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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hkdesu
2026/05/23发表于:Pixiv、禁忌书屋
是否首发:是
字数:19,450 字
第01章
星期五晚上九点多,下了晚自习,我从学校回到了家里。
我们家在A城南郊,这个小区十几年前刚建好的时候还算是富人区,但现在已经慢慢没落,设施和外墙都有些老化了。
推开门进屋,玄关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妈妈那双高跟鞋已经脱下来,静静地躺在鞋柜上。黑色的细跟,鞋头很尖,借着灯光能看到鞋面上一些手工打造的痕迹。这双鞋是爸爸去年托人从日本东京带回来送给妈妈的,说是一位老师傅手作的定制款。她平时并不经常穿,只有见重要客户或者出席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但是今天她穿了。
我还在玄关换鞋,就闻到客厅里飘来一股浓重的烟味,看来爸爸今晚回来得比较早。隐隐约约地,我还听到客厅里爸妈低声交谈的声音。我心里很清楚,他们今晚有话要谈,这种凝重又透着几分默契的气氛,我从小看到大,绝对不会认错。
我叫陆鸣,是启明私立中学高三的学生。妈妈说过,启明私立是A城最好的私立中学,我当年能顺利进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启明美术馆工作。美术馆跟启明中学,背后隶属于同一个理事会。
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中游,文科还行,但是数学不太行。妈妈平时不太管我的成绩,她总说她管不动,也不想管。
我换好拖鞋,把书包单肩背着,朝着客厅走过去。
客厅里,我一眼就看到爸爸坐在长沙发的主位上。他身上穿着白天上班的那件白衬衫,领带解了,袖子卷到了小臂处。他正微微低着头抽烟,面前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个烟蒂。
妈妈则坐在茶几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她还没有换上居家服,依然穿着今天上班的那身衣服,是一件深色的羊毛连衣裙。她侧着身子坐,双腿斜伸在身侧,腿上裹着一层15D的肉色丝袜。丝袜的脚底踩在棉拖鞋里,因为拖鞋前端是开口的,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几根包裹在薄薄一层丝袜之下的圆润脚趾。丝袜的脚尖处有一些细碎的褶皱,毕竟是裹在尖头高跟鞋里站着走了一整天,透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他们两人中间的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文件。从我站的这个角度,封面的文字显示不全,只看见印着“启明美术馆”几个黑体字,右下角则是一个醒目的华盛集团的标志。
妈妈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对爸爸说:“老陆,再给我一支。” 爸爸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你今晚抽这么凶?平时不是很少抽烟吗?” 妈妈叹了口气,轻声说:“愁啊。”
爸爸笑了一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递了过去。妈妈伸手接过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朝上吹,习惯性地避开了爸爸所在的方向,这是她抽烟时特有的一个讲究。
我妈妈叫陈书宁,目前是启明美术馆的副馆长。她进美术馆工作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策展助理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副馆长的位置,这条路,她爬了十几年。
我爸爸叫陆建军,是某银行A城支行的行长。
爸爸夹着烟,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妈妈顺着爸爸的动作也侧过头,看到我走进了客厅。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鸣鸣,回来了?”
我说:“嗯。”
妈妈点点头:“那你先去收拾洗澡,回房间休息吧,爸妈说点事儿。” 爸爸抬头看了妈妈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拍了拍他身边空着的沙发位置,转头跟我说:“鸣鸣,过来坐。”
妈妈微微蹙眉:“老陆——”
爸爸语气平缓,但很坚定:“书宁,鸣鸣今年高三,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这些事儿他迟早要懂。与其让他以后从外面听到东一句西一句的,不如咱们在家里给他讲清楚。”
妈妈静静地看着爸爸,两个人就这样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对视了三秒钟。 随后,妈妈把眼神挪开,轻轻吐出一句:“那你说。”
于是我走过去,在爸爸身边坐了下来。
爸爸深吸了一口烟,说:“鸣鸣,你妈这个馆长的位置,今年要争一下。” 我安静地“嗯”了一声。
爸爸继续说:“美术馆的馆长李静茵,今年年底就要退了。她一退,馆长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馆里一直有两个副馆长,你妈是一个,还有一个叫许文清的,资历比你妈老。但你妈这两年抓的是企业赞助这条线,真正能给馆里带钱进来的,是你妈。”
我顺着他的话问:“那让我妈当馆长不就得了呗?”
爸爸笑了一下,是那种成年人见惯了世故后很疲倦的笑。他说:“没那么简单。”
妈妈在一旁抽了口烟,接过话头,说:“馆里每年都要拉一大笔的赞助,叫年度赞助。这笔钱是馆里所有运营的基础——日常的展览、策展、艺术品维护、保险、还有海外交流,全都指望着靠这笔钱。说到底,谁能拉到这笔钱,谁就有底气坐那个位置。”
我问:“那今年的赞助呢?”
“今年我跟。”妈妈掸了掸烟灰,“今年这笔钱,我必须拉过来。馆里也是这个意思,这是李静茵退休前给我铺的台阶。”
我看着她:“找谁呢?”
妈妈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文件,说:“华盛集团。”
华盛,我知道。华盛集团是一家港资企业,背后是沈氏家族。这两年华盛在A城布局得很猛,金融街那栋新建的最高地标楼就是他们的产业。妈妈这两年零星提过几次这个名字,我也算耳熟,但我真正知道华盛,是因为学校里的另一件事。 我同班有个同学,叫沈嘉树。
他是华盛集团目前在A城主事的那位沈先生的儿子。
沈嘉树自己从来没有在学校里张扬过这件事,但整个年级、甚至全校都知道。不论是校长、老师还是同学,平时对他都客气三分。每天上下学,校门口永远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来接送他,就连司机的面孔都是固定的。他平时上学看着很低调,总是背着一个很简单的黑色书包,没有什么夸张的Logo,只是侧面缝着一个很小的日文标签。
沈嘉树这学期正好跟我同桌。我们同桌的第一天,他就递给我一支钢笔,说是日本某个牌子的限定款,我后来查过,要卖七百多块钱。他当时递给我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说:“我妈让我送你的。”
我从小看人就很准。沈嘉树衣着考究,举止很有教养,在班里人缘也不错,但我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跟着笑的。最近这段时间,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主动接近我。
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华盛今年的这笔赞助,这周六定。”
我愣了一下,插了一句:“这周六,不就是明天吗?”
