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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64)作者:xrffduanhu1

[db:作者] 2026-05-27 13:41 长篇小说 3990 ℃

【天汉风云】(64)

作者:xrffduanhu1

2026/05/25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1,396 字

  思前想后,决定本章不用章回体标题了

               第六十四章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十。

  当天汉朝廷还在汴州行在里为了平乱的军功吵得不可开交时,幽州城内的节度使大殿里,却正在上演着一幕足以令任何一个中原人肝胆俱裂、却又透着一丝百年难遇的奇妙感的旷世大集会。

  当然,这片大地的历史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一次集会。莫说万年,便是千年万年,也本不该有。

  大殿正中,端坐着五位天汉朝贡部国的统治者--匈奴单于挛鞮军臣、突厥可汗阿史那咄吉、契丹邦国太后萧绰、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以及鲜卑大王慕容皝。这五大部的领头羊齐聚一堂,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足以让整座大殿的暑气都凝固结冰。

  而在他们下首,更是汇聚了北方大地上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号的部族首领与特使。不仅有作为附庸而来的漠北草原乞颜部首领铁木真、白山黑水间的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甚至连最近十年被天汉击败、流离失所的党项人,也小心翼翼地派出了要员前来分一杯羹。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角落里竟然还站着本不属于天汉北境邦国、常年在东南沿海劫掠的海上强盗--倭国派来的特使小西行长。  在这场胡虏巨头云集的盛宴中,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俩站在大殿中央,神色间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原本按照司马家的毒计,五大部开关入燕后,只需坐山观虎斗。盛夏时节,酷暑难当,战马极易掉膘生疫,本就不是塞外部族大举南下的好时机。他们本打算等天汉官军与大燕叛军在冀南平原上死磕到秋高马肥之时,再以全盛之姿挥师南下,一举鼎定中原。

  谁能想到,邺城与广年的战局崩溃得如此之快,那被寄予厚望的叛军主力,竟在短短时日内便被彻底荡平了。

  “诸位大汗、狼主,”司马昭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算计落空的窘迫,“这南下的时机虽有变数,但并非我等谋划不周。原本的布局是极好的,要怪……只能怪那幽州军实在太过不成器,十几万大军,竟连两个月都没能撑住,便灰飞烟灭了。至于史朝义安庆绪之辈,更是实不足与谋……”

  此言一出,殿内那几个站在一旁的前幽州降将--吴三桂、石敬瑭、向润客,顿时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上下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得几欲吐血。

  他们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惜背负千古骂名,大开榆关与蓟州的城门,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胡人迎了进来。如今倒好,新主子面前,反被这摇唇鼓舌的汉人谋士当面指着鼻子骂作“不成器的废物”。石敬瑭把头埋得极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吴三桂则是死死咬着牙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却也只能如同受气包一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五位高高在上的部族首脑依然端坐如山,不发一语,但殿内各家的臣子将领们,却已经像炸了锅的菜市场一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这等粗犷野蛮的议事场面,比之天汉朝堂的繁文缛节,不知热闹、混乱了多少倍。

  “放屁!”女真部的大将粘罕猛地一拍大腿,粗壮的嗓门犹如半空打了个焦雷,“别听这些汉人在这儿推卸责任!什么天气热不热的,咱们白山黑水呆惯了,怕过什么冷热寒暑?依我看,既然安禄山的人死绝了,咱们直接提兵南下,杀穿大河大江,岂不比在这儿听他们碎嘴来得痛快些!”

  “哈哈哈!粘罕,女真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接触的汉人还是太少了!”匈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斜睨了粘罕一眼,发出一阵没礼貌的狂笑,“你当南下是去打猎呢?汉人最是狡猾多端,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牛羊的肠子还多!没看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都这么利索吗?这时候贸然去蹚浑水,小心被人家挖了坑给埋了!”  “都少扯那些没用的!”突厥大将阿史那咄苾根本不关心什么战略不战略的,他大步跨出,满脸横肉上写满了贪婪与不满,“我只问一句,凭什么我大突厥的军马,分到的都是幽州城外最差的草场?!那些汉人的农田留着有何用?赶紧下令,把那些麦苗庄稼全给老子铲了,统统拿来放牧战马!”

