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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归乡 (17-19)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db:作者] 2026-09-07 16:21 长篇小说 1170 ℃

标签:都市,伦理,人妻

字数:41,673 字

        第十七章:试探

  林远从孟星禾家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橙色的马甲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挥着扫帚,把一夜的落叶和垃圾归拢到路边。远处有一个推着板车卖早点的大爷,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豆浆和包子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开去。

  林远拿起手机,上面有十几条消息和未接电话。消息是从昨晚八点多开始的,先是几条常规的问候:“到了吗?”“安顿好了没有?”“晚上吃什么了?”间隔大约半小时一条,语气还算平稳。到了十点左右,消息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林远?”“你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随后的时间,董芸打了七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的:“林远,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去江城找你了。”

  林远看着这一串消息和未接来电,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昨晚的画面又涌上来,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拨了董芸的电话。

  刚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林远?你没事吧?”董芸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憋了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昨晚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电话也不接,我——”  “我没事。”林远打断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昨天回来太累了,吃了饭就躺下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林远屏住呼吸,等着她追问,但董芸没有。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林远心里一紧。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压着的后怕。想起小王给他留的语音——昨晚董芸找不到林远,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语气急得像是要哭出来。小王知道林远的去处,帮他掩饰说林总旅途劳顿,早早休息了。董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行,让他好好休息吧。”  但林远知道,董芸未必信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那些年跟着郑强盛,见过太多谎言和伪装,她比谁都敏感。她只是不拆穿而已。

  “你妈怎么样了?”林远岔开话题。

  “好多了。”董芸的声音缓了下来,“医生说各项检查正常,再过几天就能安排手术了。今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我做的排骨汤。”

  “那就好。”林远说,“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光顾着照顾她,把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董芸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远,你一个人在江城,注意身体。你伤刚好,别逞强。”

  林远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董芸因为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她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个火坑,现在又守在医院里照顾母亲,连觉都睡不安稳。而他呢?他昨晚却和另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

  “我知道了。”林远说,“你放心,我这边忙完就回去看你。”

  “嗯。”董芸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想起董芸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在海边散步的路上,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了句:“林远,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这样活着。”脸上的笑容像那张老照片上一样灿烂。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

  自从那天夜里,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把她拥进怀里之后,她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盛世王朝会所里穿着旗袍、端着酒杯、目光疏离的冷艳女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电梯里被他质问时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倔强女人。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黏人的女孩。但她又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不越界,从不打扰。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林远心里就越觉得愧疚。

  林远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衬衫皱得像一团揉过的报纸,前襟上还沾着一片水渍,淡淡的,有些腥。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左臂的吊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里面的石膏边缘露出来,蹭得小臂内侧一片发红。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扣子重新系了一遍,又把吊带正了正,但衬衫上的皱褶和水渍怎么也弄不掉。他放弃了,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和皱巴巴的衬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林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风,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本想让脑子空下来,但一些画面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孟星禾火爆的身躯,狂野的动作,激烈的热吻,她贴着他耳朵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咬着嘴唇看他时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还有她骑在他身上时,汗水顺着颈窝滑落的模样。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晨光正从楼宇的缝隙间渗出来,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但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回到住处,他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皮肤上,把昨晚的痕迹一点一点冲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恢复了平日的体面,衬衫挺括,头发整齐,下颌干净。只有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像一抹没擦干净的墨迹,暴露了他昨晚没有睡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石膏,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医院。

  医生看了他的片子,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屈肘、伸直、翻转手腕——然后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长得挺好,可以拆了。”医生一边让护士拆石膏,一边叮嘱,“但近期还是不要受力,提重物、做剧烈运动都不行,注意康复训练,循序渐进。”

  护士用电动锯沿着石膏边缘切下去,震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林远感到小臂上一阵轻微的酥麻。石膏被掰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皮肤因为长时间不透气,有些发白,汗毛贴在皮肤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感觉有些酸胀,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但比之前吊着沉甸甸的石膏利索多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左臂终于自由了。

  他刚走出医院,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林远吗?我是孟正邦。”  林远脚步一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孟正邦,江城公安局局长,孟星禾的父亲。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孟局,您好。”

  “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孟正邦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林远说,“刚拆了石膏。”

  “那就好。”孟正邦顿了一下,“你那个案子,有些情况需要你过来补充个笔录,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局里。”

  孟正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林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正高,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拦了一辆车。

  到了公安局,做完常规的笔录流程后,孟正邦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放着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林远坐下,孟正邦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马军跑了,你知道了吧?”

  林远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但他没有放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接到线报,第一时间带人去老码头堵他。”孟正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结果那小子带了枪,跟抓捕的同志交了火,打伤了一个,趁乱跳江跑了。我们沿江搜了一整夜,没找到人。要么是淹死了,要么就是水性好,从别的地方上了岸。”

  林远放下茶杯:“那郑强盛呢?这事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孟正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当时郑强盛也在场,他被马军挟持,也受了伤。我们把他带回调查,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和他有关。”

  林远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放了郑强盛?”

  “证据不足,只能先放人。”孟正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些事本不该跟你说的,但你是陆书记重点关照的人,又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是有责任的。”

  孟正邦堂堂的江城公安局局长,市委常委,难得会向人低头认错。但林远听在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马军跑了,郑强盛放了,他这一撞,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孟正邦看着眼前这个沉思的年轻人,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消瘦了一些,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一双眸子却依然沉稳、明亮。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揪着这小子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对方没有还手,也没有慌张,只是冷静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副总裁,被当成了流氓,却一点不恼。这份定力,让孟正邦印象很深。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拿他跟女儿比了比,想着要是两人真能走到一起,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问了林远一句,“你最近见过星禾吗?”

  问过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妥,“我就是随口问问。”他掩饰般的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哪里想到,眼前的男人清早刚从自己宝贝女儿家出来。林远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见过一次,她……还好。”林远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把孟星禾吸毒的事情告诉她父亲。

  孟正邦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犟,从小就不听人劝。最近又联系不上她了。”他看向林远,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她同学,要是见了她,让她给我回个话,行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孟星禾的情况,不是脾气犟耍性子那么简单。她父亲就是警察,她怕吸毒的事情被他发现,所以她选择了躲避他。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父亲说“你女儿在吸毒”这句话,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站起来,和孟正邦握了握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有些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林远从公安局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七月的江城,阳光已经有了些分量,晒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让司机把车开到江大项目的新项目部。

  新项目部在城东,离江大校区不到两公里,是擎天集团名下的一栋独立四层办公楼。车拐进院门的时候,林远一眼就看到了楼体上那几个字——深灰色不锈钢立体字,嵌在浅米色石材外墙上,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擎天集团·江城大学项目部”。字下方一排小一些的英文,同色系的,字距拉得开,看着干净利落。门廊两侧各立着一根深灰色石材立柱,柱脚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桂花树,树冠圆润,叶片油绿,一看就是移栽了有些年头的大树,不是那种刚种下去蔫头耷脑的苗子。门廊上方挑出一块雨棚,钢构加磨砂玻璃,边缘嵌着一圈暗藏灯带,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应该很显眼。

  林远推门进去,一楼大堂的挑高做得足,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纹地砖,光可鉴人。前台是一整块白色岩板,台面上放着一块亚克力台签,印着“擎天集团江城大学项目部”的字样。前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大尺寸的拼接屏,正循环播放着江大新校区的规划动画,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的效果图轮番切换,配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第一个看到林远的是老韩。他从走廊尽头迎出来,嗓门大得像在喊号子:“林总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比林远印象里那个在工地上撸着袖子喊话的汉子体面了不少。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嗓门依然不小:“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胳膊怎么样?拆了?”

  “拆了。”林远抬起左臂活动了两下,“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暂时不能受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韩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可憋屈坏了。那帮人,看我们跟看丧家犬似的,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现在好了,标中了,合同一签,看谁还敢给咱们脸色。”他拉着林远往里走,“走,看看你的办公室。”

  老韩没有走电梯,而是带着林远从大堂侧面的楼梯间上楼。楼梯间里也做了装修,墙面是浅灰色乳胶漆,配着实木扶手,转角处挂着一幅江城城市风貌的装饰画。林远知道老韩的意思——他不在江城这段时间,这个项目部的每一处细节,都要让他亲眼看到。老韩一边走一边说:“这栋楼以前是集团在江城的一个办事处,空了两三年了,这次中标之后,周总亲自打电话过来,让把这栋楼改成项目部。装修没让外人插手,全是集团自己的工程队干的,前后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弄利索。”

  三层,四层,老韩在四层拐角处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侧身让林远进去:“到了。”

  林远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宽敞。整层四楼被打通成,隔成几间大面积的区域,每间都有个一百多平,面积虽大但布局并不空旷。他的办公室在东侧,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是整块的胡桃木纹,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台面上放着一台曲面屏电脑、一部座机、一个深灰色的笔筒,桌角摆着一盆造型舒展的罗汉松,枝叶修剪得错落有致,底下的紫砂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深色实木,柜门是玻璃的,里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中间一格放着几本工程规范和一本《合同法》,看得出来还没来得及填满。

  西侧是会客区,一组深灰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弧形,中间放着一张黑色岩板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身温润,杯壁薄透,旁边一只小电陶炉正烧着水,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城的城市地图,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线条干净利落。

  北面靠窗的位置是他的休息区。一张宽约一米八的大床,床头是软包的深灰色皮革,床品是素色的亚麻质地,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旁边搁着一本没拆封的书。床边立着一只实木衣架,挂着两件熨烫妥帖的衬衫。再过去一点,靠墙摆着一组哑铃架,哑铃从轻到重排列整齐,旁边是一台跑步机,屏幕擦得锃亮,履带上没有一丝灰尘。窗开着半扇,江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带着水汽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林远站在休息室,愣了一下,转回头看着老韩:“这是……周总安排的?”  “周总专门打电话交代的。”老韩说,“说你以后常驻江城,酒店工地来回跑不方便,这栋楼顶层就给你改了间办公室加休息室,办公休息运动都齐了。周总说了,让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别跟他客气。”

  林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楼下是一个整齐的院子,地面铺着透水砖,几辆黑色越野车规规矩矩地停在划好的车位上。远处能看见江大老校区的红砖楼顶,再远一点,是正在施工的江边工地,塔吊的剪影在阳光下静静立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感动。周培元对他,确实没话说。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的,混着说笑声,顺着楼梯往上涌。老韩探出头朝楼下喊了一声:“都上来吧,林总在这儿呢!”脚步声立刻密集起来,一群人涌进办公室,男的女的,老面孔新面孔,一下子把宽敞的房间挤得热闹起来。老韩、小王、刘姐,还有几个他在省城总部见过的同事,另外几张脸他没见过,想必是江城本地新招的。他们挤在沙发和办公桌之间,有人站着,有人靠在书柜边上,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林总,您可算回来了!”

