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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母逢春】(第二章2)
作者:葫妖(炙热的长颈鹿)
2026/07/1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25,907 字
第二章第二回 幽兰露冷
时当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初头,淮扬一带虽已交春,河面上的寒气却还不肯退尽。申牌方过,日头斜挂在东关关厢的屋脊上,昏黄黄一片。远处官河里偶有粮船撑篙而过,船夫拖长了嗓子吆喝,声音顺着纵横水汊荡去,到那些低洼背巷时,已只剩些含混不清的余响。
这大东门外的关厢,本是船货、马料与脚力聚集之处。只是越过运司巷,再沿一条淤塞的小河汊往南,繁华便像断了线,渐渐不见。两岸只余歪屋、破棚、船户晒网的竹架,并几处无籍之人搭出来的草窝。日影西斜,好似打翻了金铺子里的金盘,泼得满天皆是碎金熔铁,将这江都县城东下处照得黄澄澄的。
侯三赁下的屋子便在这等去处,背靠一条年久淤塞的废汊。那汊原与东水关河相通,后来淤泥壅塞,只逢春日水发时才倒灌进来,夏秋间更是蚊蚋成团,连野狗都不肯久留。侯三较野狗还要吃苦耐劳些,他这屋子拢共一间半,黄泥坯墙,苇草覆顶。西山墙贴着一户破落军余家的灶披,东首只用两根旧蒿撑起一幅桐油旧布,勉强遮作小院。门是杂木板拼成的,两扇各朝一边歪,风来时咿呀作响,风住了仍自摇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卷着灶灰,满屋团团打转。
云璟坐在一张矮杌子上,两膝屈得高高的,几乎抵着胸口。
那杌子少了一足,底下垫着半块青砖。他一坐上去,身子便不由得往左偏,活像土地祠里冻了一夜、等人施粥的流丐。手中那只豁口瓦碗早没了热气,几粒糙米沉在浑汤底下,上头凝着一层灰白米衣。他既不曾喝,也没心思去喝,只将两眼盯住破门,仿佛再看得紧些,便能把侯三从巷尾硬生生看回来自晌午等到日昃,那猴崽子侯三一去,便没了影儿。
云璟心里一阵阵发虚,也说不清是饿的,还是怕的。他把碗搁在脚边,右手揉了揉那还隐隐作疼的膝盖骨。左腿如今能着力了,走个百来步也不成问题;右腿却接得不甚妥当,骨头缝里像卡了颗小石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遇着台阶还得扶墙。这副身子骨,休说报仇,便是逃命,也只够跑半条街的。
他不怕侯三出事。侯三死活,与他干系不大,他怕的是那猴崽子在酒桌赌桌上走了嘴。侯三是甚等人?衙门里的皂隶跟班,帮闲出身。这号人吃的便是一张嘴、两条腿、三分贼胆,走东窜西,口似无梁斗。万一灌了两碗黄汤,话匣子一开,把“来旺”的事漏出半个字去--纵不是有心,纵只是一句“俺家来了个断腿的亲眷”,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这条命便算是交代了。
心里没底,人总要寻些依傍。云璟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柳巧巧正端坐在那张硬板床沿上。她身上穿着一领旧青布袄,衣襟宽大,袖口又短,显然不是照她身量裁的。云璟把她领口拢得严实,虽遮不尽那酥胸隆臀的丰腴身段,却也叫她瞧着像个寻常妇人。只是那双眼,空洞洞的,没半点活气儿,任凭屋外喧嚷、屋内秽气侵人,总是纹丝不动。
一念及此,云璟胯下便是一阵发热。这几日,他都是趁着夜深人静,侯三兄妹睡得死沉之际,才敢悄悄扒开柳巧巧的衣物,行那悖逆人伦的勾当。每回泄了精,瞧着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活人的红晕,他心里便没来由地一阵快活。 此刻不过略一思量,那话儿便硬撅撅地翘将起来,恨不得立时扶着那热烫家伙,凑到柳巧巧腿心处那两瓣丰腴软肉上去。那处总带着股热乎劲儿,摸上去依旧滑腻紧实。他会先默念一句“叨扰娘亲了”,再把那紫红的头子,对准了那幽深湿润的去处……正思量间,忽听里屋门帘一响,阿荪探出个小脑袋来。这丫头穿了件蓝布褂子,腰间系着布绦,头发在脑后挽成两个歪抓髻。右边那个已松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双杏核眼圆溜溜地打量着屋里。她手里捏着条扭动的蚯蚓,献宝也似地冲云璟道:“来旺哥,来旺哥,你瞧,俺逮着一条会扭的‘汤饼子’哩!”
云璟吃了一吓,皱眉道:“快扔了,腌臜东西,有甚值得耍玩的?”
阿荪却把蚯蚓举到嘴边,学那吹笛的模样“呜呜”两声,咯咯笑道:“它怕痒哩,一吹就蜷。”
“那是它疼得快死了,夯货。”云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痴傻丫头,整日只知顽耍吃睡,侯三一不在,便来缠磨自己。昨日随口胡诌的假名,她倒叫得愈发顺嘴了。“扔到院外去。若再拿到粥碗边上,我便叫你哥回来收拾你。” 阿荪听了侯三的名字,这才瘪着嘴走到门边,将泥蚓放进墙脚湿泥里。她没有给那虫子远远甩出去,反倒蹲下身,用一片碎瓦拨了些烂泥盖住,口中还小声道:
“你躲好,莫叫鸡啄了去。”
这屋附近原没有鸡,只有隔壁人家养的一只瘸脚鸭子。云璟懒得纠正她,转回头时,却见阿荪已蹲到自己膝边,一双清亮眼睛直直望着他:“来旺哥,俺哥怎的还不回?他应了带胡饼的。”
“侯三若有胡饼,自己在路上便吃了,哪里轮得到你。”
“哥答应了。”
“赌坊里的人还答应逢押必赔哩,你可信也不信?”
阿荪听不懂这话,只把下巴搭到膝头,认真等着门响。
“快了快了。”云璟敷衍了一句,眼睛却上下打量了阿荪一番。这丫头年岁瞧着也有十四五了,身量却瘦瘦小小的,胸前倒是鼓鼓囊囊把褂子撑出个小包来。 只是那神气、那言语,活脱脱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侯三说没带她出过远门,云璟起初不信,这几日相处下来,倒真信了。
论长相,阿荪的眉眼其实生得周正,杏眼琼鼻,小嘴肉嘟嘟的,若好生打扮打扮,搁在从前他常去的那几家勾栏里,也算入得了眼。侯三那厮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真不知怎会有这么个周正的妹子。
不过云璟对阿荪倒没那些念头。一来这丫头实在蠢笨,勾不起兴致;二来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母亲的事,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可每回瞧见阿荪,他总忍不住在脑子里过一遍--若搁在从前,这般年纪的丫头落到他手里,少说也得挨上两脚。 过去在云府,那些新进府的小丫鬟哪个不怵他?走路慢了挨踢,茶水烫了挨踢,便是多看他一眼也要挨踢。云二少爷的飞脚,在江都乃至扬州的丫头圈里也算是出了名的。
“来旺哥,你发甚愣?”阿荪不知何时把下巴搭到了云璟的腿上,仰着脑袋瞧他,“俺饿哩。”
云璟回过神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方才出神时脑子里全是从前在云府横行霸道的快活日子,这会儿被打断,倒生出几分恼火:“饿饿饿,俺瞧你是饿死鬼托生。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等你哥回来再说。”
阿荪瘪了瘪嘴,却没走开,反倒干脆坐在了地上。她大剌剌地伸直了双腿,脚趾正好碰到柳巧巧的腿肚子。她歪着脑袋打量柳巧巧,左看右看,忽地抬起小脚蹭了蹭柳巧巧的膝盖,力道极轻,像是怕踢坏了似的。柳巧巧纹丝不动,连眼珠子都不曾转一下。
“来旺哥,”阿荪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里满是好奇,“姨姨怎的不说话呀?” 云璟心里一紧,嘴上却没好气道:“她乏了,歇着呢,你莫搅她。”
“哦。”阿荪点点头,却还是坐在原处没动。她又盯着柳巧巧看了一会儿,复又抬头问:“那姨姨的汉子呢?”
“死了。”云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阿荪倒没被他这语气吓着,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云璟看了她一眼,阿荪讲话向来如此,让人不解其意。她模样并不痴傻,记性也不坏,却不知道衙门、户帖、保结和借券是何物,连门外卖浆洗活的妇人为何每日来去都说不明白。她像被人从寻常日子里硬生生截去了一大段,只剩吃饭、睡觉、等侯三回来这几桩事。
“阿荪,你从前不曾出门么?”