妈妈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再次按了一下太阳穴,说:“对,就是明天,在砚山居,有个小圈子的书画品鉴会。”
爸爸夹着烟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砚山居……沈先生那栋在郊区的私宅?” 妈妈垂下眼帘:“嗯。”
爸爸停在那里,把手里快燃尽的烟头摁灭,又重新点起了一支新的,火光在昏暗中亮了一瞬。“书宁,这个会……”
妈妈平静地打断了他:“我知道。”
爸爸问:“许文清以前是不是也去过?”
妈妈看着地毯的纹路,说:“去过两次,没拉下来。”
爸爸没有再接话。
过了片刻,爸爸掸了掸烟灰,开口打破了沉默:“书宁,我也有个事跟你说。” 妈妈抬起头,看向他。
爸爸看着前面的茶几,语气很平淡:“深圳分行那边,行里要派人过去驻点,初步定了我。”
妈妈的眼神瞬间变了变:“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爸爸说,“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上面还没最后定,但看这两天的风向,基本是跑不了了。”
妈妈问:“去多久?”
爸爸吐出一口烟:“至少一年。”
妈妈彻底沉默了,她手里还夹着半支烟,却没有再抽。
爸爸看着她,缓缓地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算是个台阶,我去深圳轮岗一年回来,行里能给我往上挪一个位置。坏事是……”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坏事是,行里这么大的盘子,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挑我这个时候走?” 妈妈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说:“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在A城。”
爸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也有可能。”
妈妈追问:“是谁?”
爸爸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行里内部斗争的事,也可能……跟我没关系。”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深邃地看了我一眼,“鸣鸣,这事儿爸不瞒你。爸去深圳,家里就剩你和你妈了。这一年,你妈要忙馆长的事,你也要备战高考,你在家,照顾好你妈。”
接着,爸爸神色严肃地看着我,说出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你妈这一年做什么,你不要问,只要安心学习就好。”
妈妈低着头,依然没有说话。话说到这里,我基本上也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了,或者说,我知道我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妈妈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说:“我去放洗澡水。老陆,你先洗,我后洗。”
爸爸点点头:“嗯。”
妈妈起身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她的手心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和烟草味。随后,她转过身,往主卧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妈妈迈动着包裹在丝袜里的小腿,踩着拖鞋,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我也站起身,跟爸爸说了句:“爸,我进去了。”
爸爸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我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没有开灯。夜很静,我能听见主卧那边,妈妈在走廊里招呼的声音:“老陆,水放好了,进去洗吧。”
接着是爸爸低声应答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黑暗的房间里,那点光显得有些刺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嘉树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看着那亮光,没有伸手去拿手机。
过了几秒钟,屏幕自动熄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
听着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动静,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周六了。
第02章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从房间里出来,家里很安静。
看来爸爸已经出门了,他通常周末的时候也会去银行加班半天。
我看到主卧的房门虚掩着。走过去的时候,我顺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看到妈妈正坐在床边。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下半身什么也没穿,腿根的位置被衬衫下摆遮住了。
她拆开一双新的丝袜包装,拿出一条肉色的丝袜,正从右腿开始慢慢往上套。丝袜随着她拉扯的动作,从脚尖一点点覆盖到小腿,再往上拉至大腿。目测厚度是轻薄的15D,在晨光下透着一点微弱的肤色光泽。
妈妈并未注意到我起来了,她低头穿丝袜的动作显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严阵以待。
我立刻把眼睛移开,快步去卫生间洗漱。
等我洗漱完之后,再次站在主卧门外往里看时,妈妈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她化好了底妆,正看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描眉,呼吸很轻。
她下半身换上了一条深咖色的铅笔裙。那双15D的肉色丝袜服服帖帖地包裹住了她修长的双腿,深咖色铅笔裙的下摆刚好及膝,将大腿部分的细节全都妥帖地遮住了。她在真丝衬衫的领口系了一条小丝巾,那是爸爸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我对这条丝巾有印象,因为爸爸送的时候,妈妈还抱怨过一句颜色太正式了,平时上班根本穿不出去,但今天她却仔细地系在了脖子上。
梳妆台上摆着那瓶她用了很多年的香水,深色的方形瓶身,瓶盖是磨砂金属的。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国旅游时,妈妈在机场免税店买的,那一年刚好是她和爸爸结婚的第一年。我从小到大,妈妈身上一直就是这个味道,家里的衣橱、沙发、甚至每个角落,几乎都萦绕着这种隐约的气息。
妈妈拿起香水,在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两个手腕互相缓慢地搓了搓,接着在颈侧微微一抹。就这一下,她从来不多用。
我心里清楚,今天妈妈要去砚山居谈那笔至关重要的年度赞助。昨天晚上客厅那场谈话之后,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主卧的房门像今天早上这样虚掩着,房间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我从门缝看见妈妈站在衣柜前,把好几套衣服拿出来挂在外面,一套一套地比对,最后才选定了今天这一身。
妈妈喷好香水后站起身,从主卧走出来,迎面看见了我,问道:“鸣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说:“没什么安排。”
妈妈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那你今天陪妈去一趟。沈先生家,就是昨晚说的那个砚山居。今天主要就是谈个事,我去一两个小时就回。你跟我去坐一下,我顺便介绍你认识一下沈先生,他儿子是你同学,你们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交集。”
我说:“行。”
妈妈端详了我一下,说:“那你去换身衣服。”
我回房间,从衣柜里挑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妈妈原本在外面等我,听见房间里的动静,便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衣服,建议道:“换一身吧,裤子别穿黑色的,显得太正式了,像去应聘的。”
我说:“好。”
随后,妈妈亲自帮我选了一身看起来稍微休闲一点、更符合普通高中生打扮的浅色衣服。她带着我来到主卧的穿衣镜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妈妈伸出手,帮我把额前的一缕稍微凌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意,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却非常清晰地拢着我。
她打量着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不错,这样就可以了。”
我们一起往玄关走去。妈妈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东京定制的黑色细高跟鞋,包裹在肉色薄丝中的纤细双脚,轻轻踩入鞋中。她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左右转了转身子,仔细检查裙摆的弧度和丝袜上有没有褶皱。
接着,她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常年使用的玫粉色口红,对着镜子快速地补了一下唇色。
这时我也穿好了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定神,然后轻声说道:“走吧。”
我和妈妈坐上了车。妈妈坐在驾驶位,我坐在副驾。上车关好车门后,她先是弯腰把脚上那双细高跟鞋脱了下来,捏着鞋交给我说:“鸣鸣,帮我把这双鞋放到后排,再把后排那双平底鞋给我拿过来。”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高跟鞋,侧过身放到后座上,又把平底鞋递给她。妈妈踩着平底鞋,这才发动了车子。我看妈妈这一连串严谨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紧张?”