  “林总,这次中标可太提气了,咱们在会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林总,您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远一一应着,点头、握手,脸上带着笑。他视线扫过人群,忽然在最后面注意到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不着急的笑容,像是在等热闹散去之后才轮到他。

  老韩顺着林远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朝门口招了招手:“浩天,过来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那人这才从门口走过来。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色手表,表盘简洁干净,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款式大方。头发理得整齐,两鬓修剪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林远面前,站定,微笑着伸出手:“林总,你好,我是张浩天。韩总安排我在项目部,负责对外联络和行政这一块。”

  林远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是一个标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职场握手。他抬眼打量这个男人——五官确实端正,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男人,外貌体面,举止得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恭敬。

  林远松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你好。新来的?”

  “来了快一个月了。”张浩天说,语气坦诚而自然,“我本来是在江城这边做外围配合的,前阵子韩总说项目部缺人,我就被调过来帮忙了。一直想着等您回来,当面跟您道个谢。”

  “道谢?”

  “工作的事。”张浩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我原来在江城一家小公司干,没什么前途,是您帮我打了招呼,才进的擎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林远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真诚,姿态放得够低,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如其分的感激和尊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远点了点头:“好好干,江城的项目现在是擎天的重中之重,需要人手。”

  “林总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远笑了笑,没再多说。张浩天也笑了笑,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快,背影挺拔。他在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远收回目光,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面上的曲面屏还亮着,显示着江城项目的组织架构图,他在最顶端,张浩天的名字挂在行政联络那一栏,位置不高,刚好够得着核心圈子的边缘。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实木桌面,目光落在门口——张浩天刚才站过的位置。

  刚才那个握手,那个笑容,那句“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衬衫,没有一丝皱褶。但林远总觉得,那件衬衫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熨平。他见过江婉清提起丈夫时的语气——那天在酒吧里,她喝多了,趴在吧台上,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没说太多,但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像几片碎玻璃,扎在林远心里。他见过江婉清眼底的青黑,见过她锁骨上那道被衣领遮住的红印,见过她说起“我先生”时嘴角那个紧绷的弧度。那不是幸福的人该有的表情。  张浩天看起来体面、周到、热情,但林远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个真正坦荡的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会那么稳——稳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张浩天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找不到任何具体的、可以拿出来说的疑点,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江婉清”。他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林远,你是不是回江城了?”

  他坐直了些,回了一句:“刚到,在新项目部这边。你怎么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的回复就弹了过来:“听说的。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远低头看着屏幕,想象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也许正坐在省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或者某个安静角落,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平静,但眼底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关切。他回了一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暂时手臂不能受力。”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字数明显多了不少:“林远,晚上有空吗?我和浩天想请你吃个饭,当面感谢你帮他安排工作的事。”

  林远看着这几行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帮张浩天进擎天,江婉清特意叮嘱过他——不要让他知道是你安排的,就说他自己投的简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怕张浩天知道什么似的。他当时没多问,照做了。现在张浩天却知道了,而且还让江婉清来约他吃饭。

  他没有急着回复,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不是说,不让他知道是我帮忙安排的工作吗?他怎么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一分钟,江婉清的消息才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刚才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请你吃饭,感谢你帮他安排工作的事,让我务必把你约出来。我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林远盯着最后那半句——“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隔着屏幕,他几乎能想象张浩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着那种体面的、不容置疑的笑容,像他今天下午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一样,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底下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不是在省城吗?”

  “我下午坐高铁赶回来,明天一早再回去。”江婉清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浩天说饭店都订好了,让我一定把你约到。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应该的,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不请你吃顿饭他心里过不去。”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浩天知道了他帮忙安排工作的事,还特意让江婉清从省城赶回来,订好饭店,请他吃饭。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丈夫,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下属,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远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张浩天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却一直没有在林远面前提过,也没有告诉江婉清。直到今天他俩第一次见面,才通过江婉清的口,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这让林远心里那根细刺又动了一下——这个人做事,似乎绕着一层纱,让你看不清他真正的意图。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江婉清那边又发来一条:“林远,你要是晚上没事的话,就过来吧。浩天也是一片心意,你不去他反而会多想。”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行,晚上几点?在哪?”

  “六点半,江城饭店,三楼,他订了包间。”江婉清发来一个定位,又补了一句,“我大概五点半到江城,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直接过去。”

  “好,我准时到。”

  “嗯,那晚上见。”

  林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偏西了,把楼下的院子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桂花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张浩天想请他吃饭,他接了。他也想看看,这个体面的、周到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男人,饭桌上到底会拿出什么来。  六点半,林远准时到了江城饭店。车停在门口,门童拉开车门,他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灰白色石材外立面,门廊挑高,门口两棵修剪齐整的桂花树,挂着红灯笼。江城的馆子,讲究排场,江城饭店算是老牌,里外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体面。

  他走进大堂,报上包间号,服务员引着他穿过走廊。包间在三楼最里侧,门关着,他推门进去,张浩天已经站起来了,迎到门口,笑着伸出手:“林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恰到好处的热情,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引林远落座,拉椅子的动作利落又自然,然后自己坐回对面,拿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给林远倒了一杯,双手捧过来:“林总,您喝茶。这是本地的一个绿茶,我特意提前过来让服务员泡的,您尝尝,看看合不合口。”

  林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他点头:“不错。”

  张浩天笑了笑,又朝门口探了一下头:“婉清应该快到了,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堵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江婉清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口红,像是临出门前匆忙补的。她看到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林远,你到了。”

  林远点点头:“刚到。”

  江婉清在张浩天身边坐下,张浩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拉了拉椅背,动作体贴,语气温柔:“路上堵车了?怎么这么晚?”

  “嗯,下班晚高峰,堵了一会儿。”江婉清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浩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菜陆续上来,张浩天点的菜很讲究——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菜心、一盅老鸭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分量适中,不铺张,也不寒酸。张浩天一边给林远夹菜一边说:“林总,咱们今天就是随便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嫌弃。”

  林远说:“挺好的,家常便饭,比山珍海味强。”

  张浩天笑起来,端起酒杯敬林远:“林总,我先敬您一杯。感谢您帮我进了这样的大公司,我一直想着当面感谢您,今天总算有机会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林远喝的是茶,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不客气。你工作能力强,韩总也说你表现不错。”

  张浩天笑着摇头:“韩总那是抬举我。林总,说实话,我原来在那边小公司混了几年,没什么大出息,能进擎天,多亏了您。我知道,我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人脉,就是一把力气,您说让我往哪使劲,我就往哪使。”

  林远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现在的岗位,是韩总安排的?”

  “对,韩总安排的。”张浩天说,“韩总说我,让我先做行政联络,熟悉熟悉项目的运作流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过林总,我这个人,坐不住,喜欢在外面跑。行政这一块,写写文件,整理整理材料,坐办公室我干得不自在。我想到项目上去,跟着工地跑一跑,学点真东西。”

  林远没有急着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才开口:“项目上的事,具体怎么安排,韩总说了算。我这边不太好过多去插手。老韩在江城待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他心里有数。你要是想往项目上转,可以跟他多沟通沟通,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张浩天连忙点头:“林总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我回头跟韩总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您说得对,这种事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嘴上说着“不急”,但林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说完“不太好多过问”之后,张浩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一扇窗子,开了又关上。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端起茶壶给林远续茶,语气依然热情:“林总,您说得对,我确实心急了。我一个新人,确实应该踏踏实实先干好本职工作。”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张浩天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一些闲话,江城的天气,江边的房价,最近新开的哪家馆子好吃。他说话很有一套,话题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拐到林远感兴趣的,又不显得刻意。林远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他——这个人,确实很会说话,很会来事,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把打磨得光滑的刀,看不出任何棱角,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江婉清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面前的那碗汤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是浅尝辄止,像是有心事。张浩天偶尔转过头,给她夹一块鱼肉,或者帮她倒一杯水,动作自然,体贴,像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但林远注意到,江婉清每次被张浩天碰到的时候,身体都会微微僵一下,像是一种本能地抗拒,又像是习惯了隐忍。她低头吃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地把鱼肉放进嘴里。

  饭后,张浩天结完账,在楼下大堂和林远握手告别:“林总,今天真是感谢您赏脸。您说的,我一定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吩咐。”  林远点了点头:“客气了,你好好干。”

  张浩天笑着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林远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江婉清跟在张浩天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里,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张浩天。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远处闪烁了一下,消失在路口。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张浩天喝了酒坐在副驾驶,江婉清开的车,出了江城饭店的院子,拐上主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暗交替,他的脸在光影里,刚才那个热情周到、笑容恰到好处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冷漠的脸,嘴角微微抿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江婉清安静的开着车,她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车开过几个路口,张浩天忽然开口:“林远这个人,挺有意思。”

  江婉清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张浩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说话滴水不漏,你问什么,他都给你一个,但仔细一琢磨,什么也没说。”

  江婉清没有说话。张浩天也没有继续,车子在夜色中前行,又开过一个路口,他忽然又开口:“对了,你今天晚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俩不是老同学吗?不叙叙旧?”