“俺哥不许。”
“他说不许,你便当真一次也不出去?”
“出去过的!”
阿荪忽然来了精神,双手在胸前比划道:“俺小的时候,抱俺看过花灯。有莲花灯,有兔儿灯,还有一条鱼,比门板还长。后来一个婶子过来看俺,哥哥便骂她,把俺抱回来了。”
“那婶子说了什么?”
阿荪想了许久,摇了摇头。
“她只看着俺哭。俺哥把她推倒了。”
云璟微微蹙眉。上元夜里人多眼杂,一个陌生妇人何以见了阿荪便哭,侯三又为何不问情由,立刻把人推开?
“阿荪,”云璟压低声音又问,“你哥还对你说过甚?比方说……外头是不是有甚……不能叫你知道的事?”
阿荪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道:“俺哥说外头都是坏人。”
“那你就不怕我?”
阿荪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是俺哥带回来的呀,俺哥说你是好人,给咱们银子的。”一副随意天然的模样,叫人心里头痒痒的。云璟心下一动,方才那股子不快都被压下去几分。他轻咳一声,扭开脸:“去去去,别蹭我膝盖,你哥回来见了又要说嘴。”
阿荪不情不愿地挪开,不多时就被墙角一只旧沙包吸引过去,抓起来往墙上抛,接了两回都不曾接住,便蹲在地上,拿指头蘸着墙灰画起圆圈来。
“这是胡饼。”
她画了一个,又在旁边添了个带尖角的。
“这是馒头。”
云璟瞥了一眼,嗤道:“哪有馒头生角的,倒像个猪头。”
“那是捏出来的褶儿。”
阿荪也不恼,仍旧专心画着。画了一阵,她忽然问道:
“来旺哥,你吃过蟹黄馒头么?”
“自然吃过。”
云璟答得随意,话一出口,却不由得想起云府从前的早膳。秋末河蟹肥时,厨下取蟹黄蟹肉,和以猪膘、笋丁与酒酱,裹在发面里蒸熟,揭笼时热汽扑面,那些婢女总要先夹一个放凉,再送到他手边。那时他嫌蟹肉多、汤汁少,吃两口便扔,厨下的人也不敢言语。
阿荪听见他吃过,眼睛便亮了。
“是甚滋味?”
云璟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旧日随手便可丢弃的东西,如今隔着家破人亡的一层血色,连滋味都像记不真切了。他只得含糊道:
“咸鲜,带些油润,也不过如此。”
阿荪却听得认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俺哥说,过年有钱便给买的。前年说过,去年也说过。”
云璟心中那点狐疑更重。侯三虽穷,毕竟替快班跑腿,又四处接些零活,逢年买不起整笼精细馒头,买一个哄妹妹总不至于艰难。看侯三隔三岔五地给阿荪带些吃食,也不是舍不得银钱的模样。
他正待再问,巷外忽有马蹄踏过。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泥水里留下几声沉闷飞溅。云璟立刻住口,拖着右腿挪到门边,从板缝里向外张望,只见暮烟低压,巷中并无人影,隔壁灶上的炊烟被风吹斜,贴着土墙向东散去。
他关紧门,转身时又看见柳巧巧。
妇人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坐着。斜阳从残破窗纸间漏进来,恰在她眉骨下投出一道浅影。云璟记得她从前蹙眉的样子:他赌输银两时,她蹙眉;他醉倒在春江楼时,她蹙眉;他将新买的鹦鹉一脚踢死,渌儿躲在廊下哭,她听说后也蹙眉。 那时他只嫌母亲絮烦,如今却愿意拿十座仓、百顷田,换她再皱一次眉头。 云璟拖着腿走回去,从枕下取出一把旧黄杨梳。梳子原是侯三压在枕头底下的物件,头一日叫云璟瞧见了,侯三的脸登时绿了半边,磕磕巴巴说是小时候他娘留的。云璟不由分说拿了来,侯三也不敢讨要,只拿眼睛瞪。
云璟在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梳背,抹去沾着的灰。这梳背上原本还雕着缠枝牡丹的花样,只是年深日久,那花纹都磨得浅了,摸上去却还算光滑。他将母亲的长发拢至左肩,发尾有些散乱,是要理顺的。梳子齿儿细密,一梳下去,总有些绾结处卡住。云璟便停下来,用指头将那绺头发分开,一点点捋直了,再接着梳。他记得母亲从前梳头,总要先梳发梢,再梳中段,最后才梳贴着头皮的发根,说是这般不伤发。那时云璟不过七八岁,最爱蹲在母亲妆台边看她梳妆。母亲会叫房里的丫鬟先端来一盆温汤,汤里头搁了皂角研的细粉,洗过了,再换一盆清水漂过。漂洗时,那水面上总浮着一层细细的沫子,在黄澄澄的铜盆里晃来晃去,映着窗外的日头,泛出些五色的光晕来。
洗净了,母亲便取一幅细葛布,把发上的水气挹干,然后从妆台的抽斗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儿,往掌心里倒些刨花水。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来的,带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房里的婢女捧着瓷瓶立在一旁,母亲蘸了水,从发根抹到发梢,抹得匀了,头发便又黑又亮,顺滑得很。接着才是梳头。母亲的妆奁里有好几把梳子:平日用的黄杨木梳,通发用的乌木篦箕,还有一把银镶玳瑁的,一把金背嵌白玉齿的缠枝花纹梳,是父亲从苏杭捎回来的。梳头时,母亲总是先拿宽齿的木梳把头发通开了,再换细齿的篦箕,一遍一遍地篦,篦得那叫个仔细,连一星儿发垢也不许留下。母亲极爱自家打理头发,轻易不许丫鬟们插手,府里有那手巧的丫头,时不时便在母亲跟前撒娇抱怨,说夫人梳头的巧宗儿,每样只肯教人看一遍,看过了便再不许上手帮衬,母亲听了,总是抿着嘴笑。 、云璟如今手里只有这把黄杨木梳,也没甚刨花水,只能干梳。他将梳子斜斜地插进柳巧巧的发间,从上往下,慢慢地梳。梳到一半,梳齿又卡住了。他停下来,低头去看,却见那绺头发里头缠着根枯草。想必是前几日在荒庙里躺着时沾上的。云璟皱着眉,用指甲将那草挑出来,弹到地上。
发梢梳顺了,他开始梳中段。柳巧巧的头发极多,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云璟将头发分作三绺,一绺一绺地梳。梳着梳着,他忽地想起,从前母亲梳完了头发,总要盘个髻。那髻式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盘髻时,要用好些簪子、钗子固定。有时是堕马髻,头发在脑后挽个大大的圈儿,再用金簪子别住;有时是桃心髻,把头发分成两股,在头顶盘成个桃子的形状。逢了年节或有甚宴席,母亲还会梳更繁复的,什么百合髻、飞天髻,梳一回要小半个时辰。鬓边还要贴两片掩鬓,一走一动,满头珠翠乱颤,晃得人眼花。
云璟如今可不会这些。他只能将柳巧巧的头发梳顺了,也不敢乱盘,只用根麻绳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将梳子放下,又取过块粗布,想给母亲擦擦脸。那布也是从侯三那里要来的,原是块旧衣裳,撕成了布条子。云璟将布条浸了些井水,拧得半干,轻轻擦拭她的面颊。
柳巧巧的脸庞比先前显得愈发自然了,在连日的滋养下,从前那白里透红的肤色又回来了些。额头、鼻梁、下巴,云璟挨个擦过去。擦到嘴唇时,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唇总是怕干,晌午头他才喂了几口水,这会儿已有些小小的开裂,可那形状还是从前的模样。云璟记得,母亲从前总爱抿着唇笑,笑起来时,嘴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双唇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想起那日在云府,母亲被鲁忠那厮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云璟手上一抖,湿布便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忙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喉头却似叫甚么硬物堵住,连气也喘不匀了。他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在心里把鲁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仿佛那两个字是一块生锈的铁,咬得越紧,口中血味便越重。
待那股酸涩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来,重新在水里涮净,拧了两拧,又去揩柳巧巧的脖颈。母亲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一段白里透青的锁骨。小时候他淘气,最爱趴进母亲怀里,用脑袋往那处乱拱,柳巧巧便捏着他的耳朵笑骂:“小狗儿似的,闻见奶香便往娘怀里钻。”
记忆里,那里总是温热的,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混着兰花与澡豆的馨香。 天气热了,又添一点薄薄的汗气,温温软软地贴着鼻端。他会恍惚觉得,一切都不曾发生,母亲还是那个雍容华贵、会用温柔的指尖点他额头的云家主母。他会忍不住和她说话,说些从前的趣事,说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那些跟他斗气的官家子弟。可如今,他凑近了,只能闻到只有一股极淡的陈腐气,腥甜里夹着潮土和香灰的味道,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从湿地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柳巧巧分明还能依着他的言语起身、坐下、搬抬物件,皮肉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不饥不渴;若说她活着,那双眼里寻不出半点活人的神光,若说她死了,她又实实在在坐在眼前。屋里昏黯,门外风声呜咽,母子二人隔着不过三尺地界,一个盯着另一个,竟比阴阳相隔还要远些。
他把布条团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动。
屋外的天色更暗了,那金黄色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蒙蒙的暮色。阿荪早已把胡饼、馒头画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墙上添芝麻,一点一点,添得满墙都是小坑。屋外日色渐褪,墙头上那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了。隔壁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烧不透,浓烟贴着墙缝钻进来,呛得阿荪咳了两声。 “来旺哥,点灯么?”
