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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斌哥轻轻推开了407号的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依旧亮着那种暖橘色的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还在熟睡的水月——她蜷缩在雪白床单上,身上盖着他临走前替她拉上的薄被,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那个入睡前的弧度。他轻轻带上了门。
电梯下降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冷白色荧光灯照在他脸上,他在电梯门的镜面不锈钢板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衬衫下摆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湿痕,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眶微微泛红。他看起来跟昨天、跟前天都不一样了。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了按。
咖啡厅在公寓楼对面,是一间只有七八个座位的吃茶店。山口百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咖啡。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下午出门时那件深灰连衣裙,而是一件更随意的藏蓝色棉质衬衫和白色长裤。头发重新挽了起来,耳际的碎发比早上多了一些,像是被风吹散后没有再整理。她看到斌哥推门进来时,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睛,安静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一眼不长,却把什么都看进去了——他微红的眼角、他衬衫下摆的湿痕、他走路时比之前更慢更稳的步伐、他眼神里那种像是刚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恍惚。
她在桌上推了一杯新点的热茶给他。茶是ほうじ茶,焙烤过的,汤色深褐,冒着焦香的白汽。
“喝了。”她说。
斌哥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焙茶的焦香在口腔里散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紧绷冲散了。他捧着杯子,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山口百惠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咖啡厅里只有角落一台老式电视机在无声地播着棒球比赛,吧台后的老店主在擦杯子,偶尔传来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水月睡着了。”斌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嗯。”
“她……流血了。不多。床单上有几滴。”
“嗯。”
“她说不疼——不是不疼,是疼完了。疼完之后说胀。我把润滑液全部用完了。”
山口百惠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意料之中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她从手袋里拿出另一瓶润滑液,跟下午给斌哥的一模一样,放在桌上,推到茶杯旁边。“这是备用的。没用上就好。”
斌哥盯着那瓶润滑液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水月两个月前找你——为什么选了我?”
山口百惠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然后看着窗外开始亮起的霓虹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水月找到我是在三月。她读太宰治读到哭。她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本书,从来没被人翻开过。不是没人想翻——是那些人只想看最后一页。她想要一个会从第一页开始读的人。我当时问她:如果这个人不会日语呢?她说——那就让他用手读。”
她用日语重复了最后那句话——“じゃあ、手で読んでもらう”。然后翻译给斌哥听,又说:“我问过好几个我认识的人。男人,研究家,懂的人。有一个回答让我很放心——他问我说,她的处女膜是哪种类型。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先让她自己做一个月的身体准备,用润滑油和手指,每天洗澡的时候,慢慢来,不着急。这样第一次不会太疼。”
斌哥愣了一下。“那个人……是我?”
“嗯。”山口百惠看着他,“是你三年前发给我的一封邮件。你大概忘了。那时候我托朋友问过你一个问题——说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想做初夜准备,有什么建议。你回了一千多字。从处女膜的解剖结构写到心理建设的时间表,最后写了一句:让她自己来。让她先认识自己的身体,再交给别人。不要急。我当时把你的邮件打印出来给水月看了。所以她两个月前决定要做这件事时,她问能不能见写邮件的那个人。”
斌哥沉默了。他确实忘了那封邮件。三年前他还在写那本关于日本情色文化的专著,每天收到各种学者和从业者发来的咨询,他都是有问必答,回完就归档,从不放在心上。可那封邮件穿越了三年的时间,在东京一间没有招牌的公寓房间里,变成了一个女孩两个月来的心理准备,和今天下午床单上那几滴已经干涸的血。
“你在想什么。”山口百惠问。
“我在想——”斌哥端起焙茶又喝了一口,“我写了十年,从来不知道那些字,真的会落在别人的身体上。”
“现在你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手袋,在桌上放了两张钞票。“走吧。樱还在等我们吃晚饭。”
---
车从安静的住宅区拐上了回程的高速。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车流走走停停,窗外东京的霓虹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斌哥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一次他没有坐后座。山口百惠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她的侧脸被窗外明灭的灯光反复勾勒着,每一次光影变化都在她脸上画出不同的轮廓——这一刻是鼻梁的弧度,下一刻是嘴角的阴影,再下一刻是眼角那条细细的纹路。
车里的音响极轻地放着一首演歌。旋律缓慢而哀婉,唱的是北国的雪和离别的船。斌哥听不太懂歌词,可那旋律里的情绪不需要翻译。
“山口。”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带过多少个女孩。”
她没有立刻回答。档位换了一下,车从辅路并入主路,后视镜里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然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咖啡厅里更轻了一些。
“……十几个吧。十年。最早是我自己。后来带了优奈她们。再后来,退了。”
“优奈说你十年前是顶级料亭的专属陪侍。”
“朋友跟你说的?”