  “我在听你们说话。”江婉清语气平静,“你们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我不懂,插不上嘴。”

  “是不懂,还是不想说?”张浩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你俩不是老同学吗?怎么见面了反而话少了?”

  江婉清心里一惊,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看不清她的表情。

  张浩天也没有追问,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越来越厚。  车开到家楼下,张浩天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江婉清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下车,跟了上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张江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一部老剧。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婉清身上:“婉清回来了?”

  “嗯。”江婉清低着头,换鞋,没看他。

  江婉清快步穿过客厅,走进卧室,锁上门,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她没有脱衣服,只是静静地躺着。今天下午在高铁上,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心里想着晚上的这顿饭。她本来不想来的,张浩天打电话让她回来,说请林远吃饭,她心里很清楚,那顿饭不是“感谢”那么简单。张浩天想从林远那里得到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顿饭背后,有她看不懂的算计。

  她想起林远在饭桌上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停顿一下,像是把每个字在心里过一遍,然后才说出口。他问起张浩天工作的情况,问起项目上的事,但都问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像是划了一条线,既不越过,也不让人靠近。在饭桌上,他没有多看江婉清一眼,看她的目光,和看张浩天、看服务员的目光,没有任何区别。江婉清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她喝多了,趴在他怀里,哭着说自己所有的委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哭累了,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关心的便签。

  那张便签她没有丢,一直和林远的名片放在一起,偶尔她会拿出来看上一会,然后再把便签叠好,放进包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也不,也许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普通的关心。但她记住了那个瞬间——她醒来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单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有过的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远发来的:“到家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到了,你不用担心。”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用客气。晚安。”

  江晚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她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张江化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门外停住了。她屏住呼吸,听着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过了一小会儿,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向张浩天那间卧室。江婉清睁开眼,看着门,门锁没有动。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一只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发白。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肉宴

  签约会设在江城市政府大礼堂,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将满堂人影照得纤毫毕现。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桌签摆放整齐,一侧是江城市政府,一侧是江州大学,中间空出的位置留给擎天集团。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仿佛在说:你们是客人,但也是被审视的对象。

  陆书记致辞时,目光沉稳,语调平缓,一口一个“欢迎擎天集团深耕江城”,又说“江城营商环境持续优化”,话里话外都是官场上的熟稔套路。他提到林远时,特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人情味:“小林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年轻人要爱惜身体,来日方长。”台下一片附和,有人点头,有人微笑。

  宋卫明坐在陆书记身侧,西装笔挺,笑容恰到好处。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街道办事处副主任一路做到副市长,每逢大场合,这个习惯就会冒出来。他的目光在扫过林远时,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在看林远的坐姿。林远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搁在桌面,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节奏不紧不慢。宋卫明心里不由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还真是拼命,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医院没待上几天,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心气也是真稳。

  他和林远握手时,主动用双手握住,微微用力,压低声音说:“林总,上次的事,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细致,让您受委屈了。我代表市政府表个态,以后在江城,擎天集团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您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他说这话时,把姿态摆到了底,目光一直落在林远脸上,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诚意,仿佛他真的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也告诉林远,强盛集团那页翻过去了,他宋卫明,已经和强盛集团划清界限了。

  王建国作为江大一方的主心骨,发言时红光满面,说“校企合作是双赢”,说“江大一定全力配合”。周志远坐在江大一方的席位上,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恰好能看清林远和宋卫明之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比林远大不了几岁,在江大深耕多年,做到江城大学基建处处长的位置,见过太多校企合作的场面,看着主席台上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同龄人,内心里嫉恨的发狂,表面却是一片风轻云淡的温和。

  签约环节,双方代表在合同上落笔,闪光灯亮成一片。礼仪小姐端着香槟走过来,所有人举杯,玻璃碰撞声清脆悦耳。周志远也举了杯,但他碰杯时,刻意放轻了力道,杯沿只碰到林远杯子的下缘,这个动作在酒桌上是“低半头”的意思,他做得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举动。

  “恭喜林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周志远笑着说,语气温和,“以前工作上我们做的不周的地方,还请林总海涵。那天喊上嫣然,我当面给您赔罪啊。”

  周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极为恭敬,说到后面,又亲热的像是熟识多年老友间闲聊,但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志远这句话,似乎在告诉他:以前的事,咱一笔带过,以后的事,来日方长。

  林远笑了笑,举起杯子,碰了碰周志远的杯沿:“周处有心了。以后还请周处多多指教。”他这话说得也轻,语气却亲热的如同老友。

  周志远眼神微动,随即笑开:“好说,好说。”

  签约会进入尾声,江城市电视台的车队早已停在礼堂外,一辆白色转播车,两辆采访车,设备齐全,阵仗不小。当先一个女记者走出人群,身后跟着摄像和灯光,步履从容,气场沉稳。

  她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外搭黑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她的美不是年轻女孩那种鲜亮夺目的美,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雍容——眼尾有细纹,但目光温润,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她是俞静。江城电视台副台长,主持过春晚的知名主持人,在江城乃至全国,提起她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她这几年已经很少亲自出采访了,今天却亲自带队,站在了签约会的大门口。

  俞静等在会场出口,看到林远走出来,她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去,步伐从容,旗袍下摆微微摆动,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林总,恭喜签约成功。我是江城市电视台的俞静,欢迎您来江城。”

  林远握住她的手,触感柔软,指尖微凉,她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停留了两秒才松开。林远微微颔首:“俞老师,我可是看您的节目长大的。您亲自来采访,我受宠若惊。”

  俞静笑了笑:“林总说笑了,您这样的人物来江城,我要是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那才是失礼。”她说着,侧过身,示意林远走到镜头前,“耽误林总几分钟,做个简短的采访,可以吗?”

  林远点头。俞静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社交礼仪的安全距离。她对着镜头,神情端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磁性:“林总,擎天集团这次和江城政府、江州大学三方合作,对江城未来的产业布局有什么样的期待?您个人对江城的印象如何?”

  林远看向镜头,语气平稳:“江城是一座有底蕴的城市,有江有湖,有大学有产业,擎天集团看好这里的未来。我们这次合作,不只是建一个项目,而是想扎根在这里,把产业做深做透。”

  俞静追问:“我听说林总之前和强盛集团有些摩擦,这次强盛没有出席签约会,您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现场气氛微微凝固。旁边的政府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想上前打断,但俞静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远,脸上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林远神色不变,笑了笑:“俞老师消息很灵通。强盛集团的事,我这边没有太多可以透露的。我只想说,擎天集团到江城来,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惹事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俞静没有继续追问,她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听说林总就是在江城长大的,对江城未来的发展有什么个人期待?比如,会不会考虑在江城安家?”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摄像师都微微抬了一下镜头。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俞老师这是要给我做媒?”

  俞静也笑了:“我是替江城的老百姓问的,大家都很关心林总会不会把家安在江城。”她说话时,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试探。

  林远收敛笑意,认真道:“如果时机合适,会考虑。”

  俞静没有追问,她对着镜头做了个收尾:“感谢林总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擎天集团在江城的发展一帆风顺。”声音温婉得体,笑容端庄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

  采访结束,灯光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俞静关掉话筒,却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原地,看着林远,从随身的鳄鱼皮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林总,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是台里的工作号。您在江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递名片的动作很自然,在林远接名片时,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的挠了一下,隐蔽又大胆,像是在暗示什么。林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和一行手机号码。

  “俞老师有心了。”林远将名片收进西装内袋。

  俞静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她走路的姿态很端正,腰背挺直,步伐均匀,标准的播音员步态,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端庄大方,无可挑剔。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作为年少多金的成功人士,这等主动挑逗示好的把戏,他以前遇到的多了,也明白对方是什么打算。但是对面是全国知名的主持人俞静,不由让人多了几分遐想。

  签约会结束后,俞静没有跟电视台的车队一起走。她让司机先回去,自己绕到政府大楼侧面的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宋卫明。  宋卫明靠在座椅上,领带松了半截,手里夹着一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看到俞静上车,他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采访完了?”  俞静关上车门,原本端庄的坐姿松弛下来,她靠在座椅上,跷起一条腿,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一截白净的大腿,她伸手摘下耳钉,放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说:“完了。”

  宋卫明侧过脸看她:“怎么样?”

  俞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珍珠耳钉,语气淡淡的:“这个林远,不好上钩。”

  宋卫明眯起眼睛:“你试了?”

  俞静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把名片给了他,跟他说有事随时联系。他收下了,好像没有多想的意思。”

  宋卫明沉默了片刻,掐灭烟头,伸手揽住俞静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俞静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身体贴在他身侧,姿态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接触。

  宋卫明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落在她大腿上,隔着旗袍的面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这个林远,来头不小,背后还有省里的关系。你多留个心眼,争取给他拿下。”

  俞静任由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语气依然淡淡的:“我知道。你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宋卫明的手从她大腿上移开,拍了拍她的膝盖,语气带着几分满意:“你办事,我放心。”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俞静腿上,“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帮你打了招呼,这是批文。”

  俞静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拿起来,主动凑到宋卫明脸上亲了一下:“宋市长办事,我也放心。”

  宋卫明笑了笑,发动了车辆,“老郑晚上不知道又攒了什么局,让咱一起过去!”。车窗外的江城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俞静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那枚珍珠耳钉,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黑色奥迪驶入城郊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影里露出一段灰砖围墙,墙头拉着电网,看不出里面的光景。车在铁门前停了片刻,门卫认出车牌,铁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俞静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合拢,心里泛起一丝熟悉的感觉。这地方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郑强盛攒局,宋卫明带她来,说是“陪领导坐坐”,到了之后才知道,坐坐是幌子,真正的戏码在后面。

  车在别墅前停下。三层小楼,外观朴素,米黄色外墙,灰色屋顶,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俞静知道,这栋楼的内部和外表是两个世界。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门前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宋卫明锁好车,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里走。

  门内别有洞天。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穹顶垂下来,光棱折射,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花纹繁复,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俞静认得其中一幅是某位已故国画大师的真迹,郑强盛当年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到手。楼梯扶手是黄铜包边,雕花繁复,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财力。

  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部,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看到宋卫明进来,齐声叫“宋市长”,声音甜得发腻。宋卫明笑着点了点头,手从俞静腰上松开,拍了拍其中一个女孩的屁股,女孩娇笑着躲开,又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俞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习惯了。郑强盛的场子,从来都是这副做派,男人是主客,女人是点缀。她以前也是点缀之一,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身份高了,从“点缀”变成了“陪客”。

  郑强盛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唐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满脸堆笑:“宋市长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都安排好了!”