“费油,点甚么灯。”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
“是馒头。”
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没一会儿,腹中也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低头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动静丢人,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眼。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紧,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吹得起了皮,端起来闻一闻,隐约带了些土气。他把碗重新搁下,竖耳去听外头动静。
远处旧城里传来暮鼓,隔得远,沉闷得似从地底下滚过来一般,随后又有巡夜人拖长声气,敲着梆子自另一条巷里走过。天已过了酉牌,侯三仍不见影。 云璟把两只手在膝头蹭了蹭,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侯三当初在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屁滚尿流,眼见逃不得,才答应收留母子二人;如今过了这些日子,身上的青肿消了,惊怕也淡了,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典史,乃至锦衣卫告密,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再换几两赏银?
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正待扶墙起身,外头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风先从泥塘上刮过,卷得破苇箔哗啦啦乱响,随即撞到门板,只听“哐当”一声,那扇歪门竟被顶开半边,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灌进来,吹得土灰扑了满屋。
阿荪“呀”地一声,忙把头埋进臂弯。云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外头除却风声,并无半个人影,泥塘薄冰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巷子尽头一只瘦狗夹尾飞跑,转眼便钻进破墙后头去了。 “来旺哥,关门呀。”阿荪缩着脖子催道。
云璟没答,挪着伤腿往门边去,才走出两步,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颤。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声细响。云璟停下脚,低头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身后那张硬板床却忽地“咯吱”响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云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母亲是不会“翻身”的。他慢慢转过脑袋,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柳巧巧依旧端坐在床沿上,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可云璟却觉着有甚地方不对劲。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过来--母亲的指尖在动。
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却在极细地抽动。先是食指,继而无名指,再是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张,动作断断续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每节指骨上,隔空一根根地提动。
“娘?”云璟脱口唤了一声。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发急了。紧接着,那股细颤便顺着手背爬到腕子,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头也随之耸动起来。她一头才叫云璟梳顺的长发,随着身子颤抖簌簌落散,麻绳从脑后滑下,一头青丝顿如黑瀑般铺满肩背。
阿荪倒不知怕,反觉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帮忙挠痒么?”
“莫要过去!”云璟骤然喝道。
阿荪叫他这一嗓子唬得一怔,脚下却已迈出半步。恰在此时,柳巧巧那颗原本低垂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颈子绷得笔直,喉头发出一阵破风箱漏气也似的“嗬嗬”声,两只眼睛虽仍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却不住乱转。阿荪脸上的笑意僵住,往后倒退一步,脚跟绊着地上的沙包,一屁股坐了下去。
“来旺哥,姨姨……为啥不要阿荪挠痒?”
云璟哪答得出来。他拖着右腿抢到床边,伸手欲扶柳巧巧肩头,手离她尚有半尺,妇人左臂忽然横扫过来。那一臂并未真正挨到云璟,袖口所带的一股劲风却扑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侧身,手掌按在床柱上,才不曾跌倒。 柳巧巧这一动,整张床都震了一震。床脚下积灰飞起,阿荪身后的米瓮也跟着嗡嗡作响。那丫头吓得张嘴欲叫,柳巧巧却又猛然向前一挣,束缚不住的长发扑散开来,带着一股阴冷风气横掠屋中。阿荪身量轻,叫这股风兜胸一撞,仰面便往后倒,后肩先撞上米瓮,瓮身晃了两晃,终于“咔嚓”裂开一道长缝。阿荪后脑磕在瓮沿上,连哼也不曾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坐到地,半边身子埋进散落的糙谷和碎瓷里去了。
“阿荪!”云璟惊叫一声,欲过去救人,衣袖却被甚么勾住。他回头看时,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儿!”云璟不敢硬挣,只得凑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儿子!”
柳巧巧哪里听得见。她的脸色顷刻间由苍白转作青灰,脸颊底下竟慢慢浮起一道道青黑细纹,自颈侧攀上耳后,又顺着太阳两侧爬向眉心,真如数十条细小的虫子钻在皮肉底下,争着往外探头。她两条腿猛地绷直,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席。只听腿骨里连响两声,她整副身躯竟反弓起来,后脑同脚跟贴着草席,腰背高高悬在半空,披散的长发直垂下来。她两条胳膊向身后拧去,十根手指却仍不住抓挠,指甲划过床沿,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云璟袖口“嗤啦”一声被扯破,整个人跌坐在地。他顾不得伤腿钻心疼痛,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伸手往床下乱摸,终于又摸到被他丢到一边的短斧。那斧头锈得刃口发红,木柄也有裂纹,他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双手横在胸前,一时不知该护阿荪,还是该扑过去按住母亲。
柳巧巧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紧似一阵,牙关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妇人那张原本丰润端丽的脸,在青黑经络缠绕之下,渐渐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偏偏眼帘仍紧紧阖着,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甚么物事尚未醒来,只是隔着血肉,受另一只手牵扯摆弄。
云璟把短斧举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娘……”
……城外那座废庙前,暮色正将四野一并吞没。庙门外几株枯杨歪斜着伸向灰天,树下拴了七八匹高头大马,马匹不知受了甚么惊扰,不住刨蹄喷鼻,白汽在初春寒气里一团团散开。几个锦衣卫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软甲,腰刀也用旧布裹住刀鞘,按着刀柄分列庙门左右,彼此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只偶尔用眼角递个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七盏铜灯依北斗之势安放在香案与地砖上,灯盏里所燃的不似寻常菜油,火苗细而长,根处黄白,尖上却泛着一点阴惨惨的青碧,偶尔迸裂作响,竟惊得庙外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起。供案前也不见果品纸钱,只按斗柄方位压着七枚锈绿古钱,每枚古钱下粘一道黄符,符上朱砂笔迹盘曲如蛇。殿中明明门窗紧闭,那七道符纸却始终簌簌颤动,仿佛地下正有甚么东西往上吹气。 赵刚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子笔直如松。他今日没穿硬铠,只着罩甲,外头套了件旧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乍看倒似个走远路的镖客,唯有眼神扫过之处,门边校尉无不下意识收肩屏气,才显出他并非商旅中人。
殿中除却赵刚,另有一道人并两个随从。那道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量清瘦,着石青道袍,头挽黄冠,足蹬圆口布履,背后斜插一柄桃木剑,剑柄所缠黄绸早起了毛边。面皮枯黄,两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纹,像叫刀尖刻出来的一般;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幽深,不似这等年岁之人所有,倒如两口古井,井底养着活水,任外头晴雨阴阳,它自照自的天。
赵刚只知这道人道号玄清子,俗姓甚么、家乡何处,镇抚司交下来的密札中一个字也不曾写。赵刚南下,曾在龙虎山附近一处道院与他相见,知他虽在山中挂过单,却不属天师府,又曾在道录司名下有牒,来路深得很。赵刚所知,不过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陆大人案前。
道人身后那高大汉子唤作鹤童,虽名为童,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右手三根指头留着乌黑灼痕,手里捧着只錾银药匣,玄清子每从地上拈起一样物事,他便取黄纸分包,记下方位。另一人唤作鹿童,身材干瘦,识字不多,查路问店却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才拣出的几粒黑屑分门别类地搁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他走得极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闭目立上一会儿,略略偏过脑袋,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偶尔蹲下身去,拈一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开,对着灯焰细看。
赵刚始终不曾催促。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子只叫人取井水、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动了。
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凑到面前端详了半晌。
“赵将军。”玄清子没回头,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赵刚上前两步。
“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墙根、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了,地砖也起过七八块,并无夹墙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
“俱是某自京里带来的校尉。”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递给鹤童。鹤童先以银针挑开,又凑近闻了闻,低声道: “师尊,这里头有松脂、血竭、雄黄,又像掺了一点尸蜡,火候过老,辨不尽了。”
赵刚眉头微动:“尸蜡?”
