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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阿宾。
# 第九章 表姐的告白与婶子的默许
杂物间那场对话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婶子王秀兰破天荒地没有下楼吃早饭。
外婆把粥端到桌上,往楼梯口张望了好几回,嘴里念叨着“秀兰今天怎么睡这么沉”。表姐林婉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低声说了句“我妈昨晚没睡好,翻了一整夜”,然后坐下来默默剥鸡蛋。她剥蛋壳的手法和她妈一模一样——从圆头敲开一个小口,顺着裂缝一圈一圈往下剥,剥出来的蛋清光溜溜的一个坑都没有。
陈茜茵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粥慢慢喝。她今天穿回了那件碎花棉裙——脖子上的吻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极淡的褐黄色印子,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涟漪的湖,喝粥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抬头和外婆搭两句话,偶尔给外公递个馒头。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握着粥碗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碗沿在拇指根部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在等。等楼上那个人下来。等那个人对昨晚杂物间里的对话做出某种形式的确认——或者否认。
舅舅照例吃完了就瘫在藤椅上,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放戏曲的频道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堂屋传到天井,把早晨的安静搅成了一锅粥。外公嫌吵,端着搪瓷茶缸坐到枣树下面去了。外婆去后院喂鸡,临走前嘱咐表姐把婶子的那份粥热在锅里。
然后婶子下来了。
她的脚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凉拖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啪嗒声。但她下来之后没有马上进厨房热粥,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沙发上看电视的舅舅,扫过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扫过坐在饭桌边剥鸡蛋的林婉,最后落在陈茜茵身上。那个目光不长——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睡过头了。”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然后走进厨房去热粥。
陈茜茵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松开了。
信号收到了。婶子没有翻脸。不,不只是没有翻脸——是某种无声的、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婶子热好粥端出来的时候,林婉刚好把鸡蛋剥完。她把手里的鸡蛋搁进她妈碗边的碟子里,站起来说:“妈,我去后院帮外婆喂鸡。”
“等一下。”
婶子把粥碗搁在桌上,没有马上坐下。她看着林婉,那眼神和昨晚看陈茜茵时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审视和打量,而是一种母亲独有的复杂目光,里面装着担忧、不忍、还有某种刚下定的决心。
“先跟我去楼上。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喂完鸡再说不行吗?”
“喂鸡不急。鸡又不会饿死。”婶子端起粥碗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婉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来。”
林婉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空蛋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跟了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和我撞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些困惑但显然隐约猜到了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跟上她妈的步伐上了楼。
二楼中间那间房的门关上了。不是虚掩,是关严实了,还插上了门上的小铁栓——我听到那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二楼传到一楼堂屋。
堂屋里剩下我、舅舅、藤椅、电视机里的戏曲频道。舅舅嘴里跟着戏曲哼哼唧唧的,见我站着看他,咧嘴一笑:“这出戏我小时候听过——穆桂英挂帅。你年轻人听不懂这个吧?”
“听不懂。”
“多听听就懂了。”他继续哼哼,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早晨有什么不对劲。
陈茜茵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我走过去,假装往搪瓷杯里倒水,站在她旁边。
“在谈。”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你紧张?”
“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掌摊开给我看——那只肉嘟嘟的手掌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刚洗完手的水,是汗。她把搪瓷杯从我手里接过去,自己灌了大半杯凉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
“你觉得她们会谈什么?”