  眼看着殿内的争吵愈发偏离正轨,甚至要演变成抢夺地盘的内讧,与司马家关系最为密切的鲜卑名将慕容评赶紧站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打起了圆场。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这幽州之地不过是个跳板,何必为了一点草场伤了和气?”慕容评笑呵呵地扫视了一圈,“司马先生的谋略,先前也是助咱们顺利拿下了幽燕的。中原的花花世界还大得很,咱们还需仰仗司马家在天汉的眼线死士,大家和衷共济才是正理。”

  这几家最核心的大部将领吵得唾沫横飞,场面好不热闹。

  而在大殿最边缘的角落里,乞颜部的铁木真、建州部的努尔哈赤,以及那穿着怪异服饰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虽在各自的地盘上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这五大部巨头云集的殿堂里,他们却连插上一句嘴的资格都没有。那种被彻彻底底无视、当作边缘附庸的屈辱感,让这几位如鲠在喉,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捏紧了隐藏在袖中的拳头。

  大殿内那犹如榷场卖羊粜米般吵闹喧嚣的气氛,在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时,戛然而止。

  “诸位,吵嚷够了吗?”

  这声音并不算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少妇的慵懒与娇媚,但落在那些唾沫横飞的胡将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鞭,硬生生地将他们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喷出的脏话给堵了回去。

  说话的,正是端坐在那五把最尊贵交椅上的契丹实际掌权者--萧绰萧燕燕。  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铁腕巾帼,生得极美。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红色契丹宫装,面容艳丽逼人,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却藏着连殿内那些最凶悍的头狼都不敢直视的冷酷与决断。此刻,她的怀里还搂着年幼的契丹君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拍着幼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举手投足间,尽显执掌塞外风云的上位者气度。

  而在她身后,笔直地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汉臣--韩德让。刚才粘罕等人一口一个“别听汉人的”、“汉人最狡猾”的论调,让这位深受萧太后倚重的契丹汉臣首领,脸色阴沉得快要蒙上一层霜来。

  萧太后冷冷地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粘罕、伊稚斜和阿史那咄苾等人。这帮糙汉被她这目光一扫,竟破天荒地生出几分尴尬,纷纷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退回了自己主君的身侧。

  萧燕燕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指了指殿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盘,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我们契丹,还有你们突厥、匈奴、女真、鲜卑,把部族里最精锐的勇士、最强壮的战马全都拉到了这幽州城里,甚至还带上了那么多附庸的部族,是来这儿吵架抢草场的吗?!”

  她的目光犹如刀锋般刮过司马兄弟那张尴尬的脸,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我们来此,是为了踏破天汉的江山!是为了分这中原的花花世界!那安禄山和史思明死便死了,不过是两条断脊犬罢了。他们死了,这河北大地上便没了挡箭牌,反倒省去了我们日后还要分兵去收拾他们的麻烦。”

  萧太后微微倾了倾身子:“现在,立刻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南下策略!别在这儿做些无谓的意气之争,白白浪费了各部大军的口粮和牧草!”

  她顿了顿,凤目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大殿,抛出了一个强硬、甚至有些跋扈的提议:“还有!这大殿里站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提议,从现在起,除了各部首领之外,其他人,若是没有自己主君的亲自授意,谁也别再乱插半句话!这军国大事,不是泼妇骂街。若是要谈,就请各位主君自己发话。省得那些底下的人聒噪不清,平白失了各家体统!”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粘罕等人虽然被骂得面红耳赤,但在萧太后这等铁腕人物面前,尤其是看到自家老大并没有出言维护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而角落里的铁木真、努尔哈赤等人,听到这番“只有主君发话”的规矩,心中更是泛起了一阵复杂的苦涩与向往。他们虽然也是主君,但在五大部面前,他们的话语权,甚至还不如刚才被骂的那些大将。