玄清子不答,反问道:“赵将军,你道此庙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脚,该有甚么气味?”
赵刚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馊腐之气,若有人曾在此便溺,还当有腥臊之气。”
“嗯。”玄清子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在虚空中一点,“你且闻闻,现下这里除了这些腌臜气味,可还有别的?”
赵刚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隐约间似乎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药材烧焦后的余味,混着点铁锈般的血腥气。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赵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赵将军果然敏锐,不愧侍奉真人许久。”玄清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常人只道血腥气乃是死物发散,殊不知,这血气之中,能藏污纳垢,也能牵引因果。
此间那缕焦血,正是有人拿血并香料同燃,故意牵引四下游离之气。” “血引?”赵刚听着,心里却并未全信。他混迹北司多年,见过的术士不下百个,个个开口便是天机地脉,真正管用的不过二三。玄清子此人来头虽大,话里的虚实尚需细细掂量。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沉着嗓子道:“这又是何等妖法?莫非有人在此处杀人祭鬼不成?”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盏铜灯上一一拂过。他袖风所至,灯焰先是一伏,继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黄的火色竟渐渐透出一层幽碧。那碧光并不甚亮,却似水纹一般,以神像为中心,在殿中缓缓荡开,照过供案、墙脚和地砖时,原本看不真切的痕迹便一处处显出来:靠门有两枚半残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庙后黄泥; 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灰中夹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
鹤童蹲下去,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滴了两滴药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时了。只是你我这一遭,虽非同路,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交不了差。你且耐烦些,待事有眉目,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 “该说的?”赵刚重复了一遍。
玄清子看他一眼:“宫里的事,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
赵刚收了目光:“卑职不敢。”
玄清子不再理会,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取出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并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放在斗柄所指之处。
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又将玉屑搁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时无甚动静,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烟不往上,却贴着水面盘旋,隐隐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
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虽见过刑场血污,哪里见过这等光景,门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诀,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灰末,逐一弹入七盏灯中。灰一入火,灯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股阴风,破败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间蛛网也如水草般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词,声儿极低,起先尚能听见“天地玄宗”“阴阳互根”几个字,往后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见他脚下飘忽,步罡踏斗,绕灯半周后,桃木剑倏地出鞘,剑尖轻点水碗。碗中白烟顿如被活物惊动,猛然拉直,向东南方斜斜一指。
“起。”
玄清子的剑尖微微一颤。
“啊!!!”
柳巧巧弓起的身躯猛地向上一挣,后脑几乎贴到脊背,喉咙里迸出一声远胜先前的凄厉尖啸。云璟眼见母亲面上的青黑纹路已爬到眼皮,紧闭的双眼像要被甚么从里头撑开,登时顾不得害怕,把锈斧往地上一撇,拖着伤腿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
“娘!娘!你醒醒!”
柳巧巧周身的力气大得骇人,肩头一挣,便把云璟掀得胸口撞上床柱。他疼得眼前发黑,却仍不肯松手,索性整个人压在妇人手臂上。柳巧巧两只手胡乱抓扯,右手五指擦过他面颊,在颧骨下划出几道血痕;左手却似抓住了甚么看不见的丝线,猛然向胸前一攥!
庙外马匹齐声嘶鸣。
赵刚按住刀柄,抬眼看去。只见殿内几道青焰无风自斜,齐齐指向水碗。白烟散去,碗中残玉裂缝间渐渐渗出一缕极淡的黑色,这黑气不往上升,反像活蛇一般贴着供案游走,钻过古钱方孔,又在玄清子身前盘成一圈。
玄清子双目紧闭,左手拈诀,右手两指点在玉片中央。唇齿翕动,念的不知是甚么醮坛经咒,声音极低,时断时续,仿佛有人隔着厚墙同他一问一答。 “鹤童,封门。”
鹤童立刻把两道黄符贴上庙门。早已走到庙外的鹿童闻声,又将早已备好的红线拴在左右门环。赵刚身后的校尉不约而同抽刀出鞘,齐齐向后退了半步,留出了搏杀的空间。
侯三屋内,柳巧巧的青黑面纹也在此刻骤然亮起。
她弓起的脊背越抬越高,胸腹间一息之间足足起伏了十几下,喉中那阵“嗬嗬”声越来越急。她十根手指同时扣住床板,指甲先是叽叽作响,继而竟一寸一寸地陷入木头。
柳巧巧猛地张开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层浑浊的灰白。
云璟吃这一吓,险些松手。柳巧巧的脸却并未转向他,而是直直仰望着低矮的屋顶,仿佛隔着瓦片、椽木与漫天暮色,看见了另一个遥远的所在。
破庙之中,玄清子手中桃木剑随之一震,剑身发出“嗡”的低鸣,紧接着,一股无形之力似从东南方倒卷而回,沿着香灰、血布、灯火一路撞入法坛。七盏灯中,离坤位最近的一盏先暗下去,余下六盏也齐齐缩作针尖大小。
玄清子袖袍无风自鼓,脚下退了半步。鹤童见势不对,忙上前扶他,却被他抬袖喝住:“退开!”
道人咬破舌尖,向桃木剑上喷出一口血雾,剑尖往地上一划,黄砖上登时现出一道深黑焦痕。那从远处倒卷而来的气机如快刀断麻,转瞬间便把顶在玄清子面前的黑烟斩断,随后撞在焦痕之前,发出一声极轻的碎玉之响,倏然散去了。 侯三家中,柳巧巧扭曲的身子也在同一瞬猛然顿住,仿佛有人从背后死死掐住了她的颈子。她四肢僵直半息,绷直的双腿“咔”地轻响一声,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云璟仍压在她肩头,不敢挪动。只见妇人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低似一阵,绷成弓弦的脊背也一寸寸落回床板,两条胳膊顺着关节本该有的方向慢慢复位。 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青黑纹路,似退潮般自下而上渐渐淡去,先是颈侧,再是面颊,末了缩回眉心,只在眼角留下一丝极淡的青灰,不多时也隐没不见。 那双灰白眼睛合拢了。
云璟抱着她,连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闭一睁,那副安稳模样又要剧变。 足足过了半盏茶,柳巧巧那具重新软下来的身子方才彻底静止。她已由端坐滑作侧卧,双眼阖着,散乱长发铺了满床,胸前微不可察地起伏着,那气息细若游丝,却到底比先前匀停。
云璟这才觉出后颈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满手都是冷汗。他哆哆嗦嗦从床边退开,腿上一软,想直起腰,右膝却软得撑不住,险些一头跪进地上的碎瓦里。 “阿荪。”
他猛然想起墙角那丫头,连滚带爬地挪过去。阿荪歪倒在碎瓮旁,发丝散乱,盖住了半张脸,鼻端瞧不出半分起伏。云璟伸出两指,探到她鼻下,等了两息,终于有一丝微弱却均匀的气息拂过指腹。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阿荪从糙米与碎瓦中拖开,摸了摸她后脑,只摸着一块小小的青肿,并不见血,颈骨、肩骨处有些肿胀,但也不曾摸出错位。云璟将地上给母亲擦拭的布条捡起,蘸了凉水敷在阿荪后脑,又将人挪到墙边靠稳,扯过一领破毡盖住。
做完这些,他回头望着床上母亲。
柳巧巧面容已经恢复先前的安静,肌肤依旧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苍白,唇边那两道细小裂口也仍在,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唯有床沿上那十道新划出的指痕、地上的碎瓮与昏迷的阿荪,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破庙里,赵刚方才虽看不真切,却瞧见玄清子剑斩了什么,又见水碗里的玉屑凭空裂开,忙上前问道:“道长,可是有所发现?”
玄清子负手立在灯前,过了好一会儿,方淡淡吐出四字:“棋逢对手。” 赵刚皱眉道:“那人此刻就在附近?”
“不知。”玄清子斜睨赵刚一眼,“方才贫道借此地残留的血引试探源头,才触着边角,便叫人截断了。这等牵引感应之法,隔着数十里、百余里,也能回馈,只是远则迟,近则快。”
“方才那一道气机指向何方?”
