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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月之歌】(35-37)
作者:霜影
第三十五章 往事
轻声嘤宁从床帘间传来,江雨柔从睡梦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睡眼惺忪地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她一向醒得很早,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刚想起身,熟悉的触感就从被窝里传来。一条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掌心紧贴她挺翘的乳峰,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流到心里, 暖暖的,让人心安。
江雨柔玉脸微微一热。
昨夜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韩夜汗湿的额头,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咬着唇、红着脸、被他顶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最后更是和他尽情缠绵到深夜,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短暂的羞涩过后,心里又是一阵发腻的甜蜜。
终于……成了他的人了。
她侧过头,看着眼前还在安详熟睡的男人。
晨光很淡,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俊逸的面容分外柔和,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越看越喜欢,喜欢得心里发软,软得像整个人都要化掉。
江雨柔忍不住伸出一根纤指,从他的额头开始,顺着眉骨轻轻划过,再向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轻轻描了描唇线。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梦里回应她。
她又倾身向前,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就这么满眼情意地看着他,痴痴地看着这个让她心甘情愿交出一切的男人。
韩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江雨柔正傻傻地看着自己。
她趴在床边,下巴枕在手臂上,双眼闪亮,像只满足的小猫。见他醒了,嘴角弯起来,那笑容有点欢喜、还有点……得意。
韩夜愣了下,昨晚的记忆随之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终于放下一切顾虑,和喜欢的人彻底身心交融在一起。更是仗着自己在床事上天赋异禀,雄心壮志下,暗自决定要让她好好见识一下男人的风范,定要干得她早上起不了床。
结果十多次之后,他就彻底精疲力尽了,那玩意儿硬都硬不起来,软塌塌地趴着,像条死蛇。
她还像个没事人似的,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最后还是她拖着他,一起洗了个鸳鸯浴。
热水氤氲,她坐在他怀里,诱人的香躯就在眼前,他想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有心无力……
洗完过后,江雨柔又换了床干净的被褥,两人这才紧紧抱在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韩夜现在还有些疲惫无力,浑身酸得像被人拆了再装上,他尴尬地笑了笑:
“醒这么早啊,师姐……”
“早什么早。”江雨柔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笑,“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今天你还要参加比试,先提前准备准备总是好的。”
韩夜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黑着,连个亮光都没有。
“天都还没亮,”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我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天亮了师姐你再喊我……”
“睡什么睡!”
江雨柔一把掀开被子,凉意瞬间袭来,韩夜冷地打了个哆嗦。
“你赶紧给我起来!”她瞪着他,那模样……还挺凶。
……
一处竹林环绕的小苑里,李清欢收拾停当,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便准备出门。
今天是大比第二天。
按往年惯例,头两天的比试鱼龙混杂,真正有看头的就没几场。他们这些殿主,通常只会在第三天的决赛才露面,那时候才是群英荟萃、各展锋芒,才值得重点关注那些有潜力、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况且,眼下宗门内暗流汹涌,正是多事之秋。他本应更加谨慎,减少不必要的露面,免得惹人注目,也免得给某些人可乘之机。
不过……韩夜那小子今天会出场。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谨慎就松动了。
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师傅你又给我找麻烦”的无奈表情、偶尔还会冒出点小机灵的徒弟……
李清欢的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疼爱。
说起来,这小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那个缩在废墟前发抖的小孩,长成如今能站在擂台上、还能让他这个师傅操心“会不会被人欺负”的模样……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轻哼一声,嘴角微微扬起,低声笑骂道:
“这臭小子……”
也罢,就是悄悄地、远远地过去瞧上一眼。也不惊动谁,就站在人群边上,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被昨天那些大场面吓着,看看这一年里,本事有没有一点长进。
李清欢心里这么想着,右脚刚迈出门槛一半,突然,就感觉左眼皮跳了起来。
那跳动十分顽固,一下接着一下,频率快得邪门。仿佛皮肤底下藏了只不安分的小虫,正拼命地想钻出来。
“嗯?”