  待大殿内彻底安生下来,五大部的最高首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开始在空气中流转。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微微偏过头去,朝自家将领点了点头。

  得了主君的默许,完颜娄室立刻迈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没有半点刚才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击眼下最致命的软肋:“诸位主君,太后说得在理。咱们虽打下了幽云之地,但这块地盘历经安史抽血,底子早空了。十万铁骑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吃山空。若是大军再不快点动起来,不出半月,幽州的粮秣就连维持现有的兵马都将捉襟见肘!更别提各部还在塞外留有后队,若是那些兵马再跟着入关,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挤不下去,也养不活!”

  娄室的话音刚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萧太后躬身致意,得到许可后,他跨出班列,沉声说道:“娄室将军所言极是。我部先锋已在常山、中山一线游弋多日,那边的存粮也被安史部卒搜刮得干干净净,还需南下夺取更多运河沿线的粮仓,确保供给粮草。”

  众位主君听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鲜卑首领慕容皝。慕容皝微微侧首,他背后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对着众主君点了点头。

  娄室、休哥、慕容恪,这三位将领是各部中入关最早、对幽燕防线和粮草底细摸得最透彻的人。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间甚至还有着不可调和的防备与竞争,但在面对这等关乎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危机时,却展现出了一致的默契。

  此时又一个穿着汉服、却留着匈奴发式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军臣单于的背后走了出来。

  此人身为宦官,在当年赵佶上位的宫变中主子失势,他便背叛天汉投奔匈奴,在匈奴地位不高,却又得到倚重--中行说,正是他。

  中行说走到当中说道:“诸位将军急于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们可曾看过眼下河北的局势?”

  中行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马鞭,他用鞭梢点着沙盘上广年、邺城、邢州那几个城池的位置:“那十数万朝廷军,在经历了这百日血战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气势正盛!尤其是那个刚把幽州残军收服的骁骑将军,他手里捏着好几万刚刚归降、满心想要找咱们夺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们若是现在合力突击,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频繁,道路泥泞,各部的铁骑根本发挥不出冲锋的威力。”

  他抬起头,环视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语气幽冷:“咱们这时候用兵,不仅难以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弄不好还要折损大量的勇士。那汉军,现在可不是好对付的软柿子!”

  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立刻引来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满。他虽然碍于萧太后定下的规矩不便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着那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照你这汉……照你这么说,这南下也不是,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成!打又打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说说,时间长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几十万匹马,难道在这幽州城里喝西北风吗?啊?再不去,我们吃什么?!”

  “哈哈哈!是啊!吃什么?!”

  阿史那咄苾这句直白的质问,就像是一颗扔进茅坑里的石头,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片附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各部将领们,此刻竟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爆发出一阵嘈杂的笑声,说不清各人心中怎么想的,但属实多了几分快活的空气。

  中行说被这群只知道吃和杀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他刚张开嘴,准备继续兜售一套避其锋芒、借力打力的谋略,大殿内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冷笑声。  这冷笑声不仅没把刚才那番“主君发话”的规矩放在眼里,话里的内容更是透着一股破落户的晦气。

  一个身形略显清瘦、穿着党项服饰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他的半边脸庞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与天汉边军厮杀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说话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汉打得流离失所、连一块固定草场都没有的党项部族首领--李元昊。彼时赵佶还有几分进取的锐气,向侵扰银州的党项发动进攻,并最终成了一场犁庭扫穴的恶战--孙廷萧便是那时险些战死,却也最终立下战功发迹。

  元昊冷言道:“天汉乃是泱泱大国,底蕴何等深厚!若是他们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就凭咱们这些各部部众,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连带放羊的娃娃全都拉上阵,又能凑出多少匹战马?又能凑出多少战士?”