“不知道。”她的眼睛看向二楼方向,“但你婶子既然昨晚答应了我——那她现在应该在履行承诺。至于怎么跟婉婉说——我不知道。婉婉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固执得多。”
二楼中间房间里,隔着一扇薄木门和一层楼板,声音传不下来。我和陈茜茵在堂屋里假装各自忙各自的事——她整理碗柜,我坐在舅舅旁边假装看戏曲频道——实质两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但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偶尔几声模糊的语调起伏,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更分辨不出内容。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上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不一样。前者沉稳均匀,是婶子;后者拖沓迟疑,是林婉。两个人下了楼梯,婶子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还是那张精明而寡淡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林婉跟在她后面,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上,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角红红的,睫毛还湿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
但她看我的那一眼,和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不一样了。
之前她看我是偷看——在饭桌上借着夹菜瞟一眼,在走廊上假装找东西瞄一下,每次被我发现就飞快移开,脸红得像被抓到作弊的学生。但现在她站在楼梯口,隔着整间堂屋的距离,直直地看着我,不再躲闪。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但那目光里面装的不是羞怯,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确认了真相之后的、带着伤心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直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灶台前仍在整理碗柜的陈茜茵的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婉婉,去洗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婶子拍了拍林婉的后背,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
林婉点点头,从后门出去了。后院传来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凉水泼在石板上的哗啦声。
婶子走到堂屋中央,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在舅舅对面的竹椅上喝了两口。舅舅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还在跟着穆桂英挂帅哼哼唧唧。婶子用脚踢了他一下:“小声点,电视开这么大你耳朵不要了?”舅舅茫然地调低了音量,然后又继续哼。
陈茜茵从碗柜前转过身来,和婶子对视了一秒。那个对视里没有对话,但胜过任何对话。婶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陈茜茵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整理碗柜,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
下午,婶子把林婉叫到楼上去了好几次。有时是喊她帮忙叠衣服,有时是让她找什么东西,每次时间都不长,但次数很多。到了傍晚吃饭前,林婉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虽然话明显少了,但坐在饭桌上也能自然地夹菜吃饭,偶尔应两声外婆的唠叨。
只是她再也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橘红色,枣树叶子镶了一圈金边,母鸡的羽毛变成了古铜色,连黄狗趴在地上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报纸。空气里的湿度终于开始下降,吹过来的风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湿热,而是带着一丝从山上下来的凉意——这轮闷热天气总算快要到头了。
婶子坐在天井里剥玉米粒,用一把旧菜刀把干玉米棒子上的粒刮下来,唰唰唰的声音很有节奏。我正巧从天井经过,她头也不抬地叫住了我。
“宇儿。”
“嗯。”
“你过来坐下。”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她继续刮玉米,刀刃在玉米芯上刮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只有刀刮玉米的声音和她偶尔把玉米芯扔进竹筐里的闷响。
“昨天晚上,你妈都跟我说了。”她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她亲口承认了。所以现在你也不用跟我装。我们今天摊开了说。”
“行。”
“刚才我把你表姐也叫上去说了。说的方式和昨晚跟你妈的不太一样——有些细节我没全告诉她。她这个年纪容易一根筋,知道太多容易胡思乱想。”她把刀刃上粘着的玉米粒拂进碗里,“但我把该说的重点都说了。我说你姑姑和你表哥之间有些她不该管的事;我说这种事她最好不要再追问、不要再盯着;我说她已经不小了,回学校以后有她自己的生活,老家的这些事情跟她没关系。她听了以后哭了——意料之中。但她最后答应了,说不再问,也不会跟别人提。”
“她信吗?”
“信了一半。”婶子把玉米芯丢进竹筐,又拿起一根新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另一半——需要你自己告诉她。”
“什么意思?”
