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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底什么关系 (31-34)作者:叶叶生

[db:作者] 2026-09-11 20:25 长篇小说 8360 ℃

31.真相

江续嘉的高热迟迟不退,体温反复飙升,一半时间昏昏沉沉,一半时间陷入谵妄。

刘妈问什么时候能清醒,医生说乐观的话应该这两天,还提到患者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的情况,这场病对她本来就差的身体又是一次消耗。

突然清醒降临在某天晚上,江续嘉睫毛颤动着,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便见旁边长长的吊杆,点滴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慢流进她手背上的血管。

病床旁的陪护椅上,坐了一个人,她定睛辨认,发现是吴静书。

她一身纯黑素衣,数日未见,整个人竟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兀地顶着单薄的皮肉,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生机的枯木。

江续嘉醒来第一时间见到母亲,怔怔看着她,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

吴静书沉静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良久,面无表情道:“你醒了。

江续嘉轻轻点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缓慢眨了眨眼。

“这是我最后见你一面。”

母亲语气平稳,正在陈述一件再无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

“我打算出家了。”

江续嘉大脑空白了一阵,茫然地用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我妹妹去世了。”

吴静书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仿佛去世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扎在心口一样,刺痛感蔓延江续嘉的四肢百骸。

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双腿因旧伤每逢潮湿天气便疼痛难忍的小姨,那个哪怕身体孱弱、脸色苍白,也温柔对着她浅笑的小姨,同时也是母亲唯一的亲人,在她人事不知的这几天里,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

“怎么……”江续嘉说不出过世两个字,含糊地问,“什么原因?”

“久病缠身。”吴静书看样子不愿多挤出一句。

说罢,她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身形单薄摇晃,准备就此离去。

江续嘉猛地撑着病床企图坐起身,急促地喊道:“等下!”

好不容易逃开方焱的囚禁,出去之后发现家里已经是另一番景象,这让她以为自己还在那栋别墅里做噩梦。

针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但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吴静书不能告诉她这些后,不负责任地离开。

母亲脚步顿住了。

病房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你要抛弃我吗?”江续嘉问。

吴静书缓缓回头,道:“你长大了。”

可是江续嘉觉得自己并没有长大。

“你不打算继续起诉江孝年了吗?”江续嘉直呼父亲的名字,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但为了配合吴静书刚刚的话,努力扮演个游刃有余的大人。

“……”吴静书眼中闪过了一丝波澜,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并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她轻声开口,带有几分经历蹉跎之后的疲惫。

“你当年扔下我,跑到大洋彼岸,找当年的线索,追查真相,结果这么轻而易举放弃掉了?”江续嘉要被气笑了。

“我妹妹过世了。”吴静书重复着这句话,道,“那个凶手逍遥法外的噩梦,再也折磨不到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那你呢?”

这句话显然击碎了她表面的平静。

“我……”吴静书眼眶发红,一行泪落了下来,这是江续嘉记忆里,她第一次展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

吴静书开口,像倒豆子一样将尘封多年的过往尽数吐露。

她年少时,在家中长辈熏陶下,偏好婉转的戏曲。

和江孝年初遇,是在港城的西九茶馆剧场。

她独自坐在一隅,安静看着台上折子戏起,身旁空位忽然有一男子落座。

他便是青年时期的江孝年。

彼时的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气质在一干世家子弟中里格外出众。

江孝年落座时不慎手肘晃动,碰翻了手边的青瓷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湿了她的裙摆。

他当即起身致歉,姿态谦和有礼,再三承诺一定赔付新衣。

就是这场意外,让二人就此结识。

戏台之上,戏子唱尽钗元剑合,姻缘圆满,戏台之下,吴静书对彼时还不知道名字的青年一见倾心。

要几年后吴静书才知道,当时的江孝年有一位学生时代便在交往的女友,也就是方焱的母亲。

后事暂且不提,当时的她被爱情屏蔽了双眼,一切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旁人的劝阻,她全然听不进。

亲妹妹吴静言多次提醒她江家濒临破产,劝她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托付,她置若罔闻,满心和他修成正果的念头。

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和江孝年登记结婚,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婚后美满没有几日,天降横祸。

她的父母,妹妹,在外出途中遭遇惨烈车祸。

事后,江孝年以代为打理,保全资产为由,哄骗悲痛失神的她,夺走了吴家所有遗产。而后带着她迁居鹏城,重新开始。

那场车祸里,妹妹吴静言侥幸存活,却重伤成了常年卧床的植物人,一卧床便是数年。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交通意外,一场无情的事故,包括当时的吴静书。