妈妈看着前方的路况:“嗯?”
“我看你刚才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下。”
妈妈淡淡地笑了笑,说:“鸣鸣,你妈在美术馆这些年,见过比沈先生地位还高的客户。”
“那你为什么深呼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把方向盘,声音很轻地说:“沈先生这个家,在A城有他自己的规矩。我们今天去谈赞助,是在人家的地盘,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妈妈不是紧张沈先生这个人,妈妈是紧张自己,怕哪一步做错了,失了礼数。” 车子上了高架,一路驶向西郊,最后开进了一个非常幽静的住宅区。这里的环境跟A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像,马路两边是高耸的围墙,墙头隐约能看到常春藤,墙里面是一栋栋隐蔽的私家别墅。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安静得连胎噪都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快开到一处带门禁的入口前时,妈妈把车速降了下来,腾出右手,食指按了按太阳穴。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没有穿保安制服,而是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他们似乎认识妈妈的车牌,根本没有上前问话,识别系统滴了一声,起落杆就自动抬起来了。
车子往里开的时候,妈妈目视前方,轻声叮嘱我:“鸣鸣,一会儿我跟沈先生去书房谈话的时候,你不要跟进去。在客厅或者花园里待着就行,沈太太应该会招呼你。”
我应了一声:“嗯。”
砚山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是深灰色带石材天然纹理的材质,房子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庭院正中央种着一棵造型苍劲的罗汉松,树干粗壮,树底下放着一张天然原石打磨的桌子。
车道沿着房子绕到侧面,妈妈把车稳稳地停在车道旁边的停车位上。
我推门下车的时候,看见侧面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迈巴赫,另一辆是白色的劳斯莱斯。我从车牌号上认出来了,那辆迈巴赫,就是每天停在学校门口接送沈嘉树上学的那辆。
房子的正门是一对厚重的实木门。我们刚走到台阶前,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纯白色制服的女佣,她看了我妈一眼,微微低头,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陈馆,请进。”
这里的人叫妈妈“陈馆”,这也是美术馆的同事和外面客户对妈妈最常规的尊称。
我和妈妈走进了大厅。大厅的挑高极高,地面是磨光的深色大理石,能映出人的倒影。妈妈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哒哒地清脆响了两声,随后脚步声便消失在中央那块厚重的地毯上。
大厅尽头那道旋转楼梯上,沈太太正缓步走下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暗纹缎面的旗袍,是那种改良过的立领无袖款,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小腿肚。她脚上踩着一双精致的细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每走一步的频率都很慢,透着一种久居于此的松弛与优雅。
看见妈妈,沈太太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书宁,来啦。”
妈妈停在大厅中央,动作比平时稍显拘谨,她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地说:“沈太太。”
沈太太走下最后一步台阶,迎上来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她的每一个应对动作都没有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沈太太那套行云流水的仪态面前,总是显得慢了半拍。
“算起来,咱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去年美术馆的酒会上吧?”
沈太太笑着说。
“是的,沈太太记性真好。”妈妈回答。
沈太太微微侧头,抬起另一只手,替妈妈理了理领口的那条小丝巾。她的手指在妈妈修长的颈侧多停留了两秒钟,动作看起来很亲昵,却带着一种姐姐教导妹妹规矩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错位感。
接着,沈太太转头看向我,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问:“这位是……” 妈妈赶紧介绍:“这是我儿子陆鸣,在启明上学,正好跟嘉树同班。” 沈太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那种眼神并不锐利,但仿佛是在心里重新对我进行了一次评估。然后她温和地说:“鸣鸣是吧?嘉树在家里跟我提过你,说你字写得很好看。”
这时,二楼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男人顺着楼梯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深灰色家居针织衫,没有穿皮鞋,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拖鞋。 看来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沈先生,沈嘉树的父亲,沈培堂。
沈培堂走到楼梯底部,朝妈妈伸出右手。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港味,句子结构和用词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客气与疏离:“书宁,周末还要劳烦你过这边来跑一趟,费心了。”
妈妈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沈先生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培堂的目光随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看我的眼神,我后来回想起来,跟他刚才下楼时看妈妈的第一眼是一模一样的——那是一种常年上位者特有的、习惯性的评估。他对我说:“你是嘉树的同学?”
我说:“对,沈先生好。”
沈培堂微微颔首笑了一下:“嘉树常常在家里说起你。”
话音刚落,沈嘉树也不知从一楼的哪个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在家里穿的衣服比在学校穿的校服要松弛得多,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和宽松的休闲裤。但他整个人依旧非常干净,连头发都是精心整理过的。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语气惊讶地说:“陆鸣,你怎么也来了?”