  他走到俞静面前,微微一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恭维:“俞大主持人也来了,稀客稀客。今天有您在场,我这地方都跟着亮堂了。”

  俞静微微一笑:“郑总客气了。”

  郑强盛引着两人上楼。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客厅,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酒水,几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身边各陪着一个年轻女人。俞静认出其中两个是市里某局的一把手,另一个是郑强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她朝他们点了点头,在宋卫明身边坐下。

  郑强盛亲自给宋卫明倒了一杯酒,又给俞静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时,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滑过:“俞台长,您今天在签约会上那个采访,我看了,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俞静接过酒杯,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她心里清楚,郑强盛不可能真的看了她的采访,他恨林远恨擎天都来不及呢,哪有心思看什么采访。这句话不过是场面话,就像这栋别墅里的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地面一样,看着光鲜,底下全是空的。

  宋卫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环顾四周,语气随意:“老郑,今天都有谁?”

  郑强盛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宋市长,今天有位贵客——京城的侯少来了。刚到的,我正想着怎么请您过来见一面呢。”

  宋卫明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侯少?哪个侯少?”

  郑强盛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京城来的,具体什么来头,不方便细说。反正是位太子爷,背景深得很。您上去见一面,总没坏处。”

  宋卫明放下酒杯,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郑强盛脸上打了个转。郑强盛这个人,办事向来有分寸,能让他称“太子爷”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角色。他点了点头:“行,上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俞静:“你也一起上去吧,见见侯少。”

  俞静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跟在两人身后。她心里清楚,宋卫明带她上去,不只是“见见”这么简单。侯少这样的人物,身边缺不了女人,带她上去,一是撑场面,二是万一侯少看上眼,她也是一张牌。

  郑强盛领着两人上了三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身材魁梧,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保镖。他认出了郑强盛,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酒气、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腻气息扑面而来。俞静跟在宋卫明身后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室内的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房间很大,装潢极尽奢华,深色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尺寸夸张的油画,画面上是几个不穿衣服的女人。但俞静的目光没有在这幅画上停留太久,因为她的视线,很快被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吸引住了。

  沙发上躺着一个巨大的身体,目测至少一米九,三百斤打底,像一座肉山一样摊在真皮沙发上,肥肉从沙发的边缘溢出来,皮肤白花花的,油腻的,像是被泡过的面团。他赤身裸体,全身上下只套了件浴袍,但那条浴袍也盖不住什么,因为他的肚子实在太大了,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油腻的,肥肉层层叠叠,两只乳房像女人一样摊在胸上,又大又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全是痘坑,五官被肥肉挤得几乎变形,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大清楚表情,但嘴上叼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躺在泥潭里的肥猪,但气势却嚣张无比。

  他身边围着三个女人,都是年轻漂亮的,身材火辣,穿着暴露,看起来还挺眼熟。

  左边的那个是苏晚,短视频平台上那个走清纯路线的网红,直播的时候永远穿着白色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一口一个“家人们”,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像是邻家妹妹。此刻她正趴在这座肉山身上,吊带滑到手臂,一只乳房整个裸露出来,白花花的,饱满得像熟透的瓜,乳尖被揉得发红,她仰着头,嘴唇微张,和沙发上的男子接吻,唇舌交缠,发出湿漉漉的声音。那对粉嫩雪白的乳房任由肥手揉捏,像是揉面团一样,毫不怜惜。她平时在镜头前,连锁骨都舍不得多露一分,现在却像一只发情的母猫,扭着腰,往侯少身上蹭。

  右边的那位,是景田,演过几部剧,走的是甜美路线,上节目时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也轻声细语,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前不久刚卷入一起和富少的绯闻,小姑娘红着一对桃花眼,在屏幕前和大家哭诉,惹得无数网民心碎。但此时,她跪在地上,穿着一条丁字裤,整个屁股都露在外面,白花花的,浑圆翘挺,腰肢细得不堪一握,她正埋头在男人怀里,舔着他的乳头,舌头转着圈,舔得啧啧作响,时不时还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里全是媚态,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宠物。俞静记得她上节目时,连说个“谢谢”都会脸红,现在却比夜店里的妓女还要熟练。

  最让俞静心里发沉的是那个正跪在男人胯下的女孩,那个在镜头前从来冷着一张脸的“玉女”小花,演过几部古装剧,谈吐永远冷冷清清的沈玉,上节目时,俞静为和她聊天,她回一句“嗯”,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累。俞静记得她当时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披散着,像一尊冰雕的观音,连笑都带着距离感,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就在现在,她跪在地上,全身赤裸,皮肤白得发光,腰细腿长,胸前那对乳房不大,但形状漂亮,像是两枚倒扣的玉碗,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跪在这座肉山的胯间,头一上一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眼神迷离,完全没有了往日在镜头上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俞静和她对视了一瞬,她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兔子,又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猫,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变得苍白。然后,她低下头,重新埋进男人的胯间。

  但现在,这三位众人眼中的邻家妹妹、明星玉女,正衣衫不整地在沙发边,围着那个肥猪一样的男人,做着最下流的事。

  俞静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尴尬,是恶心,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见过很多场面,但这种场面,她始终无法完全麻木。

  侯少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他依然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任由三个女人在他身上忙碌,直到郑强盛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笑着开口:“侯少,这位是宋市长,这位是江城电视台的俞台长。”

  侯少这才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宋卫明脸上扫过,然后又扫过俞静,在俞静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宋市长,久仰久仰。”  他嘴上说着“久仰”,但语气随意得很,甚至没有松开按在沈玉后脑上的手。宋卫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俞静注意到,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宋卫明,堂堂一个副市长,在江城这块地盘上,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的?这个胖子连身都没起,躺在沙发上,光着身子,身边还围着三个女人,就这么跟他打了个招呼,像是打发一个跑腿的。

  但宋卫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侯少客气了。来了江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侯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俞静,上下打量,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淫秽的笑意:“俞台长,久闻大名啊。你主持的春晚时我还在上学呢,那身旗袍穿得,啧,真有味道。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他说着,目光从俞静的脸滑到她的胸口,再滑到她的腰,最后落在她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那截大腿上,目光赤裸裸的,像一把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俞台长,过来坐,陪我聊会儿。”

  俞静站在原地,脸上笑意不变,但心里已经泛起一阵恶心。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在官场,在酒局,在无数个这样的场合里,她见过太多男人用这种目光打量她。但那些男人,至少还知道收敛,知道遮掩,知道用一层斯文的壳子把自己包起来。这个男人,连壳子都不穿,就这么赤裸裸地,像看一块肉一样看她。  她笑了笑,语气淡淡:“侯少,你们先玩,我去阳台抽根烟,透透气。”说完也不顾身后候少的叫唤,不紧不慢地走到阳台门前,推开两扇门走了出去,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一些室内浑浊的气息。

  俞静站在阳台上,夜风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她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是那些女人在镜头前的笑容,一碰就碎。她正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肥厚的手掌已经猛地掐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极大,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按得弯下腰去。俞静猝不及防,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身体被迫向前弓起,旗袍下摆被夜风撩起,又被人一把掀到腰际。她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夹杂着侯少那种带着痰音的哑嗓:“装什么装。”  她来不及反应,内裤已经被粗暴地扯下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但那只肥手已经按住她的腰窝,将她钉在原地。俞静感觉到一根滚烫的、粗硬的东西抵在她腿间,她那里干涩得像砂纸,却被人强行往里顶。那根东西太粗了,龟头刮过她干涩的穴口,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侯少站在她身后,挺着那根紫红色的巨物,猛地往里一送——

  俞静的身体被顶得往前一冲,额头几乎撞上栏杆。她的小穴干涩紧致,那根巨棒强行撑开她的穴壁,一寸一寸地往里碾,每一下都像是撕裂。她疼得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侯少却像是毫无感觉,一只手扯散她的发髻,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半边脸。他揪住一把头发,将她的头往后拽,同时下身开始疯狂地挺动,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拔出,动作粗鲁得像是泄欲的野兽。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狠狠拍打着她的屁股,啪啪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肥厚的臀肉被拍得发红,像熟透的桃。

  “装什么装?”侯少一边操一边骂,声音里带着酒气,“比你腕大的多了去了,老子都操过,跟我这装清高?你他妈一个破主持人,不就是出来卖的?装什么贞节烈女?”

