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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沉沦】(18-19)
作者:casava
2026/05/12发表于:sis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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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暗中调查
(一)
十一月中下旬的G市,气温骤降,行道树的叶子枯黄了一半,被冷风裹挟着在地上打转。
我开始跟踪李馨乐。
这件事说出来很可笑,甚至很可悲。一个男人,跟踪自己的女朋友,像个变态一样躲在暗处窥视她的生活。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那些疑点像毒虫一样在我脑海里爬来爬去,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夜不能寐。
我必须知道真相。
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开车到了G大附近。
我把车停在校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校门口的人流,但不容易被发现。我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装作在玩手机。 四点二十分,李馨乐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书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文静,知性,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
她径直走向了公交站台。
我发动汽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我记下了车牌号和线路,然后开车跟着。
公交车一路往北,经过了好几个站点。我看到她在第七站下了车。
那一站离G大很远,是城北的商业区,不是她平时会去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下车后的方向。
她走进了一家高档商场。
我下了车,步行跟了过去。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混在人群中,远远地跟着她。她没有逛任何店铺,而是直接乘电梯上了四楼。
四楼是餐饮区和一些休闲会所。
我看到她走进了一家门面很低调的咖啡厅,那种带私密包间的类型,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服务生。
她走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下来,点了一杯饮料,装作在看手机。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黑了,商场里的灯光愈发明亮。
晚上七点,李馨乐终于从那家咖啡厅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男人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向电梯。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我来不及跟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他是谁?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种亲密的姿态,绝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二)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观察她的行踪。
我记录了她的作息规律,发现了很多异常。
周一到周五,她白天基本都在学校——上课,去图书馆,见导师。这些是正常的。
但每天傍晚五六点之后,她就会消失。
有时候是去那个“舒心阁”,有时候是去别的地方——我跟丢过几次,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
她每天很晚才回宿舍,通常都是十一点以后。有几次,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到凌晨一点,才看到她的身影。
周末的情况更夸张。
她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学校,以各种借口“失联”——说是去市里办事,说是去医院看望母亲,说是在咖啡馆写论文需要安静。
但我打电话给隆县医院询问过,她母亲最近一个月根本没有做任何检查或治疗,早就出院了。
她在撒谎。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的女朋友,那个清纯温柔的李馨乐,在对我撒谎。
(三)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我下定决心,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跟踪。
那天我直接请了一整天的假。
下午四点,我早早地到了G大,把车停在老位置。
五点十分,李馨乐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走公交站台的方向,而是直接往东走。
东边是什么?
留学生公寓。
我的心猛地收紧。
我下了车,步行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她的脚步很快,显然是有目的地的。她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图书馆,径直走向了那栋白色的高层建筑。
留学生公寓。
我躲在树林边缘,看着她刷开门禁,走进了公寓楼。
她怎么会有留学生公寓的门禁卡?
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守在公寓楼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完全黑了,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我缩在树丛里,冻得浑身发抖,但不敢离开。
七点。
八点。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将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她。
她从留学生公寓的大门走出来。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我清楚地看到——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不像下午那样整齐。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异常,双腿微微发软,脚步虚浮。
她的衣服也不太对劲,羽绒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好像没有塞进裤子里。
她的神色很疲惫,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潮红。
我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在留学生公寓里待了将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她在里面做什么?
和谁在一起?
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看到的场景——她和威廉在校门口说话,威廉拍她肩膀的那个动作。
威廉住在留学生公寓。
这是巧合吗?
我不敢往下想,但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也压不住。
李馨乐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无法动弹。
夜风吹过来,冰冷刺骨。
我感觉自己的心,比这深秋的寒夜还要冷。
(四)
第二天,我约李馨乐出来吃饭。
我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厢,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来的时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淡妆,眼镜,温柔的笑容。
“最近怎么突然想吃日料了?”她坐下来,翻着菜单问。
“想你了呗。”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我们点了菜,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我开始试探。
“昨天晚上你干嘛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她夹寿司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 “昨天?我在图书馆复习,手机调了静音,没看到。”
“图书馆?”我看着她的眼睛,“复习到几点?”
“挺晚的,快十一点才走。”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宿舍睡觉了啊。”她笑了笑,“怎么了?查岗啊?”
她的语气很自然,表情也很自然。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她从留学生公寓出来,我一定会相信她。
但我看到了。
凌晨十二点,她从留学生公寓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腿发软。 她说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十一点,然后回宿舍睡觉。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图书馆几点关门?”我问。
“十点半吧,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说复习到快十一点,是在图书馆外面复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我说错了,是十点多离开图书馆,然后在宿舍又看了一会儿书,快十一点才睡。”
圆谎。
她在圆谎。
谎言的破绽这么明显,她却浑然不觉。
“那你回宿舍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我继续问。
“没有啊,那么晚了,校园里没什么人。”
“一个人都没遇到?”
“嗯。”她点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问这么多。”
“没什么。”我低下头,夹了一块刺身,“就是关心你。”
我没有当场揭穿她。
因为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也因为……我害怕。
害怕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害怕一旦说出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我和她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在蔓延。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话变少了,眼神也有些躲闪。
吃完饭,我送她回学校。
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踮起脚想要亲我。
这一次,是我侧开了脸。
她的嘴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心虚?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有点累。”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五)
那天晚上,李馨乐躺在宿舍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晚餐时陈杰的表情。
他在怀疑。
他一定在怀疑什么。
那些问题——昨晚干什么了,图书馆几点关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谁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试探,在旁敲侧击。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多少?
李馨乐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她回想自己的回答,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
图书馆十点半关门,她却说复习到快十一点。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
陈杰那么聪明,一定听出问题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能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昨天晚上她在留学生公寓,在威廉的房间里,被威廉干了整整六个小时?
告诉他,她现在是黎安德的“财产”,每周都要去舒心阁接客,还要去留学生公寓“伺候”威廉?
告诉他,她的身体已经被无数男人用过,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清纯女孩了?
不能。
绝对不能。
她无法想象陈杰听到这些之后的表情。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他会恨她吧?会唾弃她吧?会像看一个脏东西一样看她吧?
她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
哪怕她知道自己不配,哪怕她知道自己在欺骗他,她还是想要留住这段感情。 因为陈杰是她在这个肮脏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每次和他在一起,她都能短暂地忘记那些噩梦般的夜晚,短暂地做回那个清纯的女研究生,短暂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她选择继续隐瞒。
心存侥幸。
也许陈杰只是随便问问?
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怀疑?
也许……只要她小心一点,一切都可以瞒过去?
李馨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陈杰今晚的表情——
他侧开脸,躲开她的亲吻。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
“陈杰……”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对不起……”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伤害他。
但她别无选择。
债务像一座大山压着她,黎安德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威廉的召唤像一根绳子牵着她。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深到无法自拔。
深到只能继续往下沉。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李馨乐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恐惧。
她恐惧真相暴露的那一天。
恐惧失去陈杰的那一刻。
恐惧自己已经彻底堕落的事实。
但恐惧归恐惧,她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还是要继续这种双面人生。
还是要继续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
直到有一天,一切崩塌。
而那一天,也许……已经不远了。
(六)
留学生公寓701室,烟雾缭绕。
威廉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刘佩依蜷缩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黑色吊带睡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用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
“你说什么?”威廉猛地坐直身体,雪茄的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刘佩依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说,馨乐有男朋友。而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是陈杰。” “陈杰?”威廉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你忘了?”刘佩依坐起来,双手环抱住他的胳膊,“就是我以前那个——” 话没说完,威廉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等等,你是说——”他转过头,盯着刘佩依,“你的前夫?那个Chinese
Man?那个被我干哭的小废物?”
“对。”刘佩依点头,“就是他。”
威廉愣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粗犷而放肆,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野蛮的、征服者的快意。 “Holy shit!”他一拍大腿,“你在开玩笑吧?馨乐,那个大奶眼镜妹,是
那个废物的女朋友?”
“千真万确。”刘佩依靠在他肩膀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馨乐搬进我们宿舍的时候,陈杰来帮她搬行李,他们俩是初高中同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搞到一起了。”
威廉的笑声渐渐停下,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愈发浓烈。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瘦弱的中国男人,站在这间屋子里,被自己殴打、羞辱、逼迫着签下离婚协议。他想起自己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把刘佩依干得死去活来,让她像母狗一样尖叫、求饶、高潮。他想起那个男人眼里的绝望、屈辱、愤怒,以及——无能为力。
那种感觉……
太他妈爽了。
“所以你是说,”威廉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先操了他的前女友,现在又在操他的现女友?”