沈培堂转头对沈嘉树交代道:“嘉树,陆鸣是你同学,你带他在家里随便转转,我跟书宁去楼上谈点工作。”
沈嘉树点头:“好。”
书房在二楼,沈培堂对妈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
沈太太站在楼梯口,对着妈妈轻声说:“书宁,谈完出来,我让人泡好茶。” 妈妈走在沈培堂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两人上了二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二楼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嘉树。
沈嘉树走过来,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走吧,陆鸣,我带你去后面看看。我家后面有个私人画廊,你应该会感兴趣。”
砚山居的后面连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屋,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展厅。里面的恒温恒湿系统运转着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墙上挂着十几幅装裱精美的画作。
沈嘉树推开玻璃门,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语气轻松地说:“这是我爸的私人收藏。你们美术馆里挂的那些是公开展览的,这里这些,是不对外公开的。” 我扫视着周围的画,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沈嘉树走到其中一幅画的面前停下。那是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画的中央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的背影,线条极其细腻。
他看着那幅画,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这幅画,你妈妈上次来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疑惑地问:“上次?”
沈嘉树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对啊,你妈妈上个月来过一次。不过那次只是先来家里打个招呼,没正式谈赞助的事,是我妈陪她在后面看的。我妈后来说,陆阿姨眼光很好,喜欢这种有年头的水墨画。”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妈妈和沈培堂从二楼的书房里走了出来。妈妈手里依然拿着昨晚茶几上的那份华盛集团的文件,沈培堂则礼貌地送她下楼。
妈妈在大厅里看见我,神色有些疲惫,但依然端着得体的姿态,对我说:“鸣鸣,我们该走了。”
沈太太一直把我们送到了门外。临上车前,沈太太站在青砖台阶上,对妈妈笑着说:“书宁,下周末再来。这次就算是正式在家里吃个饭,到时候把鸣鸣也一起带来。”
妈妈微微低头,语气温和地答道:“好,沈太太留步。”
返程的路上,依然是妈妈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厢里安静极了,妈妈看着前方的路况,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平时一直戴着的那枚婚戒,今天不见了。
我什么也没问,我心里只是在想,那枚戒指,她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忘记戴了,还是在开往砚山居的路上,自己悄悄摘下来的?
车子开过西郊那道高墙入口的时候,我转头看向窗外,路边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笔挺地立正,冲着我们渐渐远去的车背影,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第03章
从砚山居回来那天算起,接下来的这一周里,爸爸就去了深圳。
这天早上,爸爸拖着两个行李箱,他说分行那边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住处。我帮他拎着一个箱子,一路把他送上等在小区门口的车。爸爸坐在车后座上,降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低沉:“鸣鸣,你妈就交给你了。”
我点点头:“嗯。”
看着车子开远,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爸爸特意给学校打了电话请假,没让我去上晚自习。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了一顿晚饭。爸爸喝了点酒,酒过三巡,他看着我说:“鸣鸣,高三这一年,你妈忙,学习上的事你自己多上心,别落下。”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坐在另一边的妈妈,语气里带着些许愧疚:“书宁,这边我不在,你一个人撑这个家,辛苦了。”
妈妈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说:“老陆,我没事,你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爸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跟妈妈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爸爸走后的这一个星期里,妈妈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她依旧每天早上化好妆去美术馆上班,晚上回来给我热饭。但如果仔细留意,她每天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有两个晚上,我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客厅还是黑的,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门口才传来她换鞋的声音。
我还记得爸爸走的前一晚,也就是我们一家三口吃饭的那天深夜。我起来喝水,隔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看到妈妈独自站在外面的夜风里,指间夹着一点猩红。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二次抽烟。
到了周六这天,妈妈和我都待在家里。她上午并没有急着准备,因为沈太太邀请的家宴定在晚上六点钟。中午她下厨随便做了一点,陪我吃了一顿午饭。饭桌上,她一边夹菜一边跟我说:“鸣鸣,今晚去沈先生家,你跟妈妈一起。你别拘谨,去了就把那边当成普通的长辈家就行。”
我说:“嗯。”
接着妈妈又补充了一句:“沈嘉树是你的同班同学,你跟他熟一点也好。” 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妈妈开始回房间准备。这一次,我没有像上周那样在门缝外看到她挑选衣服的过程,因为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大概到了五点二十,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暗纹缎面的旗袍,改良的立领,裙摆的长度刚好垂到小腿肚。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那件旗袍的料子和花色我太熟悉了,就是上周六在砚山居,沈太太穿着走下楼梯的那一件。但我抿了抿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妈妈捕捉到了我眼神里的停顿,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便一边整理领口一边主动说:“这是沈太太借给我的。她前两天打电话说,这种家宴如果穿西装套裙显得太见外了,旗袍更合适。这件她说自己只穿过一次,觉得颜色偏冷,可能更适合我,就让人送过来让我今晚穿了。”
我说:“嗯。”
妈妈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好看。”
听到这句话,妈妈的眉眼舒展了一些,说:“那正好,你帮妈妈看一下,整体怎么样?合不合身?有没有哪儿没弄好的?”
