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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之翼】(5-9)
作者:xwolfx
第5章
金雅琪在走廊追上我的那天,我正低着头往教室走。
她叫住我,开门见山,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想说清楚,”她说,“刚开始我是想拒绝的。”
我没说话,等着。
“听说你这个人高冷,不好相处。”她顿了一下,“但你约的那两部电影不一样。不是什么情侣档。”
我说,只是想找个愿意认真看电影的人。
她打量了我一秒,说:“行,那就去吧。”
就这样定下来了。
我把约会的事告诉妈妈,本以为她会叮嘱几句,随口应一声。结果她的反应比我还大。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文件,连声说“太好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像某根长期绷紧的弦忽然松开了一格。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是委屈。是理解,勉强算是理解。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从来没有真正让自己喘过气。她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这是对的。我知道这是对的。
但在那一瞬间,我还是有点难过。
***
那天我们看了两部。第一部是《潘神的迷宫》,第二部是《美女与野兽》。 黑暗里,银幕上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突然转过身,雅琪轻轻地,把手搭在了我手背上。
我没动。
她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
电影散场,我们找了家路边小馆,点了几样家常菜,随便吃了点。雅琪话不多,但说起电影来观点很准。我讲到《潘神》里那个无眼怪物的隐喻,她听得认真,然后问了我一个很精准的问题。
我当时大概说得有点停不下来。
告别时她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然后踮起脚,在我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就走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脑子里热烘烘的,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好,什么都值。
但走着走着,那种飘就散了。
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的,还是我妈。
***
我和雅琪就这么交往了。她直接,不绕弯子,跟她在一起不累。我喜欢她,也尊重她。只是那种喜欢,始终有一层什么东西隔着,没能再往里走一步。 我说不清楚。我也不想说清楚。
高三那个夏天,我快满十八岁了,外公开始提退休的事。妈妈那年拿到了她人生里第一笔合伙人分红。
有一个周日晚饭后,我们还没离开餐桌,妈妈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说——
“我签了一套房的合同。”
外公外婆对视了一眼。
“青柳路。”妈妈说,“三居室。”
外公沉了一下。以前他拦过好几次,每次都成了。这一次他看了看妈妈的神情,大概看出来这回不一样了,缓缓点了头:“好。恭喜你。”
没有反对。
我当时心脏跳得很快,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
妈妈和我两个人,搬进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好多回,每次都得强迫自己把后面那些有的没的全部剪掉,只留住“搬家”这两个字。 没用。
***
去新家看房那天,我先看了前院两棵很大的枫树,又扫了一眼普通的三居室格局——白墙,深蓝百叶窗,光线不错。
然后妈妈推开后门。
我愣在那里。
是泳池。
一整个后院,干净的蓝色水面,高高的围栏,完全看不见邻居。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等我说话。
我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她大笑,拍我的肩,叫我放她下来。
“泳池的维护归你。”她说。
“没问题。”我根本没想就答应了。
屋里转了一圈,地下室改成了家庭活动室,有妈妈的书房,主卧在走廊东侧,我的房间在西侧,中间就一条走廊的距离。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按捺。
我告诉自己,按捺。
厨房是整套房子里最意外的地方。前房主是个吃货,留下一整套专业级灶台和储物系统,台面宽,收纳深,随便放什么锅都够。妈妈带着我进去参观,没说什么,就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笑的意味。
她知道我不会有意见的。
我站在厨房正中间,看着那些台面,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你,妈妈。”我说,“谢谢你做这一切,谢谢你——”
“前四个字就够了,”她说,“别废话了。”
***
不到三周后,我们搬进去了。
正好是我十八岁生日两天后。生日那天我带雅琪去城里看了电影节,晚上找了家老字号吃北京烤鸭,油亮亮的皮子,葱丝和甜酱,她吃得很高兴。
搬家之后,我和妈妈一起去采购厨具。
我拿起一把锅,她摇头,换了个牌子,递给我。我想了想,接过来,觉得她选的是对的。她去挑刀,我走过去一看,跟我想选的一模一样。
就这样来来回回,两个人几乎没什么分歧,不知不觉把整个厨房配齐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东西提在手里,旁边是她,夏天傍晚的风,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
那种感觉很暖,很妥帖,妥帖得让我心里慢慢浮上来一丝不安。
***
外公外婆原本计划趁退休前,去东北那边的山里住一段时间。外公已经办完了退休手续,外婆在收集旅游资料,兴致很高。
那是搬进来后的第三周,一个普通的夏夜。
我们刚吃完晚饭,在厨房喝咖啡,灯光很暖,窗外是院子里静止的水面。妈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绕,有点坐立不安,说外公外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等他们消息。
门铃响了。
妈妈站起来去开门,我留在厨房,顺手开始收碗碟,听见走廊那边有说话声,听不清。
然后是那一声哭喊。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压抑,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一声,戛然而止。
我放下碗冲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交通警察,帽檐压得很低,表情克制。妈妈靠在门框上,腿已经软了。
我上前一步扶住她。
警察说,外公外婆在途中遭遇了多车连环事故,涉及一辆油罐车,起火,因为辨认困难,通知延误了——
两位老人,都没有抢救过来。
我张了张嘴。
我问了警察几句话,具体问了什么我后来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转出来。
警察临走前说,好好陪着妈妈,通知她单位,有需要的话联系律师处理后事。
妈妈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警察低头,转身,走了。
我把妈妈领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着,没有说话。眼泪是无声的,顺着脸流下去,她也不擦。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两只手抱着自己。
我坐在她旁边。
外公外婆对我来说,从来就不只是外祖父母那么简单。他们是我真实意义上的家,是所有确定性的来源。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没有了——
我的脑子装不下这件事,怎么想都装不下。
黄昏慢慢变成黑夜,窗外虫声一阵阵涌进来,偶尔有一辆车从青柳路上驶过,远了,又静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的头靠了过来,枕在我腿上。
我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她睡着了。我没有动。
***
妈妈后来醒来,从沙发上坐起来,语气很平,说要去睡了,然后缓缓上了楼,没有回头。
我在楼下找到她手机,给她律所的前台留了语音:家里有紧急情况,明天请假,具体情况等她本人联系。
然后上楼,轻轻敲了她房门。
她说,去睡吧。
语气平淡,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睁眼到天亮。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去了,是更深、更黑、更重的东西压下来。
***
三点二十五分。
我被什么惊醒,睁开眼——
妈妈坐在我床边,眼睛红肿,鬓发散乱,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睡不着。”她低声说。
我没多想,把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枕边。
“过来。”
她没说话,躺下来,背靠着我,侧卧。
我抱着她。悄悄把下半身的角度调开,苦涩得发苦,咬着后槽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穿着一件很宽大的睡衣,我在黑暗里默默感谢。
但还是没用,没有任何用。
我把下半身又往外挪了一寸。
“没事了,”我低声说,“睡吧,我在。”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慢慢平稳。
没多久,她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我盯着窗帘的边缘,听着窗外偶尔一声虫鸣,心里充斥着一种极荒诞的苦涩——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换来她这样躺在我怀里,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可此刻,所有的那些念头都封住了,结成冰,沉进去,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有的事情,有的感情,在某些时刻,是彻底不被允许存在的。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件事。
