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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70-471)
作者:龙扶
第470章 月坠之隙
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珊瑚树顶端的荧光小花在幽暗中明灭不定,空气里的水汽颗颗冒起,带着深海特有的气息,拂过皮肤时凉丝丝的,仿佛整座岛仍在缓缓呼吸。
甄筱乔踏前一步,扶剑抱拳,微微躬身,道:“晚辈苍衍派翠竹苑甄筱乔,奉师门之命,前来轮朔岛救援。此乃敝派木脉掌门姚真人所授之信函——”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海水洇湿边角的信笺,双手托起,“为熙岛主亲笔所书,请求苍衍派施以援手。”
甄筱乔的目光在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判断——面前这位女修,周身月华流转、威压自生,与轮朔岛的气息浑然一体,当是此岛之主无疑。
然对方并未自报名号,甄筱乔不敢妄下结论。
那女修的目光从信笺上一掠而过,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道:“救援?哼,自作多情。你苍衍派虽是大宗,本座的轮朔岛,还轮不到旁人来管。”
她语带嘲讽,言下之意,却也是透露了自己就是轮朔岛岛主。
甄筱乔闻言,眉心微动,却不急不躁,将信笺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依然端稳:“熙岛主,这封信中说海妖屡次进犯,轮朔岛岛民伤亡日增,言辞恳切。若岛主不认,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熙昭仪却只是轻轻一嗤:“一派胡言。本座何时写过这等书信?区区海妖,本座抬手便可灭尽,何须借助外人之力?”她微微偏头,凤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擅闯我岛,假言救援,莫不是藐视本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周骤然亮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整片夜空都压下来了的重量。
甄筱乔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整个人按向地面。
她脚下的珊瑚碎屑被那股威压碾得微微下陷,膝盖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酸麻,像是双腿忽然灌了铅。
这是合道境的真气威压。熙昭仪,正如甄筱乔师父姚真人所说,是一位合道境修士。
甄筱乔通玄境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但那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
甄筱乔的天蓝色长发在威压中向后飞扬,衣袍紧贴在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撑着没有跪下。
狐小欺在她身侧半步,原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瞳孔骤缩,银白的狐尾绷得笔直,尾梢微微颤抖,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颅侧,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的膝盖已经弯了半截,黑红短裙的裙摆贴在腿上,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向下压,白丝包裹的膝盖微微发颤,却依然死死撑着。
陆央和施小川则更加不堪。
凝真境的修为在合道境修士的威压面前几乎如纸糊的灯笼,二人只撑了两息便同时半跪了下去。
陆央的双头长刀被他横在身前撑着地面,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家伙……不愧是合道境……真他娘的……够劲……”
这并非怯懦,亦非胆寒,而是修为悬殊之下,天下大道之中,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的真气威压——非惧其重,实乃难抗也。
而那些没有真气的凡人船工,更是连一息的抵抗都无法做到。
他们几乎是在熙昭仪释放威压的同一瞬间便被压趴在地,有的匍匐在甲板上,有的瘫倒在礁石间,胸口贴着地面,连抬头都做不到。
不过熙昭仪显然还是留了手的——若是合道境修士全力释放威压,这些普通人在三息之内便会内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此刻他们虽然动弹不得,呼吸急促,却终究还活着。
甄筱乔咬着牙,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珊瑚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的清涟真气正在被那股威压一层层地碾压、压缩、逼回经脉深处,她几乎无法调动任何真气来抵抗。
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之中,她的灵台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丝异样极轻极淡,像是深水底部一道无声的暗流,但却确确实实存在。
不对劲。
熙昭仪的真气威压是真实的,货真价实的合道境威压。
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浑厚如渊,边缘处流转着道法合和之后的天然道韵,从内到外浑然一体。
这本该无可挑剔。
然而在那层浑厚如渊的光晕深处,她的真气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断裂感,再仔细看去,那层浑然天成的光晕之中,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的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感。
这的确是合道境修士的威压,但这威压,并不完整。
像是被什么重创之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复原的城墙,墙身依然高大巍峨,可有些城砖,似乎裂开了,且尚未弥合。
甄筱乔的心念电转,——熙昭仪现在恐怕,正身受重伤。
然而她还未开口,她身旁那道原本已经半跪下去的身影,竟然正在缓缓地、如同顶着一座山岳般,一寸一寸地重新直起。
陆央的双臂撑在刀柄上,小臂的肌肉绷得如同铁条,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
他的膝盖从地面抬起了半寸,又沉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都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正在被反复掰折的旧木头。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混着方才海上的水珠一同滚落,却硬是从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中挤出了半句话——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呵……熙岛主……你……你这真气……连我这个凝真境的散修……都感觉出来了……你……你现在……分明受了重伤吧……”