说着,妈妈在客厅的空地上,在我面前轻轻地转了一圈。她又试着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再站起来,摆了几个日常的姿势。
我看到妈妈身上的旗袍裹得极为合身,布料顺着她的腰线流畅地滑下来。领口规整地立着,刚好抵住她光洁的下颌。旗袍侧面的开叉开到了大腿的中部,当她坐下来的时候,开叉处会自然地滑开,露出一小截被包裹着的大腿。
她今天腿上的丝袜跟上周那双肉色的不同,换成了黑色的,目测厚度在30D左右。在裙摆下露出的那段小腿,被这层介于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黑色细细密密地包裹着。这样的厚度,在端庄与成熟之间找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她的头发也是精心盘了起来,盘成了一个温婉的髻,只留了几缕细碎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耳边。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圆润的米色珍珠耳坠。这个耳坠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大概也是新准备的。脚上,依然踩着那双东京手工定制的黑色细高跟鞋。
随着她走动,客厅里散开了一阵香气。还是她用了多年的那瓶香水,只是今天喷得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味道更加清晰。
我看着妈妈,认真地说:“没有问题,一切都很完美。”
妈妈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嗯,我相信儿子的眼光。”
临出门前,妈妈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她伸手把耳边的那缕碎发往后别了别,从镜子里对我笑了一下,说:“走吧。”
这一次我们没有自己开车。快到六点的时候,沈培堂派来的车已经停在了小区楼下,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商务车。
司机看见我和妈妈走出来,立刻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微低头叫了一声:“陈馆。”妈妈只轻轻“嗯”了一声,弯腰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老旧的小区,一路朝着西郊开去,最后熟门熟路地驶入了砚山居那扇厚重的木门。
这次开门的女佣换了一个生面孔,不是上周那个。而且,这个女佣在接过妈妈的包时,对妈妈的称呼也变了,她微微躬身说:“陈姐,您来了。”
走进大厅,沈太太已经在那里面带微笑了。作为今晚的女主人,她并没有穿那种隆重的礼服或是旗袍,而是穿了一条乳白色的真丝长裙。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的妆容很淡,整个人显出一种完全处于自我领地里的极度松弛。 沈太太看见妈妈,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走上前来端详着:“书宁,真好看。这件衣服怎么穿在你身上,比我穿还要好看?”
妈妈微微低下头,语气温顺:“沈太太,您客气了,是衣服的料子好。” 沈太太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牵起妈妈的手,把她往客厅里面带,那姿态就像是牵着自家亲近的妹妹。
顺着沈太太的脚步,我看到沈培堂正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他今天穿着一件中式家居衫,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腾腾地冒着热气。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身,朝妈妈微微点头,语气熟稔:“书宁来了。”
就在这时,沈嘉树也从二楼走了下来。他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妈妈身上。然后他整个人突然在台阶上站住了,愣了一下,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妈妈看了大概三秒钟,这才继续迈开腿走下来。
下楼后,他径直走到妈妈面前,声音清朗地说:“陆阿姨,晚上好。” 妈妈微笑着回应:“嘉树。”
沈嘉树的目光在妈妈的领口和裙摆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陆阿姨,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妈妈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嘉树,是你妈妈的眼光好。”
饭厅在一楼的另一侧。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沈培堂坐在主位,沈太太坐在他的对面。妈妈被安排在沈培堂右手边第一个主宾的位置。沈嘉树拉开椅子,在妈妈的旁边坐了下来。我则坐在沈嘉树的对面,挨着沈太太。
今晚的菜是纯正的粤式家宴做法:一盅火候极好的老火汤,一条清蒸东星斑,几碟精致的凤爪、烧味,还有一人一份的鲍鱼。菜的样式不算铺张,但每一道的选材和装盘都极其讲究。
沈培堂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微笑着开场:“书宁,今天就是家里的便饭,不当工作来谈。你和鸣鸣放轻松,多吃点。”
妈妈端起酒杯,微微欠身:“沈先生客气了,打扰你们周末休息。”
沈培堂摆了摆手:“叫沈大哥就行,‘沈先生’太见外了。”
妈妈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酒杯的边缘流转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好的,沈大哥。”
席间的对话主要是在沈培堂和沈太太之间进行,他们聊着最近A城的地皮,聊着香港那边的旧事。偶尔把话题递给妈妈,妈妈便接过来,谈两句美术馆的藏品和接下来的策展计划。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嘉树转过头,用公筷夹了一块东星斑,轻轻放到了妈妈面前的骨碟里。
他看着妈妈,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陆阿姨,这道菜是我妈亲自下厨盯的,您尝尝。”
妈妈偏过头:“谢谢嘉树。”
然而,沈嘉树拿着公筷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他收回手势的过程中,手背仿佛很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妈妈放在桌沿的手腕。
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我清楚地看到,沈嘉树在碰到妈妈手腕的那一瞬间,动作停顿了一下。那是实打实的接触。妈妈的手腕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那只手就停在了原地,并没有从桌沿上缩回去。
沈嘉树缓缓收回了手。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连带着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这顿饭吃得很慢。到了尾声的时候,女佣端上了热毛巾。沈培堂擦了擦手,转头对妈妈说:“书宁,说起来赞助的事情,上次在书房我们还有些细节没谈完。吃完饭你陪我上楼去书房一下,把合同的条款再过一遍。”
妈妈放下毛巾,轻声答道:“好,沈大哥。”
沈培堂又交代了一句:“嘉树,你陪鸣鸣在客厅坐着玩会儿,喝点茶。” 沈嘉树点头:“好。”
饭后,沈培堂带着妈妈上了楼。妈妈依旧保持着那个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裙摆随着她上楼的动作轻轻摆动。我听到二楼书房的门关上了。
沈太太对我和沈嘉树说:“你们两个去客厅坐吧,我让阿姨给你们切点水果。” 我和沈嘉树回到了客厅。沈嘉树在沙发上坐下,顺势翘起了腿。他随手翻开茶几上放着的一本厚重的画册,我认得那封面,正是他上周送给我的那本水墨画册的同款。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
翻了几页后,沈嘉树突然抬头跟我说:“陆鸣,你妈今晚很美。”
我看着他,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嗯。”
沈嘉树合上画册,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我认真地说:“陆鸣,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沈嘉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爸这次跟陆阿姨谈的赞助合同,不是普通的赞助,是有附加条件的。”
我问:“什么条件?”