***
早晨八点,手机响。
我睁开眼,妈妈已经翻了身,面朝着我,一只手搭在我腹部,呼吸打在我胸口,还在睡。
我屏住气,慢慢挪出去,从床沿几乎是无声地溜下来,睡裤里那点倒霉的晨间反应弹了一下——我飞快地塞回去,背对着床,几步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接了电话。
是白艺明,妈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看到留言了,”他说,“需要帮忙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外公外婆——”
声音在那里断掉了。
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白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关系,让妈妈醒了给他打,任何事他都帮忙。
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夏天早晨的光从楼梯口落下来,安静,明亮。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努力呼吸。
第6章
白艺明的电话挂断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撕了一张餐巾纸,把那串私人号码写下来,压在桌角,然后往回走。
卧室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一条缝,妈妈已经翻了身,背对着我原来睡的那一侧,被子拢到肩膀,脊背是一道平静的弧线。
我站在床边,算了一下路线。
靠墙那侧。只能翻过去。
我双手撑着床垫,慢慢把右腿跨过去,整个人从她身上越过,尽量让动作轻些,再轻些。那几秒钟里,我的脸离她发顶也就一拳的距离,她发间的洗发水气息混着睡眠里那种特有的温热,一起钻进鼻腔。我憋着气,动作细微到自己都觉得滑稽,落定之后才敢慢慢呼出来。
刚躺好没有十秒。
她翻过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像是被什么暗中牵引,她整个人转过来,脑袋自然而然地落进我胸口,一只手臂搭过来,压在我腰上,呼吸又深又慢——她还在睡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一动不动。
睫毛上有干涸的泪痕。昨夜她哭了太久,现在侧脸贴在我胸口,眉心微微舒展,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安稳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她抱紧,想把手搭过去,真的用力抱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了。
胯部那股热意来得太快,烫得像一记耳光。
我把牙关咬紧,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骂我: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她靠着我哭了一夜,我在想什么。我是个什么东西。
但身体不听道理。
她每一次呼吸,胸口就起伏一下,那个重量就往我身上压一下。她手臂的温度隔着睡衣渗过来,她的发丝蹭着我颈侧,细碎的,轻微的,却一寸一寸地把我的理智磨薄。那根硬意已经完全撑起来了,我悄悄把下半身往外挪了一寸,挪到床沿边缘,牙关死咬,盯着天花板,用脑子里能找到的所有不相干的东西往那股热意上压——明天要打什么电话,殡仪馆的地址在哪条路,面粉还剩多少——没有用。全都没有用。
我就那么撑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悬在那里,断不了,也收不回来。
后来是睡过去的,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再次惊醒是被自己的梦吓到——梦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和坠落的感觉,无底的那种,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妈妈的手放在我脸上,掌心的温度轻轻贴着。
“做噩梦了?”她声音低哑,带着睡意,“我听见你在叫。”
“没事。”
“没事就睡。”
沉默了一会儿。
“铭铭,”她叫了我的小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自言自语,“你是我的锚。你知道吗。”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儿子。”
她贴得更近了,头重新枕回我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很快沉进深睡里。我把一只手搭到她发间,轻轻抚了一下,然后就放着,什么都没说,盯着那片灰白的天花板,直到窗帘边缘开始透出一点光。
***
跑了整整一天。
殡仪馆、手续、联系亲友、核实名单、定日子——妈妈全程没有崩,我陪在她旁边,她说什么,我做什么。签火葬单的时候,她拿着笔,笔尖在那一行空格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放下笔,然后她落下去了,字写得工整,和平时没有什么分别。
傍晚六点到家,两个人都是空的。
我翻出冰箱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炒了,馒头用微波炉热了,两碟一碗摆上桌。我们坐下来,各自扒了几口,谁都没说什么。电视开着,财经新闻的播音腔飘在空气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谁都没在看。
后来她就靠进我的臂弯里,把头压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我没有动。手臂没有收紧,就那么撑着,像一块木头,告诉自己:她只是累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靠一下。
后来她说去洗澡,我等她出来,又去冲了个澡,把水开到最大,让水声和热气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全部往下冲。
躺下来翻来覆去到快凌晨,睡不着。
我下楼,客厅没开灯,电视也关了。黑暗里,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路灯从窗帘缝子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我走近了,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是早就哭过、干了的那种,浅浅的盐渍,安静地留在脸上。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把她带进我的房间,安置在床里侧,拉好被子,我在外侧躺下来,背靠着床沿留出距离。
“闭眼。”
她开始哭,极克制的那种,细碎的抽泣,像是不想被人听见,又止不住。我说了几句什么,无非是“会好的”,“我在”,“睡吧”,那种话。她的呼吸慢慢均匀,慢慢平了,然后睡着了。
***
丧礼办完,来了九十多个人,全程撑下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那一周,她每晚都来我的房间。
没有商量,没有说一声,就直接来——推门,进来,躺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不多久就睡着了。第一晚我以为只是这一次。第二晚我才明白,这是新的节律。
每天早晨,我都在某种提心吊胆里醒来。
有时候她背靠着我,脊背的弧度贴着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背的温度,以及我控制不了的晨间反应那种烫意——我每次都飞速把下半身挪开,挪到床和墙之间那道窄缝里去,侧身朝墙,牙关咬紧,等那股热意一点一点退下去。有时候她头贴着我胸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上,呼吸打在我颈侧,那种温度和湿意会让我的心脏跳得很不规律,我就盯着天花板,一秒一秒地数,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压住,直到身体慢慢冷静下来。
最危险的是某个清晨。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翻了身,整个人侧身贴过来,一条腿压在我大腿上,小腿搭着我的,胸口贴着我的手臂,脸埋在我颈侧,呼吸又热又近,每一口都打在我皮肤上。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睡衣的领口因为夜里翻动偏了一点,露出脖子到锁骨的一段线条,皮肤在清晨漫进来的光里显出一种柔软的暖色。 我的心脏砸了一下,就再也规律不起来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动。
那只手还是动了。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察觉到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在轻轻颤抖,非常细微,然后它慢慢地,沿着她的腰侧移过去,指尖碰到她睡衣布料下腰间的弧线,越过腰,往下,轻轻握住了那道圆润的弧度。
耳鸣。
脑子里有五个声音在同时叫我停下来。
另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裆部移——
她动了。
我僵住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非常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某个好梦里的余响,然后她翻了个身,朝另一侧去,腿也收了回去,背对着我了。
我把两只手同时抽回来,抽得太猛,差点带动了被子。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贴在床垫上,心跳剧烈得发疼,呼吸乱了好几秒才找回节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欲望,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像是生锈的铁钉往里拧。
过了很久,她缓缓醒来,翻回来,眼神还是朦胧的。
“早。睡好了吗?”