  元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感:“赵佶多年来穷奢极欲,四处民变,又兼此次内乱。等到他们缓过这口气,百万带甲之士从大河之南、从关中、从巴蜀铺天盖地地杀来,各位……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进取,不如还是散了吧!”

  “放肆!”

  “一派胡言!”

  元昊这番刺耳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那些骄横胡将的怒火。

  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着元昊轻蔑地大笑起来:“元昊首领,你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咱们五大部十万铁骑在此,你扯什么百万带甲?怕不是前些年被天汉的大军打得像丧家犬一样流离失所,把胆子都给打丧了吧?!”

  咄苾的嘲讽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哄笑。在这些坐拥强兵悍马的五大部将领眼里,像党项这种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别人讨生活的破落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危言耸听。

  然而,元昊并没有因为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余光冷漠地瞟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丧没丧胆,不劳费心。”元昊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坐在正中的五位最高首脑,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诸位在座的,无论是鲜卑、契丹,还是突厥,早些年和安禄山的幽州军在边关打过多少年交道?安禄山的本事和兵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大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将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安禄山确实是他们曾经最头疼的死敌。

  “可现在呢?”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拥有如此强悍兵力、占据了先机的安禄山,硬是被天汉的官军在百日之内给逼得死无葬身之地!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你们觉得,这是运气吗?!”

  咄苾把手一摊,你们一个个装得高深莫测,在这叽里咕噜,那到底战还是不战,怕还是不怕?

  元昊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要灭天汉,凭硬拼就是自寻死路!”

  “我要说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瓦解他们!必须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让他们自己人去杀自己人,才是各位的时机。”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中行说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找到知音的得意。

  “哈哈哈哈!元昊首领所言,字字珠玑,正中下怀!我方才要说的,也正是此意!”

  中行说快步走到沙盘前,用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太监嗓音,对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们说道:“列位诸公或许在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阴谋诡计。但若无这诡计,若无司马家在背后的筹谋算计,咱们这十万大军,怕是连长城那道坎都还没跨得进来吧!”

  他手中马鞭一指旁边站着的司马兄弟,虽然话里带着捧,但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对方的尴尬:“司马家这几个月虽然几番计划落空,但毕竟也成功引得安禄山和天汉朝廷互杀,耗去了双方极大的元气。安禄山死了,但朝廷内部仍然势力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严杨两党、最近汴州行在与长安监国太子之间难免互不信任、还有前线的兵将与皇帝的猜忌……处处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想必司马先生,手里也还有棋子吧?”

  被中行说这么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脑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司马师却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这位心思极深的司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

  “中行先生说得极是,棋子,自然是有的。”

  司马师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全局的从容:“只是,对付天汉泱泱大国,单靠阴谋诡计,终究是小道。必须是阴谋与阳谋配合着用,方能奏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那几条南下通往冀南的咽喉要道上,声音逐渐转冷:“我等自然会继续在天汉朝堂和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活动,挑拨离间。但这棋子要动,这裂隙要产生,还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来逼迫!”

  司马师抬起头,迎上那些胡族主君的目光:“这外力,就需要各位主君派遣精锐兵马,大张旗鼓地向南施压!不必立刻与天汉官军的主力进行生死决战,但必须给够压力。朝中的文官向来不信武将,赵圣人又是心思阴柔,器量狭小,重压之下,必然胡乱掣肘,先前用信任的宦官领兵,仓促决战,不就被安禄山打得大败?”

  听到这番“阴阳谋略一起用”的言论,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些汉人谋士会用一堆阴谋诡计把他们这十万铁骑给“闲置”在幽燕的胡族主君们,这下子倒是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既然司马先生这么说了,那这仗,便非打不可了。”匈奴的军臣单于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咱们草原上的雄鹰,怕的就是不战,怕的就是被锁在笼子里!只要能让刀见血,只要能打出这幽燕地界去抢粮食,管他什么阴谋阳谋,我匈奴的勇士,自然会让给赵佶小儿吓破胆!”