熙昭仪那双凤眼微微一眯。
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如同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一丝细纹。
她看着陆央,目光在他那张沾满海水与汗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拂了拂袖。
那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可陆央的身体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双膝重重砸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整个人向前扑倒,双臂撑地,喘息粗重如同风箱,却依然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牙尖嘴利。”熙昭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而就在熙昭仪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陆央的那一刹那,甄筱乔敏锐地抓住了她真气威压波动的波谷。
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做出决断。
面对合道境修士,甄筱乔不敢有丝毫保留,青金色仙力自她丹田深处轰然倾泻,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将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威压如同掀开一顶沉重的帷幕般猛地向上顶开一瞬。
与此同时,青金仙铠自她体表层层显化,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骤然亮起,而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也在同一瞬间奔涌而出,与青金仙力交织缠绕,化作一层流转的光环,如同古木年轮般从她脚下向外层层扩散开去。
“琼梧秘剑·年轮守心。”
那光环所过之处,空气被染上一层温润的青金色,如同古木被剖开后露出的年轮纹理,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将甲板上、礁石间、珊瑚丛旁的众人同时笼罩其中。
船工们原本紧贴地面的身体忽然一轻,如同压在背上的巨石被人挪开了半寸,虽然仍无法站起,却终于能够抬头、喘息、发颤地交换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
施小川单膝跪地的姿态也终于得以松动,双臂从支撑转为收拢,胸口起伏剧烈,却总算将那口气缓了过来。
陆央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的闷笑:“呼……这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而那层青金色的年轮光环,正在以甄筱乔的身体为原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光环所过之处,珊瑚碎屑微微颤动,海草轻轻摇曳,水穹之下月华与水光交织的幽暗空间,被那一圈圈流转的光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同心圆,如同一棵巨树正在向四周伸展根系,将所有被它的树荫覆及的人都揽入一圈温润的庇护。
甄筱乔的呼吸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额角的汗水没有停,反而又多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华与青金光晕的交织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维持着剑指抵在剑格处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情愫”剑身上那几朵绯红的花卉正随着光环的扩散而缓缓明灭,如同在配合那道年轮光圈维持着一种平衡。
她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比平日快上数倍的速度被抽取、转化为那道光圈的护持之力,抵抗合道境修士的真气威压,消耗颇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猛地扑了上来。
一双白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真气,贴上了她的后心,一股柔和却源源不断的粉色真气夹杂着妖力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如同一道支流汇入干涸的主河道,将她即将枯竭的真气重新托起了一线。
“甄姐姐!奴家来帮你!”
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喘息,但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全身的真气与妖力通过那双贴着甄筱乔后心的手掌一丝不剩地渡了过去。
甄筱乔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合欢宗真气与诡谲的妖族妖力流入她的经脉,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妖力与自己残存的真气与仙力一同压入“情愫”剑身,青金色的光环边缘骤然亮起一层粉色的光晕,如同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覆在初生的新月之上。
熙昭仪的视线落在甄筱乔身上,青金仙铠的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的交织中亮起温润而凌厉的光泽,那种气息显然非人间真气所能催生。
“这……竟是仙力?”熙昭仪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加遮掩的意外,“有意思……”
但她的话音未落,左手已骈指结印,右手随之抬起,掌心向上。
水穹之上的月华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她掌心上空汇聚、旋转、压缩,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涡。
那光涡越转越密,越涨越实,边缘处缓缓凝出弧线,层层叠叠地向外延展,最终形成一轮直径约三丈的圆月虚影,月面皎洁如镜,边缘却泛着细密的霜纹,冷冽而分明。
“月华清辉·银月坠云。”她轻启朱唇,每一个字都淡漠而清晰。
圆月已成,如水银铸就的明镜高悬于水穹之下,月华凝霜,边缘的银辉丝丝缕缕地渗透开来,照得珊瑚丛间那层珊瑚碎屑也泛起了冷冽的白光。
熙昭仪右手微动,那轮圆月随其手势轻轻一颤,蓄势待发,仿佛随时便要坠落。
天坠银月!
