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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九卷 花坠处 第三章 魑魅魍魉

[db:作者] 2026-07-18 23:03 长篇小说 5320 ℃

              第三章:魑魅魍魉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屋外的轻手轻脚熟悉无比,洛湘瑶睁开眼来,合衣起身。

  “起得那么早,还是一夜未睡呀?”洛湘瑶打开屋门,女儿轻轻巧巧地闪过门来。美妇人这才惊觉此言甚不妥当,洛芸茵此时才来,定是与齐开阳呆了一宿。当母亲的说这种话,有失体统。幸好看洛芸茵虽娇颜如花,鲜艳夺目,倒不是被欢好的雨露滋润过的模样。

  “刚从齐哥哥那里来,顺道看看娘。”洛芸茵撒娇地拥住母亲,在她胸口上腻着不肯起来。母亲的胸脯饱满,水弹,如诗般绮丽多情。身为女儿,幼时享受惯了的,此刻竟有些怀念。

  “你们商议什么大事呢?”洛湘瑶料想不差,但此言出口,心中又是一惊。不知怎地,自在圣心谷外与齐开阳暂时分开后,总觉咫尺天涯。今夜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有些酸溜溜的,简直像带着三分怨气。

  “百宗大会的事儿,还有伏虎岭那个厉鬼。”

  洛芸茵将近来所得详言,洛湘瑶平复心情,闻得爱女近来修行有成,渐有众星之主的雏形,心下欣慰,道:“我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个厉鬼,开阳不是他的对手?就那么一年多时光,伏虎岭上再遇,开阳远胜于他。”

  “嗯。齐哥哥离开师门后突飞猛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我猜会不会是师尊怕他骄傲自满,从前一直想方设法压制他的修为?离了山之后彻底压不住啦,修为日新月异。”

  “茵儿所料大有道理,紫微大帝,名不虚传。”

  “娘,别这么说话,人家都害羞了。”洛芸茵心中暗喜,喜意一闪而过,叹了口气道:“可惜只能略有感应,不知解决之法。”

  “凡大事难事,没有简单的解决之法。”洛湘瑶压低了声音道:“这套东天池的规矩,前前后后三千年,根深蒂固。老怪物的余毒还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是滋长?还是潜伏着?我们都不知道。有慕,凤两位圣尊压阵,他日茵儿成为六御之尊,天地之大,我们竟可去得。何须担忧那些老魔小丑?”

  “娘肯定是第一位再现的六御之尊……有时候会心急,凡事想要等闲视之,真的很难。现下知道了从前的事情,我一直不能理解当日洛城上空,师尊是怎么忍住不出手的。换了是我,当日东天池一个人都走不了。”

  “慕圣尊等了三千多年啦,再等三千年又何妨。逞一时之快,会有很多不可估量的后果。娘不明就里,只知慕圣尊一定智珠在握,仅待天时。”洛湘瑶一时失神,不自禁想起在六道轮回上方那个孤寂,苦痛,又充满希望的旋转人影,喃喃道:“她的怨气与杀气,三千年里都化为隐忍。她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更远大的宏图。报仇……远没有一些事来得重要……她的理想与使命完成了,仇顺带就报了……”

  “娘,你们在道陨窟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洛芸茵心念一动,眼波如星光般一转,道:“你们看到师尊在六道轮回上孕育齐哥哥,看到中天池的前辈们灰飞烟灭,断断续续,要么片面得很,总是说不全,女儿好想知道。娘……你告诉人家嘛,人家没陪你们一起在道陨窟里历险,好想听你完整地说说,就像自己亲历一样。”

  “我的洛长老,今日不用去宗门议事啦?”洛湘瑶心意一动。从新郑临行前,阴素凝殷殷嘱咐莫要再欺瞒洛芸茵,想必今夜齐开阳已有点拨,洛芸茵才会按捺不住。她心跳砰砰,暗思该从何处启齿。

  “不用,我不回去没人知道。”洛芸茵精神大振,道:“娘,你先告诉我在道陨窟外,那些人是怎么逼迫你们,娘又是怎么反击的!一招一式,女儿都要听。”  “好。”

  洛湘瑶宠溺地拍拍爱女的俏脸,巨细靡遗地从与齐开阳离开四天池大营开始说下去。洛芸茵不住发问——齐哥哥当时说什么?啊……没说什么?那他什么神情?娘,你是怎么想的?