  俞静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感觉到那根肉棒在她体内进出,粗粝的龟头刮过她的穴壁,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的身体干涩,被强行摩擦了这么久,才渐渐泛起一丝湿意,但那点湿润根本不够,反而让摩擦变得更加黏腻。侯少操得越来越猛,每一下都撞在她花心深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捅穿。

  他似乎还不满足,俯下身,一把撕开她旗袍的前襟,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胸前的纽扣崩落,两颗滚落在地上,旗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胸罩。侯少一把扯掉胸罩,她那双保养极好的乳房弹出来,浑圆饱满,虽然年过五十,但依然浑圆丰满,只是微微有些下垂,肤色白皙,乳尖红润,像熟透的果实。侯少一把捏住她的一只乳房,五指深深陷进柔软的乳肉里,像是揉捏一团面团,力道极大,毫不怜惜。

  “老子看春晚的时候,就想着捏爆你这对肥奶了。”他嘿嘿笑着,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操,现在年纪大了,下垂成这样,也就老子还看得上你。”  俞静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乳房被捏得变了形,乳尖被他的手指掐住,往外拉扯,像是要把它拽下来。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发丝凌乱,嘴角隐隐有着一丝血迹,她那双平时温润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微微喘息着,胸脯起伏,两只乳房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乳尖被捏得红肿充血,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侯少低头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穴口,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淫光,咧嘴笑了:“操,水都操出来了,装什么装?”

  他说着,又掰开她的两片肥臀,露出中间那个紧致的穴口,上面沾满了淫水,在月光下泛着光亮。俞静感觉到他的手指按在她菊穴上,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但侯少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吐了口唾沫在她菊穴上,然后两根拇指狠狠插了进去——

  俞静的身体猛地绷紧,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那两根拇指又粗又硬,强行撑开她紧致的肠壁,像是要把她撕裂。侯少扒着她的两瓣臀肉,往外掰开,她感觉到自己的菊穴被拉扯到极限,火辣辣的疼。然后,那根紫红色的肉棒对准了她湿漉漉的穴口,再次狠狠插了进去。

  俞静的身体被撞得往前一冲,她双手撑在栏杆上,指甲几乎扣进砖缝里。侯少开始疯狂地抽插,速度快得惊人,她感觉到自己的乳房随着他的撞击上下翻飞,像两团白肉在空中甩动。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插在她的菊穴里,两根手指在她体内搅动,配合着肉棒在她穴里的抽插,像是在玩弄一个玩具。她的身体两个穴被夹击着,快感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意识。

  侯少低头看着她的身体,在她的穴口,黑色的阴毛上已经布满了白色的泡沫,那是她身体分泌的淫水和他的体液混合在一起。他咧嘴笑了,笑容残忍而满足:“老逼被我操出水了。”

  俞静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感觉到侯少的手指从她菊穴里抽出来,然后他扒开她的臀肉,露出那个被撑开的小口,借着龟头上的淫水,然后挺着那根肉棒,对准她的菊穴——

  俞静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根肉棒强行挤进她的菊穴,撕裂感像电流一样贯穿她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的肠壁被撑开,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往里碾,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捅穿。侯少揪着她的头发,开始疯狂地抽插,她的身体像一叶小舟,在暴风雨中颠簸,她只能咬着牙,承受着一切。  侯少转头朝室内喊了一声:“老郑,老宋,你俩过来,一起操这老逼!”  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室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郑强盛和宋卫明先后走出阳台。郑强盛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谄媚笑意,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解开裤腰带,露出那根半硬的东西,搓了两下,便硬了起来。宋卫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但只是一瞬,他看了一眼被按在栏杆上的俞静,又看了一眼侯少那张满是痘坑的脸,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俞静双手撑着阳台的栏杆,双腿被侯少分开,身上的旗袍早被撕扯下来扔在一边,全身上下,只有脚上穿着一双细跟的高跟凉鞋,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青蛙,被候少按住动弹不得。她看着俩人走过来,心里像沉了一块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在这里,她不是俞台长,她只是一块肉。

  郑强盛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嘿嘿笑着,拍了拍她的脸:“俞台长,您别怪我们,侯少的面子,谁都得给。您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将她放倒在地板上,自己躺在她身下,分开她的双腿,对准她那已经湿漉漉的穴口,一挺腰,整根没入。俞静感觉到一根粗硬的东西再次填满了自己,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穴口被操得红肿,像是失去了知觉,但郑强盛的动作依然让她感觉到一阵钝痛。他插进去之后,没有急着动,而是俯下身,张嘴含住她的一只乳房,像婴儿吸奶一样,用力地吸吮着,舌头转着圈,牙齿轻轻咬着她的乳尖,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另一只乳房,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熟练的玩弄。

  侯少站在她身后,挺着那根紫红色的肉棒,对准她菊穴,再次狠狠捅了进去。俞静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的菊穴已经被操裂了,伤口处溢出血丝,那根肉棒强行撑开她,像是要把她撕裂成两半。侯少一进去就开始疯狂抽插,双手掐着她腰侧,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嘴里骂骂咧咧:“操,这老逼的后面真紧,夹得老子舒服。”

  宋卫明站在她头前,低头看着她的脸。俞静的目光与他短暂对视,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移开目光,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阴茎送到她嘴边。俞静本能地想要偏过头去,但侯少在她身后猛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嘴唇撞在那根东西上。宋卫明没有等她反应,按住她的头,往里送,俞静被迫张开嘴,含住,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宋卫明没有停下来,他开始抽动,动作由慢到快,俞静只能跪着,任由他抱着头进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三个人,三根肉棒,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在她身上进进出出。俞静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拆成了三块,每一块都在被不同的男人使用着。她的乳房被郑强盛揉捏啃咬,乳尖被咬得红肿充血,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菊穴被侯少疯狂地抽插,每一次都整根没入,撞得她身体往前冲;她的嘴里塞着宋卫明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侯少操得最凶,他双手掐住俞静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拉,同时猛地往前顶,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捅穿。他低头看着她的屁股,那两片肥臀被他撞得啪啪作响,白花花的肉浪一浪接一浪,皮肤已经被拍得通红,上面布满了他的掌印。他咧嘴笑了,伸手在她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俞静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操,这老逼的屁股真肥,老子一巴掌下去,肉都抖半天。”侯少哈哈笑着,动作越来越快。

  郑强盛在她身下,也加快了速度,他一边操着俞静的小穴,一边揉捏着她的乳房,嘴里啧啧出声:“俞台长,您这身子,养得真好,这奶子,软得跟水一样,五十多岁了还保养得这么好,真是难得。”

  俞静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的嘴里塞着宋卫明的东西,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三根东西都在加速,像是三匹脱缰的野马,在她体内疯狂奔驰。

  侯少最先射了,他猛地顶到最深处,低吼一声,一股滚烫的液体射进她的菊穴里,俞静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灌满了她的肠壁,像是要把她灌满。他拔出来时,白色的精液顺着她红肿的菊穴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紧接着,郑强盛也射了,他闷哼一声,将精液射进她的穴里,然后拔出,那根东西软下来,俞静的穴口合不拢,白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顺着她的会阴流到地板上。

  宋卫明最后射在她嘴里,一股腥咸的液体灌满了她的口腔,俞静几乎被呛到,她咳了两声,白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来,滴落在她裸露的胸脯上。

  三个人依次退开,像是合力完成了一件工作。俞静躺在地板上,双腿大张,如同一只被人玩坏的玩具,她的小穴红肿不堪,阴唇外翻,黑色的阴毛凌乱,被扯下了不少,穴口处还往外流着白色的精液。她的菊穴也被操得合不拢,红肿的肉洞微微张开,白色的红的的液顺着她的股缝流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她的乳房上、臀部上、大腿内侧,布满了红色的掌印和牙印,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像是灵魂已经飘走了。夜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吹过她赤裸的身体,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但依然没有动。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偶。

  侯少站在阳台上,得意的看着他的战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转头朝室内喊了一声:“都出来,伺候着。”

  话音落下,三个女人鱼贯而出。苏晚走第一个,她那条白色吊带裙已经穿好了,但吊带依然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边圆润的肩膀和半截锁骨。她看到侯少,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甜笑,像邻家妹妹看见心爱的大哥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跪在他身前,仰着脸,声音又甜又腻,一脸纯真的说到:“侯少,您的大鸡巴真大啊,比我的脸还长呢!”她用两根手指捏起男人软掉的肉棒,比对着自己那张小脸比划起来。

  侯少咧嘴笑了,用肉棒拍了拍她的小脸,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俞静:“这老逼的骚味还在我鸡巴上,你给舔干净。”

  苏晚嘻嘻一笑,乖巧地低下头,张开小嘴,将那根还沾着精液和淫水的肉棒含进口中。她含着它,含糊不清地说:“好臭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味道。

  侯少哈哈大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臭?那都是俞大主持人的骚逼屁眼味,你吃不吃?”

  苏晚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缕银丝,眉眼弯弯:“吃,只要是爸爸给的,我都吃。”她说着,低头,将那根肉棒重新含进口中,吸吮得滋滋作响。

  侯少低头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俞静,忽然弯下腰,伸手在俞静裆部抹了一把,那里还残留着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黏黏糊糊的,他一把塞进苏晚嘴里。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含着那根手指,吸吮得津津有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爸爸的精液最好吃了。”

  侯少被她逗得大笑,按着她的脑袋,将肉棒重新塞入她口中,苏晚顺从地含住,开始卖力地吞吐起来,舌头在龟头上打着转,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宋卫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景田身上。景田已经脱掉了那条紧身短裙,只穿着一条丁字裤,她感觉到宋卫明的目光,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但很快又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轻声说:“宋市长……”

  宋卫明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按在地板上。景田轻呼一声,但很快便顺从地躺下,任由宋卫明扯掉她的丁字裤。宋卫明低下头,趴在她腿间,张开嘴,含住她肥厚的阴唇,开始用力地吸吮。景田的身体猛地一颤,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但宋卫明按住她的大腿,不让她合拢,舌头在她穴缝里来回舔弄,舔得啧啧作响。景田仰着头,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她伸手抓住宋卫明的头发,将他往自己腿间按了按,声音带着一丝娇喘:“宋市长……您舔得我好舒服……”  宋卫明没有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插进她的穴里,开始抽插着,同时舌头在她的阴蒂上打着转。景田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扭动着腰肢,像是要把自己送进他嘴里。宋卫明又抽出手指,扒开她两片阴唇,用力地舔着她的穴口,舌头伸进去,在里面搅动着,又抽出来,往她的菊穴上舔了一下。景田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宋市长……您怎么舔那里……”

  宋卫明没有回答,转动了一下身体,趴在她身上,将肉棒送到她嘴边,景田顺从地张开嘴,含住,开始吞吐起来。两人呈现出69的姿势,相互口交,宋卫明一边舔着她的穴,一边用手指插着她的菊穴,景田一边含着他的肉棒,一边发出含糊的呻吟。

  侯少在一旁看着,咧着嘴,嘲笑道:“老宋,你也不嫌脏,这骚逼不知道被多少人操过,你还舔得这么起劲。”

  景田从宋卫明胯间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缕银丝,朝侯少抛了个媚眼,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侯少,您真坏,就知道糟蹋人家。人家哪有你说的那么浪……”  侯少哈哈大笑:“浪不浪,你自己心里没数?”