  大殿内那股因“有仗可打”而重新燃起的狂热气氛刚刚蔓延开来,一直隐忍在角落里的两道壮硕身影便毫不犹豫地跨了出来。

  那是勃儿只斤·铁木真和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这两个正值壮年、身上仿佛蛰伏着凶兽般气息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野心与锋芒。他们顶着周围五大部将领那轻蔑与审视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恭顺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附庸之礼。

  “乞颜部铁木真!”

  “建州努尔哈赤!”

  两人异口同声,声如洪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愿为诸位大汗、狼主效死!我等部族虽然人马不多,但都是在冰风雪雨里熬出来的硬骨头。此次南下,我两部愿为五大部之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求事成之后,诸位主君能赏赐一块能够繁衍生息的土地,让我等部众能从此离开贫瘠苦寒之地!”  这番卑微到了极点的请战,让五大部的首脑们很是受用。他俩虽执掌小族,勇名却也早就传播到了塞北各地。此次有这些人拖家带口,心甘情愿地去做探路的炮灰,何乐而不为?

  然而,还没等五位主君开口应允,大殿角落里忽然蹿出一个穿着滑稽、个子矮小的身影。

  “大日本国特使,小西行长,拜见各位大王阁下!”

  只见那名倭国特使迈着小碎步冲到大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夸张、五体投地的“土下座”,那颗锃亮的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惹得殿内那些胡人将领们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什么你妈的‘大’日本……给老子整笑了。”不知是谁叨叨说。这日本二字,还是先前天汉女主僭位,则天万岁时期派使者求的名字,如今便是天汉的其他朝贡部国,也还是习惯叫他们倭国,更别说冠以个“大”字了。

  小西行长却似乎对这些嘲笑毫不在意,他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而又贪婪的贼光,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道:“各位大王!我国虽然偏居海外,但也久仰诸位雄威!此次天汉大乱,我等不仅打算继续在东南沿海进行海上袭扰,以牵制天汉南方的水军,更是已经调集了国内的精锐武士!”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们打算以刚刚拿下的高丽为跳板,直接出动大军跨海,强攻天汉的胶州一带,帮各位大王狠狠滴,牵制!”

  小西行长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狐狸尾巴:“我滴,倾国而出,只求事成之后,诸位大王能在沿海赏赐我国几个小小的据点,供我等通商贸易,别无他求!”  端坐在上面的五位最高主君听完,互相换了个眼神。契丹的萧太后用修长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突厥和匈奴的首领则是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

  对这些草原霸主来说,这些身材矮小、犹如跳梁小丑般的海上强盗,根本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不过,既然这群矬子愿意去胶东沿海给天汉的官军找不痛快、分散朝廷的兵力,那也算是件无本万利的好事。

  “可以可以。”军臣单于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满脸的敷衍,“我等毕竟无水军,你们想去海上折腾,就去折腾吧,只要能给汉人添乱,到时候赏你们点城池通商也无妨。”

  打发了小西行长,五位主君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和努尔哈赤身上。这两个人,才是接下来用来试探天汉防线最锋利的刀。

  完颜吴乞买有点发福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他看着努尔哈赤,语气中透着上位者的施舍:“既然建州和乞颜都想立功封疆,这股子勇气,咱们自然是要成全的。与其在这儿空谈,不如定一定接下来的进攻策略和先锋的进军路线吧。”  五大部首脑刚把基调定下,大殿里的气氛却又以荒诞的方式急转直下。  “主君!这第一刀怎么能让这些附庸来砍?!”

  突厥悍将契苾何力第一个跳了出来,“咱们儿郎的弯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要打先锋,自然是我们大突厥的狼骑先上!别搞得好像咱们五大部怕死,非得拿别人去填沟壑似的!”