“准确地说,”刘佩依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操了他老婆,让他戴了绿帽子,逼他签了离婚协议。然后他找了个新女朋友,又被你操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毒的愉悦。
“这个中国男人……真是个笑话。”
威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笑得更加猖狂,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Fucking amazing!”他一把搂住刘佩依,在她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这
他妈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他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跪在我面前……哈哈哈……”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你知道吗,宝贝,”他转身看着刘佩依,“当初那个场景,我一直记着。看着那个小废物哭着签离婚协议,看着他的女人在他面前被我干得哭爹喊娘……那种感觉,比操一百个处女都爽。”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芒。
“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有一个很棒的主意。”
(七)
两天后,同一间房间。
李馨乐跪在地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内衣,低着头,不敢看坐在沙发上的威廉。
她是被叫来“服务”的。
这种事情已经成了常态,每周两到三次,她都要来留学生公寓报到。有时候是威廉一个人,有时候还有他的跟班,有时候刘佩依也在。
今天,只有威廉。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
从她进门开始,威廉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玩味的光芒。
“馨乐,”威廉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我今天才知道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馨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你有男朋友。”
她的身体僵住了。
威廉看到了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叫陈杰,对吧?”他慢条斯理地说,“G大的老同学。你们俩现在是情侣关系。”
李馨乐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威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重要的是——你知道陈杰是谁吗?”
李馨乐茫然地抬起头。
“他……他是我男朋友……”
“不。”威廉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是刘佩依的前夫。”
李馨乐的身体微微一震。
虽然她早就知道陈杰和刘佩依曾经结过婚,但威廉嘴里说出的那些细节,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进她心里。
“没错。”威廉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愉悦,“你的男朋友,就是佩依以前的老公。那个在这间屋子里,被我逼着签离婚协议的可怜虫。那个看着他老婆在我身下高潮,却只能跪在地上哭的废物。”
他松开她的下巴,站直身体,负手而立。
“怎么样?知道这些细节,是不是更刺激?”
李馨乐跪在地上,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陈杰是刘佩依的前夫,但她从未想过,事情发生的地点就是这间屋子。那个温柔的、善良的陈杰,曾经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威廉……
她想起刘佩依和她说过的那些话——“陈杰是个好人,但他满足不了你”——现在这些话有了更深的含义。
原来,她和刘佩依,睡的是同一个男人的床。
一种荒诞的、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你……你知道这些细节多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刚知道全部。”威廉笑了笑,“佩依前两天跟我说起你和陈杰的关系,然后告诉我当初的一些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吐出一口烟雾,“这意味着,那个叫陈杰的中国男人,他的女人,全都在我的胯下服务过。他的前妻,他的现任女友——”他指了指李馨乐,“全都是我的婊子。”
李馨乐的身体在颤抖。
威廉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李馨乐机械地爬过去,跪在他面前。
“用嘴。”
她低下头,颤抖着解开他的裤子,含住了他已经半勃的肉棒。
威廉一边享受着她的服务,一边继续说话:
“你知道吗,馨乐,当初我操佩依的时候,最爽的不是她的身体——虽然她的身体也很棒——最爽的是看着她老公的表情。”
他的手按在李馨乐的头顶,控制着她的节奏。
“那种绝望、屈辱、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比任何春药都管用。” 李馨乐的嘴被填满,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所以我在想……”威廉的声音变得低沉,“既然陈杰又找了你当女朋友,那我是不是应该……再让他看一次?”
李馨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威廉的肉棒从她嘴里滑出,拉出一条银丝。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沙哑。
威廉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再见见那个陈杰。我要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然后,当着他的面,让他看看他的女朋友是怎么伺候我的。” “就像当初对佩依那样。”
“不——”他的笑容更加阴险,“要比那更精彩。”
(八)
李馨乐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不……不行……”她摇着头,“我不能……”
“不能?”威廉挑起眉毛,“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她语无伦次,“陈杰他……他对我很好……他不该……” “他对你很好?”威廉打断她,“那又怎样?佩依以前也说他对她很好。结果呢?她还不是躺在我的床上,叫得比谁都响。”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行。他满足不了女人。他那根可怜的小东西,连让女人高潮一次的本事都没有。”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出奇地温柔。
“而我可以让你高潮无数次。我可以让你尖叫,让你求饶,让你爽到忘记自己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陈杰给不了你这些。”
李馨乐的眼泪涌了出来。
因为她知道,威廉说的是事实。
陈杰确实很好。温柔,体贴,善良,真心对她。
但在床上……
她想起那几次和陈杰的亲密接触——仅限于亲吻和抚摸,因为她不敢更进一步。她害怕他发现她身体的变化,害怕他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气味,害怕他质问那些来历不明的伤痕。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
她知道,即使和陈杰发生关系,也无法满足她。
她的身体已经被威廉“开发”过了,被无数男人使用过了,已经习惯了那种被彻底填满、被粗暴对待的快感。
陈杰那普通的尺寸、普通的技术……
只会让她失望。
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看,”威廉的声音像蛇信一样钻进她的耳朵,“你自己也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一切摊开呢?让陈杰看看,他的女朋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求你了……”李馨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求你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无辜?”威廉冷笑一声,“他当然无辜。就像一只蒙着眼睛的蠢驴,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每天晚上在别的男人身下浪叫。这种无辜,不是更该被打碎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给你一周时间。想办法把陈杰带到我这里来。”
“如果你不答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这里存着很多你的视频。各种姿势,各种角度,各种表情。你知道的,你在床上的样子……”他咂了咂嘴,“非常上镜。”
李馨乐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不能……”
“我当然能。”威廉的声音冰冷,“我只需要把这些视频发给陈杰,让他自己看。你觉得他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或者,”他补充道,“我也可以把视频发到网上。你是G大的研究生,对吧?想象一下,当你的同学、老师、导师都看到这些视频的时候——”
“不要!”李馨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不要……我什么都可以做……求你不要发那些视频……”
威廉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那就把陈杰带来。”
“我……”
“一周时间。”他抖开她的手,走向卧室,“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李馨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境——
如果答应威廉,把陈杰带来……
她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面。陈杰会亲眼看到她跪在威廉面前,看到她被威廉使用,看到她露出那种淫荡的、享受的表情……
他会崩溃的。
他会恨她的。
他会永远离开她。
但如果不答应……
威廉会把视频发出去。
结果同样是毁灭。
不,也许更糟。
到时候,不只是陈杰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同学、老师、邻居、亲戚……
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还在康复中,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李馨乐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泪水浸湿了地毯,和她破碎的尊严混在一起。
(九)
隔壁房间里,刘佩依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威廉走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她同意了?”刘佩依问。
“还没有,但迟早的事。”威廉脱掉外套,走到床边,“我给了她一周时间考虑。”
“一周?”刘佩依皱了皱眉,“你也太心软了。”
“不急。”威廉躺到她身边,一只手探进她的睡裙,“让她好好挣扎一下。挣扎之后的屈服,才更有意思。”
刘佩依翻身趴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
“我都有点等不及想看陈杰的表情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那个人最要面子,你要是当着他面干馨乐,他肯定会崩溃的。”
“哦?”威廉来了兴趣,“你很了解他?”
“当然。”刘佩依冷笑一声,“我跟他过了一年多,还不了解他?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嘴上说得好听,真遇到事了,屁都放不出一个。”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陈杰被威廉打倒在地,被逼着签离婚协议的场景。他那副狼狈的、屈辱的、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觉得好笑。
“他太弱了。”刘佩依说,“弱到让人恶心。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敢为我出头,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忍。你那次当着他面干我,他明明恨得要死,却只能跪在地上看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毒。
是的,她恨陈杰。
恨他的软弱。
恨他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恨他让她一个人面对威廉的凌辱,而自己只会在旁边流泪。
那种恨,比任何背叛都更深刻。
“这次,我想亲眼看着他再崩溃一次。”刘佩依趴在威廉耳边,声音充满了恶意,“而且,这次的对象是馨乐。他的新女朋友。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结果发现,他的新女人也是你的婊子。”
她想象着陈杰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有趣了。”
威廉搂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怎么让这场表演更精彩一点?”