直到吴静言奇迹般苏醒。

身体孱弱的她,第一时间便拉住姐姐,指认当年的车祸并非意外,而是江孝年为谋夺家产,精心策划的杀人案件,他是个侩子手。

彼时的吴静书,心存侥幸、不愿相信。

她自我欺骗了许久,以为是妹妹卧床太久、神志不清,创伤后遗症催生了妄想。

直到她偶然发现江孝年早有私藏多年的情人,甚至养着一个年纪不小的私生子。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她清醒了。

一切原来是场精心布局的骗局。

从那之后,她便踏上了漫漫追凶的路途,查到当年车祸的另一方司机当场身亡死无对证,她把目光放到了司机的亲人身上,发现他们搬到了国外。

她本想独自远赴异国找线索,妹妹的再三要求下,她把妹妹一起带过去了。

“几年前,我还心存侥幸。”

吴静书声音沙哑,泪水不断滑落,却无力擦拭,“我总欺骗自己,是我运气不好,不是嫁错了人,不是自己亲手引狼入室。”

“可我越查越清楚,越查越绝望。”

“车祸最初的监控被销毁,事故车辆早已报废拆解,所有直接的证据,全部被抹得干净。如果当初我没有沉溺情爱,如果事发第一时间坚持保留证据,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她闭眼,喉头滚动,道:“太晚了。”

江续嘉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悲哀。

她从前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印证了。

真相大白的此刻,她没有半分释然,只剩下迷茫。

“你走了,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江续嘉问。

吴静书伸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脑后,道:“你是他女儿,我不恨你,但是我也不应该爱你。”

“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说罢,吴静书不再回头,转身离去。

江续嘉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没有力气再挽留她。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边霆走了进来,身形挺拔,脸上惯常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主治医生与两名护士,她意识到他很可能一直在门外等着,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医生上前例行检查血压、心率与体温,查看她的输液情况和瞳孔状态,叮嘱道:“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身体炎症还未消退,体虚严重,必须继续留院观察静养。”

护士熟练地更换药液,病房里再度只剩下规律的器械滴滴声。

边霆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我和你父亲谈好了,我们三个月后就结婚。”

掐得真准,三个月,刚好是亲人离世的守孝期。

江续嘉道:“可是我还在上学。”

“这又没什么,还可以加学分呢。”边霆道。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阵喧闹的砰砰巨响,此起彼伏,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炸响在她耳边。

江续嘉问:“什么声音?”

“是烟花。”边霆真诚祝贺道:“续嘉,新年快乐。”

除夕夜。

新旧交替,辞旧迎新。

医院外的高楼灯火通明,里面想必一派热闹非凡,阖家欢庆的景象,而她身在病房,旁边只有一个并未好感的未婚夫。

这一年的开端,她又是孤身一人。

32.失忆

江续嘉大病初愈,身体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虚乏,她驱车来到吴静言所在的墓园,沿着小路拾级而上,没一会儿便到了小姨长眠的地方。

冷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想到那个鲜活温热的人,如今孤零零地躺在冰冷土层之下,她心口便沉甸甸的,像被大石块压着。

一束小姨生前最爱的洋桔梗,和一些她生前爱吃的糕点,将这些东西摆到墓碑前,江续嘉深深地鞠了一躬,抬头,见黑白遗照上尚显年轻的容颜,顿时心如刀割。

江续嘉和小姨亲近的原因,最初其实与母亲有关。

自与江孝年有隔阂之后,吴静书心里牵挂着妹妹吴静言,和女儿也生疏了。年少的江续嘉以为,如果自己讨得小姨喜欢,母亲能重新分一点目光到她身上。

一年年过去,她越来越依赖敬重这位温柔的小姨,亲情自然水到渠成。

没能见到吴静言最后一面,这份遗憾横亘在江续嘉心底。她无可避免地迁怒到了方焱身上——毕竟自己身体垮掉和他有直接关系。

祭拜之后,她刚出墓园,就收到消息说,她那个便宜弟弟下楼梯的时候失足摔倒,后脑勺磕到台阶不省人事,再次醒来的时候失忆了。

千真万确,是江孝年打电话亲口跟她说的,还让她抽时间来探望一下。

江续嘉不能理解,她又不是医生,去了也不能充当灵丹妙药。

但方焱失忆不失为一件好事,如果能一辈子不恢复记忆,把有关于她的事情忘光光,那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择日不如撞日,她要亲眼去见证一下。