李清欢动作猛地一顿,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这感觉……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退回屋内,几步走到那面光亮的铜镜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面映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本就不算耐看,如今更是眉头紧锁,额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最显眼的,是那不停跳动的左眼皮,在平静的面容上,格外突兀,也格外……不祥。
李清欢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预感,像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毒蛇,缓缓钻出,缠上他的心脏,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记得太清楚了。
上一次眼皮跳得这么厉害、这么邪门……还是五十多年前。
记忆如同尘封已久的绘卷,带着陈旧的暗黄色调和扑面而来的血气,在他的脑海里徐徐铺开……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那是他成为青云宗弟子的第十个年头。
大多宗门都有这么个规矩,为了防止弟子在外遭遇不测,一般要等有了一定自保能力,才会允许下山历练。所以这十年,他几乎没出过山门,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山脚下那个小镇。
第一次下山,他心里还装着年少的憧憬,对世间的一切事务都感到新奇,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师傅陆余带着他,还有师兄齐浩,以及师傅的女儿、也是他们师姐的陆雪薇,一起去拜访一位隐居深山的旧友。
回程时,天色已晚。
圆月高悬,洒下的清辉将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惨白。山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黑黢黢的一片,像张大了嘴的巨兽,蹲在暗处等着猎物上门。
陆雪薇笑呵呵地和三人说着笑话,眉眼弯弯、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他当时还傻傻地想,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然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得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的森林,就在那时……
随着第一声划破静谧黑夜的破空之音,埋伏降临了。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像是下起密集的雨。刀光剑影在黑暗中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敌人像是早有预谋,全部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杀意凛然的眼。
人数众多,乌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且个个实力不弱,一出手就是狠辣的杀招,招招奔着要害去。
不是试探,不是威慑,就是要命。摆明了是仇家寻仇,要将他们四人彻底留在这片山林里。
仓促应战下,四人寡不敌众,只得边打边退,背靠着背互相掩护。可敌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既杀不完,又赶不走。
很快,几人身上就挂了彩,鲜血染红了衣袍。
陆雪薇肩头中了一记冷箭,箭头从背后贯穿,血顺着乌黑的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山路上。
齐浩背上被刀锋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上一直拉到腰侧,皮开肉绽,他咬着牙没出声,可那血止不住,顺着脊背往下流,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李清欢自己左臂也挨了一下,被剑刃划开,深可见骨,伴随着钻心的痛,在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陆余修为最高,一路拼了命护着他们三个。他身上也落了些伤,好在都是轻伤,没伤到筋骨。可他还是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敌人像是故意的,一路不紧不慢地追着,把他们沿着山道一路往后逼。
没多久,出现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堵陡峭的绝壁。
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敌人,刀剑泛着寒光。身后更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就在这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敌人彻底合围,陷入绝境的千钧一发之际……
陆雪薇猛地咬破舌尖,鲜血从嘴角溢出,她强行提起最后一口近乎枯竭的灵力,发动了她那极为特殊、也极其耗费心神的灵印。
“惑影万象”!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圈无影无形、如同水波般的奇异涟漪,悄然荡漾开来。
无形的波纹向四周迅速扩散,将紧靠在一起的四人笼罩,而后向着中心一点,飞速地旋转一圈,光芒一闪……
原地已空无一人。
在那些疯狂扑来的敌人眼中,李清欢四人的身影,连同气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山石和树木,夜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惑影万象”能让人短暂地遁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却无法被感知和触及的奇异折叠空间。
如果只是陆雪薇自己一人用,灵力消耗尚可承受。
可现在,她不仅要维持这个脆弱的异空间,还要将另外三个大活人一起放进来,分担空间的排斥力。
这负担,如同磅礴山海当头压下,几乎瞬间,就抽干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纸一般,嘴角溢出殷红的鲜血,身子剧烈颤抖,像狂风中的枯叶,随时要被撕碎。
她能感觉到,就算赌上这条命,最多也只能撑……几十息。
异空间内,他们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景象,能听到敌人的呼喝怒骂。
可几十息……
陆余拖着三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伤号,在敌人眼皮底下,又能悄无声息地挪出几步?
外面,敌人显然被这诡异的消失弄懵了。惊呼怒骂、疑惑的喝问声响成一片,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人呢?!”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是障眼法!肯定是障眼法!”
为首的敌人很快镇定下来,狠厉的声音穿过夜色,扎进异空间里四人的耳中:
“他们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或遁术,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跑不远的!”