玄清子侧首望向门外。暮色已合,东南天际只余一线灰白,江都县城的城楼隐在远处,肉眼几不能见。那座城格局独特,既是扬州府城,也是江都县城,府县同廓,难分彼此。
“东南。”
“几里?”
“只是一片大略方位。若说得更实,便又成贫道欺你了。”玄清子唇边浮起一点淡笑,“赵将军既爱实证,余下的便靠自家手段去寻罢。”
赵刚听出话中讥刺,倒不生气,只道:“道长所言有理。某明日便把人分作数路,一路查接骨药材,一路访旧仆旧脚夫,再叫县里守着客店、荒宅、义庄。 只是有一节,某尚要请教:若寻得那小儿,是即刻擒拿,还是放线追人?” “你自有主张,又何须问贫道,赵将军今日非要自己把个推得干干的不成?” 赵刚面皮不动,按刀之手紧了又松,终究抱拳道:“某家明白。”
他转身欲退,行到门槛处又停了一停,回首道:“道长既已惊动截断气机之人,接下来……”
“此处能看的都已看尽。明日移往瓜洲,再走邵伯。那人惯会布真假两路,贫道若只守着这里,反要叫他牵住鼻子了。”
赵刚听罢,不再多问,二童打开庙门后,他招手叫门外几位校尉随行,自往庙外安排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鹿童也捧着名册离开,向附近村民查问近月来买香、买棺、买药的陌生人。殿中只余玄清子与鹤童收拾法坛。
玄清子没有作声,只慢慢走到殿角。那里堆着半张的供案,案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像曾有人仓促刻下符文,又拿刀背胡乱刮去。玄清子俯下身,指腹沿着其中一道痕迹缓缓抚过。
起笔极轻,收笔却狠,转折处不爱圆转,总要斜挑一锋。
十几年前,西苑丹房里也曾有人如此写字。灯火彻夜,炉灰满地,两人守着一炉丹火,那人在黄纸上推演阴阳二气,写坏的黄表纸堆了半间屋子。那人嫌宫中朱砂掺假,落笔时总要用力,纸破了便说是纸不经写。后来丹火出了事,宫中追责,那人说走便走,连一句交代也不曾留下,只把满地碎炉、药童尸首与上头的雷霆之怒,一并留给活着的人收拾。
鹤童见师尊久久不动,小声道:“师尊……”“东南。”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鹤童忙取出随身小册,用秃笔蘸墨记下,又问道:“师尊,东南三十里,正是江都县,府县同廓,也算是进了扬州府城;若再偏南些,便到安江门外广陵驿一带。明日可是进城查访?”
玄清子却摇头道:“你我此番不是来捉逃军、拿飞盗的。你明日去钞关前看香烛药材,鹿童往大东门外张家巷、运司巷一带查客寓与脚店,只问近来有无生人买过续骨药、朱砂、雄黄、皂角、麻油。”
鹤童微微一怔:“续骨药可治跌打损伤,朱砂、雄黄也可入法,这皂角、麻油又是何用?”
“要带垂死之人招摇过市,总要些寻浆洗梳理、除秽遮气。穷人买不起龙脑沉檀,能用的不过皂角、麻油、陈醋、土硝几样。”玄清子将七枚古钱挨次收起,最后拈着坤位那一枚,在指间翻了两转,淡淡道,“只是买这些东西的寻常百姓何止千百,不可见一个便拿一个。查得出最好,查不出也罢,休要平白生事。” 鹤童低头应了,心下却仍觉奇怪。自家师尊奉了宫中密意,一路由北往南,沿途调驿马、查道牒、翻寺观簿册,遇着地方官时虽不摆威风,却也从未这般顾忌惊扰百姓;如今只因那隔空截断气机之人,竟处处留手,若说全是忌惮对方道行,似乎又说不尽。
玄清子不看鹤童,兀自把方才用过的黄符投入铜盆,眼见火舌卷过符尾,朱砂字迹蜷曲发黑,一张张化作灰烬。他低声道:“今夜不必守庙,且到附近村庄投宿。马匹莫拴在一处,火也不可多点。若有人来问,只说是道录司查淫祠、核僧道牒的,旁的一个字也休提。”
鹤童领命出去。玄清子独立殿中,待门外脚步与马嘶渐远,方又从袖里摸出那两片裂玉,借着残灯细细相合。方才受两股法力夹击,裂纹正穿过一枚极浅的云纹。玄清子指腹在云纹上停了一停,唇角略略动了动,似欲笑,又似不屑,最终只把玉片纳入袖中。
“师兄,你若真在江南,便该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得极轻,殿里泥塑神像自然不会答他,唯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一缕,恰落在已冷的灯盏里。 ……再说侯三那破屋里,云璟守着一卧一倒两个妇人,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才见阿荪眼皮微动。那丫头先抽了抽鼻子,又皱着脸哼了一声,仿佛睡梦里仍嫌地面太硬,待睁眼见头顶不是里屋的大梁,而是墙根发黑的土壁,方才迷迷瞪瞪摸索起自家身子。
“来旺哥,俺怎的睡在这里?”阿荪揉着后肩,才一转头,便瞧见裂作几瓣的米瓮,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瓮坏了,米也洒了,俺哥回来定要骂俺哩。” 云璟见她只惦记瓦瓮,倒略松一口气,伸手按住她肩头道:“莫要乱动,你方才脚滑,撞在瓮上,把自家也撞晕了。先摸摸头,若恶心头晕,便同我说。” 阿荪果真伸手摸了摸脑后,摸着个青肿,疼得咝咝吸气,眼睛却仍往散米上瞟:“这米还能吃么?沾了灰,淘两遍便好,若叫耗子叼去,可就没了。” “命都险些撞没了,还只想着这几把糙米。”云璟嘴上骂她,手上却取来旧笤帚,把碎瓷先扫到一旁,又将较干净的米拢成一堆。至于柳巧巧方才那番骇人异状,他并不敢说,只怕阿荪嘴上没门,侯三一回来便问个底掉。
阿荪也记不得昏倒前后,只依稀记着姨姨似乎动了,便趴在褥上往床边望。 柳巧巧已被云璟重新安置妥当,身上盖着件夹被,长发也拢在枕边,除却面色略白,瞧不出半点古怪。
“姨姨醒过么?”阿荪问道。
“你瞧她像醒过的?”云璟反问一句,俯身捡起短斧,重新塞入床底,“方才是风撞门,瓮又没放稳,你叫响动唬着了。待你哥回来,休把事说得神神鬼鬼,只说自家顽得不小心,撞翻了米瓮。”
阿荪歪头看他,似在费力琢磨这话。她虽不懂人情,却能听出云璟不欲侯三知道,半晌才小声道:“若俺哥问,便说是风撞的,可成么?”
“成。”云璟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你莫为了替我遮掩,反说出十七八个样子来。你越说得多,你哥越生疑,只咬定没瞧清楚便是。”
阿荪认真点头,把这话在嘴里默念两遍,随即又忘了害怕,蹲到地上拣米。 她先把大块碎瓷挑开,再用手掌将糙米一点点聚到破簸箕里,偶尔拣出一粒已经干瘪的,还要吹去灰尘,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云璟见她尚能吃东西,料想没有大碍,便扶着墙走出去,把那两扇破门重新掩上,他的手仍在抖,门闩往孔里送了三次才送进去。屋里没有陶灯盏,只好在一只粗碗中倒了半勺菜油,搓根旧棉线作灯草,点着后搁在桌角。
昏黄火头不过豆粒大小,只照得桌前一圈略亮,墙角和里屋仍黑黢黢的。云璟坐在灯旁,把方才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一时疑是救他之人所留方术发作,一时又疑母亲体内藏着旁的东西;可他既不通医理,也不会道法,越想越乱,末了只得拿指头去探柳巧巧脉息。
妇人腕间脉搏极慢,约莫寻常人跳过三回,她才隐隐一动,若不是云璟屏息凝神,几乎摸不出来。更古怪的是,那一动虽弱,却比往日整齐,不再一时有一时无,仿佛方才那番折腾非但不曾损伤她,反把一处久闭的关窍撞开了些。 云璟俯身欲看她眼皮,阿荪却在墙角轻声道:“来旺哥,外头有人。” 他猛地直起身,先用两指捻灭灯草,屋里登时黑了下来。待侧耳细听,果有一阵脚步,先在泥巷远处咕叽作响,转眼便到了院外。来人走得甚急,似有一只脚还不甚利索,走三步便滑一下,嘴里又低低骂道:“这鬼天时,白日里化冻,夜里又结冰,直恁娘的要摔死人哩……”
声调尖细,骂到末尾还带着点鼻音,正是侯三了,云璟悬了半日的心稍稍落回肚里,却也不敢全然松懈。他摸到门前,另一手提着短斧,把斧刃藏在腿后,侧身立于门旁,只等外头人进来再看。
脚步停在门外,先有人伸手推门,木闩被抵得咯噔作响,继而便听侯三在外低骂:“哪个短命鬼把门闩了?阿荪,开门!”