  洛湘瑶忍俊不禁,道:“你今日怎么和无为大师一样?什么都问。”

  “就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嘛。娘继续说……”

  一段让洛湘瑶无比怀念的时光,美妇人说着说着几乎完全沉入其中——若不是还留着一份戒心尚不能在此时说些不该说的话。

  说到天罚降临,洛湘瑶救人心切,无视齐开阳的劝阻强行出手助力,险些酿成大祸。洛芸茵无法想象当时是如何的惊心动魄,此时齐开阳活蹦乱跳,听着却觉甚是滑稽。少女想起一件事,道:“难怪当日齐哥哥的命灯熄灭,直接给我吓晕过去。”

  “当时是很险……”洛湘瑶沉浸其中,猛然省得接下来做了件极出格的事情,忙道:“八九玄功,好生神奇,一点命机不灭,就能重焕生机……”

  “这么惊险,齐哥哥说得轻描淡写,哼!”洛芸茵拍拍胸口平复紧张的心情,道:“照这么说,天罚对齐哥哥该无从下手才对,后来怎么命灯又险些熄灭一回?”  “那就是娘亲没用了。”这是洛湘瑶最最珍视的回忆,齐开阳冲进天罚中,姿势像一只乌龟……只是只新生的小龟,却像玄武一样顶天立地,坚韧不拔。美妇人的思绪不自觉就回到了当时,轻柔地娓娓道来。

  洛芸茵从先前所听已猜到为何齐开阳再一次命在旦夕,由母亲亲口说出,仍是听得惊心动魄。这一刻,她不是为情郎的英勇无畏骄傲,不是为母亲的险死还生惊呼,而是想起阴素凝的那句话。

  但若与洛宗主同行出了事,朕,绝不会谅解!

  如果当时真出了什么意外,洛芸茵要如何去面对慕清梦,凤栖烟,柳霜绫,阴素凝?说齐哥哥为了救我的娘亲??当日听来刺耳的话,今日回想竟是残酷的现实。

  “如果……如果齐哥哥当时有事,娘会不会拼力救他?”洛芸茵心念一动,淡淡问道。

  “会呀,这有什么好疑虑的?他是茵儿的情郎,还是中天池希望之所系,岂可因为我一人出什么事情?娘担待不起。”

  “嘻嘻,真的么?”洛芸茵心念更动,道:“娘身上怀有奇宝,当时若用得着,会不会给他?”

  “会呀……”洛湘瑶挺了挺腰,回答甚是果决,口气却甚是虚弱。

  洛芸茵留着心眼,见母亲不安地挺直了腰肢背脊以掩饰着不安,心念大动。一年余前,洛芸茵或许懵懂。现下的她久历世情,那些一闪而没的不安,垂目低头的娇羞,每一样对洛芸茵而言都那么陌生,惊讶,居然还有松了口气的暗喜。  告辞离开时,洛芸茵像只欢快的小鸟。虽觉十分意外,意外地顺利,却觉迎着山间吹来的和风,春意融融。若真能如心中所愿,就是最好的归宿。欢喜之际,不由对情郎生起一股幽怨,怨得牙痒痒的,不挫上一口,咬上几下难解怨意。  次日夜间,洛芸茵趁月色而至,先将洛湘瑶拉出屋舍,又约上齐开阳。三人修为远胜圣心谷门人,行走如入无人之境,结伴出游。

  圣心谷的夜,静谧得如同一池深潭。白日里药圃间的忙碌、丹房中的烟火、弟子们的晚课声,此刻都已沉入梦乡。唯有漱玉溪的水声依旧潺潺,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今夜明月当空,群星隐退,像是有人将一把碎星撒入了溪流。

  偷得浮生半夜闲。圣心谷的日子甚是忙碌,白日里各有各的差事——齐开阳埋头炼丹,洛芸茵以内门长老的身份协助打理宗门事务,洛湘瑶身为内门弟子,必定要出战,整日修行。修行不只为圣心谷,更为齐开阳。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伪装。