顿了顿,他恨声说道,“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异空间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雪薇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鬼,额上冷汗如雨,牙关咬得咯咯响,快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陆余眼神不断闪烁,额角青筋跳动。他心里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陆雪薇撑不住了,一旦空间破碎,他们四人暴露在如狼似虎的敌人面前,就是死路一条,绝无幸免。
他猛地转头,看向搀扶着陆雪薇、同样脸色难看的李清欢和齐浩,声音沉重:
“雪薇是维持这空间的根基,绝不能动。眼下……唯一的机会,是有一个人现在出去,当诱饵,把敌人往相反的方向拼命引开!”
“这样,至少我们……还能活三个。”
李清欢听得一怔。
出去当诱饵?人出去的瞬间就会暴露,要独自面对数十倍于己、发了狂的敌人,能拖延几息,都是奇迹,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几乎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任务。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陆雪薇抑制不住的痛苦喘息,以及外面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搜索声和呼喝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陆雪薇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眼神开始涣散,维持空间的涟漪也开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破碎。
大约过了这般令人窒息的十几息,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李清欢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先是抬眼看向师傅陆余,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时写满了凝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沉。
他又看向一脸痛苦、眼神哀求地望着他的师姐陆雪薇。
最后,又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紧抿嘴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的师兄齐浩。
心里,某个决定落下了。
他重重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异空间虚幻得像水面的地面上,瘦小的身影清晰地显在三人眼前。
声音不高,脸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师傅……”
他说着,竟还牵起嘴角,露出一丝像是想让大家放心的浅笑。
“我去吧。”
“我去把他们引开。”
李清欢做出这个决定,并非逞能,也不是想当什么英雄。许多过往的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涌上心头。
从记事起,他便和齐浩是村里仅隔着一道土墙的发小。
那村子落在连绵的群山褶皱里,青山绿水,炊烟袅袅。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从西边山头落下,一天就那样过去了。
这里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安静,可也封闭落后,一年到头,村里的小孩难得有机会去一趟镇上,见识见识齐浩嘴里总念叨的“繁华”。
农忙时,两人坐在田埂边歇息,齐浩说得最多的,就是长大后一定要出去,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去见见外面的大世面。他说这话时,眼里总是亮得惊人,闪着一种李清欢当时不太懂、后来才明白叫做“野心”和“渴望”的光。
李清欢倒是觉得村里挺好的,山清水秀,邻里和睦。
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好看极了。夏天光着脚下河摸鱼,水凉得激人。秋天帮着大人收庄稼,谷场上堆得满满当当。冬天围在火塘边听老人讲故事,火光照得人脸通红。
这样的生活虽说有些单调,却也惬意悠闲。
齐浩口中那些生活在这里的“苦”,他从小就习惯了,还满足地认为,至少能吃饱不是?
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那些朴实善良的乡亲,喜欢黄昏时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喜欢夜里躺在草垛上看满天繁星。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有一天,山里突然射出一道冲天的七彩霞光,地动山摇,鸟兽惊逃。那光柱粗得吓人,亮得刺眼,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外面传来消息,说是什么了不得的“上古秘宝”出世了。
于是,来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些人穿着他只能在梦里才能穿上的新衣裳,料子鲜艳,绣着好看的花纹。他们神情高傲,举止气派,说话的声音都比村里人大,走路的架势都带着风。
一看就是齐浩口中那种“大人物”。
再后来,这些大人物为了争夺那所谓的秘宝,大打出手。
光华乱飞,法宝轰鸣。山崩了,地裂了,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当真有了几分“毁天灭地”的架势。
而他们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子,恰好挡在了某些人争夺的路线上,不幸被波及,遭了殃。
当时,他和齐浩少年心性,好奇加上一丝隐秘的向往,偷偷跟进了山里,想远远看一眼“世面”。
结果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等他们心惊胆战地跑回来时,村子曾经存在的痕迹,几乎都没有了……
断壁残垣,焦土余烬。熟悉的房屋没了,熟悉的晒谷场没了,熟悉的老槐树也没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冒着灰烟。
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婶婶,那些给他塞过糖的老爷爷老奶奶,那些和他一起摸鱼、一起掏鸟窝的小伙伴……不知所踪。
他站在废墟里,喊了一声又一声,再也没了回应。
那些大人物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蚂蚁。冷漠,不屑一顾,还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没人问他们一句,没人说一句抱歉。
争夺结束了,幸存者们或喜或悲,一个个先后离开了这片土地。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留下两个灰头土脸、不知所措的孩子。
最后,一个面容温和、眼神写满沧桑的中年人留了下来。