“嗯。”
“朋友说得太夸张了。”山口百惠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笑意,“不是什么顶级料亭。是赤坂一家很小的会员制料亭。我做到二十五岁,然后开始带女孩。三十二岁退隐。”
“为什么退。”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山口百惠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挡风玻璃上方一跳一跳地减小。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绿灯亮了。车重新开动,她的话也跟着车轮一起往前滚。
“退隐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樱。那时候她刚要上初中,开始懂事。我不想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另一个原因……”她停顿了一下,方向盘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车绕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分清楚——哪个是技术,哪个是真心。”
这句话在斌哥胸腔里撞了一下。昨晚梳妆间里她对他说过:技术不一定是假的。可现在她又说——她分不清了。
“这话听起来矛盾。”山口百惠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矛盾。技术用久了,会变成一种本能。就像你学会了一门外语,说太久之后,做梦也用那门语言。你在梦里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技术的?你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你就退了。”
“嗯。在还来得及分清楚的时候。”
车开的这段高架路能看到东京湾。海面在夜色中铺开一片广袤的暗色,远处台场的摩天轮亮着七彩的光,在夜空中缓缓转动。斌哥透过车窗望着那片海,忽然觉得山口百惠说得很对——他学了十年的情色文化“外语”,在书里写了上百万字,可在梦里,他从来没用那门语言做过梦。直到今天下午。直到水月问他“疼不疼”然后自己又回答“不是疼,是胀”。直到她在阳光下笑着说“水是温的”。他才第一次用身体、而不是用术语,去跟另一个人的身体对话。
“你在水月那里——讲了什么语言?”山口百惠像是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的敏锐让斌哥觉得毛骨悚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一个人完全读懂的、无处可逃却又莫名安心的复杂感受。
“……不知道。不是我以前用的那种。”
“疼吗。”
这个问题让斌哥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她——她依然注视着前方,侧脸平静如水。他意识到她不是在问水月疼不疼。她是在问他。
“……疼。”他说。
山口百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疼就对了。”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慰,可语气里的笃定却不容置疑,“第一次推开玻璃门,不疼是不可能的。斌哥研究了十年,写在纸上的都是别人的疼。今天下午,你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了——那不只是身体在疼。是对自己过去的疼。对那些隔着玻璃看的日子——疼。”
车下了高架,拐进那条熟悉的安静住宅区街道。路两旁独栋房屋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偶尔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的剪影。空气里有谁家在烧秋刀鱼的焦香,混着栀子花残存的甜味,在晚风里飘过。
车子缓缓停在了和风住宅门前。引擎熄火的瞬间,车内的演歌也停了。一时间只有远处电车碾过轨道的嗡鸣和庭院里竹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
斌哥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栋在夜色中亮着橘黄灯光的和风住宅,看着玄关那盏暖黄壁灯照出的模糊轮廓。
“山口。”他说。
“……嗯。”
“你今天下午说——水月需要一个懂的人,我需要一个真实的人。我们互相需要。那你呢。”
车厢里的黑暗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她吸气时鼻翼微微张开的声响,能听到她呼气时嘴唇之间逸出的那一丝极微弱的叹息。
“我——”山口百惠的声音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斌哥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需要别人’的人了。”
她侧过头,在车厢的微光中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深邃,不是漆黑色,而是一种被夜色浸泡过的、更浓更暗的深褐色。她的眼角那些细纹此刻不再是被灯光柔化的温柔标记,而是被黑暗蚀刻出的、更真实的、岁月的痕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职业性的温柔,不是母亲式的纵容,不是导师般的笃定。是一种更私人的、更脆弱的、像是把面具揭开了一角的、真实的注视。
“……今晚。”她说,“斌哥需要看我吗。”
这句话不是问句。跟她所有表面上的问句一样——它是一个邀请。一个用最柔软的声线发出的、不给任何压力的、把门微微推开一条缝的邀请。
斌哥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她放在档位上的右手。他的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覆着。她的手背是温的,皮肤薄而光滑,底下的肌腱在他指尖下微微动了动。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只是安静地让他的手停在那里,像是让这个触碰自己决定它想待多久。
“先进去。”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夜色的一部分,“樱等着呢。”
---
玄关门打开时,走廊深处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山口樱从和室里冲出来,赤脚踩在桧木地板上一路小跑,跑到玄关时差点滑倒,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她穿着淡黄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小马尾,耳际那撮永远翘着的碎发今天被一只粉色的发夹别住了,可发夹别得不太牢,跑过来时歪到了一边。她从下午的日语课回来后就一直在等。脸因为久等而微微泛着一种焦灼的粉色,眼睛在看到斌哥和母亲进门时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放了心之后涌上来的委屈。