  “别他娘抢功!”女真的粘罕立刻不干了,粗壮的胳膊一挥,差点砸到旁边的契丹将领,“真论冲阵破敌,谁能比得过我们女真铁骑?这头功,理应归我们!”  “我们大匈奴鸣镝还没响呢,你们在这儿瞎抢什么?!”伊稚斜也阴阳怪气地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原本庄严肃穆的军国大议,瞬间又切换回了熟悉的“菜市场模式”。各部大将为了这所谓的“头功”--实际上无非是谁先下去抢财帛女人,抢粮食奴仆,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眼看着就要拔刀相向。

  这荒诞的一幕,看得一旁的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无奈。他们满腹的阴谋阳谋,面对这群只认拳头和利益的草原军阀,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无从施展。

  而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和努尔哈赤,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深深的无语,一阵腹诽:咱们卑躬屈膝地求个先锋当炮灰,居然还能被人嫌弃?你契苾何力个狗日的还不是突厥的附庸而已,莫非始毕可汗便真把你当自己人?

  至于那个还保持着“土下座”姿势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此刻就跟个王八似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起也不是,趴着也不是,滑稽地夹在这群随时可能暴走的胡人将领中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乱作一团之际,一阵半冷半热、刺耳的笑声,再次突兀地在大殿内响了起来。

  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将领们听到这熟悉的笑声,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怒目看向那笑声的来源--又是那个党项破落户嵬名元昊。

  大家憋着一肚子火,倒要看看这丧家之犬今天还能吐出什么高论。

  元昊没有理会那些要吃人的目光,而是大步走到沙盘前,双手按在沙盘的边缘,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高高在上的五位主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一个致命、却又谁都不愿去触碰的问题:

  “我虽然建议各位抓住时机南下,但诸位在这儿争先锋、抢头功,却也是难成大事。此间十几万人马,分属五大部,又有多个小部族,号令不一,军令不通,那不过就是一盘散沙。汉军经过前番平叛,恐怕倒是上下一心,团结的很呐。”  “我倒要问问各位,一旦南下出兵,大军谁来指挥,谁说了算?用谁的策略?”  “谁说了算数?”

  五位高高在上的主君--军臣单于、始毕可汗、萧燕燕、完颜吴乞买、慕容皝,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交锋。每一道视线里,都藏着野心与防备。  谁也不可能让别人来说了算。匈奴人不可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突厥人,契丹的铁骑也不可能接受女真人的指挥。这五大部在塞外本就摩擦不断,如今为了吞噬天汉的江山才勉强凑在一起。若是强行推举出一个“联军统帅”,先不说能不能服众,只怕还没等兵发中原,这幽燕大营里自己就要先争起来,搞得血流成河了。

  那些各家的大将们也意识到了这个无解的死结,一个个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盟友。

  元昊站在沙盘旁,仿佛是在欣赏一出荒诞的默剧。今日他来,实在说不清是为了给党项谋一点利益,还是单纯来看看这帮人器量如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那个已经在地上趴得浑身发麻、半天没人搭理的倭国特使小西行长,忽然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磕得通红的脑门,拍了拍那身怪异的服饰,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  “啊诺……各位大王阁下。请恕在下多嘴,其实只要有个一致的策略,也不一定非要哪位说的算数,就像……呃……”

  就像倭国内部,领头的不就是个吉祥物么。当然小西行长也不能就这么讲。  “我们日出之国的浪人,这些年在天汉的东南沿海横行无忌,抢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财宝。但各位大王知道,我们靠的是什么吗?”

  小西行长那双精明的老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己揭开了谜底:“我们靠的,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有多么熟悉那些海路和城防,而是靠着天汉自己的海盗和奸商来引导、配合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位面色阴沉的主君,谄媚地陪着笑脸:“所以,在下以为……既然各位大王的身份一样尊贵,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难以分出个谁高谁低、谁主谁次。那么,这行军打仗、南下排兵布阵的具体事宜,何不借鉴一下我们在海上的经验?”