他看着两个失魂落魄的半大孩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清欢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离开。
然后,那人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
“实在是……”
顿了顿,他的目光望向远山,“如果你们不嫌弃……”
“以后……就当我陆余的弟子吧。”
时间一晃,过去了许多年。
齐浩到了外面的世界,果然如鱼得水。
他修行进展飞快,别人琢磨一个月悟不透的东西,他半天就通了。他处事干练,再麻烦的事到他手里,三两下就理得清清楚楚。他心思缜密,走一步能想到后十步。他善于交际,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
如今更是褪去了山村少年的那股野性,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优秀到……隐隐已经是宗门高层看重的下一任接班人。
李清欢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小就觉得齐浩特别,和村里的孩子都不一样,天生就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
不像自己这般,资质平平,性格像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不会来事。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自己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般不争不抢的淡然心性。小时候不跟人抢吃的,长大了不跟人争长短。有人得好处,他在旁边看着,也不眼红。有人出风头,他远远站着,也不羡慕。
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眼下,到了这个生死抉择的关头,果然……还是自己去送死最好吧?
师傅陆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他,自己和齐浩早就不知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更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是宗门最重要的支柱。他要是出了事,整个青云宗都要天翻地覆。
李清欢心里早就把青云宗当成了家,绝不愿看到那种情况。
而齐浩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是师傅最喜爱的弟子,是宗门未来的接班人,前途无量。
不像自己,在宗内像自己这样的弟子,一抓一大把。死了……大概也没什么,掀不起什么波澜。
更别说,他心想……自己当年要不是运气好,早就死了。
在村子被毁的那一天。
如今能多活这么多年,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学了本事,有了师傅,有了师姐,交了不少新朋友……
已经算是,活够本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是……
当不得不直面这无奈的绝境,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凡甚至……“可弃”,不得不主动选择去送死的时候。
面上再怎么装作不在意,心里……终究还是会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苦涩,轻得像是那年村子废墟上飘过的烟,怎么也散不掉。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如焚的沉默,时间都仿佛被拉长凝固。
陆雪薇想摇头,想阻止,可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李清欢。眼神里写满了哀求,写满了不舍,写满了“不要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齐浩的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避开了李清欢的目光,也避开了陆雪薇那哀求的视线。
又过了几息,陆雪薇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风一吹就会破。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那维持空间的涟漪开始剧烈波动,似乎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余,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犹豫、挣扎、不舍都吐出去。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优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早已看透了一切。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清欢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清欢伤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咧起了嘴。
“清欢,你的心意……师傅领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外面影影绰绰、正在逼近的敌人身影。
“但……他们是冲我来的。这场祸事,因我陆余的过往而起。你们,都是受我牵连。”
他又看向李清欢,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况且,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出去,也拖不了他们多久。说难听点,就只是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陆余又笑了笑:“老实说……要是没有你们在身边拖后腿,我反而是……没有了负担。说不定……更好施展手脚,逃生的机会更大些。”
说完,他不再看李清欢和齐浩,目光转向已经濒临极限的陆雪薇,那双眼睛里,瞬间变得严厉:
“雪薇!听爹的话!”
“现在,放我出去!”
“然后,把你的灵印空间维持住!带着清欢和齐浩,往东边,能走多远走多远!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这是命令!”
“爹!”
“师傅!”
“师傅!!”
李清欢、齐浩和陆雪薇同时急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不解和绝望。
陆余却不再看他们,最后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雪薇一眼。那一眼里,有无言的嘱托、有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将一切都托付出去的决心。
他没有犹豫,一步就跨出了陆雪薇那摇摇欲坠的“惑影万象”空间范围。
就在他的身影在现实世界的月光下显现的瞬间……
“他们在那边!是陆余!追!别让他跑了!”
敌人的呼喝声如同炸雷般响起,随即是密集如雨的破风声,和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汹涌地朝着陆余故意暴露、并开始向相反方向疾驰的方向,疯狂追去!