“遅い。”
她站在玄关,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用日语嘟哝了一个词,嘴撅着,眼睛却从刘海下面往上翻着看斌哥。那表情斌哥觉得像是一只假装生气的小猫——毛炸着,尾巴翘着,可眼睛里的意思是:快来哄我。
“她说太晚了。”山口百惠翻译,语气里有笑意。
“ごめん。”斌哥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对不起。
山口樱的嘴巴撅得更高了。“……ごめんじゃない。”她小声嘟哝——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可她的身体却出卖了她——她往斌哥的方向靠近了半步。那个距离已经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不属于他本人的气味——水月房间里的洗衣液清香、下午做爱后未完全散去的精液和爱液的混合气息、还有咖啡厅里焙茶微微的焦苦。山口樱闻到了。斌哥看见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不是厌恶,而是辨认。一个刚成年的女孩,正在用嗅觉辨认她喜欢的男人身上,属于别的女人的味道。
那个皱眉极其短暂。不到一秒就消散了。她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伸出手,揪住了斌哥衬衫的袖口。很轻,只揪了一点点布边。
“饭——凉了。我热的。又凉了。又热的。现在——又凉了。”她用中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像是在控诉一桩极其严重的罪行。
“那再热一次。”斌哥说。
“你热。”
“好。我热。”
山口樱拽着他的袖口,把他往厨房方向拉。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也很复杂,像是对母亲占用了他一整天的无声抗议,又像是在说:现在轮到我了。山口百惠收到那个眼神后只是微微一笑,脱了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路过斌哥身边时,她的手指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有指尖最末端的皮肤相互触了一下。像是某种电码的传递。像是晚餐之后——会有答案。
---
厨房里,矮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果然已经凉了。味增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烤鲑鱼不再冒热气,凉拌菠菜塌在碟子边缘。山口樱站在微波炉旁边,像个小监工一样看着斌哥把菜一份一份送进微波炉加热。微波炉转起来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里面的转盘带着陶瓷碟子一圈一圈地转,食物重新被加热时散发出的香气在厨房里重新弥漫开来。她倚在橱柜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斌哥——今天,”她忽然开口,中文磕磕绊绊的,“跟妈妈……去哪里。”
“去见了妈妈的朋友。”斌哥把热好的味增汤端出来,换了一碟烤鱼进去,按下了加热键。
“妈妈的朋友——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斌哥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碟子,沉默了几秒。山口樱没有追问,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浓度变高了一些。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也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从昨晚厨房里他浴衣半敞的样子,到今天早上他不正常的疲惫,到刚才玄关他身上不属于母亲的气味。
“一个叫水月的女孩。”斌哥说。他选择诚实。
“水月……”山口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品尝它的发音。她的中文不足以表达更复杂的追问,可她显然理解了“女孩”这个词的含义。她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住了,敲下巴的动作停止了。微波炉的嗡鸣声在这一刻格外刺耳。
“漂亮吗。”她问。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斌哥差点以为是微波炉的噪音让他听错了。他转头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T恤的下摆被她揪在手里绞着。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那一小片软骨折射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像是一片被晚霞浸染过的半透明的贝壳。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在问的不是“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她在问的是——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很安静。”斌哥斟酌着用词,“很乖。比你大两岁。在看太宰治。”
“《人间失格》。”山口樱忽然用日语说出了书名,然后换成中文,“我也……看过。大庭叶藏——很弱的人。但是——我喜欢。”她的中文在这时候忽然变得顺畅了一些,像是找到了自己要表达的核心理念,“我想——水月一定——也喜欢。”
“为什么。”
“因为——弱的人,才会想变强。”她说。
斌哥愣住了。昨天——还是前天?——山口百惠在梳妆间里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欲望最深的那个部分,是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变得完全不像自己,又完全成为自己。现在她的女儿站在厨房里,对他说:弱的人才会想变强。水月一定也喜欢太宰治。这两个从未谋面的年轻女孩,隔着东京的街道、隔着语言、隔着各自不同的经历,却在同一本书的同一句话里找到了相通的频率。
微波炉“叮”地响了。烤鱼热好了。