刘佩依的眼睛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我有个主意——”
她凑到威廉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威廉听完,哈哈大笑。
“好主意。”他低下头,咬住她的嘴唇,“你真是个坏女人。”
“彼此彼此。”
两人的喘息声渐渐响起,床板开始吱呀作响。
隔壁的客厅里,李馨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那些声音。
刘佩依的娇喘,威廉的低吼,还有……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在谈论她。
在嘲笑她。
在策划着如何毁掉她和陈杰。
李馨乐把脸埋进手臂里,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等待她的都是万劫不复。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G大校园里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照亮了那些被寒风吹落的枯叶。
冬天,真的要来了。
(十)
与此同时,我也在进行着自己的调查。
那天晚上从留学生公寓回来之后,那些画面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李馨乐凌晨从公寓里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腿发软。
她在里面待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我逼迫自己去想那七个小时里可能发生的事情,每想一次,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钝刀在我心上割了一刀。
但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我需要证据。
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想起李馨乐最近频繁消失的那些时间段。她说是去做兼职翻译,但她钱包里的现金数目明显对不上。她说是去医院看望母亲,但隆县医院的护士告诉我,她母亲早就出院了。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蛛丝马迹——那次在第六职业技术学校,黎安德看向馨乐的眼神,像是在舔舐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物品。他临走时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至今还让我后背发凉。
还有那个千万大单的饭局,黎安德非要让我把馨乐带上。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羞辱我,可现在想来……
新黎村。
那个与G大一墙之隔,却像另一个世界的法外之地。黎安德的地盘。他们黎家的势力范围。
如果李馨乐的反常行为真的和黎安德有关,那新黎村就是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我决定去新黎村打探一下。
(十一)
周六下午,我开车来到了新黎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片区域。以前只是路过,从车窗里匆匆瞥一眼那些灰扑扑的握手楼和鱼龙混杂的人群。现在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
狭窄的巷子像迷宫一样四通八达,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两旁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店、手机维修店、廉价服装店,还有一些挂着暧昧招牌的发廊和按摩店。空气中混杂着油烟、汗味、下水道的酸腐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社会的躁动。
我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走进去。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路过的打工仔。我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问路是不可能的——我根本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巷子七拐八绕,我越走越深,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复杂。有些店铺的招牌暧昧不明,有些窗户紧闭,门口站着神情冷漠的壮汉。偶尔有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从身边经过,用打量猎物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钻进某条更窄的巷子里消失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黎安德的地盘。如果馨乐的反常行为真的和他有关,这片混乱的城中村里一定藏着某些秘密。
我需要找到线索。
任何线索。
(十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旁边有一家小卖部。
准确地说,是一个杂货店兼棋牌室。门口摆着几张破旧的塑料桌椅,几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打牌、聊天、抽烟。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夹杂着方言和粗口,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
我走过去,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
“老板,借个火。”我对柜台里的人说。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递给我打火机。我点燃烟,走到门口的空地上,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假装看手机。
我的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几个打牌的男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老廖,你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瘦子问道。 “什么事儿?”另一个声音回答。
“就上个月你说的那个,在学校后门看到的……”
“哦,那个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说话的人从桌子那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吐了口痰。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五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工作服。
是他。
廖东强。
那个被G大开除的猥琐环卫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月开学那天,送李馨乐去学校报到的路上。他蹲在垃圾站旁边,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刘佩依和李馨乐,嘴里说着下流话。李馨乐当时告诉我,这个人因为骚扰女学生被学校开除,是新黎村的人,在这一带臭名昭著。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
廖东强吐完痰,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和牌友吹牛。
“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可闻,“我这辈子见过最骚的事,就发生在前几个月……”
“什么事?说来听听。”旁边的人来了兴趣。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G大后门的垃圾站那里捆纸皮……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廖东强的眼睛放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个大奶眼镜妹!全身光溜溜的,像条狗一样在路上爬!”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裸体在学校里面爬行?”
“我骗你干嘛!”廖东强急了,比划着说,“她戴着个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大学生……身上什么都没穿,就戴着一个项圈,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大奶。
眼镜。
项圈。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操,这么刺激?”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廖东强压低声音,凑近他的牌友,“我当时喝多了,壮着胆子上去摸了一把……那手感,啧啧,又软又滑……她居然没躲,还哼哼了两声……”
我的手开始颤抖。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下,但我完全感觉不到。
“后来呢?”
“后来她踢了我一脚,跑了。不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妹子的样子——大奶、细腰、眼镜、皮肤特别白……那身材,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大奶。
细腰。
眼镜。
皮肤白。
极品身材。
每一个特征,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
“你倒是拍下来啊!”有人惋惜地说。
“我手机没电了!操!不然拿这照片去卖早发财了……”廖东强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那妹子后来去哪了?”
“我后来打听过,”廖东强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说是舒心阁的人……德哥手底下的妹子,不光做全套,还专门陪客人玩这种露出、调教的花样……”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舒心阁?”另一个人问,“村主任儿子和别人合伙开的那个?”
“对!黎安德!那小子手下好多大学生妹子,G大的、职校的都有……那个大奶眼镜妹听说是里面最骚的一个,好多人点她……”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世界仿佛静止了。
大奶眼镜妹。
舒心阁最骚的一个。
好多人点她。
廖东强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
李馨乐。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清秀知性的女孩。
那个身材惊人、有着S型曲线的女孩。
那个皮肤白皙、气质文静的女孩。
那个我以为温柔善良、纯洁无暇的女孩。
难道她……
难道她真的会在深夜的校园里,全身赤裸,戴着项圈,像狗一样爬行? 难道她真的会被一个猥琐的环卫工摸一把,然后“哼哼两声”?
难道她真的是舒心阁的……
我不敢想下去。
但那些特征太吻合了。
太他妈吻合了。
G大有多少个“大奶眼镜妹”?
有多少个“细腰、皮肤白、极品身材”的女生?
能同时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只有一个。
“我跟你们说,要是再让我碰上那个大奶眼镜妹,我非得好好干她一顿不可……”廖东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次没干成,亏大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小卖部,差点撞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淫笑声。
我扶着墙,走出了那条巷子。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岩浆,在我的胸口翻滚。
(十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我的手在发抖。
不,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发抖。
我盯着方向盘,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廖东强的话——
“全身光溜溜的,像条狗一样在路上爬……”
“戴着一个项圈……”
“我上去摸了一把……她还哼哼了两声……”
“舒心阁最骚的一个,好多人点她……”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几乎窒息。
我回忆起与李馨乐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重逢,她站在宿舍里,穿着朴素的白T恤,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对我露出腼腆的微笑。
她在医院里照顾她母亲时的憔悴与坚强。
她说“我想做你女朋友”时,眼眶泛红的认真模样。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安静而温柔的侧脸。
那个我以为清纯、知性、善良、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孩——
和廖东强口中那个“裸体爬行”、“被摸了还哼哼”的“骚货”——
怎么也无法重叠。
但那些特征……
那些该死的特征……
我猛地砸向方向盘。
“操!”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我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一下,又一下。
指关节传来钝痛,但和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起刘佩依。
想起她背叛我时,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愤怒、屈辱、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
那一次,我以为我已经跌到了谷底。
我以为李馨乐的出现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但现在……
如果廖东强说的是真的……
如果李馨乐真的是舒心阁的……
那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救赎,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
而且这一次更恶心。更屈辱。
因为刘佩依至少还有过一段真实的感情。我们是大学同学,一起考研,一起来到G市,有过共同的记忆和经历。
但李馨乐……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如果她一边和我谈恋爱,一边在舒心阁接客……
如果那些甜蜜的时光,只是她在“工作”之余的消遣……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我猛地推开车门,俯身在路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我仍在干呕,眼泪被呛了出来。
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我顾不上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良久,我才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不。
我不能就这样崩溃。
我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
廖东强那种人的话,能信吗?
他是什么货色我早有耳闻——好色、好赌、被学校开除、收垃圾的……这种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也许他认错人了。
也许他在故意恶心我。
也许……也许李馨乐是被胁迫的?
我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微微抿唇时的羞涩笑容。
那些不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全是假的。
如果她真的身不由己,如果有人在威胁她……
那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她。
我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
我要找到证据。
不是为了证明她有罪——
而是要弄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十四)
同一个夜晚。
G大女生宿舍,402室。
李馨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
但她的脑子里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威廉的话,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把陈杰带到我这里来。”
“当着他的面,让他看看他的女朋友是怎么伺候我的。”
“就像当初对刘佩依那样……不,要比那更精彩。”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的视频发给他,让他自己看。”
她无法想象陈杰看到那一幕时的表情。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
他会看到她跪在威廉面前。
会看到她被威廉使用。
会看到她露出那种淫荡的、享受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会充满什么?