异空间内,压力骤然一轻,陆雪薇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惑影万象”的效果,烟消云散。
三人的身影,重新在清冷月光下的山林空地上浮现。
周围一片死寂,刚才还喧嚣逼近的敌人,都被陆余一个人引走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只有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激烈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和灵力爆鸣声,且迅速朝着更远的方向远去。
暂时……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刚刚逃出生天、心神稍定的时刻,李清欢的左眼皮,突然开始疯狂地跳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悸,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全靠齐浩搀扶才能不倒下的陆雪薇,又望向陆余消失的方向……
一咬牙,心一横。
“齐师兄……”李清欢小声说,“你照顾好雪薇师姐,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我……我得回去看看师傅!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敌人……我……我实在是不放心!”
话还没说完,他眼里已尽是担忧焦急。
齐浩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带着怒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声音都因急切恼火而变形:
“李清欢!你他妈是不是真傻?!啊?!”
“师傅拼了命,豁出去自己,才给我们争取到这一线生机!你现在回去?你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让师傅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李清欢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那 “理智”和 “生存优先” 的眼神。
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有些无奈。
齐浩说得对。
李清欢在心里想了想,自己确实挺傻的。从小到大,跟个大傻子似的,从来没变过。
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让别人拿。哪怕心里其实也羡慕,眼巴巴地看着,嘴上却说“你先来你先来”。等东西到了别人手里,自己再偷偷把那份羡慕咽回去,假装本来就不想要。
有什么难事,倒是自己抢着上。冲在最前头,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常常落个灰头土脸,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他心里也明白,这样傻,这样吃亏,可下次遇到事,脚还是比脑子快。
他总是先想着别人,再想自己。
哪怕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他又悄悄地、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的陆雪薇。就那么一眼,像偷东西似的,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生怕被人发现。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黛眉紧蹙,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疼痛。即便这样,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好看。
其实他一直偷偷喜欢着这个师姐。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那时她站在陆余身后,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冲他笑了笑,眼里带着温柔的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或许就是一见钟情吧。
那时候,陆雪薇就像亲姐姐一样,温柔,善良,总是护着他。他被师兄们笑话资质差、木头脑袋,她会替他说话,拍拍他肩膀说“清欢只是开窍晚”。他练功受了伤,不敢吭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私下里悄悄塞给他一瓶伤药,什么都不问。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陆雪薇守了他一整夜,用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探着他的温度,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清欢,师姐在呢”。
那温柔地让人安心的声音,他记了整整八年。
陆雪薇对他所有的好,他都记得,一件件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着一坛舍不得开封的酒,越陈越香,却永远不敢启封。
可他知道,早就知道,陆雪薇心里喜欢的是谁。
她每次看向齐浩时,眼里的光和看自己时,是不一样的。
那光他见过,像山间清晨的第一缕日头,明媚,柔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轻轻上扬,眼睫会微微垂下又抬起,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而看他时,那光是温和的,安稳的,像傍晚灶膛里的余火。暖是暖,却不会跳。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看懂了。
李清欢心里有点难过。说不上多疼,就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胸口添了堵墙。但他也只是自己闷着,从来没说出口。
说出来干嘛呢?让陆雪薇为难吗?让她以后还要费心思躲着自己、照顾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让她在自己和齐浩之间难做?
算了。他想,只要能远远看着她,看她笑,看她过得开心,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绝境之下,竟连这份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要结束了。
没办法啊……
李清欢在心里苦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傻到连表白都不敢的懦夫。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是怕,怕说出来会打扰她,怕她为难,怕她以后想起来会觉得别扭,怕自己这点卑微的感情成为她的负担。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傻,明明心里也会觉得委屈,觉得憋闷,觉得为什么总是我让、我扛、我吃亏……
可每次看到别人因为他这点傻而露出些许笑容时,他心里又会生出一丝奇怪的、暖暖的感觉,又觉得值了。
那种感觉,他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
就像师傅夸他“清欢这孩子,实在”的时候,就像师兄弟们终于肯找他搭话的时候,就像陆雪薇对他笑的时候。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心,好像都能咽下去了。
就像现在,明明齐浩说得对,陆余豁出命去,才给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他回去就是送死,就是多添一具尸体。
他为什么偏要往死路里钻呢?