阿荪欢喜得要去,云璟却抬手拦住,先问道:“是你一个人么?”
门外顿了顿,侯三不耐烦道:“不是俺一个,莫非还领了县太爷来你家吃茶? 快开,手都冻木了。”
云璟这才挪开木闩。门板才开一道缝,侯三便裹着寒气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借着重新点起的碗灯看去,只见那厮左眼皮肿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凝成黑痂;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袄,又多出几处新破口,前襟尽是泥污,袖根还沾着一点暗红血迹,端的是狼狈得紧。
阿荪一见侯三那张青紫肿胀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米瓮,登时连后脑疼也顾不得了,起身就要扑过去:“哥!”
她脚下发软,才走两步便险些栽倒,侯三忙伸手扶住:“慢着些,你这是怎的了?”
“你的脸怎的了?”阿荪反倒先问,伸手要碰他肿起的眼皮。
侯三偏头躲开:“路上脚滑,跌在墙根,叫半块碎砖磕的,不妨事,你休嚷。” “跌一跤能把两边衣袖都扯破?”云璟把短斧悄悄搁到一边下,坐到矮凳上,眼睛却从侯三沾泥的鞋底一路看到脸上,“你若真个摔得如此周全,倒该去瓦市里练一套跌扑卖艺,保准饿不死。”
侯三被他点破,面上略显讪讪,目光转过屋中,忽瞧见裂开的米瓮,又见地上尚有来不及扫净的米粒,眉头顿时一竖:“这是怎的?一日不在,家里便遭了贼么?”
阿荪记着云璟教的话,张口便道:“俺没看清,是风撞的,不是姨姨动了,也不是来旺哥叫俺休说,俺自家撞在瓮上,晕了也没瞧见甚么。”
这一番话倒似竹筒倒豆子,半点不曾遮掩。云璟听得额角直跳,侯三也慢慢转头看向他,左眼虽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里的疑色却越发明显。
“甚么叫不是姨姨动了?”侯三问道。
“这夯货撞昏了,醒来便胡说八道。”云璟抢先接过话头,语气故意放得不耐,“风把门撞开,瓮原就裂了缝,她慌里慌张往后退,压塌了瓮沿。你若不信,摸摸那断口,旧碴子里早存着黑灰了,不知开裂了多少日子。”
侯三蹲下身,把一片碎瓮捡到灯边,指甲在裂口内刮了刮,果见里头有陈年污垢,知道这瓮本就不结实。只是阿荪后脑青肿、屋里灯盏碎裂,显然不像风撞门这般简单,侯三心里虽有疑,却也晓得来旺二人身上古怪甚多,真要问个干净,只怕先给自家招祸,便把碎片一撇,道:“瓮破便破了,明日去瓦市寻口旧的。 所幸人没事,不然便就是倾了家,当了产,卖了你这一身肉,也赔不过我的妹子来。”
云璟暗自松气,嘴上仍道:“她这脑袋原也不见得多好,再撞一下,兴许倒开窍了。”
“你才没开窍哩。”阿荪捂着后脑回了一句。
云璟见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过,伸手从桌下拖出一个瓦罐,倒了半碗冰水塞过去,口中道:“从晌午等到这般时候,你这一跤跌得倒远,莫不是从安江门一路滚到镇淮门,绕城一周才回来?”
侯三接了水,却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眼皮上,咝咝抽着凉气道:“你急甚么?俺又不是你家买来的长随,出去办事,难不成还要一时一刻同你回禀?” “我自然使唤不起三爷。”云璟坐回矮凳,拿眼盯着他,“只是你妹子饿得在墙上画了一日火烧,我也从晌午挨到如今,三爷若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俺们便只好把那墙皮刮下来,蘸冷灰当面饼吃了。”
阿荪听见火烧,才想起哥哥出门前的应许,忙扯侯三衣袖道:“哥,饼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阶,忙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来。那油纸叫体温焐得温热,但一路挤压,早已扁得不成模样,他小心揭开最大的一包,里头叠着两张巴掌大的饼子,虽已塌软,麦香却立时散了出来。
“喏,答应你的,一个芝麻火烧,一个油盐饼。”侯三把最大一张塞到阿荪手里,“莫一口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粮食。”
阿荪欢欢喜喜地解开油纸。芝麻火烧只剩半边还沾着芝麻,油盐饼也叫压成月牙形,她却半点不嫌,一口咬下去,腮帮子登时鼓得老高。一面嚼,她一面还把剩下半边递到柳巧巧床前,含含糊糊道:“姨姨也吃。”
“她这会子吃不得。”云璟伸手拦住,“你自吃便是。”
阿荪点点头,把递出去的火烧又缩回来,坐在矮杌子上吃得香甜。
“我倒不是爱听你的闲事。”云璟瞥了眼床上的柳巧巧,又把声音压低,“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头欠债结仇,引人摸到这里,先遭殃的不是你一个。你今日叫人打成这般,回来时可曾有人跟梢?”
这一问正中要害。侯三把凉水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色略略收起,仔细回想来路,才道:“俺自县署后巷出来,先穿府后街,绕过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坐一条摆渡小船,过河后在太平桥一带转了两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来。若真有人跟,除非会飞檐走壁,不然早叫俺瞧见了。”
云璟不作声,只盯着他。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揉揉眉头,却擦到了左眼,疼得眉毛乱跳,终于叹道:“罢了,瞒你也是白瞒,横竖这事与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干系。今儿一早,俺本往通四海赌坊寻黄白手,想把腊月的食钱结情。那厮先还笑嘻嘻,说只要俺陪他押两手,赢了便把旧账勾去,输了另算。俺前几日赢了他好几手,今天这厮又来,那真是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俺便故意先输两小注,等他上了钩,再把余钱一发押了小。”
云璟听到此处,眼角微微一挑:“开了几?”
“一二三,六点小。”侯三说起赌局,青肿脸上不禁又泛出几分得意,“黄白手当时那张脸,啧,像叫人拿鞋底糊过似的。他原想借机把俺欠债坐实,谁知一局反输了一两七钱,桌边又有七八个赌客看着,不好当场赖账,只得把银子推来。俺见好就收,揣钱便走,不曾多押半注。”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长进。”
“休拿这口气训俺。”侯三将脚踩住云璟鞋面,脚尖儿着力旋了两旋,“俺才出赌坊后门,拐进县署东边那条窄巷,就叫黄白手堵住了。他没带许多人,只领了两个青手,其中有个叫何歪嘴的,平日里跟那个王疤子不对付。”
云璟眼神蓦地一沉。他记得那个姓王的泼皮,左脸上有条刀疤,惯使短匕,在庙里被卸了条膀子:“那几个泼皮寻你做甚?”
侯三解释道:“今儿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庙里那几个。那几个吃过药钱,早同俺算清了旧账,见面至多骂俺两句,也犯不着替黄白手卖命。今番来的是通四海养在后院的两个,平日只在赌客输急了掀桌时出来拿人,最会朝脸上招呼。” 云璟闻言略略放下心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道:“黄白手自家坐庄,输了银钱便是砸他的饭碗。他不打你,难道还摆酒谢你?只是你既说荒庙里那几个已经算清,为何不曾早与我讲?”
“讲与你听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里抱着斧头守门么?”侯三又把碗举起来,轻轻碰了碰肿眼,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几个原是漕口的,王疤子有事才招他们凑手,平日各自卸货扛包。俺拿你给的银子赔了三钱药钱。只是往后在东关撞见,莫同他们套近乎,你与那婆娘二人要躲旧主也好,要躲丈人也好,都与他们不相关。”
云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听出“旧主”“丈人”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顿时转了七八个弯,明白侯三回错了意,便将错就错:“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引人,各走各路便是。这便算了了,你且说那几人寻你,后来却怎地?
“他们嘴上说是旧仇,手里讨的却是银子哩。”侯三啐道,“何歪嘴拿出一张借券,说俺头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银三两,月月加息,连本带利,如今已是八两六钱;又说黄白手今日输了银子,也要算作俺设局出千,另赔医药、酒食、坏桌脚共三两。娘的,俺今日连人家一根头发也没碰,倒先欠了医药钱,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买卖!”