斌哥把最后一道热菜端上桌。山口樱摆好了三副碗筷,可今晚只有两个人坐在方桌前。山口百惠在自己房间里,说是要打几个电话。斌哥和山口樱面对面坐着,窗外坪庭里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头顶的白炽灯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圈圆形的光。
这是斌哥第一次和山口樱单独吃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小心,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才咽——不是刻意的斯文,而是一种从小被教养出来的自然而然。她有几次抬头看斌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移开,停一瞬又移开,像是在反复确认他还在那里、没有少什么。吃到一半时她忽然放下筷子,跑到厨房另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小碟子,端到斌哥面前。碟子里是两块厚蛋烧,颜色比一般的更金黄,切面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蛋皮纹路,还冒着保鲜膜揭开后散出的微微热气。
“我做的。”她说,“第一次。妈妈教了三天。这一批——最好的两块。给你。”
“为什么是给我。”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乎被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盖过。“因为——斌哥明天就走了。”
斌哥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明天。他确实后天要回深圳。可“明天”——这两个字从山口樱嘴里说出来时,忽然变得比实际的时间更沉重、更短暂、更不够用。他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马尾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粉色发夹,看着她因为用力捏碟子边缘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想起了前天晚上在厨房里她递来纸条时颤抖的指尖,想起了那张纸条上被橡皮擦得起毛的纸面,想起了昨晚喝梅子酒时她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不是对面,是旁边。
他把那块厚蛋烧夹起来,咬了一口。蛋液层层叠叠的质地极其嫩滑,调味里有一点点酱油的咸和味醂的甜,咬开后中间还有一小片融化的芝士——芝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他没有立刻咬断,而是把那根芝士丝绕了一圈才扯断。
“好吃。”他说。是真心的。
山口樱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盏灯。她笑得完全不加掩饰——嘴咧得有点大,牙齿全露出来了,跟之前厨房里忍笑忍到肩膀抽搐的样子判若两人。
“真的?比妈妈的好吃?”
“比妈妈的好吃。”
“嘘——”她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压低声音,“别说。妈妈会生气。”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低下头,耳根的红晕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侧面。那两小块厚蛋烧,她看着斌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每一口咀嚼她都盯着,像是在看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吃到碟子空了,她站起来,端起空碟子,又转回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极快地、极轻地抱了他一下。只是从侧面短暂的虚抱——她的胳膊环上他肩膀的瞬间就松开了,快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可那不到一秒的接触里,斌哥感觉到了她T恤下面的体温、她手臂内侧比他预想得更柔软的皮肤、她耳际碎发拂过他脸颊时那一阵细微的瘙痒、以及她抱完后逃走的脚步声——碎碎的、赤脚踩在桧木地板上的“啪啪”声,一路逃回自己的房间,纸拉门被推开又关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咚”。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斌哥低头看着面前空了的厚蛋烧碟子。碟子边缘还残留着几粒金黄的蛋屑,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把那些蛋屑也夹起来吃了。窗外,坪庭里的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把砂砾铺成的枯山水照得泛白。
他坐了很久。一个人坐在面朝庭院的方桌前,桌上只剩他一个人的碗筷。加湿器在隔壁和室里嘶嘶地吐着薰衣草薄雾。走廊深处——山口百惠的房间方向传来了纸拉门被推开的声响。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靠近。
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山口百惠站在那里。她把浴衣换上了——深蓝色的那件,腰间系着白色细带,领口交叠处露出锁骨中间那一小块凹陷。头发放下来了,披散在肩上,发梢微湿,像是刚用毛巾擦过。脸上的淡妆已经完全卸掉,素着脸,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角落里那盏夜灯的橘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柔和的光边。
她走到方桌前,在斌哥对面坐下——不是白天对坐的位置,是山口樱刚才坐过的位置。离他更近,不在光与影的界限之内。
“樱睡了。”她说。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山口百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斌哥喜欢她的厚蛋烧。她说你吃完之后笑了。她说她以后每个星期都做。下次你来东京——再做给你吃。”她顿了一下,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可斌哥总觉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还说——下次你来,妈妈不许一个人带斌哥出去。”
这句话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个极轻极隐蔽的炸点。斌哥想象着山口樱对母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山口百惠刚才没有模仿,可那个画面不需要模仿——她能对自己母亲说出“不许”,对山口樱来说,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宣言了。