  小西行长伸手指向了大殿角落里那几个一直被冷落的人影,声音陡然提高:“在这中原大地上打仗,或许听天汉自己人的话,最有用!”

  此言一出,大殿内先是愣了半晌,随后,那些刚才还鄙夷这个矬子的胡人将领们,眼中竟纷纷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哎,这小日本说的……居然还他娘的真有点道理!”突厥的阿史那咄苾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

  确实,五大部谁也不服谁,这联军统帅的位置谁坐都会引发内讧。但若是把这“制定南下具体战术”的苦差事,交给那些最熟悉汉人防线、最了解汉人虚实的天汉降将去干,五位主君只需坐在后面把关拍板,大家按既定计划行动就是,这岂不是完美地避开了指挥权的死结?

  想到这里,五位主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沙盘上移开,顺着小西行长手指的方向,犹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大殿角落里。

  那里,站着三个一直如履薄冰、试图将自己当做透明人的前幽州降将。  吴三桂,石敬瑭,向润客。

  这三个人,曾经是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边关大将,是这幽燕防线的守护者。论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论对天汉官军战法的了解,这世上再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

  面对五位胡族主君的审视,石敬瑭和向润客这两名降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疑与恐惧。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要是战术定得好,那是胡人主君的英明;若是这南下之战吃了败仗,他们这几个降将,绝对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然而,还没等他们俩权衡出个利弊来,站在一旁的吴三桂却已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出,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直挺挺地走到沙盘前。

  “诸位大汗、狼主、太后!罪将吴三桂,愿为五大部剖析这天汉的虚实与南下之策!”

  吴三桂的声音没有半点降将的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与亢奋。  这个早在安史之乱爆发前便暗中与胡人勾结、不惜引狼入室也要保全自己荣华富贵的王八蛋,为了这一天,为了能在这群胡人主子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诸位请看!如今幽云十六州尽在诸位掌控之中。大军南下,最大的忌讳便是现在这盛夏的雨水与泥泞。但若是我等大军出幽州后,不走正南方的易州洼地,而是稍向东偏,走雄州一线!”

  他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刁钻的弧线:“雄州地势高,能避开那些水网沼泽,让诸位的铁骑跑起来!”

  大殿内的胡将们纷纷凑上前去,看着沙盘上那条路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吴三桂见状,继续说道:“等大军顺着雄州南下,过了沧州之后,绝不能学安禄山去打什么邺城。咱们的真正主力,应该继续向东南方向狂飙突进,直扑黄河渡口!”

  “只要伺机渡过了黄河,这主力便可一分为二!”

  吴三桂的指挥杆在黄河南岸猛地一分,画出了两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路:“一路向东,直接杀入防备空虚的山东地界,那里正好可以供各部勇士肆意抄掠,以战养战!另一路,则顺着黄河的走向,一路向南,直取汴州行在!”

  这番大开大合、直插天汉大动脉的战略规划,听得在场的五大部首脑都不禁微微动容。

  “等等!”阿史那咄苾皱着眉头打断了他,“若是咱们的主力全直扑向南,那后面的汉军包抄过来,断了咱们的退路怎么办?!”

  吴三桂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狡黠与狠辣。他手中的木杆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东麓的常山、中山一带。

  “天汉的将领,如孙廷萧、岳飞之流,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太行山脚下和我们打转,他们都知道从河北南下,贴着太行是最佳路线。我们只需派出一支偏师--比如由建州和乞颜两部打头阵,再辅以一部分虚张声势的各部兵马,就去常山、中山一代大造声势,装作要沿着安禄山曾经走过的老路、从正面强攻冀南的样子!以此来吸引天汉主力的注意力。”

  “如此一来,汉军的重兵必然会被前置在靠近太行山的那些老战场上防备,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头去东南方向。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诸位主力的铁骑,只怕早就已经饮马黄河,在汴州城下了!”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避实击虚!”

  良久,鲜卑的慕容皝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看向吴三桂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毫不掩饰的利用之意。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专业带路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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