愤怒?绝望?恶心?鄙夷?
还是更可怕的——心死如灰的平静?
她宁愿他恨她。
宁愿他冲上来打她一巴掌,骂她一句“婊子”。
但她承受不了那种平静。
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平静。
那种“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存在过”的平静。
但如果她不答应威廉……
他真的会把视频发出去。
那些视频里,有她被各种姿势使用的画面,有她高潮时的表情,有她跪在地上喊“主人”的镜头。
一旦这些东西流出去……
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不只是陈杰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看到。
她的同学、老师、导师。
她的邻居、亲戚、街坊。
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还在康复中,身体那么虚弱,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李馨乐蜷缩在被子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无论选哪条路,结果都是毁灭。
主动带陈杰去——亲手毁掉他对她的感情,亲手毁掉这段关系,亲手毁掉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拒绝——被动地毁掉一切。不只是陈杰,是所有人,是她的整个人生。 她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
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挣扎,缠得越紧。
“陈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
想起他为她连夜开车去取救命药的时候。
想起他说“让我照顾你”的时候。
想起他吻她的时候,那么温柔,那幺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件“珍宝”早就被摔碎了,被踩烂了,被无数只脏手玷污过了。 他捧着的,只是一堆看起来还完整、实则满是裂痕的碎片。
而现在,连这些碎片都要保不住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李馨乐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她和陈杰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不是她主动说出真相,就是真相以最残忍的方式暴露。
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只有一个——
失去他。
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他。
“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她闭上眼睛,喃喃道。
泪水从眼角滑落,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北风呼啸。
冬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门外
(一)
十二月中旬的G市,湿冷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我把车停在新黎村东入口外的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挡风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层模糊的屏障,我盯着那条通往村子的巷口。巷口两侧是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水泥墙,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搬家拉货”之类的字样,红色的喷漆被雨水冲得半褪,像干涸的血痕。
“舒心阁”。
这三个字从廖东强那张油腻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不是那种锐利的疼痛——锐利的疼痛反而好受些——而是一种迟钝的、持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撕裂感。
“大奶眼镜妹”。
四个字。
我闭上眼睛,廖东强那张秃顶肥脸上的猥琐笑容就浮现出来。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一道珍馐。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G大那么多戴眼镜的女生,胸大的也不止她一个。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咒一样。但咒语没有用。那些碎片——她消失的夜晚、她撒过的谎、她在日料店里闪躲的眼神、她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陌生号码——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拼合,每拼上一块,那张模糊的全貌就清晰一分。
我不敢让它拼完。
但我必须知道。
我推开车门,踩进新黎村的地界。
第一次,我假装路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把帽子拉低,沿着巷子往里走。新黎村的东入口属于一房的地盘,这一带直接与外界接触,外人可以自由进出。巷子像迷宫,七拐八绕,头顶是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雨棚和晾衣杆,花花绿绿的被单和内衣在湿冷的风里晃荡,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我脖子上。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水发黑,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地沟油、腐烂菜叶和下水道的气味。两旁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四五层高,墙体裸露着灰色的砖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楼大多是店铺——超市、五金店、小卖部、手机维修店——门口坐着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和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用一种评估猎物的目光打量每一个经过的陌生面孔。但至少在一房的地盘上,这种目光只是打量,不会拦人。
新黎村共分四房。一房和四房在村子的外围,主要经营正当生意,外界人员可以进入。但舒心阁不在外围。按照我之前在网上搜到的模糊线索,加上廖东强醉醺醺的描述,那个地方在村子的中心区域——二房的地盘。
刘英明后来告诉我,二房和三房占据着新黎村的核心位置,各类灰色产业都集中在那里,村中的祠堂、舒心阁按摩店这些都在二房的辖区内。那一片区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本村人员禁止进入,外人要进去,必须有本村村民带着才行。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些。
我沿着主巷道往村子深处走,店铺的类型在悄然变化。超市和五金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发廊、麻将馆、棋牌室。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多了一种廉价香水和烟草混合的甜腻味道。
我问了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妈。
“舒心阁?”大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警惕,更像是怜悯。“那是里头的地方,二房的地盘。”
“怎么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村里人?”
“不是,我来找朋友的。”
大妈摇了摇头,又低下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那你进不去。里面不让外人进,要村里人带着才行。”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像是多说一个字都是罪过。
我没管她的警告,继续往深处走。巷子越来越窄,两侧楼房之间的间距也越来越小,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线。我注意到空气中的氛围在变——路边闲坐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打量,而是一种带有领地意识的警觉,像野狗盯着闯入地盘的陌生动物。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分界线。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线,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氛围变化。巷子在这里收窄成一个瓶颈,两侧各有一栋七层高的楼房,一楼的铺面都关着卷帘门,灰扑扑的,门前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抽烟。他们的坐姿很随意,但位置恰好卡住了巷子的通道,任何人要往里走都必须从他们身边经过。
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手机,试图自然地走过去。
刷手机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你哪位?”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但那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找朋友。”
“谁?叫什么名字?”
“他……姓黎。”我随口编了一个。
“黎什么?”抽烟的那个也站了起来,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里面姓黎的多了去了。你朋友的全名叫什么?住几巷几号?”
我答不上来。
刷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缓缓站起来。他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脖子上纹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尾巴。
“这里面是二房的地盘。”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铁板钉钉。“外人不能随便进。你要找人,让你朋友出来接你。”
“他电话打不通——”
“那你就在外头等着。”抽烟的那个打断我,“等他接你的电话,让他出来带你进去。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就进去看一眼——”
“没有‘看一眼’。”刷手机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规矩就是规矩。你是外面来的人,你不懂,我不怪你。但现在你知道了,就别为难我们。”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往里看去,瓶颈后面的巷子更窄更暗,两侧的楼房像峡谷一样夹着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深处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岔路和门洞——那就是二房的地盘,舒心阁就在那里面的某个角落。
但我过不去。
“好吧。”我退了一步,“我再联系他。”
两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尽量保持平稳。走出十几米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抽烟的那个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但刷手机的那个仍然站着,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消失。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
我换了一身衣服,戴了副平光镜,从新黎村的西入口进去。西入口属于四房的地盘,和一房一样对外开放,经营着正当生意。我绕了一大圈,想从四房的地盘穿到二房的边界,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但二房的边界不止一个入口有人看着。
我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经过至少三个可以通往二房地盘的巷道口,每一个口子上都有人——或是坐在门前抽烟的中年男人,或是蹲在墙根嗑瓜子的年轻人,看似散漫无聊,但目光总会在陌生面孔出现时瞬间聚焦。
我没敢强行闯入,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二房和四房交界处的一条巷道上,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和几把塑料凳,位置刚好能看到通往二房的一个入口。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装作歇脚,远远地观察那个入口。
半个小时过去了,有几个人从那个入口进进出出。
进去的人都很自然,像走自家大门一样——他们是村里人,理所当然地穿过那个无形的关卡,守着入口的人跟他们点头打招呼,有的还递烟聊几句。
出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把帽子拉得很低,快步走出二房的地盘,低着头穿过四房的巷子,消失在拐角。我没看清她的脸。 “老板,里面那片地方……是做什么的?”我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小卖部的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
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头也不抬。“哪个地方?”