  此刻月华如水,三人的脚步不觉放慢,在山间信步而行。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圣心谷两侧山峰的豁口处。清辉倾泻而下,将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山间的树木、岩石、溪流,都在月下失了白日的分明轮廓,化作一片朦胧的诗意。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在月色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今夜这月色,有点像剑湖宗……”洛芸茵轻声道,自出游起,少女就将齐开阳推在中间,自家挽着情郎右臂。眼见明月高悬着照在漱玉溪里,有几分执剑湖倒映月光的模样。

  “真有些像……”洛湘瑶敏锐地察觉爱女的小动作。虽觉,不知如何是好,俏脸上不时发怔而忧心忡忡。洛芸茵的所作所为,是她近来的梦想,真当发生时,全不知是喜是忧。美妇人定了定神,道:“圣心谷虽弱,总是他们自家的一方天地与传承,有他们自己的景色。小了些,为何要被人抢走?”

  走在齐开阳身侧,听着他交谈时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步伐间那股年轻的气息。那股近日被压下的悸动,又悄然浮起。美妇人侧目,悄悄看向齐开阳。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年轻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却不失柔和。十七岁的少年,眉宇间已有了不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知道那是怎样磨砺出来的。道陨窟中九死一生,南天池上凤栖烟的期许,还有那压在肩头,再振中天池的重任。

  他比自己年轻得太多。三千年的岁月横亘其间,原本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似乎触手可及?不久的将来,自己真的可以在这样的月色下,不避人嫌大大方方地挽着他的手臂,偎依在他的肩头?洛湘瑶垂下媚目,将那一瞬间的失神藏入心底。

  “这一回守护圣心谷,就像守护剑湖宗?”齐开阳笑笑,足下踢起一块山石,道:“这世间的规矩,无论大小,既入其间,谁都逃不掉。将来的剑湖宗,终会遭遇今日圣心谷一样的难题。唯有打破现今的烂规矩一途……”

  “是呀……潮起潮落,哪个宗门能真正长盛不衰?若遇动荡就要被弱肉强食,生吞活剥,这样的规矩,又算得什么……”

  “娘,你走那么远作甚?山间夜路,小心脚下。”美妇人话未说完,洛芸茵忽然轻笑一声打断。少女用香肩拱了拱齐开阳,道:“看着我娘些,她这人一看风景就忘了看路。”

  洛湘瑶一愣。适才有感而发,一时忘情领先了半步。此刻偏头看向女儿,却见洛芸茵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几分期许,还有几分洛湘瑶此刻不敢深想的“成全”?

  “茵儿!”美妇人低声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齐开阳十分懵懂,乖巧,听话,自然地踏上半步靠在她身边,当真“照看”起她的脚下,十分认真道:“洛宗主小心,前方有块凸起的山石。”

  洛湘瑶的呼吸一滞。小情郎离她不过三寸,月光下他的肩头落着细碎光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丹火气息与草木清气的气息。那气息干净而温暖,像冬日里燃着的炭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爱女竟然真的在【撮合】自己与齐开阳?梦寐以求的事情,居然由女儿率先推了一把?美妇人心中感动,羞恼,还有几分无措,垂下眼帘,不闪躲,更不敢再靠近些。

  “这棵老松怕不有二三百年咯。”美妇人抬手一指,掩饰片刻的心慌道:“寿元似乎将尽了,可惜……”

  “为什么可惜?”老松立在山脚转弯处,这里山径越来越狭,且壁立千仞,两侧都是悬崖。洛芸茵挤着齐开阳,将三人挤在条羊肠山径上,不满道:“齐哥哥,你拉着娘亲些,别掉下去。”

  “好啊。”齐开阳放肆地伸出手臂,示意洛湘瑶牵住,道:“刚掉进道陨窟的时候,混沌风吹得遮天蔽日,我就拉着洛宗主以免被风吹散。还得是洛宗主修为精湛,要是我一个,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洛湘瑶怔了怔,这才大着胆子轻轻勾住齐开阳的小臂。什么悬崖,掉下去又如何?美妇人心肝砰砰直跳,这一刻当真是不管不顾,明明勾着情郎小臂,温暖之意传遍全身,却觉娇躯都打起了寒噤。

