙扶住椅子扶手,半跪下去,一张脸直红到耳根,声音细若蚊蚋:“老爷,是……是奴婢,春桃。”

杜衡猛地睁眼,定睛一看,连忙松手,身子往后一撤,讪讪道:“恍惚间原以为是你家奶奶,怎地是你?”

春桃垂着头,不敢抬眼,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奴婢见老爷乏了,想着替老爷揉揉,能松快些。”说着又想起甚么,忙道:“偏间的被褥,奴婢也铺好了,老爷去那边歇罢。”

杜衡随口问道:“你甚么时候铺的?”

春桃抿嘴一笑,道:“方才听老爷们议事,奴婢闲着也是闲着,便去铺了。”

杜衡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鬓边微乱,显是在廊外熬了大半宿,心里倒有几分过意不去,道:“难为你了,快去歇着罢。”

春桃却不走,端了温水来,又上前替他接了外袍,搭在屏风上,才低头道:“老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当差。”说罢福了一福,轻手轻脚退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杜衡望着那扇门,摇了摇头,自去偏间歇下。一日奔波,又加上这半夜盘算,头一沾枕便睡沉了。

一夜无话,待至天明,杜衡早早起身,梳洗已毕,也不用饭,便往聚贤楼去。寻着冯季安,将昨夜三人所议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冯季安听罢,连连点头,赞道:“百宰好计较。在下这便回去禀报主人。”

杜衡道:“这便有劳冯兄。只是小弟到了卫辉,如何能寻得冯兄?”

冯季安笑道:“百宰放心,待你入了卫辉城,在下自会来寻。”说罢拱手告辞,不在话下。

正是:

夜来密报散粮船,白马余灰系白莲。

灯前重下分兵令,指日轻装向汉川。

又道是:

议至更阑倦难消,灯前错认小春桃。

一揽惊回红满颊,情苗暗种在今宵。

有分教:卫水渡头,残粮暗聚,谁识散舟真去向。中原道上,轻骑长驱,直从汴梁抵江关。毕竟六月廿六,杜衡到得卫辉,如何探明余粮、陆路南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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