甄筱乔与狐小欺的心头同时一紧——两个通玄境,对上合道境修士的倾力一击,谁也说不清,究竟能不能接下这一招。
可就在那圆月即将脱离熙昭仪掌心的那一瞬间,一道声音从她身后破风而来,急促而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喘息:
“岛主!且慢动手!”
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劈开了水穹下凝滞的幽寂,珊瑚丛深处,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正在急速靠近——一道身影从岛深处踉跄奔出,衣袍的下摆扫过珊瑚碎屑与贝粉,脚步踏在海草与砂砾之间,发出急促而杂乱的沙沙声,一路朝这边冲来。
熙昭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悬于半空的月华虚影,也在那一瞬停住了坠落之势,悬停在甄筱乔光环之上约两丈处,边缘的银光依旧流转不绝,如一轮被冻结的明月悬于空际。
她偏过头,循声望去,凤眸中那层淡漠如冰的神色,在那道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悄然松动了一分。
来人是一名老者,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袍角沾满了珊瑚碎屑与贝粉,显然是一路从岛深处跑来的。
他气喘吁吁,扶着旁边一株巨大的珊瑚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直起身来,朝熙昭仪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粗重的喘息:“岛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熙昭仪的目光从半空中那道月轮上投下来,落在那老者身上,凤眸微眯,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承厚,你为何来此?所来何事?”
那名被唤作承厚的老者终于喘匀了气,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与愧疚:“岛主,那封求救信……是老朽写的。这几位仙师,并不是无故闯岛而来。”
熙昭仪闻言,那双凤眸中原本淡漠的神色骤然一冷,如同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谭承厚,你好大的胆子。假冒本座之名,私通外界,该当何罪?”
谭承厚没有辩驳,只是双膝一弯,跪在了珊瑚碎屑之间。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恭谨而顺从:“岛主,老朽知罪。可上次海妖攻岛,您身受重伤,老朽与岛上的百姓都知道您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于人。所以,老朽才自作主张,用避水玉鸽,向陆上各大宗门,发去了求救信。”
他说完这番话,便将额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石阶两侧的珊瑚幽光与月华交织,将跪在地上的老者与悬停在半空中的女修之间的那道画面照得格外清晰——老者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面容布满岁月的沟壑;而半空中的熙昭仪,面容却如同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凤眸淡漠如冰,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单看样貌,她甚至比那跪在地上的老者看着还要年轻几十岁。
可此刻,那老者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如同跪在一尊被供奉了数百年的神像之前。
熙昭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谭承厚,凤眸中的寒意依然未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被压得很低的、如同冰下暗流般的意味:“谭承厚,你是认为……本座守不住这轮朔岛了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华在她周身流转了一圈,仿佛整片水穹之下的光芒都随着她的这句话微微一颤。
跪在地上的谭承厚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又压低了半分,声音平静而笃定:“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便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清脆却坚定,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娘亲!不要怪谭爷爷!”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从珊瑚丛深处跑出来,径直冲到了谭承厚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老者与熙昭仪之间。
他仰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认真:“娘亲,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让谭爷爷去写那封求救信的!”