江续嘉哼着歌驱车到医院,推开病房的门。

医院的暖气给得很足,走动间身体有些发热了,她一手抱着脱下来的外套,另一只手提着在楼下商店随便买的果篮。

里头的刘妈在削苹果,哪怕病床上插满管子的人看起来难以进食任何东西。

江孝年把笔记本电脑安置在病房的陪护桌上,屏幕亮着,文件页面摊开,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守在病床边,扮演公司事务再繁忙也要照料儿子的慈父。

“我到了。”江续嘉随手将门“咔哒”一声关上,动静不算小,打破了病房安静。

江孝年不悦地皱起了眉,冷冷扫了她一眼。

江续嘉没怂,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故作亲热地问:“小焱怎么样了,好点了没?”

病床上的方焱似乎陷入了昏睡,眼皮沉沉阖着,鼻氧管搭在鼻翼两侧,失去血色的双唇呈现病态的青白,床边仪器屏幕上,一条条绿色波形起伏着,偶尔发出滴滴轻响。

刘妈停下削苹果的动作,道:“方先生情况稳定下来了,医生说需要静养。”

江续嘉把包装花哨的果篮往床头柜的角落一放,拉了把椅子坐在刘妈旁边,道:“照顾完我又来守着小焱啦?辛苦你了。”

她用的是正常音量,心想既然需要静养,那她偏要故意制造动静,让江孝年和方焱闹心。

果不其然,江孝年被她吵得眉心拧得更紧,恰巧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他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接听。

房门合上,里头只剩下江续嘉与刘妈两个人。

江续嘉越想越觉得奇怪,问:“他是怎么摔的?好端端的在医院里,怎么会摔呢。”

听见这个问题,刘妈握着水果刀的手猛地一颤,苹果滚落在托盘上,她脸上浮现出慌乱与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道:“都……都怪我。”

江续嘉挑眉,疑惑地问:“怎么会怪到你头上呢?”

“方先生那时候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刘妈垂着脑袋,一五一十道,“出事那天,我跟他闲聊说起你发高烧的事。”

“结果当天下午,他下楼梯就摔了!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他明明快出院了,怎么会突然要出去呢?”

江续嘉也不理解,心里闪过一个疑问,难道方焱是想来看看她?刚一冒出这个想法,就被她坚定地掐灭了。

“这事不怪你。”她道,“他可能在房间里闷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小姐啊,对不住!有些话,我现在直接说,说不定您还能原谅我。”

江续嘉神色微变,问:“什么事?”

“您高烧犯迷糊的时候,一遍一遍叫着方先生的名字。”刘妈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惶惶不安,“我那时候以为,你们姐弟二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关系变亲近了不少。我才想着,把您生病的情况转告给他,让他也多惦记一下您。”

江续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对自己睡梦中的呓语并不知情。

刘妈出身农村,性格朴实,坚信血浓于水的道理,只知道方焱是在外流落多年的江家骨肉,自然希望江续嘉和亲生弟弟培养好感情。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父亲了吗?”江续嘉紧张地问出这句话。

刘妈瞧见她脸色,哭丧着脸道:“都怪我多嘴多舌,江小姐,不要辞退我,我儿子不中用前年瘫痪在床,全家靠我这份工作来养活……”

竟然是默认了,江续嘉双手捂着脸,纸包不住火,江孝年这个一有不对劲就去查的人精,估计已经知道了她和方焱之间的事情。

她慢慢冷静下来,笑着对刘妈道:“没关系。”

事已至此,江孝年知不知道姐弟乱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小姨去世,母亲杳无音讯,江续嘉对于江家,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甚至她想恶心江家一把。

33.陌生

说话间,江续嘉盯着输液袋里的透明药液出神,余光一晃扫过病床,发现方焱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

他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看着她。

江续嘉略微一惊,随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凑到床边,故作欣喜道:“小焱,你醒了!”

她俯身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说是失忆了,可谁知道是真是假,而且,忘掉一个月的事情叫失忆,只忘记自己怎么摔的也叫失忆。

她心里飞快假设着两种可能。

如果是热恋期的方焱,绝对会露出暖洋洋的笑,就算是装也装得满怀爱意,如果是撕破脸之后的方焱,看向她的眼神里粘稠炙热,让人如芒在背。

“你们太吵了。”方焱虚弱而不耐烦道,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别睡了,睡太多也不好。”她把陪护椅挪到床边,手肘支在膝盖上,低着脸温柔道,“陪姐姐聊聊天好不好?”