  “你看两侧山势。”岔开越发难以碰触的禁忌话题,洛湘瑶道:“左高右低,如青龙昂首;峰缓坡峻,似白虎蛰伏。这山谷看似寻常,实则稍加布置可藏风聚气,再以这棵老松做阵眼,聚灵起码还可提升一成多。所以说可惜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小到一个宗门,大到争夺天地,每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我慢慢能理解师尊了……”

  齐开阳所悟,正合昨夜洛湘瑶告诫洛芸茵之言。少女听得入神,心中执念却不可动摇,道:“娘,你从前游历的时候,是不是爱在树下躲雨?”

  “不算躲雨,就是看雨景,在树下比在窗前别有风味。雨滴滴落在身上的时候……”

  洛湘瑶忽然收口,周身气息收敛入体,似与夜色融为一体。齐开阳与洛芸茵同时警觉,不需多言一同敛息。洛芸茵转了转醉星目,朝老松一指,三人化做团灰影像老松掠去。

  身在半空,洛芸茵娇躯一沉,挽着齐开阳落在一根松枝上。这根松枝粗壮,却不知为何断了大半截,落足之地甚是局促。三人贴着身蹲下,洛芸茵自鸣得意,齐开阳与洛湘瑶心知肚明,觉得好笑之际又是甚为感动。——少女想定了便做,这一路可没少费心思。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有异样的动静。月光下,有人正沿着山脊悄然移动,动作轻捷,还隐去了身形,只是在齐开阳三人眼底无所遁形。他们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俯瞰着下方圣心谷。

  六个人分作两拨,三左三右,各自相隔数十丈,却明显是同时行动、互有默契。

  左边三人服饰皆是深浅不一的青绿之色。行动间袍袖轻拂,隐约有竹叶摩挲般的沙沙声响。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颌一缕长须,倒有几分文士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如同毒蛇。

  “翠竹门。”洛湘瑶动着香唇传音道:“长须的是翠竹门长老沈寒青,以一手【青竹杀阵】闻名,为人深沉,下手狠辣。”

  齐开阳与洛芸茵相视一笑。当年护送柳霜绫回洛城,沿途遇见重重阻击。齐开阳示敌以弱,挑逗这些人内斗,其中就以翠竹门的郑宏章最为勇武,生生为齐开阳杀退数波强敌。其时洛芸茵隐着身形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还赞齐开阳很聪明。

  右边三人,则是一身劲装,袖口与衣摆绣着红色暗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隐约觉得如晚霞映血。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光头无须,一双眼睛却细长如缝,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粘腻的血光附着。

  “血虹宗。”洛湘瑶传音道:“那光头是血虹宗执法长老【血手】屠烈,手上人命无数。血虹宗功法邪异,行事阴鸷,死缠烂打,寻常人不愿轻易招惹。”  齐开阳如电目光一闪。当年为示敌以弱,刻意让血虹宗两个道人揍了顿。狗眼道人抽他耳光,跟班的道人下手阴毒,往他腰眼上踢了一脚。本以为见了血虹宗门人会火冒三丈,齐开阳但觉自己此刻心平气和。

  少年暗暗纳罕,若说心性修为,绝没达到宠辱不惊的地步。此刻的淡然,自是因为被母女俩夹在中间,香风缭绕,玉体如绵,心情妙不可言的缘故了。  “来窥探吗?”

  齐开阳见翠竹门三人正对着圣心谷的护山大阵方向比划着什么,沈寒青手中还拿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不住颤动。他们时而低语,时而俯身查看山石纹理。

  血虹宗三人则在屠烈带领下左右逡巡,不时指指点点。身后的弟子则写写画画,偶尔拿出枚暗红色的符篆无声地拍在手心。

  “有些日子咯,自我回来起,每日不断。我怕露出破绽,由得他们去。”洛芸茵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挽着齐开阳,娇躯几乎都倚在情郎身上,道:“原来是这两家宗门,这么等不及?”