  景田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将宋卫明的肉棒含进口中,吞吐得更加卖力。  另一边,郑强盛已经躺在阳台的躺椅上,他撑着腿,一手撸着自己的肉棒,一手拍了拍沈玉的头顶。沈玉跪在他胯间,全身赤裸,皮肤白得发光,她低着头,先是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会阴,又往下,舔了舔他的屁眼。郑强盛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舒服的呻吟:“操,这小嘴真会舔。”

  沈玉没有说话,她继续低着头,舌头在他菊穴上转着圈,又往上,舔了舔他的肉袋,将两颗睾丸含进口中,轻轻吸吮着。郑强盛爽的喊出声来,他伸手按住沈玉的头,将她往自己胯间按了按。沈玉这才张开嘴,将他的肉棒含进口中,开始吞吐着,动作熟练而温柔,舌头在龟头上打着转,像是品尝什么美味。郑强盛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宋卫明是第一没忍住的,他一把将景田掀翻在身下,景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压了上去,肉棒对准她的穴口,猛然插入。

  景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很快便被他堵住了嘴。宋卫明吻得凶猛而贪婪,舌头拼命往她嘴里搅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一只手揉捏着她的乳房,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占有欲十足的力度,另一只手从她脑后搂住她,将她脑袋向他嘴上凑。

  景田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舌头在她嘴里搅动着,舔过她的牙齿、上颚,像是要把她每一寸都尝遍。她感觉到他的肉棒在她体内疯狂耸动,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处,撞得她身体往上冲。她想推开他,但双手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摆布。

  宋卫明玩过不少女下属,那些女人在他身下总是顺从的、恭顺的,带着几分讨好和畏惧。但景田不同,她是一个明星,一个在电视上光鲜亮丽的女明星,现在却被他压在身下,任由他摆弄。这种征服的快感让他兴奋得几乎失控。他感觉到自己快要射了,拼命耸动下体,恨自己的肉棒为何不能更长些,插入这女明星的子宫里,插入她的肠子里,胃里,把她整个人都填满。

  他将景田的双手抬过头顶,用一只手控制住,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胯下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他低头看着她的胸脯,那对雪白的乳房在胸前跳动,两粒殷红的乳头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猛地俯下头,在她胸脯上疯狂地拱着、舔着、啃咬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吃进肚子里。他伸出舌头,舔过她带着毛茬的腋下,那味道让他更加兴奋,又舔过她的脸蛋、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尝一遍。

  景田被他舔得恶心,但她不敢反抗,只能忍着,任由他的舌头在她脸上游走。她感觉到他的肉棒在她体内越插越深,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捅穿。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宋卫明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挺动几下,将精液射入景田体内,然后发出一声低吼,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景田躺在他身下,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胸脯上全是他的口水和牙印,她闭上眼睛,大口的喘着气。

  郑强盛靠在躺椅上,粗壮的胳膊从沈玉腋下穿过,十指交叉,牢牢锁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怀里。他两条腿用膝盖分开沈玉纤细的双腿,将她整个人架起来,肉棒对准她的菊穴,缓缓沉了下去。

  沈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的菊穴紧致得可怕,那根肉棒强行撑开她的肠壁,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郑强盛却不急,他喜欢这种慢慢插入的感觉,感受着那紧致的甬道一寸一寸地吞没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他开始上下耸动,动作由慢到快,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拔出,带出一点暗红的肠肉。

  沈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感觉到那根肉棒在她体内进出,每一下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想挣扎,但郑强盛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将她锁住,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摆布。她像一只瓷娃娃,白皙、精致、易碎,而郑强盛全身漆黑,肌肉虬结,像一尊黑色的魔鬼,禁锢着一个泪流满面的瓷娃娃。

  她的阴部光洁无毛,是一只漂亮的白虎,小穴微微裂开,露出一丝粉红,因为被插着肛门,她的穴口也跟着一张一合,流出晶莹的淫液,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滴在郑强盛的腿上。

  侯少在一旁看得心热,他猛地甩开正在给他口交的苏晚,走到沈玉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咧嘴笑了:“操,这白虎真漂亮。”他说着,挺着肉棒,对准她的小穴,猛然插入。

  沈玉的身体猛地弓起,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但声音刚出口,便被郑强盛堵住了嘴。两根肉棒同时在她体内进出,一根在她肛门里,一根在她小穴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撑裂。她感觉到自己的肠壁和穴壁被同时摩擦着,疼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但两个男人都没有停下来,他们像是比赛一样,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操穿。

  动作越来越激烈,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终于,随着一声巨响,三人身下的躺椅猛地塌了下来。沈玉被压在两个人身下,几乎喘不过气来,但男人们并没有停下来,他们甚至没有起身,就着塌陷的姿势,继续在她体内抽插着,像是要将她彻底摧毁。

  一旁的苏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跪着一片红晕,但她浑然不觉。她脸上还挂着几滴精液,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她伸手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像是尝到了什么美味。她走到侯少身旁,整个人贴上去,像一条柔软的蛇。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往下探,揉捏着他那两团肥硕的乳房,指尖掐住乳头,轻轻捻动。她仰起头,与他激吻,舌头伸进他嘴里,搅动着,勾着他的舌头,吸吮着他的下唇,发出啧啧的水声。她的吻又深又急,像是在宣示什么,又像是在讨好什么。

  景田也不甘示弱,她爬过来,动作带着几分急切,跪在侯少身后。她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股缝,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她兴奋的味道。然后她扒开他的屁股,伸出舌头,从会阴处往上,一路舔到屁眼,舌尖在皱褶上打着转,轻轻刺探着。侯少浑身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屁股,但景田没有停下来,她的舌头越伸越深,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她又钻到他胯下,张开嘴,含住他的肉囊,轻轻吸吮着,舌头在睾丸上滑动,又舔了舔他正插在沈玉体内的那根阴茎根部,感受着它进出时的律动。

  郑强盛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假装不行了,从沈玉身上爬起来,肉棒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液体,走到苏晚面前,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将她在胯下。苏晚仰着头,张开嘴,那根肉棒插进她嘴里,郑强盛猛地挺动几下,将精液喷射在她脸上。白色的液体挂在她脸颊上、睫毛上、嘴唇上,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精液,像是挂着露珠的蝴蝶翅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精液,吞了下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妖媚。

  侯少也拔出肉棒,走到沈玉面前,沈玉还躺在地上,双腿无力地张开,穴口和菊穴都合不拢,白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侯少蹲下身,将肉棒塞进她嘴里,沈玉顺从地含住,吸吮着,她的喉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一个饥饿的孩子在吮吸奶瓶。侯少猛地挺动几下,将精液射进她嘴里,沈玉没有吐出来,她咽了下去,又伸出舌头,将他肉棒上残留的精液舔干净,像是一只乖巧的猫。

  俞静躺在一旁,浑身赤裸,身上还沾着未干的精液和淫水,她的目光涣散,看着眼前的三对男女,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狱里,周围全是魔鬼。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但那些声音依然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无处可逃。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隐瞒

  浴池里水汽蒸腾,像一层薄纱笼在三个人身上。池水清澈见底,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水波荡漾间,三具赤裸的身体泡在水中,肌肉松弛,骨头缝里的疲惫像被热水泡开了一样。候少靠在池壁上,双臂张开搭在池沿,整个人像一摊泡开的肥肉。他身材魁梧,但显然养尊处优惯了,肚皮高高隆起,像一座肉山,胸前的肥肉松弛下垂,乳头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两颊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沉重,肥厚的嘴唇微微翕动,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在打盹。  郑强盛泡在他对面,身子略往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豺狼。他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肌肉线条分明,像铁打的一样,与候少那身肥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搓了搓脸,又搓了搓脖子,叹了口气:“候少,兄弟最近真是难受啊。擎天集团那个林远,把兄弟往死里整啊。前不久还被送进局子里蹲了几天,出来的时候,脸都丢尽了。”

  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候少的脸,观察着候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他这番话是经过斟酌的——诉苦要诉够,但不能显得太窝囊,要让候少觉得他还有用,还有价值,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候少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他伸手从池边拿起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这才转头看向宋卫明,声音懒洋洋的:“宋市长,你不是管着江城这一亩三分地吗?郑老板这么委屈,你不罩着?”