“里面,二房那边。”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冷漠。然后他又低下去。“不知道。”
“我看有人进进出出的,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什么舒心阁——”
“我说了不知道。”老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买完水就走,别在这里坐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老头已经站起来,把门口的塑料凳拖进了店里。
我只好离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老头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目光一直跟着我。
第三次没能成行。
我刚走进新黎村的东入口,还在一房的地盘上,就被四个人堵住了。
不是之前在二房边界遇到的那两个,换了一拨人。他们显然是专门来堵我的——在一房的地盘上堵一个外人,说明我之前的行踪早已被报告上去。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撑得变形。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或槟榔,用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时可以变成暴力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连着来了好几次、老想往二房那边钻的外地仔?”光头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
“别解释了。”光头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味和古龙水的气味。“一房四房的地盘你爱逛随便逛,买东西吃东西都没人拦你。但二房三房的事,跟你没关系。里面不让外人进,这是几十年的规矩。你一个外地仔,跑来一次又一次,又是在二房口子上蹲点,又是到处打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管你想干什么,”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我就跟你说一次。别再来了。你要是再在二房三房附近转悠,就不是聊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让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吐了一口槟榔汁,红色的液体溅在我鞋面上。
“走吧,别让我们送你。”
我转身走了。
脚下踩过那些坑洼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我都没有低头去看。我就那样走出了新黎村的巷子,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打不过他们。
我报不了警——就算报了,我能说什么?我怀疑这个村子里有非法场所?凭什么?凭一个收垃圾的大叔的几句醉话?况且我连二房的地盘都没踏进去过,我甚至连舒心阁的门面都没见过。
何况,按照刘英明后来告诉我的,这个村子的派出所和村委会都是一家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外地人,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里,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连踏入二房地盘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靠近那扇据说存在的蓝色铁门。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二)
刘英明是我在这里唯一信得过的人。他在新黎村租房住了三年多——租的是一房地盘上的房子,外来务工人员基本都住在一房和四房的出租屋里——但他对这个村子里的门道比我清楚得多。在村子里住久了,总会听到些什么。
我约他在G大南门外一家湘菜馆吃饭。
周五晚上,店里人不多。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小炒肉、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我没有直接切入主题。先聊了些项目上的事——六职校的电工培训基地建设进度又延迟了,黎安德那边的审批一直卡着不放。刘英明叹着气摇头,说那帮人就是这样,吃拿卡要是祖传手艺。
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了口。
“刘哥,你在新黎村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舒心阁的地方?” 刘英明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恐惧。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角落位置,最近的一桌客人离我们有三四米远,正热热闹闹地划拳喝酒,没人注意这边。
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无意中听人提起的。”
“谁提的?”
“不重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刘英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小陈,听哥一句劝。”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旁边那桌的喧哗声淹没。“那个地方,你别碰。”
“为什么?”
“为什么……”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是谁开的吗?”
“谁?”
“黎安德。”
我的心沉了一下。黎安德,黎绍东的儿子,新黎村村主任之子,六职校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那个胖子。那个长着一张猥琐脸的胖子。
“舒心阁是他的产业,开在二房的地盘里。”刘英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背后站着的是他爹黎绍东。整个新黎村的灰色生意,村委会都有份。你知道为什么二房三房不让外人进吗?就是因为那里面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赌场、高利贷、舒心阁……全在里面。一房和四房在外围,做的是正当生意,租房、开店、商铺,给外面看的是一副正经面孔。真正赚大钱的,全藏在二房三房那片围得铁桶似的地盘里。你以为那些自建房收的租金就够他们花的?呵。”
“那里面……到底是做什么的?舒心阁。”
刘英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剁椒鱼头看了好一会儿,鱼的死眼珠子裹着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真想知道?”
“嗯。”
“按摩、洗浴、KTV……这些都是幌子。”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里面有包房,有暗门。一般的客人进去——当然了,能进二房本身就不是一般人了——表面上是正常消费。但要是VIP客户,或者黎安德的朋友……” 他顿了顿。
“怎么样?”
“就会有女孩子。年轻的女孩子。”
“什么意思?”
刘英明又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指甲碰到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些女大学生……”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欠了高利贷,还不起。或者被人设了套,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就会被弄进去……”
“弄进去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意味。
我的喉咙发紧。
“黎安德在G大附近放高利贷?”
“不止他一个。”刘英明摇了摇头,“新黎村里放贷的人多了去了。但最大的那个,就是黎安德。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在G大和周边几个学校里找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女学生。先借钱给她们,利滚利,滚到还不起了……”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馨乐。
她母亲的医药费。她欠的那些钱。她曾经含糊地提过“借了一些钱”。 “刘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听人说……那里面有个女的,身材很好,戴眼镜……”
刘英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更恐惧,而是变得凝固。像一面湖水突然结了冰。
“谁跟你说的?”
“廖东强。”
听到这个名字,刘英明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个赌鬼的话你也信?他天天喝得烂醉,嘴里没一句实话。”
“可他说的——”
“阿杰。”刘英明打断我,他把筷子放到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他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听我说。你还是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什么意思?对谁没好处?”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查到了又能怎样?”他说,“你一个外地人,在G市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黎安德在新黎村是什么势力,你知道吗?他爹黎绍东是村主任没错,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整个新黎村的土地征收、房屋出租、商铺经营、工程建设……全捏在黎家手里。村委会是他们的,村里的治安联防队是他们的,连片区的派出所所长都跟黎绍东是拜把兄弟。你想动他的产业?你连二房的地盘都踏不进去。我跟你说实话,我在新黎村住了三年多,我自己都没进过二房那片区域。外来租户都知道那里面是禁区,没人带你,你想都别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上次去新黎村被人堵了的事,我听说了。”刘英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奈的同情。“消息传得很快。在那个村子里,一个外地人多看两眼都有人报告。你在二房入口蹲点的事,第一次守口的人就报上去了,第二次你换了路线从四房那边绕也被盯上了,第三次人家直接在一房的地盘上就把你截了——连让你走到二房边界的机会都不给了。你以为你跟踪调查很隐蔽,其实人家早就知道了。你再去,不是被警告了——是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能出。”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摔一跤,被车撞一下,走夜路碰到劫匪……这个村子里,什么事都不稀奇。几年前有个记者想进村暗访那些违建的事,车子在村口被人扎了四个轮胎。后来不知怎么的,他手机里的采访录音全删了,人也再没来过。”
我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一言不发。
刘英明叹了口气。他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的绝望。
“小陈,我不是不想帮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歉意。“但是我在六职校混口饭吃。我得罪不起黎安德。你理解吧?”
“我理解。”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在那里面的?”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饭桌上沉默了很久。旁边那桌的划拳声越来越大,有人猛拍桌子,酒杯碰得叮当响。我们的角落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刘英明终于又开口了。他拿起筷子,在花生米碟子里拨弄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些被弄进去的女孩子……大部分不是被绑架的,也不是被强迫的——至少不完全是。黎安德很聪明,他不会做那么明显的事。他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先让你欠钱,再让你用身体还债,一开始只是陪酒、陪聊,然后一步一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退不回去了。因为你手里有把柄在他那里。视频、照片、借条……全是他的武器。” 他说完这段话,站起来。
“我先走了。账我来付。”
“刘哥——”
“别再查了,小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病人。“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面前是凉透了的剁椒鱼头和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鱼头的死眼珠子瞪着我。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跟踪李馨乐。
但她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行为模式变了。她像一只嗅到猎犬气息的狐狸,开始有意识地清除自己的行踪痕迹。
周二下午,我在G大南门外的咖啡馆坐着,透过玻璃窗看到她从校门口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驼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那个我送她的棕色皮包。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清秀、文静、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她右转,朝公交站走去。
我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保持三四十米的距离。
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我开车跟着。公交车在三个站后停下,她下了车,走进了万达广场。
商场。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跑上去找她。
万达广场人流密集,圣诞季的促销活动搞得到处都是红绿配色的装饰。人造雪花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背景音乐是千篇一律的Jingle Bells。 我在一楼的中庭找到了她的背影。她正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我躲在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我连忙缩回去。
等我再探出头的时候,她已经走进了那家女装店。
我在店外等了十五分钟。她没有出来。
我走到店门口往里看——店不大,一目了然。
没有人。
她从另一个出口走掉了。
那家女装店有两个门,一个朝中庭,一个通向后面的消防通道。
我冲到消防通道。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没有别人。
她消失了。
周四晚上。
我在G大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从六点等到九点。她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微信:“你今晚在哪?”
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在图书馆自习,可能要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我开车去了G大图书馆。在每一层每一间阅览室找了一遍。
没有她。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她那条消息。字迹规整,语气平和,标点符号一个不落。
像是提前编辑好的。
周六中午。
我提前没有通知她,直接开车到G大校门口。在门卫室旁边停好车,步行进入校园。
十二月的G大校园萧瑟而空旷。行道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干枯的手指。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我朝研究生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我看到她了。
她从宿舍楼的方向出来,一个人。还是那件米白色大衣,围着围巾,背着皮包。她低着头看手机,走得很快。
我没有叫她,而是远远地跟着。
她没有朝校门口走。她往东,穿过教学区,走过一排实验楼,然后拐进了一条我不熟悉的小路。那条小路通向G大东面的一扇后勤小门——平时用来给运送物资的车辆进出的,不是学生常走的通道。小门外面就是新黎村。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在那扇小门附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口哨——短促、尖锐、像某种暗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屏住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小门的刷卡机上轻轻一贴。指示灯闪了一下绿光,铁门“咔”的一声弹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盯着那扇重新锁死的铁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门禁卡。
她有那扇后勤小门的门禁卡。
一个戴着眼镜、文静内敛、充满知性气质的女研究生,像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惯犯一样,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门禁卡,从学校最隐蔽的后勤通道溜进了G市最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掏卡、刷卡、侧身、带门,一气呵成,眼睛甚至没有看刷卡机的位置。不是第一次。
绝对不是第一次。
我想冲过去拉开那扇门跟上她。但那扇铁门从外面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我没有卡。而且我想起了那些壮汉的警告,想起了光头戳在我胸口的手指,想起了刘英明“什么事都可能出”的话。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
门的这边是G省大学。211高校,省内最好的大学,知识的殿堂,象牙塔。 门的那边是新黎村。城中村,灰色地带,舒心阁,蓝色铁门。
她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
而我,连那扇门都打不开。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抽的。我以前不怎么抽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馨乐发来的微信。
“今天去图书馆查了一天资料,好累。你在干嘛?”