“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如果表哥自己跟我说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就信。否则我不信。'”婶子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又有某种恳切的直率,“这丫头倔。我的话她听一半,但你的话她能听进去。从小到大她对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点破。”
我没说话。
“我没有要求你去跟她说什么、怎么说——这件事我管不了细节。但婉婉是我女儿。她这二十年心思单纯,对感情的事一直没开过窍,这大学一上来正好碰到你这种混蛋——”她顿了顿,换了副口吻,“我不希望她受不必要的伤。她知道真相以后这段心思自然就会淡。但收尾怎么收——你得当面和她把话说清楚。不是替我做,是替你表姐做。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
“行了。这茬就算翻篇了。”她低下头继续刮玉米,刀刃又快又狠,玉米粒哗啦啦地落进碗里,“剩下这几天你们给我消停点。等你们回城了,爱怎么折腾是你们自己的事——我眼不见心不烦。”她把这句话说得比昨晚在杂物间说的更自然些,少了那份沉重,多了几分已对现实妥协的无奈与干脆。好像一经想通之后她甚至觉得这种事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自有它的合理之处——但她不愿点破这点同理心。
林婉在晚饭后去了后院菜地边的玉米垛旁。说是去收晒在垛上的干辣椒,但她一个人蹲在那儿把辣椒挨个翻了个遍,翻了很久很久,翻到天边最后一点火烧云变成了深紫色的余烬。
我穿过天井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垛玉米秸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干辣椒,对着还没完全暗下去的西方天空发愣。她收辣椒的竹篮只装了半篮不到,其余的红辣椒还在玉米垛上散着,被晚风吹得轻轻滚动。她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林婉的轮廓不像她妈那样精明,也不像陈茜茵那样圆润柔软,她是那种线条清晰但不显锋利的长相,眉骨高、鼻梁挺、下巴尖而小,组合在一起有几分书卷气。
“需要帮忙吗?”我站在菜地边缘问。
她没回头,但手里的干辣椒停了一下。“不用。”然后继续翻辣椒。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这些明天再收也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玉米垛上坐下来。玉米秸秆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几根干玉米叶子从垛顶滑下来落在泥地上。
“你妈让我来找你谈。”
“我知道。”她把干辣椒放进篮子里,“她今天跟我谈了很久。从早上谈到下午。她说——”她顿了顿,手指在辣椒柄上掐了一下,“她说你跟姑姑之间有些事,我不该管,也不该问。说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她说我不小了,该懂事。”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角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不是眼泪,是刚才忍了很久终于被晚风吹干了,只剩下一点没来得及消退的红,“我想听你自己说。我妈说的我不全信——她总是替别人考虑得太多。但你说的——你说的我听听看。”
沉默了好一阵。玉米地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只萤火虫从不远处的草丛里飞出来,屁股闪着绿莹莹的光,在空中画了个圈又飞回去了。
“你前几天晚上在走廊上——”我开口。
“是我。”她没有回避,“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你们刚来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床板响了很久。后来又有好几次。暴雨那天晚上我本来也想——”她咬了咬嘴唇,“但那天雷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所以那天站在门外的是你。昨天晚上——”
“昨晚不是。”她摇头,“昨晚是我妈。她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我也醒着。我听到她开门出去,在你门口停了大概有——”她想了想,“很久很久。然后她回来的时候我跟她都对上了眼。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但今天早上她忽然叫我上楼谈——我就明白了。她昨天晚上去确认的事,确认完了。”
“你刚才说你妈昨晚站了很久——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床板响不响吧。”林婉说这话时移开了目光,耳根烧成一片绯红,“昨天下午她问过我半夜到底听到什么,我也傻,就说出来——我提到每次床板响过后第二天姑姑就急着洗床单。她听完就沉默了。然后晚上她就自己去听了。”
原来婶子是带着林婉提供的情报去验证的。这名侦探还有个未经授权的小助手。知道这个细节后我心里反而释然些——婶子昨晚的“确证”不仅来自她自己的观察,还有林婉之前零星提供给她的信息,所以她才那么笃定。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侧过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她把另一根辣椒也扔进篮子,力气大了些,辣椒撞在竹篮边上弹了一下掉在外面的泥地上。她弯腰把它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跟我抢?”她忽然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自己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都叫什么事”的荒谬的笑,“算了,说出来都觉得自己傻。我跟表妹似的,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忽然就——”她摆了摆手,“算了。我今天哭完了。哭完了就想通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那你跟你妈说,想听我自己跟你怎么说。现在你听完了——信了吗?”
“信。”她把篮子拎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准备往回走,“你说的是实话——至少没编。你要是编什么'床板旧了就是响'这种糊弄的话,说明你还在把我当小孩骗。你没编。我信你真把我当能讲实话的人。”她站了片刻,又轻声说,“其实——你要是真觉得有一点愧疚,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你将来跟谁在一起——别让姑伤心。她这辈子不容易。小时候她背我上学,下雨天把雨衣给我自己淋湿了走回家。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如果——”她没把“如果”后面的内容说出来。
“好。”
“那行。”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菜园门口又回过头来,暮色中她的脸已经模糊成了一个轮廓,“我明天就跟姑说——辣椒晒好了。让她给我做辣椒炒肉。她炒的那道菜我从小爱吃。”她顿了顿,“你跟她之间的事我不管——但她还是我姑。你也还是我表哥。”
然后她拎着装满干辣椒的篮子走过菜地,推开后门,消失在天井里。
我在玉米垛子上又坐了一会儿。蟋蟀的叫声越来越密集,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三两只,在后院菜地上空闪着冷绿色的光。远处的泄洪沟水声已经小了,暴雨带来的山洪退了,只剩涓涓细流还在沟底汩汩流淌。天空中最后一抹紫色也被夜色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我起身回屋时刚推开后门,婶子正站在天井里收晾晒的窗帘。她把竹竿上那条碎花布帘子叠好,瞥了我一眼:“谈完了?”