“还行。”我嗓子有点哑,像是卡着什么。
“这几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话。”
她撑起身,俯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嘴唇蹭到了嘴角——就一下,快,轻,落点有些随意,她自己大概也没在意。但那一下砸进我心里,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圈一圈往外散,散到哪里都是。
“有你在,才熬过来的。”她说。
然后她把我搂过来,抱了一下,实实在在的那种。我抱回去,胳膊收紧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腹部和我的腰腹贴在一起,贴得很近,我知道她不可能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她没有说,没有后退,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去洗澡。”她说,起身,拢了拢睡衣,走向门口。
她走后,我躺回去,把脸埋进她枕的那个枕头里。
洗发水的气息。还有她身上那种温热。都留在棉布里,还没散。
我在那股气息里,用手解决了。很快,很用力,没有平时那种漫长的自我嫌弃的余裕,脑子里只有那条腰线的触感,和她嘴角那抹轻微的弧度。
完了之后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我知道今晚要和她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
早饭是我做的,稀饭和煎蛋。她下楼的时候我正在盛碗,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深藏青的套装,头发挽起,妆画好了——是那个合伙人律师的样子,和这一周陪着我跑殡仪馆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这周不是请假了吗。”
“不能老窝着。”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案子堆了一周,再不回去要出事。你也是,再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咱俩都要回到正轨。”
两个人吃饭,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气氛慢慢轻了一点。
她说我的枕头太硬,问我脖子不疼吗,要不要换一个。
我差点被稀饭呛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自己低下头继续吃。
她吃完,起身,绕到我身后,双臂从后面环过来,抱了很久,脸贴在我头顶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说再见。她松开手,俯下来亲了亲我额头,说:你是个好男人,我为你骄傲。
她去玄关取包,弯腰穿鞋。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门把手的声音。
门开了一半。
她回过头。
然后她走回来了。
走到我面前,在我面前站定,低下头,在我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短暂,干净,就一下。
门关上了。
我愣了几秒,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车库门口,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已经坐进车里了,但车没有动。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慢慢抵上去,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车里那道被晨光打侧的轮廓,等了很久,等了足够久,她才慢慢抬起头,调了一下后视镜,对着镜子里看了自己很久——十几秒,不眨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认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等那个人先开口说点什么。
然后她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点什么,不深,只是一瞬,转瞬就收回去了。 她挂档,倒车,出去了。
我站在车库门口,直到车影消失在弄堂尽头,才低下头,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
掌心还有一点余温,是刚才那道拥抱留下来的。
我把手攥起来,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七章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不算太晚。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从沙发上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她换了鞋,进来,对我点了个头,说了声“吃了吗”,然后径直往书房走。我说吃了。门带上了。
就这样。
睡前她从书房出来,站在我房门口,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搂了搂我的肩,说早点睡,然后走回她那边,她那扇门也合上了。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形吸顶灯的灯罩。
有点空。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更接近一种悬着的东西落不下去的感觉。昨天那个早晨,她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我,那个眼神,那个吻落在我额头的温度,今晚全部被她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盖了下去。她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折好一张纸塞进抽屉,转身不再提它。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挪了位置。
像是一道门,开了一道缝,又被风推回去了,但没有完全合严——总有那么一点透光的地方,你不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闭上眼,压着那个念头,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去想那件事。
***
开学很艰难。
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一周我就回了学校,心里那个洞还没来得及长上,人就已经得跟着日程走了。课表、作业、同学、食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我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厚棉絮里,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感觉远。老师在讲台上说话,我坐在下面,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实际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成绩靠惯性撑着,倒还没有垮。
但另一件事比成绩更难处理——那个早晨那个吻,隔三差五就会在脑子里冒出来。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在图书馆查资料,比如在宿舍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冒出来就是两种情绪同时涌上,羞愧和渴望,两只手各抓着我一边,往相反方向扯,扯得人精疲力竭,却没有任何一边松手。
我压着它。用作业压,用考试压,用周末去味鲜楼做兼职时切菜的节奏压,用和雅琪发消息压。
新年之后,才慢慢感觉活回来了一点。
***
外公外婆走了之后,我和妈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以前她会催我:书房怎么乱成这样,作业做完没有,碗筷放回洗碗机里去。我有时候嫌她烦,有时候懒得回答,随便应一声。
现在她不催了。
某个周末晚上,我们坐在饭桌上,她说下个月电费账单出来你帮我看一眼,上次我觉得数字不太对。又说客厅那扇窗冬天进风,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维修师傅,要不要找人来看看。然后她把家里一年的开支大概梳理了一遍,说她最近在想要不要做一个更细的记录表,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弄一个。
我当时反应慢了半拍,以为自己没听懂她的意思。
但后来次数多了,我才明白——她真的在改变和我说话的方式。不是把我当孩子交代任务,是把我当成真正要商量事情的那个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是真实的、扎扎实实的被看见的满足感,我喜欢那种感觉,喜欢她说“你觉得呢”然后等着听我说话。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她这样对我,那种“我们是一对”的错觉就更像真的,更实,更沉,也更折磨人。因为我太清楚那只是错觉,清楚到没办法骗自己。
我在这个甜蜜的错误里用力地活,把多出来的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作业,压进和刘叔在后厨的每一个菜品细节,压进每次和雅琪见面时她笑起来的那双眼睛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
那天是周五,我从味鲜楼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客厅的灯全开着。 妈妈坐在厨房餐桌旁等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边角的压印是挂号信的那种。
她一看见我进门,就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举起来,脸上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小铭!你看这个!京大法学院,录取通知,还有奖学金!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胃往下坠了一下。
我接过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扫了一遍,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把信封还给她。
“挺好的,妈。”
“挺好的?”她把信封放下,眉头皱起来,“这是顶尖法学院,带奖学金,你就这点反应?”
我太累了。站了一天,炒了一下午的菜,回家路上被堵了半小时,现在站在厨房里,实在没有力气绕弯子。
“太远了,妈。我不想离那么远。”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只有一两秒,然后她脸色慢慢沉下来,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看她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知道她在压某种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说她十七岁生了我,那一年她什么都没有,父母没有要把她赶出去,而是咬着牙支持她读完大学,再读法学院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带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现在能给我的一切——这套房,那笔存款,她在律所的位置,她说起某个案子时别人会认真听她说话——都是因为她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她能抓住的机会。
“你如果因为不想离家就放弃最好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我心里会难受。你的成绩和能力,不是用来浪费的。”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语气更轻了,但反而更重:“你可以不理会我其他的意见,但这件事,如果你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也会失去我对你的一种尊重。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她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她用那个东西来压这件事,是她最后的底牌,她也清楚这张牌的分量。
“妈,”我说,“如果是沪大法学院,或者海大呢?这两个在东海,你怎么看?”
她不假思索:“那更好,怎么会不好。”
我在心里翻了个算盘。沪大和海大的录取结果还没出来,还有两三周。 “那我先等等这两个结果,两周,再做决定,行不行?”
她想了一下,点了头。但接着又补了一句,说无论选哪里,都只许选最好的,不许将就,不许因为懒省事去选一个差一截的。
我抬起手,立正,做了个夸张的立正敬礼的姿势。
“是,女士!”