图书馆。
我亲眼看着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但她告诉我她在图书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不是突然崩塌的那种碎裂,是裂缝慢慢扩展、一寸一寸蔓延的那种。你能听到它裂开的声音。很轻。很细。但持续不断。
(四)
十二月下旬。
威廉给李馨乐的“一周期限”早已到期。
我不知道这些事。我不知道威廉曾经要求李馨乐把我带到他面前。我不知道她曾经为此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我不知道她最终做出了什么选择。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有些是从刘佩依嘴里听到的,有些是从其他渠道得知的,有些则是我根据碎片自行推断的。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李馨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的消息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难打通。偶尔见面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我总觉得那笑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溃烂。像是一层精致的糖衣,包裹着一颗正在腐坏的核。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闻得到。
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
威廉期限到的那天夜里,李馨乐在留学生公寓的单间里,跪在了他面前。 “我可以做任何事。”她说。“任何你想要的事。”
“你可以每天叫我来。早上、中午、晚上。随时。”
“你可以拍照、录像。你可以叫别人一起。”
“但请不要……请不要让陈杰知道。”
“他是无辜的。”
“求你了。”
威廉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馨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他把红酒杯放到茶几上,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李馨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让你带他来,你就应该带他来。这不是商量。”
“我……做不到。”
“做不到?”威廉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日光。“你跪在这里给我口的时候做得到,你同时吞两根的时候做得到,你叫我Daddy的时候做得到——
就带一个人来这件事,你做不到?”
李馨乐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威廉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就是一只宠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有资格选择。”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
“够了。”
威廉的语气变冷。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
“你让我很失望。”
李馨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刘佩依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倚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戏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幕。 “行了,别为难她了。”刘佩依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她做不到就做不到呗。”
威廉回过头:“那你说怎么办?”
刘佩依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她的目光越过威廉,落在地上的李馨乐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清醒。像手术刀。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五)
刘佩依的计划很简单。
也很残忍。
“既然馨乐不愿意主动把陈杰带来,”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子,“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说。”
“老教学楼A栋,你知道吧?那栋楼晚上几乎没课,特别是五楼尽头的那间514教室,十点以后连鬼影都没有。”
“然后?”
“你和馨乐约好那天晚上在514做。门从里面锁上。”
威廉挑了挑眉。“这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在后面。”刘佩依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以‘离婚财产分割没谈清楚’的名义,约陈杰到514外面的走廊上,跟他面谈。时间嘛……”她看了看指甲,“刚好是你和馨乐在里面最激烈的时候。”
威廉的眼睛亮了。
“让他站在门外。”刘佩依继续说,“听着里面的声音。呻吟声、撞击声、叫床声。什么都听得到——但什么都看不到。门是锁的,窗户是磨砂玻璃。他只能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然后……靠自己的想象力去填充画面。”
她停了一下,让这段话的分量沉下去。
“想象力是最好的折磨工具。你让他亲眼看到,他受到的冲击是一次性的——痛,但痛完就完了。可你让他听到但看不到……他会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一万遍。每想一遍,那个画面就会更清晰一点,更残忍一点,更不堪一点。因为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现实更恶毒。”
威廉盯着刘佩依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真是个坏女人。”他的笑声低沉而满意。“比直接让他看到还狠。” 刘佩依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校园深处某个不可见的点上。
“他该受这些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配拥有任何女人。”
跪在地上的李馨乐什么都没听到。
在刘佩依和威廉商量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发走了。她穿好衣服,戴上眼镜,整理好头发,像每一次一样,把自己从“威廉的玩物”切换回“G大女研究生”的模式。
她走出留学生公寓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走过亮着路灯的校园小径。几个晚归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明天的考试。
没有人看她第二眼。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那间公寓里做了什么。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
陈杰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她点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没事。”
两个字。
干巴巴的两个字。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发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论文写得怎样了、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他会在消息末尾加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或者一张他自己拍的、歪歪扭扭的自拍照,配文是“想你了”。
那些小太阳和自拍照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嗯”“好的”“没事”。
每一个字都是一堵墙。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她不知道刘佩依正在策划的事。
她不知道陈杰即将站在那条走廊里。
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刺向陈杰心脏的那把刀——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刀子已经出鞘。
(六)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通知。发送者:刘佩依。
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一份项目报告。看到她的名字,胃里翻了一下——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厌恶。
我们离婚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我把她的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但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不是因为留恋——老天知道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丝留恋——而是因为离婚手续办得太急,确实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有处理干净。 我点开她的消息。
“陈杰,有些事情想跟你谈一下。”
顿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
“我们离婚的时候,有些财产分割的问题一直没处理清楚。之前那张信用卡的附属卡还款问题,还有一些小物件的归属。我不想一直拖着。”
又一条:
“明晚九点半,老教学楼A栋514教室外面的走廊。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扰。谈完之后,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我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信用卡的事我有印象。当初办婚礼的时候我给她办了一张附属卡,离婚后她还刷过几笔,总共三千多块。我没管过,也懒得管。至于“小物件”——大概是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是搬家时混在一起的,不值几个钱。
这些事确实没有处理。
但她为什么突然提起?
而且——为什么约在G大的教学楼?为什么不约在外面的咖啡馆或者餐厅? “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扰。”
这句话有一种刻意的强调。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我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了。
她就是想把事情了结。这很正常。跟她约在偏僻的地方谈也很正常——毕竟她现在还是G大的学生,约在校外可能不方便。
而且,我也确实想把这段关系彻底了断。
信用卡的事、物件的事——这些都是尾巴。剪掉最后一条尾巴,从此以后,我和刘佩依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债务关系都不剩。
“好,我到时候去。”
我按下发送键。
放下手机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胸腔里打转,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铁丝网。
有什么不对。
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
(七)
约定之夜。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
我把车停在G大西门外。这个门离老教学楼最近,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G大的西门是个小门,平时只有教职工和附近居民走。门卫是个半聋的老大爷,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就放我进去了。
校园里安静得过分。
期末考试季,大部分学生要么窝在图书馆复习,要么缩在宿舍里。教学区这一片几乎没有人影。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圆。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站在灯光的边缘,枝杈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错,像裂开的蛛网。 老教学楼A栋是一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层高,灰色的外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砖体。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框玻璃窗,有几扇歪斜着,像是被人掰过。楼前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几盏景观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一种奄奄一息的光芒。
这栋楼白天还有一些课程,晚上基本空置。偶尔有几间教室被学生占用来自习,但大多数时候,整栋楼就是一具空壳。
我走进大楼。
一楼走廊里亮着几盏日光灯,那种老式的双管日光灯,其中有两盏在不停地闪。闪一下亮,闪一下暗,嗡嗡地响。走廊地面是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缝隙里嵌着灰尘。
楼梯间里有一股旧建筑特有的气味——灰尘、霉斑、风化的水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空洞而清晰。
二楼。
三楼、四楼。
五楼。
五楼的走廊更暗。日光灯只有走廊中段的两盏还在工作,两头都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514教室在走廊的最尽头。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了刘佩依。
她站在514教室门口偏右的位置,倚着走廊的墙壁,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和一双短靴。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淡淡的底妆,一点眼线,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号。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看起来确实像是来谈正事的。
“你来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
“嗯。”
我走到她面前,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我不想离她太近。即使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场合,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是一种本能。
“我们就在这里谈?”我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活物。
“嗯,就在这里。”她扬了扬下巴,示意514教室的门。“里面有人在自习,别打扰人家。走廊上说几句就行了。”
我看了一眼514教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行,你说吧。”我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八)
刘佩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开了一页。
“首先是信用卡的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张附属卡我离婚后用过三次。一次是在超市买日用品,刷了四百二。一次是在药房买药,刷了一百八。还有一次是在网上买了个充电宝,两百三。总共是……”
她用笔在本子上算了算。
“七百三十块钱。你卡里扣的。”
“不用了。”我说。“七百块钱,不用还了。”
“我不想欠你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分辨的东西。“回头我转给你。”
“随便你。”
“然后是那个电饭锅。”她继续翻记事本。“当初搬家的时候你把我的电饭锅也带走了。还有一个料理机。”
“料理机是我买的。”
“收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料理机算你的。回头我寄给你。”
“还有——”
就在这时,514教室里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
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桌子,或者椅子,被推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关着的木门。
声音停了。
然后,另一种声音开始了。
很轻。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和两面砖墙,那声音被削薄了、压扁了,变得模模糊糊。但在这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走廊里,它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女人的声音。
短促的,被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声呻吟。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刘佩依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记事本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还有你那套餐具,四个碗六个盘子的那套,当时是我从网上买的——” “嗯。”
我的回答是机械的。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说的那些碗碟上了。
教室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桌椅移动的声音。
是有节奏的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均匀,力度沉稳。像有人在里面搬运重物,但那节奏太规律了,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劳动。
伴随着撞击声的,是女人的呻吟。
不再是一声两声了。而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是被那个撞击的节奏带动着——每一下撞击,就挤出一声呻吟。
我的脸开始发烧。
我看向刘佩依。
她正低头翻记事本,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里面……”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刘佩依抬起头,做出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里面那些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下。教室里的声音正好在这时候变大了一些——撞击声更重了,女人的呻吟也更高了,不再压抑,开始放开,带着一种半是痛苦半是欢愉的颤抖。 刘佩依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哦。”她的语气轻得像拂过桌面的风。“可能是哪对情侣在里面吧。” “情侣?”