没有回应,方焱连敷衍都懒得给,让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阴郁的少年。

江续嘉心中一喜,换做从前,无论如何只要她靠近,方焱一定会凑上来,而不是这般拒之门外。看样子,他是真的丢了这些天的记忆。

虽说他从小时候便惦记着她,但回到了感情未变质的时期,假装一切没发生过,对她,对他,都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最重要的,是趁他失忆,彻底删除那台相机里面她的床照,哪怕后来恢复记忆,她也再没有把柄在他手上。

“小焱,你还记得你今年多大吗?”江续嘉锲而不舍地吵他。

“我跟你很熟?”方焱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善。

“好了江小姐。”刘妈连忙上前打圆场,“他脑子还糊涂着呢,身上伤口也疼,就让他歇一歇吧。

江续嘉僵坐了一阵,忽然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那些回忆,好像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庆幸。

她吃了一块刘妈切好的苹果,苦的。

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她把乱糟糟的情绪掩盖好,对病床上的人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望你。”

离开病房,江续嘉径直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给出的结论很明确:重度逆行性遗忘症,不确定能不能找回记忆,自理能力还是有的,伤好了后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出了医院,冷风灌进衣领里,往骨缝里钻。

江续嘉没有立刻选择回家,而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她和方焱,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情侣两人又有血缘关系,说是姐弟可彼此之间发生了太多越界的纠葛,如今兜兜转转像变成了陌生人。

街边行道树上挂满红灯笼与彩带,年味还没有散尽,喜庆的灯火一路铺向远方。可因为离医院这种充斥着病痛与死亡阴影的地方很近,竟显得几分刺目碍眼来。

这样漫无目的走着,路口路灯之下,她碰到了正在打电话的江孝年。

他背脊绷得很紧,压抑的怒火顺着声音传来。

“什么?那批货物还压在港口,底下人到底怎么办事的?这都需要我操心。”

“不是所有姓江的都是江家人,借着江家的招牌搅浑水的,现在把账给我记好了……”

等他挂断电话,江续嘉才走上前:“有什么我可以搭把手的地方吗?”

江孝年转过身,脸上怒火尚未褪去,他疲惫地揉着眉心,道:“天这么冷,在外头瞎晃什么,回去。”

“我难道不是您的孩子吗?”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看他。

“倒是懂得主动争取了。”江孝年嗤笑一声,“放心,陪嫁不会让你失望。”

自称是江孝年的孩子让她恶心坏了,但她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嫌弃是嫌弃,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其实江续嘉的目的不是要好处,而是也想加入进去搅浑水,看江孝年防她跟防贼一样,也就没继续吭声。

“我已经给小姨扫过墓了。”她话题一转,“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行了。”江孝年不耐烦地打断,“早点回家。”

“……”

江续嘉其实想问,哪里是家。

但她把话咽了回去。

珏湖那边不是她的家,义安那边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

以前听过别人争辩,是从始至终一无所有更痛苦,还是拥有过再失去更痛苦,江续嘉只体验了后者,到现在也不具备回答的资格。

她怀念父母曾经恩爱和睦的模样。

她怀念曾经备受宠爱的生活。

却也知道,事情不会一直停滞不前,有些东西只是隐藏起来了,发现它本来面貌或许让人痛苦,却不至于难以接受。

34.注视

因为最终已经确定好要结婚,婚期也迫在眉睫,两家长辈达成共识,订婚仪式一切从简,不必大张旗鼓。

本想趁着元宵月圆之日,举行一场家宴,简单走完文定步骤,将婚事正式定下来,消息传到江耀崇耳中,却遭到他坚决反对。

老爷子搬出代代传下来的传统旧俗——正月不谈亲,老话讲“正月议亲,十议九不成”,在年节祭祖的月份敲定终身,婚事容易根基不稳,横生变故。

从前江续嘉反感封建迷信的条条框框,万万没想到,这些繁文缛节有朝一日能帮到自己,她心底暗自乐见订婚宴推迟。

于是另选黄道吉日,最终订婚仪式定在了三月十四,白色情人节,误打误撞添了层浪漫甜蜜的色彩。

江续嘉有点后悔,她不想结婚。

如果没那场官司,将江家的内忧外患展现出来,江续嘉必定是不用早早嫁出去的,就算她答应了边霆的求婚,江孝年也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松口。