她眉毛立刻竖起来,把我的全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像是要发火。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认真选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不想离你太远,但我也想让你为我骄傲。这两件事,我都要。”
她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笑了,有点不自然,说了一声“你就会哄我”。
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平常不一样。比平常长,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感到那根弦绷起来了。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会找借口——咳嗽一声,或者随便说句什么,然后后退半步,把那个接触切断,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动作把自己从那个温度里抽出来。 这次我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感觉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毛衣传过来,感觉她呼吸的起伏,感觉胸口那个东西一层一层地烧起来,烧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没有盖住它,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
她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感觉迟钝的人。但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站了比正常长很多的一段时间。
她松开我,侧过脸,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泪,但她用一种随意的姿态用手背擦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被郑重对待。
“还是会想你的,”她轻声说,“就算是通勤。”
我愣了一下:“谁说要住校了?”
“当然要住校——”
“省钱,妈。”
“……什么?”
“就算有奖学金,住校的费用也是一笔数字。外公外婆留下的那笔钱要省着用,我在味鲜楼这边已经做出了点名堂了,刘叔说再过段时间可能要给我涨,随便一个校内勤工俭学的位置都比不上这边。”
她用审视的眼神看了我很长时间。我知道她看出来了——我在说谎,至少是在用真的理由掩护另一个理由。
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还有呢?”
“还有,”我接着说,“房子这边要盯修缮,要跟维修师傅谈,要顾着这套房的情况。当家里的男人不能缺席。”
她噗嗤笑出来,摇了摇头。
“行,通勤。”
然后她抬起头,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往书房走,嘴里喃喃说着:“男人当家,得了吧。”
我冲着她的背影说:“妈,还有一个理由——我要是走了,你打算找个新的泳池工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侧过脸,只露了半张面孔,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哦?那有什么关系吗?”
书房的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
毕业典礼那天,五月的太阳晒在操场上,白晃晃的,学生们都簇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手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摆了个正常的姿势。
但我在想外公外婆。
不是那种很沉的悲,是一种柔软的、有点钝的疼——我想到外公喜欢站在角落看热闹,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不参与但很满意的神情。我想到外婆会穿她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出来,然后在拍完照之后拿出手绢擦眼睛,说擦什么擦,这有什么好擦的,然后继续擦。
他们应该站在那里的。人群里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们的,但今天空着。 妈妈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见我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我,没有说太多,手握得很紧,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好孩子”,就这样。
晚上本来约了雅琪去外面聚,我和她去了两个地方,但我明显不在状态,就是跟着走,话也不多,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一半就搁在那里了。
雅琪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在想外公外婆。想让他们能看到今天。”
停了一下,我又说:“还有就是……我妈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雅琪没有问,没有评论,就是坐在那里,让我说完,然后说:“要不然我们买点吃的,去你家,陪你妈看个电影?”
我看着她,说:“你确定?”
她说:“你有完没完,我说想去就是想去。”
我说好。
我们去菜场旁边那家卤味摊子买了一大袋东西,鸭脖、卤豆干、酱牛肉,又加了两包薯片,雅琪提着袋子走在旁边,说:“你一直说要让我看那个法国导演的电影,克鲁佐的,《恐惧的代价》和《恶魔》,今天看不看?”
我说看。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准备她自己的晚饭,听见开门声,站在厨房口往这边看,表情惊讶了一下:“你们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要出去玩吗?”
我说不想出去了。
雅琪接了一句:“我也不太想,本来就想安静待着,陆铭一直要我来看你收藏的那几部片子,今天有空就过来了。”
妈妈刚要说什么,我把那袋卤味往她面前一送,然后从书架上把两张碟片抽出来,递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立刻亮了。
“克鲁佐,”她翻过来看背面,“《恐惧的代价》和《恶魔》。”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点像少女的东西,“蒙当在里面真的帅得要命。”
三个人窝进客厅。
我把灯调暗,雅琪把零食摊在茶几上,妈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了三个杯子,用一种压低声音的、带点儿秘密感的语气说:“今天特殊,算了。” 电影开始放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中间。
左边是雅琪,右边是妈妈。
我左手绕过雅琪的肩膀,右手搭在妈妈背后。
屏幕上黑白的光影流动着,卤味的香气混着红酒的涩味飘在空气里,两个人的体温从两边传过来,不一样的温度,不一样的气息,但都是真实的,都是在的。
我没有去分析那种感觉,也没有试图把两边区分开来。雅琪的温度是明朗的、干净的,带点棉质T恤的柔软。妈妈那边是另一种——沉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那个温度里头,说不清楚,但我感觉得到。
我知道这个时刻是脆弱的,像玻璃,像水面的浮光,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打碎它。
但它也是平衡的。
罕见地平衡。
我就这样坐着,没有动,电影在放,三个人都安静,我喝了一口红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重新看向屏幕。
***
大一就这样结束了。
我一边上课,一边在想清楚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我喜欢做菜,也擅长做菜,在味鲜楼这一年多,刘叔说我做事有条理,脑子好使,已经开始带着我接触东海市几家餐厅后厨的人。外公外婆留的那笔钱放着,我在想能不能同时去修厨师方向的进修——东海厨艺学院有个短期研修班,学费不贵,时间和课表可以叠起来。
最后我说服了系主任,拼了一个饮食文化与历史方向的自定义专业,加商业管理辅修。
妈妈看了方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说这个她满意。
第八章
大二那年,东海厨艺学院的进修课和学校的专业课程完全咬合了。
我从来没想到这两件事能配得这么好——上午是营养学和食品安全,下午是东海学院那边的实操课,两套知识体系来回渗透,脑子每天都是满的,手上的功夫也是每天都在变。
进修课的主厨姓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下手的时候永远比你想象得更快,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能让你感觉自己的刀工瞬间还不如一个学徒。他不骂人,比骂人更可怕的是他的沉默——他站在你旁边,看着你的手,不说话,那种压力能压进骨缝里。就是这种压力,把我从一个“还不错”的水准逼进了另一个维度。 从小和妈妈在厨房,那些年攒下的底子在这里变成了加速度。
大四上学期,东海市几家顶级餐厅的联系方式陆续出现在我邮箱里,有一家在郊区,有两家在市中心,还有两个本地创业项目,其中一个主理人是业内有名头的年轻厨师。我有挑选的底气,这件事让我感觉安静,不是骄傲,就是安静——知道自己站在一个确定的地方。
这段时间做出来的几道菜,后来成了我职业生涯最初的名片。
情感上我也不是没尝试过。
一个女孩,比我小一届,笑起来很好看,喜欢在图书馆待着,会主动把外套搭在我肩上。还有一位女教授,教食品化学的,比我大十一岁,每次讲课眼神里带着一种确定性,让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两段关系都没走远。
不是她们不好,恰恰相反——她们都很好。是我每次走到某个程度,脚步自己就停下来了,像是踏到了一条无形的线,线那边是我知道自己不愿意踏进去的地方。说透了,那些关系在我这里像是一种练习,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没有办法。
那股热意在心底一直烧着,我把它整个浇进厨艺创作里,浇进谢师傅课上那些反复失败、反复重来的细节里,烧成了别的形状。
***
毕业论文答辩完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学校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没人知道我会抽烟,连妈妈都不知道。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带着草地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我把那半根烟掐灭,靠着栏杆发呆。
不是对未来迷茫,那从来不是问题,工作的路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是另一件事压着我——我快要从那个家搬出去了。
就算只是搬到东海市里另一个地方,哪怕十分钟地铁的距离,那都意味着一件事:我和她再也不是每天早晨共享同一个厨房了,再也不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入睡了。
我躺到床上把这些年过了一遍。