“这栋楼晚上没什么人,经常有学生来这里……你懂的。”她翻了一页记事本,“我们继续吧。餐具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里面有人自习吗?”
刘佩依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可能我来的时候是在自习,后来变成别的了吧。”她耸了耸肩,“大学嘛,你还不了解?”
我没有接话。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撞击声加快了节奏。从之前稳定的“咚——咚——咚”,变成了更急促的“啪啪啪啪啪”。那不是桌椅碰墙的声音。那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碰撞,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湿的、沉闷的质感。
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叫喊。
不再压抑。不再收敛。
“啊……”
那个声音穿透了木门,穿透了砖墙,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鼓膜。
“啊……好棒……再快一点……”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们继续。”刘佩依翻过一页记事本,“那个吹风机——”
“你不觉得吵吗?”我的声音变得生硬。
“有什么好吵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嘛。”
(九)
刘佩依继续谈她的“财产清单”。
吹风机。浴巾。一个行李箱上的密码锁。一个充电线。
鸡毛蒜皮。
她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件东西都要交代来龙去脉——哪天买的、在哪个平台下的单、收货地址写的谁的名字。像是在做一场庭审的举证。
我听不进去。
我的耳朵像是被那扇木门后面的声音劫持了。它们不受我的控制,自动调高灵敏度,过滤掉刘佩依的絮叨和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把教室里的每一个声响都放大、剥离、送入我的大脑皮层。
撞击声。持续不断。节奏在变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猛烈得像打桩机,有时候又变得缓慢而深沉,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拖长的呻吟。
男人的喘息。低沉、粗重,偶尔爆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有一种野兽般的力量感,浑厚、饱满,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女人的叫声。从最初的压抑,到后来的放浪,再到现在——
“太深了……要死了……”
那个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我的耳膜。
我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尴尬和屈辱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盆滚烫的水泼在我脸上。
“说起来——”
刘佩依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记事本合起来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出微妙的阴影。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让我这样叫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肋骨之间最软的那个位置。
“什么?”
“你听这声音。”她偏了偏头,示意教室的方向。里面的女人正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急促的呻吟,像是被推上了某个临界点。“里面那个男的肯定很厉害吧。能把女人弄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发酸。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就是有感而发。”
教室里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撞击,紧接着是女人的一声尖叫——不是痛苦,是那种突然被巨大的快感击中时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越来越高亢的呻吟,像是潮水涌上堤岸。
“啊……啊啊……”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痛。但那种痛比不上此刻胸腔里的灼烧。
刘佩依看着我的表情。
她没有笑。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笑更残忍。
“陈杰,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飘到我面前。“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闭嘴。”
“比如让女人满足。”她无视了我的警告。“这是天赋。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我说了,闭嘴。”
“我们离婚,说到底——”
“刘佩依!”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连那盏闪烁的日光灯都好像被震了一下。 她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教室里的声音再次填满了这个空间。
女人的叫声变了。不再是短促的呻吟,而是一种连续的、波浪般的长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积聚,膨胀,即将爆裂。
“啊——要……要来了——”
“别——太快了——啊啊啊——”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拖长的、几乎破音的尖叫。
高潮。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水磨石的花纹在灯光下模模糊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刘佩依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男人的喘息声响起来,沉重而满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衣物?身体在某种表面上的摩擦?
然后撞击声又开始了。
新的一轮。
(十)
刘佩依又谈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她翻来覆去地讨论那些不值一提的物件。一个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数据线。一双拖鞋。一瓶洗洁精——“你当初搬走的时候把我那瓶还剩半瓶的洗洁精也带走了”。
每一个话题都像是被她精心计算过时长。每当我想说“行了,都给你”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会抛出一个新的、同样无关紧要的议题,把我拽回来。 “还有一件事。上次那个快递——”
“什么快递?”
“就是那个——等等,我翻一下记录。”
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翻着聊天记录。
整个过程中,教室里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撞击声。呻吟声。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叫喊。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偶尔是一阵沉寂,像暴风雨中突然的间歇,让人以为结束了——然后更猛烈的声音卷土重来。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完全错误。
我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构建那扇门后面的画面。
那个男人的喘息——声音浑厚、低沉,不是中国人的声调。那种厚重的胸腔共鸣,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征服欲的低吼……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
我拼命想分辨那个声音的特征。声线?音色?说话的方式?但隔着一扇厚木门,所有的细节都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声响。
高。低。急。缓。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我想离开。我的腿甚至动了一下,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
“你再等等。”刘佩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还有最后几件事。”
我应该走的。
我应该直接转身,走下楼梯,走出这栋该死的楼,走出G大,回到我的出租屋,锁上门,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但我没有。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有一种力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几乎是病态的冲动——让我留在了这里。 我需要知道里面是谁。
我需要确认。
不。
我害怕确认。
但我更害怕不确认。
不确认的话,那个画面就会永远悬在我脑子里。不清晰,不完整,但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在每一个深夜浮现,在每一次沉默中回放,在每一个我试图放松警惕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掐住我的喉咙。
至少,如果我确认了——
确认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好了。”刘佩依终于合上了手机。“基本就这些。回头我让人把那些东西寄给你。地址还是原来那个吧?”
“嗯。”
“那就这样吧。”
她把记事本塞回口袋,拢了拢风衣的领子。
然后她朝514教室的门看了一眼。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轮比之前更激烈。撞击声密集如鼓点,女人的叫声已经嘶哑了,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开、彻底征服后的放弃感。不再是“啊”,而是一种近乎呜咽的低吟,混合着间歇性的尖叫。
刘佩依的嘴角弯了一下。
“里面那对还挺持久的嘛。”
她转向我。
“行了,我先走了。你……要不要也走?”