  “好像是在查探灵脉的走向?那几枚符篆打的都是圣心谷灵脉的紧要节点。”洛湘瑶看了一阵,道:“奇怪,做这种事情干什么?想着把圣心谷踢出百宗之后,即刻就来挖灵脉么?”

  “那不至于吧?呵呵,多半又要使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齐开阳看得心下不是滋味。百宗大比关乎宗门前景,提前预备理所当然,若是来探探圣心谷近来弟子修为大进的缘故还有道理。

  可这六人行事鬼祟,莫名其妙,包藏的什么祸心与实力无关。要搞百宗大会,自当正大光明。若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这等来探查宗门灵脉,还用符篆在灵脉节点上做标记。种种做派,全然上不得台面。

  “南天池被压了三千年,十年前他们就在做局要把圣心谷踢出去,现在事到临头才来做功课?”齐开阳冷笑道:“唯一可能,就是事情有了变化,不得不做些应变。”

  “所以说不是多半,是定然。”洛芸茵道:“凤圣尊忽然重开山门,他们猝不及防,这是又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招。我看哪,此回不像从前好歹手底下见真章咯,这是铁了心要把圣心谷拍得永世不得翻身。”

  “志在必得又如何?”洛湘瑶的声音里带着罕有的冷意,道:“他们的算盘打得再响,终究要硬桥硬马碰上一碰。开阳领命而来,岂能空手而归?”

  过得良久,沈寒青收起罗盘,与身边两名弟子低语几句,三人身形一闪,沿着来时方向悄然退去,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另一边屠烈的随从弟子打下最后一处符篆。屠烈抬眼望向圣心谷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如同夜枭低鸣。随即,三人亦如血雾般消散在夜色里。

  山坳一切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始终袖手旁观,见六人离去,齐开阳站起身来,朝山崖使个眼色,当先飘去。洛芸茵起身时见母亲尾随齐开阳,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方才三人隐于树影,彼此挨得极近。悄悄回望那根松枝,颇觉【神之一手】,自鸣得意。见母亲回首,这才赶忙跟上。

  洛湘瑶将爱女的小动作全瞧在眼里,心中温暖之外,越觉愧疚。看向前方的齐开阳时,亦带幽怨,似在责备情郎于地府时不管不顾,现下将她夹在中间做戏,好生叫人羞愧。

  来敌已远去,三人不再隐藏身形。天边将落的月光洒下,将三人的影子照在林间,交叠在一起,时短时长。如同未掀开的情愫,在夜色中悄悄生长,又悄悄掩藏。

  转到山崖,三人循着翠竹门与血虹宗的路线走了一遭。如前所料,翠竹门描沿山势,血虹宗测绘灵脉,各司其职。

  “护山大阵?”三人异口同声。修行宗门所立之处,无一不依山傍水,再借灵脉为立身之本。结合二者,一切都指向护山大阵。

  “这是要干嘛?生怕圣心谷输了不肯就范,要攻打护山大阵?”齐开阳挠挠头,一时又觉自己实在不够下作,难以猜测这些卑贱手段。

  “我报与凤姨说一声,总之是打护山大阵的主意。”洛芸茵举目四望。圣心谷的护山大阵,在她眼里不过尔尔。血虹宗与翠竹门大费周章,一来实力使然,二来多半是他们的上峰之令。

  “茵儿,顺道问问凤门主有没有什么妖族的丹丸。南天池与万妖天交情匪浅,多半有的。”洛湘瑶回眸看着那棵老松,道:“既然打护山大阵的主意,就给他们送个惊喜。”

  齐开阳闻言挑了挑眉。美妇人的性子柔软,有些多愁善感,游历人间时就有许多留恋,春在堂中她封存的春景齐开阳记忆犹新。这棵老松也是有福气,三人在树下藏身,洛湘瑶动此念头,多半还有纪念今夜这个特殊的日子之意。

  凤宿云的回信很快就到,还回以三颗丹丸,洛湘瑶收了。齐开阳虽不知洛湘瑶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脑子里想的却是春在堂里那些青草,垂柳。