“那借券可有你画押?”
“有个指模,瞧着倒像俺的。”侯三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俺不认得字,去年又确曾借过李南村一两银子替阿荪抓药,只记得早还了两倍有余。当时那旧券说是当面烧了,谁知今日又变出一张来。券上写的甚么年月日子、中人保人,俺一概不知。黄白手便抓住这一处,说俺若不服,明日就把券递到县衙户房,再请快班来锁俺。”
云璟蹙眉道:“私债便是递进县署,也未必立时拿人;他挑县署后巷堵你,不过仗你不识字、不敢见官。”
侯三气得来回踱步:“这道理俺也晓得,可俺做帮闲这些年,身上没个正经户帖,更无里长保结,平日借王班头名头混口饭吃还成,真到了堂上,知县老爷先问籍贯、里甲、保人,俺拿甚答?况且李南村与户房书办吃过几回酒,一张白纸进去,出来时便能长出十只脚,俺哪敢跟他赌?”
云璟听到“户帖”“保结”二字,方知侯三为何如此忌惮。无籍之人最怕见官,纵有理,也可能先吃一顿板子,再发原籍查勘;侯三又把阿荪长年藏在家中,来历只怕另有不便,自然更不肯让县衙顺藤查到家里。
“后来呢?”云璟问道,“你怎的脱身?”
侯三摸了摸裂开的嘴角,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倚赖,“俺挨第一拳时便扯开嗓子喊‘杀人啦’,县署后门离那巷子不远,值日步快闻声出来,王大哥也跟着到了。他虽是班头,可见何歪嘴手里有券,便不好硬说他讹人,只把那几厮喝住,不许当街行凶。黄白手又咬定俺在赌坊出千,要把俺押回去搜身,王大哥便说:‘赌桌输赢,出门不认;你有真凭实据,只管明日递状,今夜谁敢在县署后巷动私刑,俺先拿谁。’那几人这才住手。”
“既已住手,你这一身伤从何而来?”
侯三面上窘迫,把阿荪递来的半张火烧推回去:“王大哥来得稍晚了些,俺先前欠食钱房钱也有一两,这一节赖不得。末了王合替两边说和,叫俺替他们寻一个人,若寻着了,今日所输银钱先勾销一半,借券真假再由冯大人看过。若寻不着,仍旧照券理会。”
“甚么消息能抵半两银子?”
“就是前不久刚被抄的那个盐老爷,云家……”侯三说到此处,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门,见木闩抵得牢靠,才凑近些道,“云家倒了灶,连个下梢也没。便有一个脚夫,唤作周大仓的,听说先前在大东门外扛包,近月仓院封了,脚夫四散,这人手里却藏了两张旧仓单。如今脚行、李南村并黄白手的人,都在寻他。” 云璟胸口猛地一跳,脸上却只露出几分疑惑:“甚么旧仓单,竟值得放债的、开赌坊的都去寻?”
“俺哪里知道。”侯三摊手道,“许是记着仓中尚有多少粮、谁欠多少脚价; 也许能凭单领货,拿到手便能发一注横财。今日王大哥只说,那周大仓从前在东关脚行里搭伙,常跟一个姓韩的把头做活,近来却不在旧住处。要俺先探清落脚,再去回话,不许惊动人。”
云璟垂头看着桌角,他知道云氏沿运河有十二处粮仓,江都城外这几处皆由父亲旧管事掌理。仓单虽只是仓货出入之凭,却有正副、流水号、货主暗记、装卸班次诸项,若是封仓前最后几张,便可能记下某批粮货从何处入、往何处出,由哪家牙行作保,又与哪艘船、哪张关文相连。
他从前不管家中生意,只在缺银子时往账房支取,偶尔见过父亲与大管事核对仓单。那时他嫌满纸数字看得头疼,往往听不到两句便溜去赌坊;如今云家因通倭、盐引舞弊获罪,父亲死人不能开口,旧管事也多半落在官府手里,封仓这单,反倒可能是他能摸到的第一根线头。
侯三见他久久不语,倒起了疑心:“公子老哥,你怎的不讲话?”
云璟不禁有些慌张,赶忙撇嘴道:“休要公子长公子短的,我当初在米铺里,随着个掌柜,搬包、看秤、发筹,哪一件不曾做过?只是听你说一张破纸能抵半两银子,想着这世道未免怪哉,有些哑然罢了。”
侯三把他两手瞧了瞧。云璟虽在乱葬岗和破庙里吃过苦,掌心毕竟不见脚夫那等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指节也还算白净,怎看都不像真正扛过粮包的人。侯三嘿嘿一笑:“你这手若扛过包,俺便是运司里的都转运使了。想来你从前不过替掌柜递过两回票,休在俺面前吹牛。”
云璟顺势冷哼:“爱信不信。只是你一个大字不识,便真个寻到周大仓,也认不得那两张仓单是真是假,若被人拿两张搭屁股的草纸哄了,回头黄白手照旧追债,你这一身打岂不白挨?”
侯三闻言,脸上得意渐收。他虽善探消息,识字确是短处;王合王大哥偶尔教过他认姓名、数目和衙门票签,却远不够辨识仓单。黄白手与李南村都不是善类,倘周大仓手中单据已失,拿两张假纸搪塞,侯三还真看不出来。
“依你说,便如何?”
云璟似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一张碎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口中,慢慢嚼过,才道:“明日你去东关寻人,我同你一道走一遭。你负责探路,我只在远处看着; 若真见到仓单,拿来叫我辨认,也省得你白跑。”
侯三脸色立变,伸手便把饼子从他手中夺回:“不成。你那条右腿走半里便打晃,到了东关,人挨人、船挤船,若遇巡检盘问,你连跑都跑不得。再说你要躲仇,面上又有伤,带个这般扎眼的人在身边,俺是去探消息,还是去敲锣告人了?”
“我不与你并肩走。”云璟早已盘算起来,“你由宁海门外大东门街去,我可扮作寻活的,从东水关一带绕过去,在约定处等。你识人,我识字;仓单若真到手,你看得出上头哪一栏有门道么?”
侯三不服道:“不过货名、包数、脚价、日月,俺背也背住了。”
“那是你没见过仓单。”云璟露出几分的轻蔑,“仓单要看纸色、骑缝、花押、仓号与包牌。有些单据明写一百包,旁边一点墨痣便是另添十包;有些铁料不写铁,只写锅、钉。你若不懂,拿到真单也只当废纸。”
侯三听得烦躁,把饼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怎的不识好歹?俺肯收留你,便已担了天大干系,如今又要跟俺去东关惹事。周大仓与你非亲非故,那两张破票也不是你家财物,你上赶着做甚?你从前究竟在哪家粮行做过?江都城里的粮行,俺多半听过!”
“不是江都。”云璟答得甚快,“随东主在外路走过,后来东主败了家,我也叫债主打断腿,这才带着姨娘逃回来。你若要问东主姓名,我不能说;仇家若顺名寻来,你我都没好处。”
“分明就是刮刺姨娘的姑爷,真当俺瞎么……”侯三把水碗划到自己这边,抿了一口,“哼,你既不说,俺也不问。”
侯三气冲冲地拾起剩下那张饼子,撕一半给云璟,另一半蘸凉水慢慢咽。阿荪早吃完两张,眼巴巴瞅着哥哥手中那半块,侯三骂她没出息,末了仍掰下一角塞到她嘴里。
屋里总算有了些平常过日子的声响,咀嚼声、破门漏风的呜咽混在一处。侯三吃过火烧,取来一只豁口铜盆,倒半瓢冷水,又从灶边摸出一撮灰,拿旧布蘸了,慢慢擦洗嘴角伤口。
阿荪蹲在旁边看得揪心,侯三每咝一声,她便跟着皱一下脸。云璟瞧不过去,伸手道:“把布拿住。伤口里有泥,只拿草木灰抹外头,明日要肿得更厉害。” 侯三迟疑一瞬,终究把布递过去。云璟虽不谙岐黄,料理跌打创口却是直如闺中女红,日以为常。他先叫阿荪把碗灯挪近,又用筷头裹住净布,蘸盐水清去裂口里的黑泥。侯三疼得双肩不住晃悠,嘴上仍不肯示弱,只咬牙骂道:“小心着!你这是洗伤还是剜肉那?早知如此,倒叫黄白手再打一拳,兴许还轻快些。” “你若乱动,我便把筷头捅进口中,教你明日连话也说不得。”云璟一面回嘴,一面放轻手劲。待污血擦净,他又撕下一条较干净的里衣布,在侯三嘴角外打了个小结。
侯三摸了摸那布结,含糊道:“瞧不出你这双手除了赌钱,倒也会做点人事。” “我会的多着,只是你没眼力。”
“是哩,俺这只眼如今肿着,确实没眼力。”侯三一句话给阿荪逗得咯咯直笑,屋中紧绷了半夜的气氛才略松开些。
阿荪笑了不多时,见着侯三回家许久,手脚仍然不见红润,便自去院角抱来一捆湿芦柴,又从梁上摸出火镰、火石并一小撮引火绒。那火绒是旧棉絮烧焦后收在竹筒里的,阿荪打了七八下火石,方把一点火星接住,引着细草,再添芦柴,继而一簇小火从柴缝里舔出来。阿荪伏在灶前吹火,腮帮鼓得浑圆,不多时便把冷灶烧出些微热气。
湿柴遇火,白烟先冒了满屋。阿荪被熏得直咳,抱着半张火烧跑到门口透气。 侯三遭云璟料理完了,便把蒲扇往灶口扇,骂道:“这鬼芦柴也是赊来的,卖柴老狗才说晒过三日,我瞧倒像才从河里捞出来。明日若换得钱,先买半担干柴,再买口瓮,省得一家人同烟熏肉似的。”
云璟坐在灶边烤手,忽问:“你今日既赢了一两七钱,纵叫黄白手扣去大半,也不该只剩七八钱。旁的银子去了何处?”