是啊……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村子被毁时,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偷偷哭,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也就算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有了力量。
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力量。哪怕明知道以这点本事冲回去,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真的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但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眼前,自己却转身逃命?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现在就是太知道自己傻了,所以才会这样选择,至少……对得起他自己的心。
“没办法啊,齐师兄。”
“让我就这么走了,眼睁睁看着师傅一个人……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说罢,他不再看齐浩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也不忍再看陆雪薇眼中涌出的泪水,猛地转身,朝着那厮杀声渐不可闻的方向,运起体内残存的些许灵力,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身影很快就被漆黑茂密的森林彻底吞没。
李清欢是循着地上的痕迹找过去的。
不是脚印,那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林子了。他只是循着月光下一路洒落的发黑血迹,跟着被撞断的树枝,跟着偶尔映入眼帘的半截尸首,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等他从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树丛里钻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眼眶发热。
遍地都是尸体,那些蒙着面的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身体残缺不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旁。
月色的清辉下,一具具扭曲的尸首还在往外汩汩渗着血,在焦土上四散。血泊照夜,染一轮明月,似一朵暗红色的妖花恣意地盛放。
陆余,那个他从小仰望的师傅,浑身是血地站着。他背靠被削断的古树,眼神暗淡,气息微弱,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熄的残烛。
对面还站着两个敌人,一个断了左臂,另一个腹部开了道大口子。 两人虽是强弩之末,但眼中凶光一点没减,正一步步地缓缓向陆余逼近,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没有时间了,李清欢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师傅”,只是大喝一声,催动体内最后那点残存的灵力,挥舞手中残缺的佩剑,挡在陆余身前,不管不顾地杀了上去。
陆余见他冲来,暗淡的眼神亮了下,闪过一丝意外,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焦急、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慰藉?
李清欢顾不上看他的眼神,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必须死。
至于最后是怎么杀掉那两人的,李清欢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剑断了就用拳头,拳头使不上劲了就用牙咬。等他终于停下时,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也几乎站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他晃了晃身子,想迈步,腿像灌了铅。
李清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咳嗽,他艰难地转过身,看见陆余正艰辛地一点点撑着树,想要站起来。
后来,两人就这么肩挨着肩,瘫坐在那棵残破的古树下。
陆余看着遍地的尸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偶尔咳嗽几声,吐出一些黑血。他侧过头,看了看同样浑身是伤、狼狈强撑的李清欢,眼神复杂难明。
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上,从左眉开始,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陆余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又移开了目光,继续望着天上的月亮。
脸上那道疤,李清欢一直留着。不是忘不掉疼,也不是消不掉。以他后来的修为,这东西也就是抬手的事。灵力一转,皮肉一合,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哪怕有时候照照镜子,他自己也觉得挺丑的,可他还是有些不舍。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道深深的烙印。
是他从过去那个懦弱、内向、总是躲在人后头的李清欢,迈出第一步时留下的痕迹。是从那个只会眼睁睁看着村子被毁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至少敢往前冲的人。
而那个血色的夜晚,瘫坐在树下,陆余那复杂的眼神,当时年轻的李清欢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觉得,那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懂了。
那天夜里,陆雪薇的灵印刚打开,异空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外面敌人吵吵嚷嚷,正在四处搜索,脚步声忽远忽近。
他们四个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动,就在那个时候,陆余心里其实是有期待的。
他在等齐浩开口。
那是他最看好、最器重、未来要亲手把宗主之位托付出去的人。他花了整整十年,把这个山村少年一步一步带出来。教他修行,教他待人接物,教他怎么在宗里站稳脚跟,带他去见世面,让他从一个土里土气的野小子,变成如今风度翩翩、人人赞赏的真一殿首徒。
他想,这种时候,该是你站出来了吧。
作为宗主的继承人,未来宗门的绝对支柱,在绝境里,得拿出点东西来。担当,责任,关键时刻能豁出去的决心……这些东西,光靠平时说说没用,得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也是他认为,身为一宗之主最重要、也是必须拥有的品质,只有过了这一关,齐浩才能从“优秀弟子”真正变成“继承人”。
他一直在等,一息过去,两息过去,五息,十息……
齐浩却始终没开口,他低着头,抿着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陆余看见他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是沉默了,退缩了。
那一刻,陆余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静静看着齐浩,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这些年的事。
三个亲传弟子里,排除陆雪薇,齐浩确实最出挑。
生得好,穿什么都像世家公子。天赋高,功法一学就会。会说话,跟谁都能聊得来。连宗里那些出了名苛刻的长老提起齐浩,都点头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相比之下,李清欢就显得太“平”了。
长相平平,丢人堆里找不出来。性子也闷,不熟的人以为他孤僻,熟的人知道他就是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天赋也平平,别人一遍学会的东西,他得磨三遍。
陆余以前确实不算特别喜欢这个徒弟,也不是讨厌,就是……没那么在意。
像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不惹事,不出彩,却也最容易被忽略。他偶尔会觉得,师徒缘分大概就这样了。
他尽师傅的本分,教李清欢修行,将来给他谋个体面的差事,就算是全了当年带他入门的因果。
可那一夜,当李清欢踏出那一步,说“我去”的时候,陆余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意外,怎么是你?