那些吻——不只一次,每次都在她主导的边界里,每次之后她的神情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吻真实存在过,不是我的错觉。那些若即若离的晚上,她靠在我身边看书,肩膀压着我肩膀,呼吸声就在我耳旁,但她从来不跨过那条线,永远停在那条线刚好的这一侧。
理智告诉我:她一贯如此,克制,得体,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但那种直觉——那种她其实也有点什么的直觉——我就是压不住。
我决定等。等这个夏天结束之前,看会不会发生什么。
***
毕业那天,妈妈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
她说你定地方,我只管去。我订了“云起轩”——东海市里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的地方,我认识里面的副主厨,托他走了关系,订到了主厨的私房菜位子,八道菜,配酒,一道一道慢慢上,把一顿饭吃成一个仪式。
她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深色裙子,剪裁服帖,下摆到小腿中段,腰线收得很利落。妆比平时精心,眼影是烟灰色的,看上去比平时更锐利一点,但嘴角那道弧度让那种锐利软下去了一些。
第一道菜上来,她端详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
我说猜的。
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吃到第三道,她放下杯子,说外公外婆要是看见今天,一定很高兴。眼眶里有那种很克制的光,她没有让它溢出来,就那么压着,扶住了。
我没有接那句话,只是把酒添了一点。
她数次说她有多骄傲,话都说得很轻,说完就换了话题,像是骄傲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当然的、一直在的,不需要特别拿出来强调,她只是顺带提一下就够了。
饭后结账,妈妈提出去热闹的地方庆祝。
我摇了摇头:不想出去,妈。说实话,我就想回家陪你看个电影。
她笑着说:你这孩子,整个东海市都在等你,你偏想回家窝着。
我说:陪你比任何地方都强。
她停了一秒,然后说:行,回家。
打车再换乘,到家不到一个小时。五月的夜,气温刚好,不热,有点微凉,天上挂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邻居篱笆那边的紫丁香开着,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妈妈挽住我的手臂,把头靠到我肩上,走了一段,轻声说:今晚很好,我很高兴。
我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走进门。
***
我去微波炉热了爆米花,顺手扫了一眼节目表。
妈妈换了一套浅绿色的宽松睡衣出来,卷着腿坐在沙发上翻频道。睡衣是棉的,领口宽松,她把头发随手拢到一侧,整个人一下从那件深色裙子里松开了,像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我说:经典电影频道有好东西,妈——《双重赔偿》,然后接着《热情似火》,怎么样?
她眼睛一亮,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子。
爆米花桶放在我们中间,黑白画面亮起来了。那个蛇蝎女人从第一帧就开始编织她的网,整部片子都是那种往下沉的窒息感,悬着,一直悬到片尾字幕才算结束。我们两个看进去了,谁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各自抓一把爆米花。
《热情似火》接上,喜剧的节奏一下把气氛松开,妈妈笑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真心的,笑起来会用手捂一下嘴,肩膀微微颤动。
大概演到男扮女装上游艇那一段,妈妈侧过身来,把自己整个靠进我的肩膀。
她拉起我的手臂,搭在她自己肩上,手掌压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让那只手留在原位,然后叹了一口气,把头枕在我胸口。
我愣了半秒。
没动,手让她压着,连指尖都没敢多动一下,像是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什么。
爆米花桶放到哪里了我已经没印象了。
我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对我手臂的细微起伏,感觉到她发顶的气息就散在我颈侧,有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底下还有一点她本身的气息,温的,很轻。我对自己说:看电影,看电影,盯着屏幕。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
随意地搭在了我大腿上。
就这样放着,没有刻意,掌心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温热的重量压在我大腿上方,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它就在那里。
下半身的反应是不受控的。我感觉到血液往下聚,那种烫意从腹部开始扩散,沿着腿根往上,胯部开始收紧。我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两个完全对等的声音同时在说话,谁也压不过谁,僵在那里,哪里都去不了。
屏幕上的剧情我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我只感觉到那只手压在那里的重量,那个重量没有移动,就那么温热地停着,让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字幕滚完了。
妈妈从我怀里起身,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睡衣下摆随着那个动作拉起来,从肚脐到腰线那一段,皮肤微微泛着光,弧线收得非常好,腰腹的线条就那么出现在那里。
一两秒,衣摆落下去,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去了,刻进去就不出来了。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把,收紧,没有松开。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厨房,她在我身后手把手教我颠锅,她的手叠在我手上,她的气息就在我耳旁,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不只是依恋,是另一种更沉、更深、没有地方可以放的东西。
她伸出手来拉我起来:去睡了。明天九点半有庭审,快,起来。
我站起来,她手还抓着我的腕子,还没松开。
然后她把双手放在我肩上,踮起脚,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
不轻,不像意外。是主动的,有力度的,干净利落,就一下。
“今晚很好,谢谢你陪我。”
她说完,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我站在客厅中间,大概十几秒没有动,一动都没动。
楼梯口她侧过来看了我一眼,笑了:还不去睡?明天我还有一堆事要你帮忙。
我才回过神,嗯了一声,往浴室走。
***
躺在床上,我把那个吻在脑子里走了很多遍。
不是第一次,我心里清楚——但今晚这个不一样。以前那些都在某种模糊的语境里,这一次是清醒的,房间里灯全亮着,我们都清醒,她是主动的,是她先动的。
某个东西变了。我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往哪里走,但我感觉得到,像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你看不见它,但你看得见水面在动。 睡着了,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梦里是海边。海风很大,石头遍布的沙滩,阳光把海面照碎了,一片一片。我和她坐在一根半埋进沙里的漂白树干上,手里各自拿着什么吃的,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额前的几缕一直往脸上扑,她笑着,用手往耳后拢,脸颊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
海浪边上有四个孩子,追着浪花跑,三个女孩一个男孩,互相推搡,叫声和浪声混成一团。
我知道那四个孩子是我们的。
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逻辑,就是知道,无可置疑,像是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
她伸手过来,把我手握住,手指扣进手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浪那边的四个孩子。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帘缝里了。
那个梦没有散,是整个留着的,清晰得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在,颗粒度比现实还要高——她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她手心的温度,那四个孩子追着浪花跑的叫声。
我不信宿命,从来不信,相信的是努力和选择。但那个梦我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放下,只能让它在脑子里留着。
***
妈妈在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咖啡。
我下楼,看见她的第一眼,脚步停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黑色铅笔裙,裙摆侧开了一道口子到大腿下段,里面是透明质感的肉色丝袜,腿的曲线被裙子绷得非常利落。上身是玉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V开,锁骨下方的弧线若隐若现,不露,就是那种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楚的感觉。黑色合体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斜靠着台面吃酸奶,另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吐司。
我在楼梯口停了两三秒,才往厨房走过去。
“去做庭审?打扮成这样。”
“打仗就要备好武器。”她轻描淡写,低头喝了口咖啡。
“对方今天是年轻律师?”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说:那对方算是倒了大霉了。
她把脸颊凑近,让我亲了一下,然后问我有没有时间送她去地铁站,说如果送她,车今天留给我用,家里有几件事的清单在桌上。
我说没问题。
开车出去,两个人聊昨晚那两部电影,聊今天庭审的策略,聊周末想不想出去吃。到了站口,车停在候客区,她拉了拉包带,侧过来,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又是嘴唇。
“一会儿把那几件事办了,”她说,推开门下车,“晚上见。”
我目送她走进站口,过闸机,走进人群,快被淹没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的侧脸,看见那个表情——我没看清楚,但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味的微笑,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