侯三扇火的手一顿:“还了王合两钱旧账,又给阿荪买了饼子,余下的……路上吃了碗面。”
“甚么面值半两银?”
“还买了旁的。”
“买了甚么?”
侯三耳根微红,把脸埋向灶火:“与你何干?”
云璟见他神色古怪,本欲再问,阿荪却从门边跑回来,抢着道:“哥给董嫂买了花儿!一朵红的,一朵黄的,藏在袖里,俺方才看见啦。”
侯三恼得回手便要敲她脑袋,想到她后脑有伤,又硬生生把手收住,咬牙道: “哪个叫你多嘴?白吃我的饼!”
阿荪抱住脑袋,委屈道:“红绢花好看哩,俺也想要。”
“那是……那是托董嫂给你改衣裳的谢礼。”侯三支支吾吾,“她前日替你补褂子,连针线钱也没收,俺送两朵花儿有甚稀奇?”
云璟看他提起王合娘子董氏时神色异样,不像寻常单纯感谢的样子。只是侯三向来声音尖,身量也单薄,市井中这等不男不女、爱与妇人亲近的人并非没有,云璟无心深究,只嗤笑道:“自家米瓮破了,倒舍得买绢花送人,三爷好大的阔气。
侯三好容易寻着由头岔开话题,便装模做样地直咂嘴:“好好一口瓮,跟了俺家十来年,今儿倒送了命。明日还得去井巷口寻一口旧的,少说又要百十文。 你这一跤,跌得比俺今日挨打还贵哩。”
云璟道:“先休算瓮钱,明日之事你应不应?”
侯三迟迟不答。过了半晌,他才叹道:“去也不是全不能也,只是要依俺三件事。头一件,你不许穿这身破衣招摇,俺给你寻件旧短褐,再拿毡帽压住头脸,只说是俺表弟,前番在船上摔坏了腿,来扬州寻活;第二件,到了东关一切听俺,不许自作主张与人搭话;第三件,若遇差役盘问,俺叫你走便走,叫你闭嘴便闭嘴,若你逞能连累俺兄妹,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云璟点头道:“都依你。只是我也有一件,若周大仓手中真有旧单,不可立时交给黄白手,先拿来叫我看过。”
侯三眯起眼:“你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
“是真是假,看过便知。你若怕我抢,便只许我隔桌看,不许沾手。” 侯三想了想,终究点头:“成。明日先不寻周大仓,去东关脚行探那姓韩的。” “明日出门时要分开走。”云璟道,“你先出,我隔一刻再去,在小东门内军储仓街附近会合,莫从大东门直出。”
侯三一听便摇头:“你是外乡人,不识城里道路,咱们住在城东南下处,要去大东门外,走小东门虽近些,沿途却经过军储仓和新建海防道公署,近来查倭情查得紧,军士见生脸便问。还是沿市河西岸往北,从通泗桥附近折向城内大街,再从宁海门出城稳妥。”
云璟幼时长在江都,城中桥街本是熟的,闻言险些脱口反驳,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如今是“外乡来的”,若对府城道路比侯三还熟,反倒惹疑,只得故意问道:“通泗桥附近不是府署么?官差更多,怎会稳妥?”
“正因官差多,来往百姓也多。”侯三伸指在泥地上画起路线,“早间府前大街递状的、送文的、卖纸墨的、等差使的,挤作一团,谁顾得看你?过了城内大街,再往东走大东门内,刺史坊一带杂商客人、花子牙子更多。你戴了毡帽,拄根杖,只管低头随俺走,没人寻你晦气。倒是小巷清静,一张生脸进去,门房隔老远便看清了。”
“便依你。”云璟不得不承认侯三说得有理。他自幼坐车乘轿,入府署附近也有家人开路,对平民如何躲避差役目光并无经验,“明早何时动身?”
“卯正起身,辰初出门。大东门外早市开得早,脚夫吃过晨食便去等活,过辰正再寻,姓韩的未必还在。”
待诸事收拾停当,城中已敲过初更。侯三在外屋铺上草席,与阿荪挤作一处,临睡前仍不放心,隔着草墙叮嘱道:“来旺,夜里若听着动静,只管喊俺,莫自家逞强。短斧就在床底,真要伤人,先把阿荪抱进去,旁的再计较。”
云璟答道:“知道了,你睡便是。”
侯三又道:“明早俺叫你时便起,莫磨蹭。”
“知道了。”
“还有,俺那……俺那花儿,你不许乱动。”
云璟不耐道:“你那就算是银子摆在我眼前,我也懒得看。”
“你懒得看最好。”侯三嘟囔两句,草墙后渐渐没了动静。不多时,阿荪细细的鼾声先响起来,侯三翻过两回身,也终于睡沉。
里屋只剩云璟与柳巧巧。灶膛余火尚红,透出微弱暖意,窗缝里偶尔漏进一阵风,吹得灰烬一明一暗。云璟没有立时上床,只坐在床沿,借余火细看母亲。 妇人脸上不见青黑纹路,呼吸也依旧平稳,唯右手食指偶尔轻轻蜷动一下,像梦中欲抓住甚么。
云璟伸手握住那根指头,触处微凉。他本想低声同母亲说几句话,嘴唇动了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说侯三今日带回来两张仓单的消息?母亲若清醒,或许知道父亲仓务?说自己怕得厉害,不知明日出去还能不能回来?这等话从前他绝不会说,如今便也更不愿说。
“娘,明日我要往东关走一遭。”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侯三以为我叫来旺,不知我是谁。他不知最好,若知道了,未必还肯留咱们。那周大仓手里有两张旧仓单,我不知是不是咱家的,也不知上头记着甚么,可眼下能抓住的,只这一点。” 柳巧巧指尖又动了动,恰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云璟身子一僵,忙俯下脸去看。妇人双眼仍闭着,眉间却似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又平复了。云璟不敢断定是柳巧巧真的动弹,还是方才那股怪劲的余力,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你若听见,便再动一动。”
这回等了许久,柳巧巧再无反应。云璟眼中方才亮起的一点光,渐渐暗了。 他把母亲手掌放回被面,替她掖好被角,自家却不敢睡到床上,只拖来矮凳抵住门板,再回来靠着床柱坐下,把短斧放在手边。
夜深之后,风势渐小,泥塘薄冰不时发出细微裂响。远处城楼更鼓一阵阵传来,先二更,再三更,声声隔着夜雾,听来又沉又远。云璟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云府后宅,母亲坐在妆台前梳头,渌儿捧着刨花水立在一旁,父亲从外院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盖有朱印的仓单,对柳巧巧说了一句甚么。云璟想凑近听,父亲却把纸一折,转身走入黑暗。那黑暗里渐渐现出鲁忠的脸,嘴角带血,手中长刀一寸寸出鞘。
云璟猛然惊醒,额头全是冷汗。屋中灶火早熄,四下黑魆魆一片。他先摸到短斧,继而去探柳巧巧鼻息,确认尚有那缕细气,才缓缓把肩头放松。
正是: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抽刀难断水,照影各成单。
一脉牵生死,双灯隔市关。
明朝寻旧券,何处问愁端?
却不知明日东关访人,又有几番欺瞒,几处风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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