那孩子约莫十岁年纪,个头只到谭承厚跪着时的肩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螺钿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对襟小褂,褂沿绣着浅浅的云水纹,针脚细密齐整,显然出自精心之手。
下穿同色束脚裤,脚蹬一双软底鲛绡靴,靴筒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的头发黑而柔软,用一根珊瑚簪仔细束起,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清贵之气,站在那儿,脊背挺直。
“娘亲,”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亮,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孩儿知道娘亲不想求助岛外的人,可是娘亲上次受伤之后,夜里咳了好多次,孩儿都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哭,“所以孩儿拜托谭爷爷,让谭爷爷帮孩儿写了求救信。”
他仰着头,望着半空中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亮晶晶的光。
那光里有担忧,有倔强,还有一份心疼。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纱袍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
她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在那道稚嫩而坚定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般,悄然退去。
水穹之下,月华流转,珊瑚幽光明灭。
整座轮朔岛如同一枚被月光与海水共同守护的旧珠,正安然沉睡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海底。
那对母子隔着月华与海风遥遥相望,风从水穹边缘流过,带着深海的气息,拂过男孩额前那缕散落的黑发,也拂过熙昭仪烟蓝纱袍的袖口。
第471章 月华村
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那男孩张臂挡在谭承厚的身前,倔强得不肯退开半步。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广袖在月华中微微拂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凤眸中那层寒霜,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一阵,随之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上方那轮银月虚影微微一颤,从凝实转为缥缈,然后便在无声中溃散,化作细碎的银白光点。
甄筱乔在那轮银月溃散的同一刻收了“年轮守心”。
青金色的年轮光环从外缘开始消散。
她将“情愫”收入鞘中,青金仙铠从四肢边缘开始褪去,鎏金纹路一寸寸地暗下来,肩甲、胸甲、臂甲、腿甲,依次化作细碎的光屑,露出其下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
天蓝色的长发重新从高马尾中垂落,散在肩后,发梢处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在月华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的呼吸依然急促,额角那层薄汗尚未干透,胸口起伏比平日沉了几分。
狐小欺将贴在甄筱乔后心的双手收回,粉色真气与妖力从她的经脉中缓缓退出。
她呼出一口长气,狐耳在发间轻轻抖了一下,从贴平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可耳尖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显然方才那一场对抗合道境威压的消耗,对她而言也远非轻松。
熙昭仪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她赤足踏在珊瑚碎屑上的那一刻,脚下那些细碎的贝粉与砂砾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推开,在她足尖触及地面的瞬间向两侧微微散开。
一双玉足踏在地上,纤尘不染,仿佛这片土地不敢以尘泥相扰。
她站定之后,目光从甄筱乔等人身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月光俯视山峦般的审视意味。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仰着脸站在谭承厚身前的男孩身上。
“鲤儿。”她轻轻开口道,声音里的威严透着一丝温柔。
那男孩立刻放下张开的双臂,小跑着来到熙昭仪身边,仰头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在他头顶轻轻拂过。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面上那层审视恢复了威严。
开口道:“既是鲤儿求情,那诸位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请。”
她说“请”时,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而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广袖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烟蓝色的纱袍拂过珊瑚丛边沿,向石阶上方走去。
哪里有半分请人进来的样子。
谭承厚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贝粉,快步走到甄筱乔等人面前,拱手施了一礼,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歉意。
“几位仙师,老朽谭承厚,是这岛上月华村的村长。方才多有得罪,实非岛主本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温厚,“岛主她向来不喜外人登岛。那封求救信的事,老朽明日再向几位细说。先随老朽来,老朽这就领几位去村中安顿。”
甄筱乔朝谭承厚回了一礼,道:“有劳谭老丈。”
谭承厚点了点头,又朝石阶上方喊了一声:“阿旺!阿旺!”
一个穿着浅青短褂的年轻岛民从石阶转弯处快步跑下来,面上还带着些许方才被威压震慑后的余悸。
谭承厚朝他吩咐了几句,让他先领船工们去客舍安顿,又唤来另一人去准备热食与清水。
那年轻岛民应声去了,手脚倒还算利落。
便在这时,那道月白小褂的身影忽然折了回来,小跑着穿过珊瑚丛,径直跑到甄筱乔面前。
他仰着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甄筱乔那头散落在肩后的天蓝色长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姐姐。”
甄筱乔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他。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被唤作鲤儿的少年,歪着头,圆眼睛里满是认真。
甄筱乔半蹲下身,双手扶着膝盖,与那少年平视,面带微笑,天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
“因为姐姐生下来便是如此。”她的声音很柔,“你觉得姐姐这样很奇怪么?”
被叫鲤儿的少年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圆溜溜的眼眸中映着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连连摇头道:“不是的,这肯定是因为姐姐是特别的人,就像我娘亲一样!”