  美妇人先前亲手种植养护它们多年,只依凡俗规矩四季荣枯。其后两人于春在堂里肆意欢好,男儿阳精都被洛湘瑶点滴不漏地收了,美妇人的花汁却是洒遍每一个角落。于是凡花成仙葩,俗植成瑶草,一跃蜕变。

  偶尔远远看见那棵老松发出新芽,有得道化形之兆,四溢的灵光被一座法阵罩住以暂时隐藏变化。齐开阳挠挠头,圣心谷的确走了运,不仅凤栖烟着目于此,洛湘瑶还动了留恋之情。此劫若能渡过,这家宗门往后当上个大大的台阶。  由此更是生出许多旖旎心思来。若是改日与洛湘瑶重回老松之下,美妇人念及旧忆,会不会主动投怀送抱?在树下投怀送抱,聊以回味春在堂的溪边柳下?  炼丹,修行,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都说山中无岁月,潜心修行时的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

  被齐开阳严词之后,黄潇潇大都安分守己,虽与齐开阳同处一院,不敢逾矩。唯独齐开阳炼丹时她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会主动有些肌肤触碰。齐开阳确信她是有意为之,板下脸横眉以对,她当即收敛,可是下一回又是故态复萌。

  齐开阳由此对她冷落许多,想着待圣心谷事情一了,从此天各一方,懒得多搭理。奇的是对她冷落后,黄潇潇反而循规蹈矩。

  转眼离百宗大会只余一月,于涵召集全宗门人。弟子们惴惴不安,知道这是要定下百宗大会的出战名单。自知实力不济者,担忧宗门前途未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出众者则担忧若不能胜,岂不是成了宗门的千古罪人?

  掌门,长老已多番研讨,不容旁人质疑。让人意外的是内门弟子出战者中,居然有“灵启初期”的齐开阳在列。自入内门,又定期供给全宗丹丸之后,齐开阳身价倍增。不说内门弟子,就是长老见了他也要拱手礼遇。但是这等修为居然要出战,让人匪夷所思。

  “齐师兄,您怎会要出战,这……”

  散场之后,多有些较相熟的弟子沿途大着胆子询问。倒不是奚落他修为低,事实如此而已。

  “总要有人去探探底细嘛,我丹药多,或许能支撑一会儿,不是正合适?”齐开阳笑眯眯地回应。他如今备受尊崇,感慨良多。欲施展抱负,自命清高就是个笑话,非得有身份地位不可。在大宋朝堂时,见人人争着往上爬,未必是各个好权夺利。回到仙界,一样不能免俗。

  “齐师兄,您可万万小心在意。不是小弟说不吉利的话,百宗大会人人拼命,丧命是常有的事情。”

  “多谢提点,我自会小心。万一有什么不测,不枉为宗门效命一场,报答掌门知遇之恩。”

  齐开阳说得淡然,这句话却很快传遍圣心谷。以他近来炼制丹药让圣心谷实力大增,已是劳苦功高。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弟子们士气大振,出战的弟子多有豁出命去,也要为宗门保得一席之地的念头。

  拱手与同门拜别,允诺近来丹药还会依例发放,这才回了小院。

  “齐师兄,您真的要出战?”黄潇潇眉有忧色。

  “宗主点了名,当然了。”齐开阳不咸不淡应道。

  “唉~”黄潇潇叹息一声,端上杯热茶道:“小妹看得出师兄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有非分之想。可是,可是小妹忍不住。”

  “嗯?”忽然听到情真意切的心里话,齐开阳一愣。少年情怀,陡遇人表白心迹,不由生起些怜惜之意。前段时日对黄潇潇冷言冷语,当下有些歉意,尴尬道:“我又老又丑,哪来的什么本事。”

  “就算又老又丑,小妹还是喜欢。”黄潇潇一双眼睛精光发亮,居然平添两分姿色,道:“小妹不明白师兄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就算,就算一场露水情缘都不可吗?”