沈嘉树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条件。就是以后陆阿姨如果顺利升了馆长,馆里未来几次重要的拍卖和藏品引进,得优先让我爸过目。”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目光深幽地看着我,“还有就是,陆阿姨以后……我们家如果有什么重要的活动,陆阿姨都得来参加。像今晚这种家宴啊,我爸的小型品鉴会啊,还有我妈在圈子里办的那些慈善晚宴啊。”
我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应了一声:“嗯。”
沈嘉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你说这些条件,陆阿姨会不会答应?”
我没有说话。
见我不做声,沈嘉树轻笑了一声,自问自答道:“应该会答应吧。她爬到现在多辛苦啊,馆长这个位置,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依然没有接话。我坐在那里,心里只是在想,沈嘉树用这种大人的口吻跟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在暗示我,我妈妈别无选择。我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感觉到,他身上有着一种远超我们这个年纪的底气和行事逻辑。我想,他毕竟是沈培堂的儿子,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跟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终究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
妈妈和沈培堂在二楼的书房里待了很久,大概有四十分钟。
当书房门再次打开,妈妈和沈培堂走出来的时候,两人依然端着客套的姿态。沈培堂送妈妈下楼,但妈妈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比之前上楼时要苍白了一些。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平时极其稳健的细高跟鞋似乎崴了一下,脚步踉跄了半秒。她迅速伸手,紧紧地扶了一下楼梯的木质扶手,才重新保持住了挺拔的姿态。 沈培堂站在台阶上,对妈妈说:“书宁,这事不急,你想好了告诉我。下周再来一次,我们把字正式签了。”
妈妈站在楼梯底部,抬起头,声音依然平稳:“好,沈大哥。”
话音刚落,妈妈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闭着眼睛揉了揉。按完之后,她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长气,这才松开手,朝着客厅这边走了过来。
这时,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沈太太站起身,提议道:“书宁,这会儿外面风凉快,要不要去后院走走?嘉树最近在池子里新养了几条锦鲤,他一直说想跟你显摆显摆呢。”
沈嘉树立刻站了起来,附和道:“是啊,陆阿姨,我带您去看看。”
妈妈看着沈太太,停顿了一秒,点头说:“好。”
“陆阿姨,这边走。”沈嘉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朝着后院的玻璃推拉门走去。
我没有跟过去,依旧坐在沙发上。沈培堂坐回了沈太太身边,两人压低声音聊着什么。从我坐的这个角度,穿过客厅的玻璃窗,刚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后院的鱼池。
鱼池底下亮着景观灯,水波泛着幽幽的光。他们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妈妈穿着那身灰蓝色的旗袍,踩着高跟鞋,身姿高挑。沈嘉树要比妈妈矮小半个头,但他站在妈妈身边,贴得非常近,几乎超出了正常长辈与晚辈的社交距离。 沈嘉树指着水池里游动的影子,似乎在给妈妈介绍锦鲤的品种。他站在妈妈的左后侧,右手臂抬了起来,非常自然地虚扶在了妈妈的后腰上。他的左手指着鱼池,在说着什么。
我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那里。他的右手并没有移开,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妈妈的腰上,隔着那层丝滑的缎面。妈妈微微偏过头,倾听着他说话,身体并没有往前躲开,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
我看着庭院里的那一幕,心里想,沈嘉树是华盛的少爷,我妈妈现在有求于他们家,可沈嘉树毕竟只是一个高中生。身为一个晚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手放在我妈妈的腰上,是不是太出格了?
但全程,妈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他说话。偶尔她也会开口回应两句,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甚至还相视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转过头,发现沈太太冲我温和地笑了笑,说:“鸣鸣,要不要也去后院看看?”
我收回视线:“不用了,我在客厅坐着就好。”
沈太太端起茶杯:“嗯,那就让他们慢慢看吧。”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妈妈和沈嘉树才从后院回到客厅,两人看起来都很自然。妈妈坐下后,甚至还跟沈太太聊起了那几条锦鲤的品相,语气里透着专业的赞赏,仿佛刚才在池边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不早了,我们起身准备回去。沈家一家三口把我们送到了门厅。
沈培堂最后叮嘱了一句:“书宁,下周想好了告诉我。”
妈妈点头:“好的,沈大哥。”
沈太太看着我:“鸣鸣以后周末有空,多跟嘉树来家里玩。”
我也礼貌地说:“好,谢谢沈太太。”
临出门前,沈太太走上前,给了妈妈一个轻轻的拥抱。松开后,她退后半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妈妈穿着旗袍的身材,然后抬起头盯着妈妈的脸,语调轻柔地说:“这件旗袍你穿着实在合适,就当是我送你了,别还了。”
妈妈愣了一下,连忙说:“沈太太,这太贵重了……”
沈太太按住妈妈的手背,笑着打断她:“听话,别客气了。”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那辆雷克萨斯商务车。
车子开出大概十分钟后,妈妈突然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领口。她手指微微用力,解开了旗袍立领最上面的那一颗盘扣。
妈妈靠在椅背上,说:“鸣鸣,这车里有点热,你觉得热吗?”
我说:“还好。”
妈妈吐出一口气:“妈觉得有点热。”
紧接着,她又解开了领口下面的第二颗扣子,原本紧致的领口顿时松开了一大块。我从侧面看过去,看到她修长的脖颈和露出的锁骨上,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后,刚一进门,妈妈对我说:“鸣鸣,我有点累,先去洗个澡。” 说完,她就快步走进了主卧的浴室。
我回了自己房间。很快,主卧那边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这水声响了很久,比她平时洗澡的时间足足长了一倍。
水声终于停了。我以为妈妈洗完澡就会直接回卧室睡觉,但我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主卧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出去,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她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身上换了一套睡裙。她并没有看电视,而是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
妈妈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意:“鸣鸣,还不睡?” 我走过去:“妈,你怎么也没睡?”