“你生气了吗。”斌哥问。
“没有。”山口百惠的声音很平淡,可她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斌哥面前做出这种略带不安的小动作,“樱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许’。她从小就是个不敢提要求的孩子。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开口,只是躲在我后面偷偷看。现在她会说‘不许’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斌哥。“这不是坏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是水慢慢沉淀之后清澈见底的沉默。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电车的嗡鸣,一闪而过,又归于寂静。坪庭里的竹叶也停了。
“你今天在车里问——我需要什么。”山口百惠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
斌哥看着她。她没有化妆,素着脸,在暗橘色的灯光下,她眼角细纹比平时更明显,唇色也比平时更淡。可她此刻看起来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是美,不是年轻,不是温柔。是真实。她坐在餐桌对面,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节奏的传奇妈妈桑,也不是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管家,也不再是那个在浴室里用一双手就让他缴械投降的专业人士。她是一个在深夜安静的厨房里、终于愿意被问“你需要什么”的女人。
“我需要——”她开口,又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斌哥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因为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永远是笃定的、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了言语上的停顿。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答案却不敢说。
“我需要——今晚,”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斌哥,眼睛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表面。是一种更加私人的、更脆弱的、像是藏在最深那一层的东西,“……不说‘明天’。不说樱。不说水月,不说优奈,不说任何一个委托给我们的女孩。只说你。只说我。”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穿过方桌上两人之间的那盏矮灯投下的圆形光晕,碰到了斌哥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斌哥后天回深圳。明天——会有很多时间收拾行李、道别、给樱留LINE号码、答应她下次来东京的日期。明天会是别人的。今晚——”
“今晚是你的。”斌哥替她把话说完了。他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这一次不是覆在手背上——是手指和手指相互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手腕贴着手腕。她的脉搏在他虎口的位置跳动着,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山口百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斌哥看到有一颗极小极小的水珠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沿着鼻翼侧面的细纹缓缓滑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温热的。不是刚才那种不动声色的流泪——山口百惠的眼泪只有一颗。控制到只有一颗。
“谢谢你。”她说,睁开眼,眼眶微红,眼神却比刚才更亮,“谢谢你愿意问我——我需要什么。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我了。”
斌哥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从桌面上拉到桌沿,从桌沿拉到自己面前。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完全包在了两只手掌之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完全放松了。三十五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完全放松过的这只手,在凌晨的厨房里,被一个后天就要走了的中国男人握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窗外坪庭里的月亮从云层中露了出来,把枯山水上的砂砾照得泛白如雪。加湿器在远处轻轻嘶响。
(本章完)
---
*夜深。两扇纸拉门之内。山口樱抱着那只床头的小布偶熊,在手机屏幕的LINE对话框里反复输入又删除。对话框最上方几个汉字赫然醒目——斌哥。她咬着嘴唇看了很久,然后输入“明日、駅まで送るね”,发送。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了她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另一间房。山口百惠跪坐在镜前,把头发缓缓梳直。今天梳得比任何一晚都慢、都郑重。镜中那个素着脸、眼角微红、三十五岁的女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上自己的脸。*
*冷。她轻声自语。又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直到指尖似乎感觉到了从玻璃另一侧传来的温度。*
*客厅里,加湿器的薰衣草雾终于喷完了最后一缕。坪庭里的竹叶在月光下静止不动,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而和室里,斌哥独自躺在铺了三天三夜的榻榻米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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