“谈完了。”
“她怎么样?”
“比我想的要平静。”
“她就是这样——”婶子把窗帘搁在臂弯里,“哭的时候山崩地裂,哭完就好了。这点随我。”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花露水递给我,“这个给你妈。她上次说花露水要两瓶——我只买了一瓶给她,这瓶是今天补的。省着点用。”
花露水。两瓶。她说“省着点用”的本意也许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婶子同时也可能确实就是那个意思。成年人的语言分寸在于永远留一层朦胧。
那天晚上,陈茜茵进房间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钟头。
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棉布睡裙,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在门口用干毛巾搓了搓头发,然后把毛巾挂在窗边的晾衣绳上,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床板在她体重下惯常地咯吱了两声。这两声咯吱在今晚听来有种微妙的不同。隔壁中间房间的灯早灭了,婶子和表姐似乎都已经睡下。今晚大概不会再有人站在走廊上了。
“你婶子今天把花露水给我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说补的。让我省着用。”
“她下午也跟我谈了。”我说,“她把表姐那边稳住了。婉婉答应了不再问。”
“我知道。婉婉今天晚上来厨房找我——”她侧过身来面对我,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正巧照在她半张脸上,“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切辣椒,她一闻到辣椒味就打了个喷嚏——然后说,'姑,明天做辣椒炒肉吧'。语气就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还亲一点——好像退回去了。退回到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她顿了顿,“然后她帮我切了半盘辣椒。切完说了句'表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说好。她说那就够了。然后就走了。”
“她跟你说了那句话,就说明真放下了。”
“应该是。”陈茜茵把手肘弯过来枕在脑袋下面,“你知道她今天说了一句什么让我最难受的话吗——她说'姑,我小时候你背我上学的事我都记得,一辈子记得'。就这一句,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提比什么都说了还伤人。那一刻我感觉是自己抢了侄女的什么东西。但我也知道这东西不是抢来的——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替她说完。
“嗯。”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洗发水的味道和花露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你婶子——今天那句'回城以后我眼不见心不烦',算是彻底松口了。我以前怕她在家属里最厉害,现在看来——越厉害的人,一旦认了某个道理,反而比谁都通透。她今天直接送了我花露水,还说'省着点用'——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我差点笑出声。”
“她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知道。”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所以今天晚上——我可以安心了吗?”
“安心什么?”
“安心——”她的手从被子下面探过来,指尖爬上我的胸口,在T恤布料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安心履行清单。”
“不是说好这几天消停点吗?”
“是跟你说好的。但我现在忽然不想消停了。”她撑起半个身子,头发散下来垂在我脸上,洗发水的橘子味甜腻地笼罩下来。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张圆润的、清纯的、天使般无害的脸,此刻正挂着一个与圣洁毫不相干的笑容,“下午发生那么大的事,你婶子松口了,婉婉放下了——我这颗心悬了三天,现在忽然全松了。一松下来——就想。”
“想什么?”
她把嘴唇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贴着我才能听见,但语气里最后一点羞耻已经被暴雨冲走了,被婶子的默许烧掉了,被这些天的紧张和此刻骤然释放的反冲力碾成了粉末。
“想骑你身上,把你的大鸡巴全部吞进去。然后自己扭。扭到腿软为止。”
这句话从陈茜茵嘴里说出来,放在两周前根本不可想象。但现在她说得自然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说完以后自己埋进枕头里闷闷笑了两声,脸上迅速攀升的红潮混着羞涩跟亢奋——她对于自己今晚能说出这种话也感到惊讶。
“你笑什么?”