妈妈揉了揉眼睛:“马上就睡,妈再坐一会儿,透透气。”
我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当我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沙发,我的视线一晃而过。 妈妈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在她的脸上。我看不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内容是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她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聊天框,对面的头像,是沈嘉树。
第04章
周五的晚上,我和妈妈坐在家里的餐桌两边吃晚饭。
爸爸去了深圳之后,家里变得格外安静。
饭吃到一半,妈妈停下筷子,声音很轻地说:“鸣鸣,明天周六了。妈妈明天要再去一趟砚山居,把那个赞助合同签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她:“嗯,我去吗?”
妈妈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的眼睛:“这次我一个人去就行,签字的事,都是大人之间的流程。”
我没有立刻回应。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秒,我心里的本能反应就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去。至于为什么不想,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爸爸现在不在家,也许是因为爸爸上车前特意叮嘱我的那句话,又或者,是我对最近在妈妈身上发生的那些细微变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感知。总之,那个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砚山居。
我放下筷子,看着妈妈说:“妈,我陪你去。”
妈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闪躲:“鸣鸣,真的不用。就是去签个字而已,很快就回来的。”
我坚持道:“我想去。”
妈妈看着我,看了足足两秒钟。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理由来拒绝我,但最后那些话并没有说出口。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改口道:“行,那你陪妈妈去吧。沈太太上次也说让你常去玩,你刚好去坐坐。”
第二天下午,妈妈在主卧里换好了衣服走出来。
今天她没有穿上周那件惹眼的旗袍,而是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针织衫,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套裙,裙摆的长度没过膝盖。她腿上裹着一层目测15D厚度的肉色薄丝袜,双腿修长而端庄。头发盘在了脑后,耳朵上没有戴上次那对引人注目的珍珠耳坠,而是换成了一对低调的碎钻耳钉。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水,但今天喷得很轻,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走到玄关,她并没有去拿那双爸爸托人从东京带回来的手工细高跟鞋,而是换上了一双偏职业的米白色中跟鞋。这身打扮,看起来确实更符合一种公事公办的签字场合。
推门出去,雷克萨斯商务车已经在小区门外等着了。司机站在车门边,看见我和妈妈走出来,立刻微微低头,恭敬地喊了一声:“陈馆。”
妈妈只“嗯”了一声,上车。我也跟着钻进车厢,坐在了妈妈的旁边。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一路向西郊开去。车厢里安静极了,司机一言不发,妈妈不说话,我也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的余光注意到,妈妈靠在椅背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的呼吸节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吸气很浅,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的右手搭在自己深灰色的裙摆上,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地敲击着。敲得非常慢,没有声音,但那种规律的敲击动作,泄露了她被隐藏起来的焦躁。我心里清楚,妈妈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她在那层得体的外表下,绷得很紧。
车子开到一半的路程时,妈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鸣鸣。”
我转过头应了一声。
妈妈说:“到了之后,你和嘉树在下面玩你们的,别到处乱跑。”
我说:“嗯。”
停顿了一下,妈妈又看着我,轻声补了一句:“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不要显得没规矩。”
车子驶入砚山居。大厅的木门敞开着,沈嘉树的爸爸沈培堂正站在大厅中央迎接我们。这一次,楼梯上没有沈太太的身影,只有沈培堂一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式棉麻家居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星期的家宴时还要松弛。
沈培堂看着妈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书宁,辛苦你周末又跑一趟。”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透着长辈的慈爱:“鸣鸣也来了,真好。” 妈妈微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沈大哥。”
沈培堂点点头,说:“嘉树在楼上呢,我让他下来。”说着,他抬起头,对着挑高的楼梯上方喊了一声:“嘉树!陆鸣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沈嘉树从二楼走了下来。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头发看起来也有点乱,像是刚在床上躺过。他看见我,眼睛弯了弯,笑了一下说:“陆鸣!” 沈培堂对儿子交代道:“嘉树,带陆鸣去你房间玩会儿。我跟书宁上楼,把合同最后过一下。”
沈嘉树点点头:“好。陆鸣,走。”
于是,我们两组人就在大厅里分开了。妈妈跟在沈培堂的身后,朝着二楼走去。沈嘉树则带着我,走向了大厅另一侧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去他自己的地盘。 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妈妈正安静地跟在沈培堂身后半步的距离,很快,他们的背影就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我转回头,就看到沈嘉树正站在楼梯顶端等着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显然看到了我刚才回头张望的动作,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沈嘉树带着我上了三楼。
他告诉我,这幢砚山居的别墅,整个三楼都是他一个人的私人空间。
三楼的空间大得有些空旷,功能划分得极其齐全。一边是他的生活区域,有独立的卧室和宽敞的书房;中间是一个开阔的起居室;而另一边,则是一间巨大的游戏室。
推开游戏室的门,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巨大显示屏。屏幕下方,各种游戏主机一字排开:PS5、Switch、Xbox、Steam deck,还有一台闪烁着冷光的顶配PC主
机,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模拟器设备。
沈嘉树走到沙发前,随口问我:“陆鸣,你想玩什么?”