我回过神,挂档走人,一路上半个脑子在路上,另半个脑子在那个吻上。 到家停进车库,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想通了一件事——她不会被推着走,也不会被哄着走,她太清楚了,太强,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她要做什么,一定是她自己想清楚了才做的。我唯一能做的是等,等她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她。
这一点我接受了。
我下车,拿起桌上那张清单:泳池换滤芯检查水质、割草、修后门门锁、买菜、修剪绿篱。干了整整一天,傍晚去接她。
她上了车,我想靠近亲一下,她把脸颊转过来给我——不是嘴唇。
我懂了,不强求,老老实实亲了脸颊,开车回家。
晚上我做了酱香三文鱼配时蔬,开了瓶白葡萄酒,两个人喝了不少。她说要看电影,我说好,打开电视随手找了一部感情片,不是我通常会挑的东西,但有她在旁边就无所谓了。
大概十分钟不到,我就眯着了。
***
再意识到自己的时候,头枕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是她的腿。
她还在,没走,电视画面里字幕正在滚,她低着头看着我,用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描着——从额头到鼻梁,沿着轮廓往下,再到下颌,一道一道,很轻,很慢,像是在认真做一件重要的事。
“小时候你发烧,我就这样哄你睡,”她声音很轻,放低了,像是怕打破什么,“一直到你睡着。”
我没有立刻说话,闭着眼睛,感受那种触感,每一道都细,每一道都准。 “好舒服,妈。”
她继续描着。
她另一只手托在我颈后,温热的,稳稳撑着,手掌的弧度贴着我颈骨。我大腿下方是她大腿的温度,隔着睡衣透过来,比我预想的更烫,一点一点渗进来,静止的,不移动,就那么在那里。
我就那么躺着,一点都不想动,把那个时刻里每一种感觉都仔细记住。她发顶的气息偶尔落在我额头上,是温热的,带着点睡前的气息,不是白天那种精心打理的香气,是更真实的,更贴近的。指尖在我面孔上游走,经过眼角的时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经过嘴角的时候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打盹了。
我醒来,电影结束了,屏幕上是蓝色的待机画面。妈妈头微微侧垂,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很平,还没完全睡着。我颈后还搭着她的手臂,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脸上落下来,掌心向下,轻轻搭在我胸口——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上。
我没有动,就这样,盯着蓝色的屏幕,感受那只手压在那里的重量。掌心是温热的,一点一点透进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位置,感觉到那只手叠在那个位置上。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下半身那种熟悉的热意,缓缓地聚,胯部开始发烫,睡裤里那根东西一点一点硬起来,没有办法控制,睡了一觉,身体比清醒的时候更没有理智可言,什么都压不住。
我轻轻移了一下身体,想换个姿势,想用那个动作把下面的情况盖过去。 她醒了。
眼睛慢慢睁开,朦胧的,低下头,视线落到我脸上。
她就这么低着头,看着我,屏幕的蓝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垂下来的眼睫上,照在她嘴角那道极浅的弧线上。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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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放,蓝光从侧面打过来,只照她半张脸,那半张脸很安静,呼吸轻得听不见,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
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就那么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有一点细小的反光,那反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我慢慢拿起她的手——那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搭在我胸口的手,指节窄,骨骼细,手背皮肤很软——我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那道手背上。
就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感觉她吸了一口气。
不超过一秒,那口气就停住了,很短,是那种身体来不及反应就先停下来的节奏。
我抬头看她,说:“今晚陪着你,挺好的。”
她说:“嗯。”
就这一个字,声音有点低,有点哑,是刚从浅睡里出来还没完全清醒的那种。
我们从沙发上起来,各自往楼上走。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扇门慢慢合上,没有声音,没有比门合上更多的什么。
走廊里只剩我站着,我愣了一下,不长,然后去洗澡。
淋浴间的水哗哗地往下冲,我站在里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今晚过了一遍。
她枕着我腿的重量。那根手指从我眉骨到下颌描过来的线,触感极轻,又极清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不留印,但那道印在我脑子里停着,抹不掉。还有那只落在我胸口的手,它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我现在都没法准确回忆,只知道它在那里,有温度,真实。
水从头顶冲下来,我闭上眼睛,没有压那些细节,也没有推走它们,就让它们在脑子里留着,挨个过,过完一遍再过一遍,水把头发冲平了,贴在额头上,我站在里面,站了很久。
走出来,走廊里安静。
整栋房子都安静,厨房水龙头偶尔“叮”一滴水,玄关那边老爷钟嘀嗒嘀嗒,稳的,什么都压不住它,也什么都打不乱它。
我走过妈妈的房间。
脚步在那扇门前放轻了。
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做的,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力道就那幺小下去了,我自己都是事后才意识到的。
我侧耳。
床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的,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气。
我知道那种叹气不是睡着了。睡着了的叹气是没有控制的,松垮的,往下坠的。这声不是,这声是醒着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着,被控制着,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了一点。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往耳朵里打的。
又是一声,这次拖得长了一点。
轻的,压着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我的身体听懂了的质感——那种质感让我的手心当场就出了一层细汗,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秒僵住了,一根汗毛都没动。
床架的吱呀声有了节律,轻,慢,均匀,然后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是那种到了什么临界点时憋不住才漏出去的那种。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就在喉咙里压着的,轻得几乎什么都不是,但我就在那扇门外,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小铭……妈妈……”
后面的字我没听完,那个声音就那么停了,又或者是她自己压下去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脑子在那一秒彻底清空了,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声音在里面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的,刻进骨头缝里,哪儿都是。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在那个节骨眼上,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腿软了,真的软了,不是比喻,是膝盖以下失去了一部分力气,我不得不把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冷的,墙漆是凉的,那点凉意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的身体和我脑子里所有能说出“不对”的声音之间已经完全断开连接了,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拦不住,只有那个声音,那个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那个压着的、轻得几乎消失的叫声,在我脑子里撑满了,哪儿都是。
我靠着走廊的墙,用了不到一分钟。
事后我蹲下去,膝盖还有点抖,心跳还没平稳,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手心贴着地,凉的,那股凉意一点点往上走,把我刚才所有的热度都往回压了一点。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散,像是烙上去的,比任何东西都清晰,比今晚任何一个细节都清晰。
我悄悄回房间,把门带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声音还在。
我知道它这辈子都不会散了。
***
接下来大概一个月,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感觉不一样了。
很难解释这种不一样。早晨出门,她会在玄关边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一下,不解释,就那么亲,我也不愣着,就那么接,然后各自出门,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晚上道晚安,有时候是她先过来,有时候是我,但都是随意的,不特意强调的,就那么自然进入了那个节奏,就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会在走廊门外站一会儿,不是每次,她也不是每次都有动静,但只要有,我就知道那个声音还在门后面,还在。
我几乎没有低落过,这一个月。
希望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不需要多少,一点点就够,够让你把那些无聊的早晨和漫长的下午都过得像是在等什么,等着还没到的那一刻,但光是等本身就已经很好了,已经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了。
***
某天吃晚饭,我说:“国庆节那天我们去滨江公园怎么样?我打算带野餐,天黑了听乐队,然后等烟花。”
妈妈扬了一下眉毛,看我,说:“这算约会吗?”