我没有动。
她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的短靴踩在水磨石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嗒嗒”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和教室里传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混音。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我看不清楚。 她转过去。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那些声音。
我应该走了。
我知道我应该走了。
但我的身体不听大脑的指令。
我站在514教室门口,距离那扇关着的木门不到一米。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漆面斑驳,门缝很紧,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
我把耳朵凑近门缝。
声音涌了进来。
不再是隔着一层木头的闷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更清晰、更锐利、更赤裸。我能听到撞击时肉体碰撞的湿黏声,能听到女人每一声呻吟里细微的气声变化,能听到男人在喘息间隙说出的、含糊不清的词句——那是英语。
英语。
一个说英语的男人。
我的心脏猛缩了一下。
那些单词被喘息切碎了,我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语调、口音——那种带着非洲或加勒比海口音的英语——
威廉。
不。
不一定是威廉。G大有很多留学生。说英语的黑人留学生不止他一个。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威廉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肤色深邃的脸。那个高大魁梧的身躯。
然后是李馨乐的脸。
那张精致的、戴着眼镜的脸,在威廉的身下——
不。
不是。
我猛地从门边退后一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我环顾走廊。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方,有几扇高窗。那种老建筑常见的通风窗,位于离地大约两米的位置,窗框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
窗户是磨砂玻璃。
透过那种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能看到人影。
我的目光在走廊里搜索。几步之外,有一把破旧的折叠椅靠在墙边。大概是某个自习的学生留下的。
我走过去,把椅子拖到高窗下面。
椅子的金属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踩上去。椅子摇晃了一下,我扶住墙壁稳住身体。
然后我伸手抓住窗框的下沿,把自己拉上去,双臂撑在窗台上,脸凑近磨砂玻璃。
磨砂玻璃的世界。
一切都是模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水彩画——色块在流动,轮廓在融化,所有的细节都被无情地溶解。
教室里开着灯,但只开了前面讲台附近的那一盏。昏黄的灯光在磨砂玻璃上变成一团暖色调的光晕,映出几个移动的色块。
三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肤色明显偏深的身影。在那团光晕中,他的轮廓比其他两个人影暗了好几个色度。宽阔的肩膀,粗壮的手臂,在昏暗中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在动。
剧烈地动。
他的身影在做着一种重复的、有节奏的运动。前后。前后。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
在他身前——或者说身下——是一个肤色浅得多的身影。那个身影的轮廓模糊而柔软,没有棱角,曲线起伏。她的姿势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是趴着,有时候像是仰着,有时候跪着。每一次姿势的变换,那些模糊的曲线就重新排列,在灯光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第三个身影在旁边。也是浅色的。也是女人的轮廓。
三个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是刚才走进去的刘佩依——
等等。
刘佩依。
她不是离开了吗?她走到楼梯口,消失在拐角——
但如果她折返了呢?
如果她从另一侧绕回来,敲了门,进去了呢?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想清楚这个细节之前,教室里的画面就把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吞噬了。
那个黑色的身影加快了速度。模糊的肉色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场失焦的影片。两个浅色的身影在他周围移动,时而靠近,时而交换位置。
三个人纠缠在一起。
我看不清脸。
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磨砂玻璃把一切都变成了色块和轮廓。肤色的深浅,身形的大小,动作的幅度——这就是我能获取的全部信息。
但这些信息足够了。
足够我的大脑开始它那疯狂的、不可遏制的脑补。
那个浅色的身影——正在被那个黑色身影从后面撞击的那一个——她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上半身。
胸部的位置有两团明显的、弧度饱满的隆起。在那种模糊的视觉条件下,它们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颤动,幅度很大。
“大奶眼镜妹”。
廖东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手指扣紧窗框,指节发白。铁锈刺进皮肤,尖锐的痛感传来,但我感觉不到。
那个身影的腰——纤细得不成比例。从丰满的胸部往下,急剧收窄,然后再次扩展,形成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
那条曲线。
那条我在月光下看过的、在路灯下看过的、在校门口看过的、在梦里看过无数次的曲线。
不。
不一定是她。
世界上有S型身材的女人多了去了。G大几万女生,总有身材好的—— 但那条曲线的比例。那个腰臀之间的落差。那种近乎夸张的、违反常理的纤细腰围与丰满上围的反差——
那是独一无二的。
我见过她穿泳衣的样子。我见过她裹在浴巾里从浴室出来的样子。我见过她在清晨的阳光中翻身时,睡衣勾勒出的轮廓。
那条曲线刻在我的视觉记忆里,比任何一组数据都精确。
而现在,同样的曲线——或者说,一个与之高度吻合的模糊轮廓——正在磨砂玻璃的另一侧,在一个黑色身影的身下,剧烈地晃动着。
我的大脑崩溃了。
不是停止运转的那种崩溃。恰恰相反——它疯狂地超载运转,像一台被灌了太多数据的服务器,CPU温度直线飙升,风扇疯转,屏幕上弹出无数个错误窗口。 画面开始在我脑海里成形。
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轮廓。
是清晰的、高分辨率的、残忍至极的画面。
李馨乐的脸。戴着眼镜——不,眼镜在高潮的时候会歪掉,或者被摘下来——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但此刻在脑海中被完美渲染出来的表情。眉头紧蹙,嘴唇微张,牙齿咬着下唇,眼睛半闭着,眼角渗出一滴泪——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快感。
威廉在她身后。黑色的大手掐着她白皙的腰肢。那双手几乎可以把她的腰围一圈。他的胯部撞击着她的臀部,每一下都让她整个身体往前冲——
停。
停下来。
我命令自己的大脑停止这个画面。但它不听。它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画面一帧接一帧地弹出来,无法暂停,无法关闭。
李馨乐跪在讲台上,威廉站在她面前——
李馨乐仰躺在课桌上,双腿分开——
李馨乐和刘佩依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同时——
每一帧画面都比上一帧更清晰,更具体,更不堪。
我的大脑在用我所有的视觉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填充那些磨砂玻璃遮挡的空白。想象力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狂奔,比任何真实的画面都更加生动,更加刺目,更加无法忍受。
因为真实的画面有边界。
但想象没有。
窗户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女人正在经历又一次高潮——她的声音变得破碎而尖锐,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最后的颤响。
我的眼眶里涌上了一股热意。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更浓稠的东西。愤怒、屈辱、绝望、嫉妒、自我厌恶——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说不清的、灼热的浆液,在我胸腔里翻滚。
我扒在窗沿上,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声音和画面,在我的内部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地狱。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方向。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我从窗沿上跳下来,脚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椅子被我碰倒了,金属框架砸在水磨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从楼梯口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中段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时,他们的面孔短暂地被照亮了。
两个黑人。
年轻,壮实,穿着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副银色的耳环;另一个留着脏辫,手上戴着好几个大号的银戒指。
他们看到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我,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嘿,Chinese man。”光头走在前面,用蹩脚的中文和英语混合着说。“你
在这里做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没什么。”
“偷看?”脏辫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我。“这可不太礼貌啊。” “我没有偷看。”
“你站在椅子上,脸贴着窗户。”光头笑着摇了摇头。“兄弟,就算你说你在数星星,也没人信吧?”
他们走到我面前。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
他们都比我高出至少半个头。宽大的卫衣下面,是线条明显的肩膀和手臂。 “我们老大说了——”光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侃,而是一种平静的、带有命令意味的陈述。“你该走了。”
“你们老大?”
“你知道他是谁。”
威廉。
“识相的话,乖乖离开。”脏辫说。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慢慢攥成拳头。骨节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识相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看着他们。
两个人。两个高大的、强壮的、年轻的男人。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灯光昏暗的走廊里。
我打不过他们。
这不是勇气和意志的问题。这是纯粹的物理现实。一米七三,六十五公斤的身体,对上两个一米八五以上、至少八十公斤的对手。就算我有柳下惠的决心和岳飞的豪情,也改变不了我将在三秒钟内被按在地上这个事实。
而就算我冲进教室——
就算我砸开那扇锁着的门——
里面还有另一个男人。威廉。比这两个人更高更壮。
而且——
我不知道里面的女人是不是李馨乐。
我只是猜测。我只是脑补。我只是根据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些间接的线索,在脑子里建造了一座恐怖的城堡。
也许里面根本不是她。
也许那个S型曲线的主人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
也许我从头到尾都在自己吓自己。
这些“也许”像救命稻草一样漂浮在我的意识表面。我拼命去抓。
“我走。”
我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干涩而陌生。像是别人在说话。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黑人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叠,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拍。
我走下楼梯。一层一层。
三楼。二楼。一楼。
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大楼的铁门,走进夜风里。
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我的脸上有汗——什么时候出的汗,我不知道。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疼。
两个黑人跟着我,穿过空旷的教学区,走过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走过路灯投下的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走到G大西门的门卫室前。
“好了。”光头说。“到这里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睡一觉。”脏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的肩胛骨一阵发紧。“别想太多。”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的女人们……”他的中文生硬但字字清晰,“都挺快乐的。”
说完,两个人转身,走回校园。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变成两条细长的黑色影子,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西门口,一动不动。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已经打起了瞌睡,趴在桌上,手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台小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粤语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我回头看着G大的校门。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的校名牌匾,灯光照在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
“G省大学”。
一年前,我的前妻在这里出轨。
现在,我的女朋友——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北风从身后吹过来,穿透冲锋衣,穿透毛衣,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我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那种冷不是温度带来的。那种冷来自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的女人们。
们。
复数。
他用了复数。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最后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G市的冬夜,空气中饱含水分。雾气在玻璃外侧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前方的一切——路灯、树影、远处的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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