而就在这时,熙昭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珊瑚丛与月华的阻隔:“鲤儿,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回来朝甄筱乔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穿过满地珊瑚碎屑,回到熙昭仪身边。
熙昭仪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珊瑚丛,落在甄筱乔身上。
“求救信的事。”她开口道:“虽是鲤儿的主意,但我听闻苍衍派乃是天下第一正派……”
她微微一顿,凤眸中的审视意味重新浮上来,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但你的修为……不过通玄境,难不成这海妖,已经将陆上搅得天翻地覆了,连这苍衍派,也没有合道境的修士了?”
甄筱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视着那道目光。
“熙岛主,海妖之患,自东海始,如今已蔓延至常江上下游及各州内陆水脉。苍衍派身为天下正派,自当尽力。此次筱乔奉命前来,便是——”
“不必多说了。”熙昭仪抬手截断甄筱乔的话,烟蓝广袖在月华中一拂,划出一道短促而冷的弧线。
她凤眸微敛,语气淡薄,却不容置喙,“鲤儿年幼,于轮朔岛之危,其心虽善,所言未免夸大。诸位既已来此,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我自会命人好生款待,诸位且在岛上暂住几日——待我这点小伤痊愈,轮朔岛之事,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说罢,她转过身,烟蓝纱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赤足踏上第一级台阶。少年跟在她身侧,小跑着才能跟上母亲不紧不慢的步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甄筱乔身边。
她双臂环胸,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的珊瑚丛深处,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甄姐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这位岛主,分明是在嫌咱们修为低呢。”
甄筱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谭承厚已经将众人引到了石阶前。
那道石阶确实宽阔,以整块珊瑚岩雕琢而成,阶面被岁月和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泛着温润的暗光。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与云纹交织的图案,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沉沉的旧青色。
石柱之间的珊瑚丛中嵌着一颗颗夜明珠,珠光从珊瑚枝丫的缝隙间渗出来,将石阶表面照得如同月下白玉。
谭承厚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众人是否跟上了。他的步伐不快,礼数周全,熙昭仪性格如此,这接人待物之责,便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央走在甄筱乔身后,抬头望着石阶两侧的珊瑚丛与嵌在其中的夜明珠,口中啧啧有声:“海中之岛,倒是有趣。这些在陆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这里跟不值钱似的。”
施小川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这岛上的灵气似乎与陆上不同。”
陆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夜明珠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
甄筱乔正与谭承厚并肩走在石阶中段,天蓝色的长发在幽光中泛着一层淡薄的银辉,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疲态。
可陆央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层薄汗也未完全干透。
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她亦消耗不小。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坡道渐渐平缓,珊瑚丛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海草与贝粉覆盖的开阔地带。
然后,月华村的轮廓在珊瑚丛与海草之间缓缓浮现出来。
房屋多以珊瑚石垒砌,墙面嵌着各色贝壳与砗磲碎片,在夜明珠的光中泛着乳白、淡粉、浅紫交织的流光。
有的房子在墙面上拼嵌出完整的螺钿图案,或是海浪翻卷,或是云水回环,或是几尾游鱼首尾相衔,纹路细密而繁复,在珠光下折射出温润的珠泽。
窗棂以打磨光滑的螺钿拼嵌出云水纹与海浪纹,檐角挂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如萤火般微微跳动,将整座村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
街巷间已有行人走动。
岛民的衣饰与中原不大相同,多为浅青、月白、灰蓝色的长衫短褂,衣缘绣着贝壳或浪花纹,质料轻薄透气,似是取海丝织成,在走动时衣袂翻卷如浪。
有妇人坐在自家门前以海草编织渔网,手法熟练,海草在她指间翻飞如梭,织出的网眼细密均匀;有老者蹲在珊瑚台阶上打磨螺钿,身旁散落着各色贝片与细砂,他手持一枚骨针,在螺钿表面细细刻划,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从容;几个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手中举着用珊瑚枝扎成的小鱼灯,灯内嵌着细小的夜明珠,在奔跑时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