“笑我——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泪花,但嘴角勾着的弧度比在玉米地窝棚那次还要放肆,“以前被你爸冷落的时候,我连'我想要'三个字都不敢说。现在可好——骑你身上扭——这种话张嘴就来——你说是不是没救了?”
“没救的是我。”
“那一起没救。”
她翻身跨坐到我身上。棉布睡裙的裙摆铺在我腰腹间,她的大腿夹着我的髋骨,肉感沉甸甸的热度透过裙摆直压下来。她已经脱了内裤——应该是趁刚才铺被子的时候就悄悄脱了,动作太轻我没注意到。所以她跨坐上来的瞬间那片湿热的软肉直接就隔着我的睡裤贴上了已经勃起的阴茎。她俯下身,两只沉重的乳房隔着棉布压在我胸上,那种重量和温度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软、厚、热、沉,像两块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发糕。
“今天我们不急。”她低下头,厚嘴唇贴上我的额头,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这个吻不再是之前那种乱糟糟的舔舐和啃咬,而是慢慢的、细腻的、有控制节奏的。她抬起腰,用湿透的屄唇隔着睡裤摩挲我的鸡巴,每一下前后滑动都让鸡巴在布料下胀得更硬。她吻完嘴唇就直起身,从脖子侧面开始往锁骨移,然后拉开我的T恤领口继续往下,一路吻下去,舌尖在腹部皮肤上留下一行湿漉漉的痕迹。然后她的手把睡裤往下一拉——鸡巴弹出来打在她脸上,龟头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条亮晶晶的前走液痕迹。
“今天要慢慢来。”她伸手抓住鸡巴根部,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马眼上方,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含春又认真,像一个打算慢慢品尝甜点的小女孩,“先亲,再舔,再含,再套。然后再骑——今天每一步都让我来。我欠了三天,今晚要连本带利的。”
她把整个龟头含进嘴里。
这一下来得突然——她平时口交不太在行,总觉得牙齿会碰到,每次试着含进嘴都会下意识往回缩。但今晚她显然没打算保留,趁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直接含到底——龟头撞到喉咙口软腭的位置,那里的温度比口腔任何部位都高。她忍住干呕的反射,把嘴唇裹成紧圈,然后慢慢往回退,退到冠状沟时舌尖卡进那道凹陷里使劲一舔——龟头瞬间又胀大一圈。
“唔——”她嘴被塞满,只能发出含混的闷声,但她的眼在笑。她找到节奏了——退到龟头再含回去,每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试图突破喉咙极限。她的一只手握住鸡巴根部配合嘴巴的套弄,另一只手开始揉自己的乳房——隔着棉睡裙,她把整个乳房从领口里掏出来,深褐色乳晕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她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自己的乳头——那种力道会让任何一个女人发出尖叫或淫叫——但她的嘴被鸡巴塞着,那声尖叫化为鸡巴上传来的一阵剧烈震动,直接通过尿道海绵体传到我整个人的脑浆子里。
“够了——再含就射了——”我伸手抓住她头发把她嘴拔出来。她的厚唇从龟头上松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脆响,口水拉成丝从下唇连到马眼上。她大口喘息,下巴上全是口水和前走液的混合浊液,但她笑着——那种满足的、掌控节奏的胜利微笑。
“今天只许射一次——而且要射在最里面。先把前菜吃完。”她重新坐起来,往前挪了挪屁股,肥屄对准鸡巴的位置但没有坐下去,只是一前一后地在外阴滑动。湿淋淋的屄唇裹着鸡巴背面像含着一根磨刀石来回刮蹭。龟头每一次滑过阴蒂的时候她都会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嗯————”,然后继续滑,故意不坐进去,故意吊着。
“妈妈——”
“叫妈也没用。今天主控是我。你乖乖躺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控制欲,“柴房里是你控制,厕所里是你控制,玉米地里也是你控制。就该轮到我了——让妈妈做一次主,可以吗?”