我说:“不算。国庆节嘛,带自己妈出门,天经地义。”
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得看看档期,勉强给你留个位置,因为你是家里人。”
我说:“我很欣慰还在您的待遇名单里。”
她说:“嘴贱,小心我揍你。”
我顿了一下,说:“那你揍我的时候穿双高跟鞋好不好。”
她先是愣了,愣了大概一秒,然后笑出来了,是那种没忍住的那种笑,扭头去看别的地方,说:“你想得美。”
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一直到睡觉她都还是带着笑的,我能看见。
***
国庆节那天早上,一推开窗帘就是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天色灰成了一整块,远处滚过来一道闷雷,不响,是那种闷声不吭憋着的,整个天空都是要变天的意思。
我下楼,妈妈还没起来,客厅里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着。
我把早饭备上,然后切桃子。是昨天特意去农贸市场挑的,本地当季的,果皮绒绒的,橙黄色,指甲在表皮上轻轻一按就有汁水渗出来,是那种极熟极甜、再放两天就要过的时候——我知道妈妈喜欢这种,喜欢挑那种刚刚好在临界点上的甜。
她下来了,穿着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男式衬衫,下摆在腰间随手绕了一圈打了个结,腰那一段皮肤就露了出来,不多,但是有。脚上是拖鞋,头发是刚起床的样子,没有打理,松松垮垮的,刘海垂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合伙人律师,更像是那种随意的、年轻的、漂亮的,走进来,就把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带了一点温度进来。
我看了她大约两三秒,才把眼神挪回去倒咖啡。
她坐下来,第一眼就看见桃子,眼睛一亮,说:“这是本地的?”
我说是,昨天去挑的,那一批品相好。
她捏起一片放进嘴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说:“你真的太宠我了。” 然后脸上的神情忽然沉了一点,放下手里的叉,说:“再过一个月你就去上班了,到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我说:“今天是今天,先把今天过好。”
就在这时候,一道电光从窗外劈下来,几乎是同一秒,炸雷就跟着来了,整栋房子的碗碟都震了一下,连水杯都响了。
妈妈猛地往我这边靠了一下,身子撞进我手臂里,然后她自己意识到了,扶住台面,对我笑,说:“没想到我还这么怕雷。”
但她没挪开,贴着我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大雨哗哗地倒下来,把街对面都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妈妈说要去商场买几件东西,我说带伞,她说好好好,拿了伞出门了。 我站在窗边看她的车开走,听雨声,等她回来。
***
将近三个小时之后。
车库门那边传来动静,我从厨房出来,她站在车库入口,头发全湿了,白衬衫贴在身上,一只手提着两三个购物袋,另一只手在往手心里拧头发,拧出一道细细的水线,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自己也觉得有点狼狈但不在意的笑。
“回来了。你伞呢?”
她说放商场忘拿了,出来就被淋到了,说来不及了。
我去厨房拿了一条毛巾过来,走到她面前,把毛巾搭在她头上,想帮她擦头发。
然后我的视线下去了,停住了。
她的白衬衫湿透了。
那件衬衫本来就是那种轻薄的棉布,是夏末才上的款式,料子原本就半透,湿了之后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布料贴在她皮肤上,湿棉布那种特有的贴合,把皮肤衬出来,皮肤的颜色透过那层棉布隐约显出来,白的,但是暖的,那种暖是皮肤本身的温度,不是颜色,是我隔着那层湿布感觉到的。
然后我意识到她没有穿内衣。
乳头在湿布料下微微突出,那个轮廓清清楚楚,两个,就那么在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把它遮住,只有那层湿透的、贴在皮肤上的棉布。
我的视线钉在那里,一秒,两秒,我知道我在看哪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但那个声音和我的视线完全不同步,我的眼睛什么都不听,就停在那里,抽不开,抬不起来,什么都拉不动它。
她在说话,我听见声音,没听进去内容,那些声音从我耳朵边上飘过去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来。
然后她走进来,从我旁边经过,走进厨房,我的目光一路跟着。她走路的时候胸部随步伐有细微的晃动,湿衬衫贴着,那个弧度,那个轮廓,都跟着动,每一下都往我脑子里印一下,印进去了,抠也抠不出来,那些画面放在那里,安安稳稳的,哪儿都是。
她在我面前停下来。
她在看我。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她知道我在看哪里,我知道她知道——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假装没发现,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神情,不是笑,是那种在笑和不笑之间停着的,带着某种意味的,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
她把手指搭在我嘴唇上。
轻的,一根手指,指腹贴在我嘴唇中央,把我准备开口的那个字堵在嘴里。 她说:“别说话。”
然后她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那种,停了一下,有温度,有触感,然后离开,拎起购物袋,走上楼,步子是轻的,腰是松的,一路走,一路有细微的摆动。
她上楼了,我愣在厨房里,大概站了三十秒。
心跳快到不正常,裤子里撑着一根完全没办法处理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没用,根本没用。
楼上传来淋浴的水声。
我几乎是飞奔上楼的。
把自己浴室的门锁上,锁扣“咔哒”一声,我扶着台盆,脑子里把那个画面再过了一遍——那件湿透的白衬衫,那个透过薄薄棉布显出来的轮廓,那根按在我嘴唇上的手指,那句“谢谢你夸我”——
不到一分钟,极猛,极快,台盆边上一片狼藉。
我撑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呼吸找回来,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干净,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冷水里。
我决定出发前老老实实呆在自己房间里,不信任我在她旁边的状态,现在不行,还差得很远。
***
傍晚,我把野餐篮收拾好,搬到玄关边,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楼上有动静,衣橱开合的声音,她在里面翻,然后有一段她哼的什么,断断续续,不成调,就那么哼着,我在楼下能听见,听见了就忍不住想象她站在衣橱前的样子,然后把那个想象压下去。
然后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站起来,就那么愣在那里了。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白底,印着热带植物的花纹,大朵的绿叶和橘黄的花,料子是那种很薄很飘逸的,迎着客厅的灯光有隐约的透感,像是光打过来,裙子就微微发亮。挂脖领,从胸前绕过颈后,领口低开,方形,锁骨以下那段浅浅的弧线若隐若现,裙摆到膝盖上方一两寸,把她的腿完整地露出来,修长,白,从那个角度看下去,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好看。
她走下来,走到我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飞到大腿中段,又落下去。
她笑着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大约找了三秒,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找出来,说:“好看。”
说完我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不够,完全不够,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我说:“妈,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看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高兴的笑,不是应付,是真的,她挽住我的手臂,把手放在我二头肌上,说:“走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我没有问她等的是哪一天,我知道。
***
车窗摇下来,暴雨过后的空气带着水气,比平时凉,吹进来是那种雨后独有的味道,带着树叶和泥土,清的,散的,路面上积水还没干,偶尔有车轮压过去带起水花的声音。
妈妈坐在副驾,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后颈。
就这样,手心贴着后颈,指尖慢慢拨弄那一段发际的短发,轻的,一下一下,不急,没有目的,就那么拨着。
我盯着前方,没说话,把呼吸放慢了,那种触感一寸一寸往下传,传到脊背,沿着脊椎往下走,很细,很轻,像是顺着一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弦在震动,震动慢慢消去,然后手指又动了一下,弦又开始振了。