月华村的岛民们看见谭承厚领着外人进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的目光从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上掠过,从狐小欺腰间那枚银链铃铛上掠过,又从陆央背后那柄裹着布条的双头长刀上掠过,目光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好奇,以及被生人登岛这件事搅起的不安。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谭承厚身上时,那层不安便淡了几分,像是认得这位老村长做出的安排。
谭承厚引众人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较大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以珊瑚石垒成矮墙,墙头覆着厚厚一层海草。
院门以沉木所制,门楣上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砗磲壳,壳面刻着“客舍”二字,笔画间填着螺钿粉,泛着温润的珠白。
院中长着一棵矮珊瑚树,高不过丈余,枝丫虬结如鹿角,枝头挂着几串夜明珠,光亮清润,将整座小院照得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浅滩。
珊瑚树下置着一张沉木圆桌与几把矮凳,桌面被海风磨得光滑如釉,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螺钿嵌纹。
谭承厚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众人入内。
屋内有简单的床榻桌椅,触手温润。
墙上挂着几幅以贝壳与海草拼贴的画,画的是海浪与云纹,风格古拙而灵动。
窗棂以螺钿拼嵌出云水纹,窗外那棵矮珊瑚树的枝条正探到窗边,枝头的夜明珠将柔光洒在窗台上。
谭承厚唤来一名年轻岛民,吩咐他去取些热食与清水,又叮嘱他将随行的船工们安顿在隔壁的院落中。
那岛民应声去了。
谭承厚转过身,对着甄筱乔等人道:“几位仙师先歇一歇。明日老朽再带诸位在岛上走走。海妖的事,老朽会慢慢与诸位细说。”
甄筱乔将“情愫”靠在桌边,略一斟酌,然后开口问道:“谭老丈,方才之事,我等虽已从您与岛主的对话中,略知事情之始末,但是还是要烦请老丈,将寄予我苍衍派求救信一事之来龙去脉,说与我等听。”
谭承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那桩旧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涩:“诸位仙师,近来几年,东海不宁,海妖四起,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我们轮朔岛孤悬东海,素来便常与海妖打交道。早些年太平的时候,周遭也并非没有海妖游荡,只是岛上有上古传下的禁制遮蔽,海妖不易寻到轮朔岛;再加上岛主修为高深,向来总能化险为夷,岛上日子倒也平安。可几年前,事情变了。海妖闯岛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妖力深厚之辈。轮朔岛并无修道门派,全赖岛主与岛上寥寥几位修士勉力支撑。直到上一次海妖攻岛,竟有一只融血境的大妖率众来犯。岛主为护住月华村,与那融血境的鲨鱼妖拼得两败俱伤。妖潮虽退,岛主也受了不轻的伤。她不愿让岛民忧心,一直强撑着。若不是鲤儿——便是岛主的儿子熙青鲤——告诉我,我至今也不知道岛主竟伤得这样重……”
屋中安静了片刻。
甄筱乔垂着眼帘,将谭承厚方才那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她想起方才在石阶之下,自己以草木真气探查时捕捉到的那丝断裂感——那道合道境威压并不完整,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节奏不合,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
融血境大妖。谭承厚若所言非虚,那只海妖的修为,确实在自己之上。怪不得方才熙昭仪会说那样的话,苍衍派怎么只派了通玄境的修士过来。
不过甄筱乔心里并没有生怯。
两年前在褐山谷,自己曾与龙啸、狐小欺联手,击败过合道境的胡无方。
虽然现今啸哥哥不在身旁,但对手也是与熙昭仪两败俱伤后的妖物——她掂量着,自己与小欺联手,未必拿他不下。
只是……她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央与施小川。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恐怕凶多吉少。
而就在甄筱乔沉思之际,陆央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致的意味:“呵,融血境海妖。之前倒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敌人,这可真是……”
他话未说完,狐小欺便截断了他。
她倚在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偏过头望向陆央,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子里布灵布灵地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
“陆公子,怎么,怕了么?”她将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在指尖绕来绕去的丝线,“陆公子少年英雄,之前在石屏镇斩那蜕凡境章鱼妖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奴家还以为陆公子不会退缩呢~~~不是么?”