  “我都快死啦,就我这等修为,去了百宗大会还能有命在?何苦呢。”齐开阳虽有歉意,果断摇头,想想又道:“露水情缘有什么意思,我不喜欢。”  “修行路途漫漫,总要有个人伴着排解时光。”黄潇潇目中含泪,楚楚可怜道。

  “师妹不必再说啦,我不误你终生。”齐开阳很是认真道:“若真是什么露水情缘,或许未为不可,你别误会,我是说或许。可若动了真情,我又必不娶你,万万不可。”

  “师兄真就这么狠心?”

  “狠心就狠心吧。师妹对不住,我非你良配,此事就此了了吧。若再提起,你我再不相见。”

  “好狠的心!”

  黄潇潇怨声一句,不再多言。可齐开阳见她隐去泪光时,水色一闪,一双眼睛竟是出奇地妩媚。

  一月时光转瞬就过,三日之前,于涵接到个仿佛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今回百宗大会改了规矩,诸门派不必离开山门,只在宗中等候。于涵接到东天池敕令时,面如土色。并非胆小,而是这一切都是针对圣心谷来的。小小一个圣心谷,如何抵挡东天池的遮天大手?

  齐开阳听闻后不动声色,回到小院后张开双手,念及离开南天池时凤栖烟的希冀。玉凰丹曾助凤圣尊逢凶化吉,斩妖除魔。如今的天地,仍是魑魅魍魉,幺魔小丑之辈横行。玉凰丹已化人,岂能不如从前?

  百宗大会次日,仙蔼沉沉,瑞彩缤纷,诸多宗门驾临圣心谷。

  本不宽阔的山谷上方仙圣云集,道骨仙风,佛光熠熠。齐开阳自下看去,却觉一个个面目可憎,滑稽可笑。都是这样的人等,他日焚血重立魔旗,能指望他们协心抗击老魔?笑话!

  往年的百宗大会,宗门各出强手对阵。今回忽然改了规则,居然是直接攻打山门!东天池假模假样,昨日传了法旨,还由圣心谷先行选择是攻是守。以圣心谷的实力,哪有进攻之能,自然只会选择守御,或有一线生机。

  齐开阳嘿嘿冷笑,怪道翠竹门与血虹宗提前来踩点。除了探查圣心谷的底细之外,还要摸清护山大阵的脉络。这一战,东天池打的主意就是能不能将圣心谷踢出百宗之列另说,这座小小宗门势必毁去。

  四家天池各有些大人物镇场,南西北三家的圣子皆在场,唯独不见殷其雷。为东天池押阵,也是本届百宗大会之首的是那位邬令主。

  凤栖烟对规则无异议,齐开阳心头虽有气,懒得争辩,何况他现下的身份只是个圣心谷弟子。

  于涵事先做了安排,参与对阵的弟子各有职责在身。除了洛芸茵并不亲身下场,持令旗执掌调度大阵之外,齐开阳,柳霜绫与洛湘瑶各守阵眼。

  齐开阳所守的方位正是那棵老松。于涵不明所以,但洛芸茵如此调拨自有她的道理。再说齐开阳【法力低微】,老松不起眼又无用,倒是般配。

  今日血虹宗率先攻打圣心谷护山大阵。开阵之前,齐开阳瞥见当年那个狗眼道人正在出战之列。正是不胜之喜,嘿嘿一笑,迈开双腿不疾不徐地步行至老松下坐定。

  他在场甚是醒目惹眼。这么个灵启初期的弟子居然出战来送死,步行至一棵将死的老松下坐着。诸宗门不时有人指指点点地耻笑,料定圣心谷气数已尽,圣尊难救。

  齐开阳盘膝坐定,懒得搭理奚落嘲笑。远望柳霜绫以长老之尊坐镇山崖灵脉关键处,洛湘瑶以内门弟子的身份在旁协助。如此调拨,二女携手,足可稳稳守住一半的大阵,先保不落败。待时机有利,再行反攻。

  “起阵!”

  于涵手一拍,遮掩护山大阵的云雾散去,霎那间灵光大放。圣心谷虽衰,灵脉仍存,颇有几分气象。血虹宗攻山人等各自沉默着列阵,齐开阳粗点人数,居然比圣心谷少了一人。

  “这么好心?看你们玩什么花样。”

  齐开阳正沉吟间,洛湘瑶的传音随风送到:“好些人我不认得,小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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