然后他才看见,这个自己平日不怎么留意的徒弟,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并非冲动,也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是那种……想清楚了,认了,但还是要去的平静。
就像小时候分好东西,明明自己也馋,却总说“你先来”。就像这些年,有什么难事总是抢着上,哪怕落个灰头土脸。
他其实一直这样,只是陆余从来没认真看过。
后来李清欢又跑回来了。
明明已经安全了,明明齐浩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给他听,他偏不听。硬是一个人折返回这片杀人的林子,拼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挡在他前面,跟那两个亡命徒死磕。
陆余靠在树上,看着这个徒弟浑身是血、摇摇晃晃还硬撑着不倒下,心里某个最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我是不是一直看错了人?
从那以后,陆余再看李清欢,目光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例行公事的打量,他开始真正留意这个徒弟。留意他练功时笨拙却不肯放弃的执拗,留意他照顾长辈时细致得不像男人的温柔,留意他在宗门里不声不响却把种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开始找他说话,不是交代任务,是真的说话。有时候是问问修行进度,有时候只是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
他开始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他,也渐渐开始……倚重他。
这些变化,李清欢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说也不问。就像当年把那点喜欢咽回肚子里一样,把师傅这份迟来的重视也默默收下,藏在心里。
可陆余心里知道,他欠这个徒弟一句“抱歉”。
抱歉那些年被忽略的光阴,抱歉直到危难时刻才看见他的赤诚,抱歉这些年一直把他当背景,把那些本该分给他的目光,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只是这话,陆余始终没说出口。
像许多父子、师徒之间那些又深又笨拙的情感一样,堵在胸口,化在酒里,散在那些沉默的陪伴中。
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月色还是那夜的月色。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李清欢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从铜镜的边缘爬到中间,照得那脸忽明忽暗。
那些沉重的往事被他强行压回脑海深处,像把乱糟糟的杂物塞进柜子,砰地关上门。可门关上了,里头的东西还在,硌得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去。
左眼皮那恼人的跳动,也随着回忆的结束停了下来,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像黏在胸口的一块湿布,怎么也甩不掉,让人喘气都不顺畅。
那感觉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神经上,和他心底那越来越浓的预感互相呼应,像是在说:来了,要来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地揉了揉左眼,揉得眼眶都红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祥的预感揉碎,从眼睛里挤出去。
可是没用,那感觉还沉在胸口,纹丝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凝重,横贯鼻梁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刻在镜面的一道裂痕。
李清欢忽然觉得,这裂痕,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又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又缓缓落下,才低声自言自语般说道:
“算了……”
他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像说给镜子里的自己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三十六章 二心
李清欢赶到大比广场时,正值艳阳高照。
数十座擂台同时开打,兵器交击声、灵力爆鸣声、弟子们的呐喊助威声混成一片,热浪裹着喧嚣直冲云霄,好似连空气都在隐隐震颤。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挤,一直沿着外围走,不时有弟子认出他,停下来行礼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停,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知道韩夜在哪。
天机殿只有一根独苗,安排的比试台次自然也是单独划出来的。为了确保这根独苗能顺利的撑到第三天的决赛,第二天的对手……都是提前“筛选”过的。
这在宗门大比里不算什么秘密。
包括各殿的核心种子,前面几轮都会适当避开强敌。负责安排对阵的执事心里有本账,对面该输到什么程度,哪一招“意外失手”比较自然,大家都心照不宣。
当然,这种事不会有人挑明了说,算是这些年大比延续的“潜规则”。
这事虽说有些不光彩,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操心。韩夜那点修为搁在擂台上,真刀真枪跟人拼,能撑过三轮都是烧高香。天机殿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他不替他打算,谁替?