陆央被她这话一堵,倒也没恼,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减,反倒深了几分。
甄筱乔见状,转过身来,面向陆央与施小川,道:“陆公子,施公子,这几日二位肯让我与小欺搭乘海船来到轮朔岛,筱乔感激不尽。此间事毕之后,筱乔定会将酬劳与海船损毁的费用一并付与二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欺她虽然话中带刺,但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此间本就是我苍衍派的任务,与二位公子全无干系。况且二位是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海妖,实在凶险异常,非人力可轻易逾越。这些天劳烦二位公子一路同行,筱乔已然过意不去。如今船已抵岛,二位修好海船之后,便可以离开了。再次谢过二位。”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慢之意,将道谢与劝诫的意思都摆得端端正正。
陆央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反倒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将双臂环在胸前,开口道。
“甄仙子,你误会了。”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股散修特有的、随性的底子。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可真是太有趣了。融血境的海妖,还有这海中仙境般的轮朔岛,这等热闹,陆某岂有不凑之理?”
他顿了顿,像是怕甄筱乔还要再劝,便先一步把话堵死,“再者说了,方才那位熙岛主也亲口说了,我们都是客人。客人多住几日,总无妨吧?”
甄筱乔看着他,眉心微蹙,沉默了一息,还是开口道:“陆公子,融血境海妖,并非儿戏。我们修道之人,虽说历经生死大战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境界的差距,实在不是仅凭决心就可以抹平的。你留在岛上,若遇不测……”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够明白了。
陆央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窗边的施小川。
“施兄弟,我想留下来。你怕么?”
施小川闻言,抬起眼来。
他的面容在窗边夜明珠的柔光中显得沉稳而安静,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公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甄筱乔看着这二人,心中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修道至今,她与散修打过的交道并不多,如今看来,是不是他们与正派弟子一步步磨上来的路子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门派护着,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每一分修为与资源都是从生死之间硬挣出来的。
是否对他们而言,富贵险中求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活法?
狐小欺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站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光,朝陆央的方向轻轻一抬下巴。
“陆公子,莫要打肿脸充胖子呀~~~”
那语气又软又俏,像是打趣,又像是藏着几分真意。可陆央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似乎并不在意她那点若隐若现的挑衅。
谭承厚见几人已将话说定,便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叨扰诸位仙师了。诸位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阿旺。”
他转身出了屋,脚步踏在珊瑚碎屑与海草交织的院落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月华村深处的巷子中。
谭承厚离开之后,陆央与施小川也起身告辞,去了隔壁的厢房安歇。屋中只剩下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人。
甄筱乔靠在窗台边,然后缓缓在榻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丹田中空落落的,经脉里还残留着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后的酸涩与疲惫,像是一口被搅浑了的井水尚未重新沉淀。
狐小欺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指,像是要搓掉方才战斗中残留在指尖的凉意,然后抬眼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
“嗯。”
“那位熙岛主,真的受了伤么?”
甄筱乔倚在榻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矮珊瑚树上。
“我的草木真气对生机最是敏感。方才她释放威压时,我便察觉,她的真气并不完整。”甄筱乔道,“真气流转中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气息虽稳,却像是在强撑着掩饰。”
狐小欺沉默了片刻,将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甄筱乔。
那双桃花眼在珠光里微微眯起:“那姐姐打算怎么办?她若不肯让我们插手,咱们也不好开口问岛上那桩——能与逝者相见的传闻啊。”
“要问的,要问……”甄筱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心底那点不敢轻易碰触的希冀。
可她很快又对狐小欺笑了一下,仿佛不愿让那点沉重落到对方肩上:“但小欺,我们终究是正派弟子。不能因熙岛主的态度,便对一岛百姓的生死置之不理。该护的,还是要护。”
狐小欺也笑了,道:“甄姐姐,你说笑了。奴家可不是什么正派弟子——前两年合欢宗还背着邪派的名头呢,如今顶多算个中立门派。”
话到这里,她眼中那点笑意忽然淡了下去,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声音也低下来,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傻大个若在这里,一定也会和甄姐姐一样这么说吧……”
甄筱乔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牵起狐小欺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衣襟之下,那对相拥的木偶正安稳地贴着心口安放。
“在的,小欺。”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啸哥哥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不是么?”
“嗯!”狐小欺点头,眼眶微热,随即一把抱住了甄筱乔。
窗外,月华村的夜明珠在珊瑚枝头轻轻跳动,珠光将小院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水穹之上,月华如银倾泻,透过那层透明的穹顶,将这座被海水环抱的岛照得如同一场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远处海潮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这座岛在缓缓呼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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