我就那么开着车,一句话没说,她也没说,两个人就在那种沉默里,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太多了,说不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就那么沉在里面。 轮胎压过停车场的碎石,哗哗的声音把那个氛围打断了一点,像是一根线被人轻轻剪了一下,但没断,还连着。
她把手收回去,两个人都没说话,推门下车。
***
坡上有一块草坪,几棵大树的荫下,能看见河面,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暮色里那些楼的边缘开始变虚,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线。
我铺开毯子,打开野餐篮,手撕鸡,凉拌时蔬,一小盒卤味,还有一瓶白葡萄酒,用冰袋保过温度的,拿出来刚好。
妈妈看见,说:“这也太周全了。”
我说简单的。
她探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的简单是什么程度。” 两个人靠着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她最近手上一个案子,说九月份我要去的那家餐厅,说青柳路门口那棵枫树是不是该修剪了,叶子都压到电线上了。说着说着就静下来了,也不需要接,就那么靠着,静着。
河对岸的灯慢慢亮起来,一盏,两盏,然后连成一道线,天色从蓝变深蓝变成近乎黑,草坪边的草丛里开始有萤火虫,小小的,一点一点飞起来,飞着,又落下去,又飞起来。
凉了,我从野餐篮底下摸出另一条薄毯,展开,搭在她肩上。
她顺势靠进我手臂里,我把手臂绕过去把她圈住,两个人裹在那张毯子里,都没说话。
我感觉她的肩头贴着我的腰侧,她的头微微靠着我的肩,她的发丝从那个角度蹭着我的颈侧,凉的,但是有气息的,我能闻到,她今天换了一种香水,轻的,不是平时那种,有点花,有点木,说不清楚,就是好闻,就是她。
公园另一头有乐队,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模糊的,像是被风和树叶过滤了几遍,但在这个夜晚里就很好,不需要清晰,就那么断断续续地飘着就很好。 ***
萤火虫越来越多了。
一大片,从草坪低处飞起来,小小的光点在夜色里浮着,没有规律,各自飞,各自亮,又各自暗,但全在,都还在。
妈妈在我怀里侧过身,把自己从我手臂里慢慢抽出来,坐直了,转过来,正对着我。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是深的,那种深不是距离,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装着,装得很满,但她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就那么看着她,两个人都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但两个人都没有先说。
然后她把手伸到我头后,手心贴住我后颈,指尖拢住那一段发际,力道很轻,就那么托着,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动作,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等到了,就放上去了,不迟疑。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深,胸口起伏,是那种鼓起某种什么之前的深吸气。 然后她的脸凑过来。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性的那种慢慢靠近,就直接凑过来,在我嘴唇上压了下去。
不是飞快的那种,不是早晨出门时那种随意的唇碰,是落下去了,停住了,停着,有温度,有力度,是真的压在那里的,是真的留在那里的,她的眼睛睁着,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愣了。
我真的愣了,哪怕我等了八年,哪怕这一个月里我把这个场景想过无数次,但它真的来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空了,整整两三秒,什么都没有,就只剩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那一点温度,那一点真实。
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我嘴唇边缘,就在那个唇贴着唇的间隙里,低声说—— “别说话。就亲我。”
语气是柔的,但那份笃定是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拿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动。
我的手抖了,极细微的,我不知道她感觉到没有。
我俯过去,把嘴唇轻轻压回去,我的眼睛睁着,我想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在嘴唇上笑的,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了那个弧度在我嘴唇上,然后我们两个人的眼睛同时闭上了。
就这样。
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错,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但是稳,是那种虽然快但是她还在主导的稳。我把一只手放在她脸颊上,用拇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慢慢描过去,那道线从下颌到下巴,指腹感觉得到皮肤的细腻,感觉得到那道骨骼的弧度,她在我嘴唇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不是字,就是一个音,但我感觉到了那个音在我嘴唇上的震动,感觉到了那个震动从嘴唇一路传进来,往里走,散到胸口。
我需要喘气。
我离开那个亲吻,两个人都在喘,呼吸打在彼此脸上,是热的,她的呼吸打在我的嘴唇上,我的呼吸打在她的,我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几乎触着鼻尖,就那么近,就在那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双眼睛都是湿的,都是笑的,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就那么对视着,把那个沉默留在那里,留着,什么都不用加。
我把她额前的发丝撩开,手指从那道发丝上扫过去,然后俯回去,这次嘴唇压得更重,更慢,更深,不是浅浅的碰,是真的在亲,在感受,在从那道接触里慢慢取出什么东西来——那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感觉到了它,它是真实的,它有重量,有温度,有它自己的形状。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向我靠过来,我感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那道缝隙开了一点点,那么一点点。
我的心跳跳到嗓子眼里了。
我往里迈了一步,舌尖轻轻触了一下她嘴唇的边缘,轻的,是试探,是问,不是冒进。
她动了,迎上来,舌尖碰到舌尖,就这一下,就这一下触碰——
我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秒改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改写,是某个什么东西在那一秒断掉了,又在那一秒重新接上,接上了但接成了另一个样子,那个接缝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分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可能混在一起了。
两个人继续,很轻,很慢,试探,接触,又分开,又靠近,又分开,像是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有多重,都在慎重地推进,都在认真地对待它,但两个人都停不下来,谁也停不下来,谁都不想停。
后来我把她搂进来,她的手臂绕上我的肩,我们贴得很近,呼吸都乱了,我把她揽进来,两个人侧躺下去,她跟着,面对着面,裹在那张薄毯里,萤火虫的光在我们上方浮着,河对岸的灯倒映在水面上,公园那头的乐队还在,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飘过去。
我感觉她的胸口在起伏,感觉她手臂上皮肤的温度,感觉她的发丝扫过我的颈侧,凉的,还带着她那个淡淡的香水气。
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脸,我们对视。
就那么看着。
我的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就那么一瞬间,说:你确定吗?回不了头了,你知道吗,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不能反悔,不能假装没有发生,以后所有的早晨和晚上都不一样了,你真的确定吗?
我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握住,手指扣进她的手指里。
我说——
“妈……我等了……这么久……”
声音沙了,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停在那里,没有出来,也不需要出来,就停在那个地方,停在那个不需要别的话了的地方,就很好,就够了,就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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