我没什么心思,敷衍地说:“随便。”
他想了想,拿起两个手柄:“那我们来玩两把格斗吧,直接点。”
他选了一个龙珠的格斗游戏,分给我一个手柄。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屏幕上爆发出绚丽的光影和巨大的音效。
我们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玩了大概二十分钟。突然,沈嘉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他按了暂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我说:“陆鸣,不好意思啊。我妈刚发消息,让我下楼一趟去帮她取个东西。我先过去一下,你自己在这儿玩。”
我看着他:“嗯。”
沈嘉树重新选了一个单人游戏,说:“你玩这个,这个有意思。”
临走前,他走到游戏室的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他说:“你随便玩,不用等我,我可能要一会儿才上来。”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嘉树离开后,我一个人握着手柄坐在沙发上,大概玩了十五分钟。其实我根本玩不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盘旋:妈妈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抗拒让我跟着来?刚才在楼梯上,看到妈妈和沈培堂消失在拐角时的那种不安感,以及沈嘉树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交织在一起,让我在这里如坐针毡。
我放下手柄,站起身,推开游戏室的门走了出去。
三楼走廊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放轻脚步下了楼梯,回到了二楼,也就是沈培堂书房所在的那一层。
我站在走廊这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厚的书房门紧紧地关着。此刻,我的心跳得很快,一种强烈到有些反胃的不安感涌了上来。我特别想知道,那扇门背后,书房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听着自己的心跳。整条走廊静得让人发慌。最终,那种不安感压过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我朝着书房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的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我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书房门。门依然紧闭着,但当我走近时,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凑过去,侧着头,把耳朵贴近了那道微小的门缝。 首先传来的,是沈培堂那带着港味、缓慢而从容的说话声:“腿再并拢一点。对,就这样。书宁,你的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别握得那么紧。对,呼吸放松一点,自然一点。”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欲,只有评估和摆弄物件时的冷静。
紧接着,门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我头皮瞬间炸开——是沈嘉树! 沈嘉树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朗和隐秘的笑意,他说:“爸,她今天这双丝袜脚尖这里有点小褶皱,这样看着还挺好看的。”
沈嘉树在里面!
他刚才根本没有去帮他妈妈取什么东西!
随后,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的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从门缝里漏出来:“……沈大哥,这样……可以吗?”
紧接着,是一声布料之间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腿上滑动。然后是皮椅在地毯上移动的细响,以及妈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书房里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声,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
接着,沈培堂和沈嘉树又低声交谈了两句,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鸣鸣,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我猛地转过头。是沈嘉树的妈妈,沈太太。
她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她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居家丝绸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着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有些发干地说:“我……我找沈嘉树。”
沈太太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柔声说:“嘉树刚才帮我去后院取点东西去了。你跟阿姨下楼去喝杯茶吧,他们大人的事情,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谈完。”
我看着沈太太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无比清楚:沈嘉树根本不在什么后院,他此刻就和他爸、以及我妈,在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里。沈太太在撒谎,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然而此刻,沈太太的手已经非常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她的手很轻柔,但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地把我往楼梯的方向引导。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她的权利。我闭上嘴,转过身,跟着沈太太走下了楼梯。 沈太太把我带到了一楼的茶室,她让我坐下,亲自给我沏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升起,沈太太坐在我对面,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邻家婶婶,开始陪我聊天。
“鸣鸣,你爸爸去深圳那边,安顿得怎么样了?”
沈太太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微笑着问。
我握着滚烫的茶杯:“挺好的,行里给安排了住处。”
“一个人在那边生活,总是不太方便的。”沈太太看着我,“你们平时每天晚上都通电话吗?”
“嗯,偶尔打。”我谨慎地回答。
沈太太点点头,又把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妈妈:“你妈妈这段时间在美术馆肯定很忙。她平时在家里,是不是也像在外面一样,总是把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在家里不太管我,家里平时是我爸管得比较多。” “哦?”沈太太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那现在你爸爸不在家,你妈妈一个人,要多操心了。她是个要强的人,平时在家里,话多吗?” 我回答:“不多。”
沈太太轻笑了一声:“话少的女人,心思重。不过这样也好,稳重。” 我坐在那里,背脊发凉。沈太太问的这些问题,每一句听起来都是漫不经心的闲聊。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探听。她问爸爸的动向,问我和妈妈的生活状态,问我们在家里谁做主,问妈妈的性格底色。沈家在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像做尽职调查一样,一点一点地摸清我们家的运作模式和软肋。
大概又在茶室里熬了二十分钟,我终于听见了楼梯上再次传来的脚步声。 我立刻转头看过去。沈培堂、妈妈,还有沈嘉树,三个人一起从楼上走了下来。沈培堂走在最前面,妈妈落后他半步,沈嘉树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他们一行人走进茶室。
我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沈培堂,第一眼就盯住了妈妈。
妈妈的头发不像刚才出门时那么纹丝不乱了,有一两根碎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贴在白皙的颈侧。她上身的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的套裙依然平整,裙摆顺滑地垂在膝盖下方,没有任何可疑的褶皱。
然而,当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时,我呼吸一滞。
她腿上的那双15D肉色丝袜,不见了。
我清晰地看到,她深灰色的裙摆下方,那截修长的小腿是完全裸露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光着脚,踩在出门时穿的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里。 她的脸色非常平静。没有被羞辱后的潮红,也没有极度恐惧后的惨白,就是一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平静。
走到茶桌旁,妈妈停下脚步。她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食指在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仅仅按了那一秒钟,她便立刻把手放了下来。
沈培堂在主位坐下,语气里透着事情办妥后的轻松:“书宁,合同既然签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美术馆那边的流程,你按规矩走就行。”
妈妈微微低头,说:“好,沈大哥,谢谢。”
沈培堂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鸣鸣,今天周末,还陪妈妈跑来一趟,辛苦你了。”
这时,沈嘉树走到妈妈身后偏侧一点的位置站定。他的目光慢慢下移,在妈妈裙摆下那截失去丝袜包裹的裸露小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茶桌,看向了我。
看着我,沈嘉树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刚才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不仅如此,他也知道,我知道。
告别的时候,依旧是沈家一家三口并排站在门厅,目送我们出门。
司机开着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商务车送我们回家。回去的车厢里,比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妈妈一上车,就把头靠在了椅背上。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厢的微微颠簸而晃动,像是睡着了,又或者,她只是在极力装睡。
我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瞥向她的腿。
光滑、裸露,没有丝袜。
一路上,妈妈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推门进屋,换鞋的时候,妈妈也是一言不发。
走进客厅,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房间换衣服。她直接走到那张长沙发前,整个人直接跌坐了进去。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妈妈闭着眼睛,伸手用力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地说:“鸣鸣,妈妈今天太累了。晚上就吃个简单的吧,一会儿你自己用手机叫个外卖。”
“妈。”我喊了她一声。
妈妈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的丝袜呢?”我问。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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