“可以。”
“乖。”她俯身在我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奖励你马上进正餐。”
然后她撑起身,一只手扶着我的鸡巴对准位置,另一只手掰开肥臀,腰缓缓往下沉。龟头挤进屄口那一刻,她闭上眼睛仰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不是急切的喘息,是那种期待了很久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的餍足叹息。
“噗——叽——”
龟头没入。然后是冠状沟,然后是整根。她沉到底的时候花心被龟头撞到最深处整个子宫口都为之轻轻震颤,她的身体也跟着震颤——两条大腿内侧的肉在震颤中互相摩擦,小腹在震颤中绷紧又松开,两只从领口掏出来的乳房在震颤中上下跳晃得好几秒才停下来。
但她说不要急——她就没立即开始扭。她用这个整根坐到底的深度维持了一小会儿,阴道里的肉壁在静止中自动蠕动分泌温热的润滑液。然后她才开始动。
极慢极慢地——先从盆骨开始画圈,让龟头在花心上研磨,花心分泌出的黏稠爱液在研磨中被搅成细微的白浆从接口处往外渗。然后她开始上下抬臀,每次只抬起几厘米,龟头退不到阴道口就重新坐回去,这短距套弄让冠状沟不断刮过G点区域——那个稍微粗糙的肉垫现在已经完全肿胀起来硬硬地凸出,每次龟头从上面碾过去她的腰眼就会酥一下,闷闷地哼出声。
“嗯——对——嗯——就那儿——嗯嗯——”
她自己控制着角度和力度,让龟头精确地刮G点。这在之前的所有性爱里都是由我来完成的——她只能被动接受然后反馈。但今晚她骑在上面,双腿夹着我髋骨,一双肥嫩的脚丫踩着床垫两侧找准支点,腰肢像上了发条一样有韵律地扭动。她的盆骨转圈越来越流畅——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上下短距套弄交替,快慢节奏由她自己掌握。每当龟头刮过G点太频繁导致快感过强快要失控时她就——自己停下来喘口气,让敏感度回落一点再继续。
这就是她说的“慢慢来”。她不是在折磨我,她是在尝每一下快感的细节。那些在之前各种被动体位里被快感淹没来不及细品的细节——龟头冠状沟扯动阴道口括约肌时的微痛撕裂感,花心被撞时内部一小股一小股涌出的温泉水,屄唇充血后互相摩擦的酥痒——今晚她能慢慢来,慢慢尝。
“嗯——嗯——知道吗——以前——我不想骑——因为觉得——丢人——太主动了——像——像那个——呃——”
“什么?”
“什么——什么的——母——啊——母猪——对——骑在上面自己扭——不就是——母——”
话一出口立刻打住,但已经说不完整了。她咬住嘴唇把那个词咽回去,骑乘的动作却骤然猛了半拍。她在羞耻自己的措辞,同时那措辞本身又触发了更强烈的生理反应。刚才阴道里还是规律蠕动状态,这会儿一下子产生了异常的吸力,子宫口直接嘬在龟头顶端猛吸——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妈妈说自己是母猪的话——那就别怪我不配合了。”
我双手抓住她的大腿,拇指按在腿根最柔嫩肥厚的那块肉上,然后用力挺腰往上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顶得整个人一歪差点失去平衡——她的膝盖往两边滑开几寸,坐姿压得更深,龟头直接撞进子宫口那条细缝里半厘米多。
“啊————谁说——我是——啊——等一下——别——你别顶——让我自己——”
“你说的可不算。”
我没有停下来地开始配合她——她往下坐的同时我挺腰往上送。这个协同作战的节奏和之前她单方面掌控完全不同:两股力在阴道里汇合产生的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的快感叠加,而是几何倍级的冲刺力度。鸡巴每次都能顶进前所未有的深度——子宫口那团软肉在反复撞击下开始松动张得更开,龟头边缘已经可以探进宫颈外口那一圈紧窄的环状肌肉,整个龟头被子宫口嘬得像拔了火罐。
“太深——太深了——再这样我要坏掉了——等——妈妈真的要——要——啊啊——”
她的身体骤然绷直——脊背弓起,头颅后仰,两只从领口掏出来的乳房朝天翘着。她用自己的手掐着自己的乳头,不是揉,是掐——用力掐到乳头变成了深紫色,乳晕边缘的蒙哥马利腺全部凸起来像无数小颗粒同时炸开。然后她体内的闸门轰然打开——阴道里所有的肉壁同时剧烈痉挛,花心喷出一大股滚烫的阴精直冲龟头,子宫口咬住龟头拼命吸啜。
“来了——来了——来了——啊啊啊啊————”
她的高潮来得太快了——比任何一次都快。这大概和她今晚主动控制节奏密切相关——她把前戏拉得太长,敏感度堆得太高,那几下协同作战的猛顶直接把她攒了许久的快感一起点着了。高潮中的她肥臀剧烈抖动撞在我大腿根部,整个阴道以异常紊乱的节律抽搐,淫水从屄口被挤出来顺着我的鸡巴根往下淌把床单和我们的连接处湿成一片沼泽。