他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在他眼里,婚姻只是家族博弈里的交易工具,用来置换资源和稳固局势,实现利益最大化。

可家里接连出事,着实需要一件喜事来冲散阴霾。

以那场惊世骇俗的刑事指控起头,江家开始走下坡路,旁支子弟借江家名号在外胡乱揽事,败坏集团商誉,贸易货物长期滞港亏损,现金流差点周转不过来,股价一路走低。

再加上圈内观望者无数,流言蜚语四起,实实在在损害了江家在鹏城的声望。

除去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原因,江续嘉疑心江孝年这么爽快松口,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遮掩她和方焱之间那段悖逆人伦的家族丑事。

平心而论,边霆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家世清白,作风沉稳,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家庭关系简单,只有父母与一位年迈的奶奶。

他自己也上进,自主创业,深耕于互联网领域,二十七八的年纪,在同龄人中已经称得上出类拔萃。

江续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他喜欢不起来,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元宵刚过几天,方焱结束了住院复查和脑部观察,正式出院。

江孝年吩咐司机将人接回了珏湖别墅,对江续嘉交代道:“他颅脑损伤还在恢复期,这段时间先留在珏湖,和我们一起生活。

“他亲妈呢?”江续嘉脱口而出。

她发誓自己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

江孝年避而不答,道:“适度运动对身体好,有空你们姐弟俩可以出去散散步。”

自此,珏湖这座空旷冷清的别墅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方焱住进这里以来,从未主动和江续嘉说过一句话。

他多数时间闭门待在二楼的房间,很少下楼,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下,朝夕相见,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冷淡,竟让她生出几分不习惯。

不过,江续嘉也无意主动搭话,之前在医院的亲昵只是伪装出来试探他的,他不理睬她,她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她依旧如常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着,时常到露台吹风听歌,忧心结婚事宜。

只是几天过去,她心里那股诡异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

一开始,她说服自己那只是被囚禁多日的后遗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渐渐的,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像是有东西隐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窥视她一举一动般。

每当她四下张望,试图捕捉那道视线来源时,周遭一片安静,如同从始至终只有她独自在这,一切都是错觉。

怀疑对象已经很明显了,江续嘉寻思着如何把他抓个现行。

除了结婚外,还有一件烦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不知道要怎么自然地跟方焱提相机的事情,可以确定的是相机已经不在那栋海边别墅里了,到底被他转移到了哪里,恐怕失忆后的方焱也不知情。

那台相机不知不觉成了定时炸弹,悬在她头顶,她噩梦的内容都是江孝年举着那个相机,咆哮着吼她是江家的耻辱,周围摄影机的闪光灯不断,媒体大肆报道着这桩丑闻。

被这样的噩梦惊醒后,江续嘉大口喘气,想吃点甜食安抚心绪。

刘妈家乡在赣北,地方特色白糖糕做得地道,糯米粉揉团之后油炸,趁热滚一圈细密雪白的糖粉,吃进嘴里带着特有的米面焦香。

江续嘉打电话给她,说中午没胃口吃饭,待会儿做点白糖糕。

大学开学在即,课程表已经出来了,五天早八,看得她头大。

烦心事太多,她已经决心找代课把老师敷衍过去。

江续嘉下一楼餐厅吃白糖糕的时候,那股阴冷的被窥视感又来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一楼餐厅采用的是缕空设计,二楼环形回廊横在四周,站在护栏边上,可以将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方焱就站在她斜对角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淌进来,落在他身后,他整个人陷进背光的昏暗阴影当中,身形清瘦而挺拔。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被发现也没有任何异色,而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

有点恶心。

江续嘉胃口全无,想起初中时读过的志怪故事,那专爱躲在屋宇阴影里的窥窗鬼。

“刘妈。”江续嘉扬声喊道,“你端一盘新的白糖糕,送上楼给方焱。”

刘妈闻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回道:“我刚刚已经送过一趟了,敲了好几次门,他说不吃。”

“没事,再去一次。”

江续嘉才不关心他吃不吃,想起江孝年的交代,补充道:“顺便转告他等会儿一起出去散步,运动运动。”

刘妈答应下来,她重新摆盘,端起盛着白糖糕的白瓷盘。

江续嘉望着她踏上楼梯的背影,又一次抬头,望向已经空荡荡的二楼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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