  宋卫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候少哪壶不开提哪壶。擎天集团有省里的背景,他一个市长,哪里敢明着跟省里顶?他脸上挤出一点苦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谄媚,也不显得太疏远:“候少说笑了。擎天集团有省里撑腰,林远那小子背后站着周培元,我……不好办啊。”

  他说“不好办”三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奈和推脱。他泡在水里的手指轻轻捻着,像是在打什么算盘——候少这个人,刚才郑强盛稍稍给他透了点底,得罪不起,但也不能太顺着,否则以后什么事都找他,他这市长就没法当了。他的目光在水面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退路。  候少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还不是你没用。”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宋卫明脸上,他脸色变了变,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样子。他低下头,盯着水面,牙齿咬得紧紧的,不敢发作。候少这个人,他惹不起,他背后那尊大佛,他更惹不起。他只能咽下这口气,像咽下一口滚烫的茶水。

  郑强盛见气氛僵了,赶紧打圆场,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候少,宋市长也不容易。那林远确实难缠,背后有人。兄弟这口气,咽不下去啊。候少要是能帮兄弟治治林远,兄弟感激不尽。”

  候少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郑强盛一眼,目光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得出手。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浴池上空缓缓散开:“林远算个屁,但为了你,得罪周培元,我有啥好处?”

  郑强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他泡在水里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候少,二期的工程,要是你能帮兄弟中标,利润,咱们对半分。”

  候少沉默了一会儿,池水安静地冒着热气,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他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又像在等着郑强盛加码。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三七。我七你三。”

  郑强盛脸色一僵,他没想到候少这么狠。三七分,他基本不赚钱了——建材、人工、机械、打点上下,每一项都是钱,三七分账,他等于白干,甚至可能倒贴。他看了一眼候少,候少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郑强盛在心里盘算了一瞬:这一单,他确实不赚钱,但候少这条线,比什么都值。只要搭上这条船,以后江城的项目,还不是他说了算?他咬咬牙,点头:“行。三七,候少拿七成,兄弟拿三成。就当交个朋友。”

  宋卫明在一旁惊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七分,郑强盛这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了,他不明白郑强盛图什么。但他很快想通了——郑强盛图的是候少背后的资源,图的是以后的路,图的是那张比钱更值钱的人情网。他泡在水里,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杆秤又拨弄起来:候少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狠,还贪,还不好对付。郑强盛一开始想着拉拢林远,借着林远背后的擎天洗白。但奈何林远不上道,他现在主动送钱给这个候少,何尝不是一种投资。郑强盛这个人,看似粗鲁,其实比谁都精明老辣。

  候少哈哈大笑,笑声在浴池里回荡,带着几分得意。他拍了拍水面,水花溅起,落在郑强盛身上:“郑老板是爽快人!行,这事我应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别等什么二期工程了。这一期,就给他搅黄了,抢过来。”

  郑强盛一愣,随即大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候少的意思是……”

  候少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慢悠悠地说:“山人自有妙计,且看咱家手段!”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候少高明。候少高明。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郑强盛连连称赞道,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浴池里来回撞着,像一头野兽在宣示领地。自从擎天中标以后,他从未像现在如此舒坦高兴过。他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浴池里响起:“行了,正经事谈完了,咱得谈谈不正经的了。”

  他话音刚落,浴池侧门被推开,四个女人款款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景田,头发重新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颊泛着红润,像是刚喝过一杯热酒。苏晚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波流转,像一只餍足的猫。沈玉的步伐轻快,像是刚才的折腾只是洗了一场热水澡。  俞静走在最后。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裙子,头发散开,垂在肩上,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踩着一支无声的节拍。刚才那场施暴的痕迹还在她身上——手腕上隐约可见的红痕,锁骨下一道淡淡的淤青——但她像是把这些都收拾起来了,收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锁好。她走进浴池时,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是练过千百遍的。她走到候少身边,蹲下来,伸手拿起候少放在池沿的雪茄,递到他嘴边,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候少,抽完了,我给您点上。”

  候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一头野兽在审视猎物。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俞静拉进池子里。俞静惊呼一声,水花四溅,她整个人跌进候少怀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曲线。候少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胸,隔着湿透的布料用力揉捏,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咬住她的嘴唇,舌头粗暴地顶进去,搅动着她嘴里的每一寸。俞静没有反抗,她顺从地张开嘴,承受着他的掠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忍耐。

  景田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里闪过一丝不服。她脱掉衣服,跨进浴池,走到候少身边,整个人贴上去,从侧面搂住他的脖子,用饱满的乳房蹭着他的手臂,嘴唇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含住,舔舐着。苏晚也不甘示弱,她三两下脱光衣服,从另一侧挤进候少的怀里,整个人趴在他胸口,用舌尖舔着他肥厚的胸脯,眼睛却向上看着他,像一只争宠的猫。

  沈玉站在池边,看着三个女人围着候少争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衣服,走进浴池,但她没有挤上去,而是蹲在候少腿边,低着头,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小腿,像是一个安静的小丫鬟。

  俞静被景田和苏晚挤开了一些,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往后退了退,让出位置。她靠在池壁上,看着景田和苏晚争抢着候少,脸上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像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又像是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她伸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笑意在眼底深处微微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林远接到孟星禾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看江大项目的进度报告。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地铺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批注染上一层暖色。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了,他瞥了一眼,看到那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才接起来。

  “星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沙沙地响。然后传来孟星禾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林远,我想好了。我听你的,去京城,戒毒。”

  林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桌沿,闷响一声,他顾不上疼,手里的报告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他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真的?你想好了?”

  “嗯。”孟星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你安排吧。”

  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发白:“好,我马上联系省城仁济医院,让他们和京城协和医院对接,顺便给你做个全身的检查。那边的设备和专家都是全省最好的。你放心,一切信息我都会替你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来接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她正在咀嚼他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孟星禾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林远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心里微微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星禾,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没有。”孟星禾说,声音依然平得没有起伏,“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去。”

  林远沉默了一瞬,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想通了,想告诉她他会一直陪着她,想让她别怕。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轻声的:“好,我这边联系好了,就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昨天我见到你父亲了。”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一滞,像是她屏住了呼吸。过了两秒,孟星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林远赶紧道,语气认真,“你放心,你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他问起你,我告诉他你最近挺好的。”

  孟星禾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她在努力平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林远说,声音放轻了些,“他很想你。”  孟星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差点以为她挂了电话,他几乎要开口喊她的名字,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远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她答应了,这是好事,但她那语气里的冷淡让他不安——她像是做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像是把身体交了出去,灵魂却还留在原地。

  孟星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几只麻雀在对面楼顶的电线上跳来跳去,又扑棱棱飞走了。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孟正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星禾?你等一下,我在开会。”

  孟星禾听到父亲的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用力咽了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爸,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孟正邦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像是他走出了会议室。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急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孟星禾说,“就是最近……有点累,想请个长假,出去放松一下。”

  孟正邦松了一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下来:“累就休息,工作的事不急。你们那个体育学院,训练强度大,你又有旧伤,该歇就歇。去哪儿?一个人吗?”  “去京城,跟林远……一起。”孟星禾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孟正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跟林远?你俩……处对象了?”

  孟星禾没有回答,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孟正邦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打心底里高兴:“行,那你们好好玩。学校那边我来打招呼,你放心。”

  “谢谢爸。”孟星禾说。

  “傻丫头,跟爸还客气什么。”孟正邦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还在开会,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孟正邦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高兴了一会儿,但那笑意没有维持太久,就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林远——那个年轻人确实一表人才,擎天集团常务副总裁,年少多金,前途无量。几次见面,谈吐得体,举止稳重,他对林远的印象很好,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些担心。那个盛世王朝的董芸,上次车祸就跟他在一起,两人什么关系,似乎也是不清不楚。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太招女人喜欢,未必是女儿的良配。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又想起女儿的声音——刚才电话里,星禾的语气有些不对,像是藏了什么事。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声“嗯”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孟星禾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单上。她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雨点,像是谁在窗外敲着鼓。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膝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通话记录上,在林远名字的上方,赫然显示着三个字——郑强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像是冬天的湖水。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远挂了孟星禾的电话,紧接着就翻出通讯录。他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林总,有什么指示?”

  林远笑了笑:“老方,别拿我开涮啊。有个事又要麻烦你了。”

  老方是省城仁济医院的院长,姓方名国梁。仁济医院是擎天集团旗下的产业,当年建院的时候,林远正好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从选址、立项到施工、验收,前前后后两年多,跟方国梁打了不少交道。方国梁是周培元的花重金请来坐镇仁济的专家,也是医疗系统里的老资格,为人稳重,做事周全认真,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两人从一开始针锋相对的业主和甲方,硬生生处成了臭味相投的至交好友。即使项目结束多年了,俩人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通个电话,喝喝小酒。

  前些日子,林远出车祸转院到仁济,老方立刻丢下了手里的工作,在病房里全程指挥了林远和董芸的抢救和治疗,即使后期俩人情况稳定下来,他也一直陪护到林远醒来才合眼休息,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知道林远“假死”的人。这次董小红的手术,林远也没少找老方“关心一下”。

  电话那头,方国梁的声音带着几分热络:“说吧,什么事?”

  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记得咱医院和京城协和有个合作的戒毒项目,去年在世卫组织还拿了奖,上了新闻联播的。”

  “没错,那个项目的戒毒效果很好,世界领先的。我们正在和卫生部合作,下一步准备全国推广呢!”老方聊到这事,颇有些得意骄傲。

  “我一个朋友,想去京城协和医院戒毒。你帮忙联系安排一下,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患者信息。”林远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请求。

  方国梁那头微微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消化这个消息,但很快便爽快应下:“行啊,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什么时候过来?先到咱这边做个系统的检查,了解下情况。然后我去找协和的老崔,让他安排专家会诊,再制定戒毒的方案。”

  林远说:“就这两天,我安排好了再跟您确认时间。老方,这事就拜托您了,一定要保密。”

  “放心吧。”方国梁语气笃定,“我们医护人员都有专业培训,这事不会有外人知道的。我再和他们打个招呼,你就放宽心吧。”

  林远如释重负,笑了笑:“那就拜托你了,回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林远又给董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董芸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在医院里陪护:“林远?”