但她没停下来。她在高潮余韵里继续扭腰——一边发抖一边扭,一边痉挛一边坐,一边阴道还在狂喷淫水一边把龟头往更深处套。
“还——还没完——你说——今天只射一次——射——射妈妈里面——射在子宫里——快——别——别忍——一起——”
她颤动着身体仍然固执地继续骑乘,肥臀抬起又砸下啪啪声在充满淫水和精前液润滑的状态下变得又黏又响。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让这场交配以两个人同时抵达终点收场。
我的呼吸开始紊乱,牙关咬紧,睾丸提紧到根部,精液从精囊涌向尿道的压力不可阻挡地到来。她同时也感觉到鸡巴在自己体内又胀大了一圈,龟头马眼正在子宫口边缘微张——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立刻把全身重量往下压让子宫口完全含住龟头顶端,然后咬紧牙根等着。
“射——一起————”
我在她体内爆发的瞬间她也同时又一次痉挛着高潮了。两股高潮交叠在一起的体验此前从未发生过——她阴道收缩吸榨的节律和鸡巴喷射精液的脉冲完全同步,龟头每喷出一股浓精花心就吸一下像在喝。她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十根脚趾死死抠着床单从喉咙深出挤出一串不成句的黏腻叫骂——“啊——烫——还要——里面——对——全灌给妈妈——妈妈的肥屄——啊——”
然后她瘫倒在我身上,两只乳房砸在我胸口,汗湿的头发糊了我满脸。她还在抖——余震未平,阴道隔几秒就会痉挛一下带着残留的吮吸节奏。床单湿透了,汗水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我胸口摸到了一片她也分不清是谁的黏稠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低声哼了一声。
“这次比玉米地那次还多——你这到底是攒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你晚上太会了。”
“尽胡说——”她闷闷地笑了两声,但接下来并没有再回嘴。她闭着眼趴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说的话:“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母猪。骑上去扭了那么久——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样子——感觉被人拍了播出去可以直接去当——那个什么片子女主——”
我说:“你本来就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枕头不重不轻地砸了一下我的脸。
“小畜生。”
隔了大概很长的安静,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但又轻又低:“今晚这房间大概有味道了吧。你婶子应该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她今晚送花露水的时候说'省着点用'——现在闻到这么大味道她会怎么想——”
“她说了眼不见心不烦。这在她允许范围内。”我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让她把脸埋回我胸口。
“嗯。”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重复一次,自己也笑了:“她送花露水的时候真的说的是省着点用——我是到今晚才反应过来——她大概就是在默许今晚这样。她太精了——瞒不过她。那我以后也不瞒了。”
窗外月光已隐入云层,大地上只剩枣树影子里的一片蛙鸣。二楼最里面这间房,棉布薄裙凌乱丢在地上,两个人还在喘息,两条湿淋淋的腿交叠在揉皱的床单上。未来的夜还很长。但这一夜,陈茜茵破天荒地在高潮过后先睡着了。她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不是舅舅那种雷鸣巨响,只是细细柔柔的气流声,像一只在沙发上睡着的猫。
我伸手拉过薄被把她汗湿的肩膀盖住。她蹭了蹭枕头翻了个身滚进里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声——也许是我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楼下的蟋蟀已经叫累了,远处山里的狗偶尔吠一声又放弃了。
而过了不知多久,楼下某个不太古老的挂钟敲了三下,声音从堂屋传上来,闷闷的还带着木头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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