  “阿姨的手术定在哪天?”林远问。

  “后天上午。”董芸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医生说是第二台,大概十点多进手术室。”

  林远嗯了一声:“我后天赶回来陪你,别担心。”

  董芸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工作要紧。我妈这边……有我呢。”

  “我说去就去。”林远说,语气不容拒绝。

  董芸没有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林远说。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后天,董芸母亲手术,而他,要送孟星禾进仁济戒毒。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少年时最宝贵的回忆,一个是他重逢后最沉重的牵挂。一个在手术室外等着他,一个在病房里等着他。偏偏这两件事,都落在省城仁济医院。

  他不想让董芸知道孟星禾的事——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而是他不想在董芸母亲手术的时候,让她心里再添堵。他也不想让孟星禾知道董芸的事——她正在最脆弱的时候,他答应过要陪她走出深渊,如果她知道了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退缩。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窗外夜色渐沉,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像是铺了一张金色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小王发了条消息:“后天去省城,早上六点出发。”

  刚签完合同,工程前期的事就多了起来。交底、进场、临建、材料报验,一桩桩一件件,像流水一样涌过来。林远带着老韩他们重返江大,车停在校园停车场,七月的阳光正烈,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老韩拎着图纸包,带着几个技术员下了车,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总,您不一起过去?”

  林远靠在车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你们先去,跟周志远他们把图纸和施工方案过一遍,我到校园里转转。”

  老韩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基建处的办公室走去。林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踱起步子。

  七月的江大,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校园里还留着不少没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交错,遮出一片阴凉,蝉声从树叶间漏下来,聒噪而热烈。林远走在其中,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深色的休闲长裤,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得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路边的建筑和标语,像是在打量这一方象牙塔。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路,不知不觉绕到一栋教学楼前。楼体是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半墙的常春藤,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亮光。楼下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文法楼”三个字。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听到楼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半掩的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瞬。

  那声音温润清朗,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不急不缓,字字分明,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他顺着声音走到一间教室的后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缝,看到顾嫣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讲课。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裙,裙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笔直的小腿。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的学生,语气笃定而温和,像是沉浸在某种属于她的世界里。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说话时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讲台,或是翻开书页时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清丽脱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从容。

  林远没有出声,悄悄从后门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顾嫣然正在讲朱自清的《论气节》。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朱自清先生在这篇文章里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他举了很多例子,从文天祥到朱自清自己,都在探讨一个问题——一个人,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守住底线。”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气节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气’是骨气、勇气、志气,是面对不公时敢于站出来的那股劲儿;而‘节’是节操、节制、坚守,是面对诱惑时能够说‘不’的那份定力。一个人要有‘气’,也要有‘节’,缺一不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她讲到“气”的时候,目光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讲到“节”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台下有学生低头记笔记,有人托着腮若有所思,有人偷偷看她——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首诗。

  林远坐在后排,看着她讲课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和他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坚定。她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自有光芒。

  顾嫣然讲着讲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忽然顿了一下。她看到林远坐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微微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像是水面被风吹过一圈涟漪,又平静下来。

  她没有停下讲课,只是声音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朱自清先生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一个人要有‘气’,也要有‘节’,缺一不可。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又落回后排那个角落,与林远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件久违的风景。两人隔着大半个教室,目光在空中相遇。顾嫣然微微一顿,像是从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说下去,“……所以说,气节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要落到行动里。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这才是气节的真正含义。”

  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台下有学生低头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后排那个陌生男人和讲台上的老师之间,那一瞬的对视。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有人上前问顾嫣然问题,她耐心地解答了几句,才收拾好教案,拿起包走出教室。林远站在走廊里,靠在窗边,看到她出来,微微一扬下巴:“讲得不错。”

  顾嫣然走到他面前,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江大办点事。”林远说,“路过,听到你的声音,就进来了。”

  顾嫣然抱着教案,看着他:“听了多少?”

  “从气节开始听的。”林远说。

  顾嫣然微微侧了侧头:“哪句好?”

  林远想了想,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这句好。”  顾嫣然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轻了些:“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远看着她,没有接话。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七月的梧桐树绿得正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声在头顶嘶鸣,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顾嫣然走在他身边,手里抱着教案,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你那边工程的事,顺利吗?”

  “刚签完合同,还在前期准备。”林远说,“后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常来江大跑。”

  顾嫣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顾嫣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有一节课,得回去了。”

  林远点点头:“好,你去忙。”

  顾嫣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远。”

  “嗯?”

  “你上次说……要请我吃饭的。”她说,声音不大,目光却认真,“还算数吗?”

  林远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数。”

  顾嫣然也笑了,那笑容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清清爽爽地拂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另一栋教学楼,身影消失在门廊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远处,基建处办公室的窗口,周志远端着茶杯,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看着林远和顾嫣然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背影,看着顾嫣然回头说话时脸上的笑意,看着两人在路口分开时的神色。他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像是被云遮住的天空。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七月的清晨六点,天已经大亮,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路边的绿化带里,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晨风飘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甜。车开到孟星禾住的小区门口,停稳后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

  等了大约五分钟,单元门开了,孟星禾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像是整夜没睡好。她看到林远的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远下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

  孟星禾低低地“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林远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在她旁边坐下。小王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孟星禾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她今天穿得很素净,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呼吸都显得轻而浅。林远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昨晚没睡好?”林远问。

  孟星禾轻轻“嗯”了一声。

  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车驶上高速后,路面平稳,车内的震动变得轻微而规律。孟星禾靠在座椅上,眼皮渐渐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轻轻歪过来,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林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头发蹭在他颈侧,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柔柔地拂过他的皮肤。她的身体轻轻倚着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一片片掠过,田野、村庄、远山,在七月的阳光下镀着一层金黄。林远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怕惊醒她。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心有一点极轻的皱痕。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驶入省城仁济医院的大门。林远低头看了看孟星禾,她还在睡,呼吸平稳,整个人蜷在他身旁,像一只安静的小猫。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星禾,到了。”

  孟星禾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像是没醒透,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又安静下来。林远又轻轻叫了一声:“星禾,到了。”

  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林远肩头的衬衫上,洇着一小片湿痕。

  她愣了一瞬,然后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慌忙伸手去擦他肩上的湿痕,手指碰到他衣服时又缩回来,窘得说不出话。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忍不住笑了一声:“睡得挺香。”

  孟星禾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远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睡得像个小猪一样,喊都喊不醒。”

  孟星禾嘟囔了一句“你才是猪”,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的笑意。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林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她没有说太多,但那一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有他在身边,才能睡安稳。

  他顿了顿,轻声说:“放心,我一直在呢。”

  孟星禾没有抬头,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像是给这个苍白的早晨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走吧。”

  林远带着孟星禾走进仁济医院住院部大楼,方国梁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两鬓微霜,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远远看到林远,他笑着迎上来,正要开口寒暄,目光却落在林远身侧的孟星禾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林远说的“朋友”是个男人,或者至少是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的病人。可眼前这个女孩,穿着一件白裙,安静地站在林远身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气质干净,像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方国梁的目光在林远和孟星禾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向林远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玩味和狭促,像是老友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  林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方院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朋友,孟星禾。”

  方国梁收回目光,换上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朝孟星禾点了点头:“孟小姐好,我是方国梁,仁济的院长。协和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你先在我们这住下,做个全面的评估,然后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会同协和的专家会诊,给你制定进一步的方案。您放心,这边的条件和医护水平都是全省最好的。”

  孟星禾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谢谢方院长。”

  方国梁又看了林远一眼,笑意更深:“林总,那我就先带孟小姐去办手续了。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过来。”

  林远正要开口,孟星禾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她抿着嘴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林远……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她没说要他等多久,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怕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林远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你先跟方院长去做检查,我就在医院里等着,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孟星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的袖子,轻轻“嗯”了一声。她跟着方国梁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合拢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远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收回目光,电梯门缓缓关上。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拢,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住院部另一侧走去。  董小红的病房在三楼,林远坐电梯上去,刚出电梯门,就看到董芸站在走廊里。她穿着一件浅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里带着血丝,明显好几天没怎么休息好。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林远,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衬衫,像是怕他跑掉一样。林远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疲惫和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林远低头看着她肩头微微耸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些疼。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董芸在他怀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妈妈要进手术室了,医生说风险不大,但我还是害怕……”

  林远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没事的,方院长亲自盯的手术,主刀医生是全国最好的,不会有问题。”

  董芸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下一片青痕,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依赖:“林远……这几天,我好想你。”

  林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先带我去看看阿姨。”

  董芸点点头,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带着他往病房走去。林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手术做得很成功。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时,摘下口罩,朝等在门外的俩人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病人麻醉还没醒,先送回病房观察。”董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抓着林远的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林远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阿姨没事了。”

  董小红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麻醉的药效还没过去,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董芸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轻轻耸动,像是把这些年的煎熬和恐惧都化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林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的在她背上安抚起来。

  她靠在林远怀里,缓缓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沉沉睡了过去。林远低头看着她,看到她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青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轻轻把她放平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没有惊动她。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孟星禾发来的消息:“林远,我检查做完了。你在哪?”

  林远看了看熟睡的董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轻轻起身,走出病房,带上门,往医院东侧走去。

  孟星禾的病房在住院部东楼,环境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林远推门进去时,孟星禾正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的孤苦伶仃。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远,眼眶忽然就红了,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看到救星。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林远……我好怕……这里好陌生,那些检查好难受,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远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伸手环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揉进了这个拥抱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检查做完了,没事了。”

  孟星禾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声音闷闷的:“林远……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只有你了。”

  林远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低而坚定:“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透着一道窄窄的缝。董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要把什么捏碎,又像要抓住什么。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神色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只剩下干涸的平静。她眨了眨眼,眼底有些潮,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只是喉咙轻轻动了动。她默默地转过身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惊动了自己。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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