穿过几座擂台,李清欢终于看见了人。
韩夜正和江雨柔、江云站在一座比武台侧面的阴凉处,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肩膀塌着,一副虚脱无力的样子。
江雨柔侧身跟他说着什么,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嘴唇都没怎么动,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江云倒是精神,手舞足蹈地不知在比划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女弟子笑得合不拢嘴。可韩夜连个笑都欠奉,站在那儿,像棵被晒蔫了的白菜。
李清欢远远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臭小子……
明知道今天有比试,昨晚也不知是不是跑哪儿疯去了,一副被抽干了的鬼样子。就算心里知道今天“必赢”,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啊。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骂完,那点小火苗又自己灭了。
罢了,他轻声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为了陆雪薇的病东奔西走,天南海北寻药问方,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宗门。
韩夜从小跟着他,却很少真正被他“带着”。
更多的时候是托付给别的师叔师伯,有时候师叔师伯也忙,就拜托扫院的杂役稍加看管。再不行,干脆丢在天机殿那几间旧屋子里,让这孩子自己摸索着长大。
他知道韩夜性子闷,不会诉苦,也不会怪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如今倒好,连徒弟没休息好这种小事,他都没法理直气壮地骂出口。
毕竟,他缺席的那些年,谁来盯着韩夜好好休息呢?
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在人群边缘,隔着上百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边。
看着江雨柔递了水囊过去,韩夜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也顾不上擦。
看着江云拍了拍韩夜的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韩夜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模样。
那笑容,和他小时候拿到自己外出归来准备的礼物时,一模一样。
李清欢忽然也笑了,很轻,很淡,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这时,左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清欢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似的,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不少男弟子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目光发直,连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祈月走在前面,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乌发垂落,步履轻缓。她神色淡然,目光不时掠过两侧擂台,像是在看比试,又像只是路过。
旁边跟着的柳欣然倒是一脸雀跃,时不时凑过去和她说些什么,祈月偶尔点头,睫羽微动,却没开口。
李清欢站在人群边缘,远远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心里莫名沉了一沉。
前些日子,他独自守在陆余病榻前,师傅突然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转向他,声音低得像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清欢……你替我,看着点那个玄清宫的女娃。”
李清欢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余喘了几口气,又艰难地补了一句:“若是宗内……突然出了什么大事,务必找到她。不论用什么法子,带她来见我。”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宗内又能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他们四殿早已议定,待大比结束,便对另外四殿动手清洗。这事并没有瞒着陆余,他只是沉默,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点头。
不过,哪怕陆余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李清欢心里也一直敬重这位师傅。他不完全明白那道嘱咐的分量,也不觉得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修能掺和进这种宗门内斗。
但陆余这么多年风浪里走过来,他信的,是师傅那双看透太多人事的眼睛,是对宗门倾付一生的真心。
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这句嘱托压进了心底。
眼下,看着祈月越走越近,李清欢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走到两人身前,微微拱手:
“两位姑娘,这几日在青云宗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柳欣然眨眨眼,笑着回礼:“李殿主客气啦,都挺好的!”
祈月只是顿住脚步,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近距离看,这女子的容色愈发让人移不开眼。李清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心里已有挚爱,爱的是陆雪薇,这一点从未变过。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白衣女子,确实美得让人心惊。
像是山巅之雪,清清冷冷的,你看着它,心里就会静下来,又隐隐觉得,那不是凡人能靠近的温度。
他隐约能感知到,祈月的修为已臻先天境。具体到了哪个层次,他说不准,但以这般看着双十年华的芳龄,能走到这一步……当得起世间那些“风华绝世”的赞誉。
忽然,他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韩夜那张脸。
那小子,再过一轮春秋,也是二十了。
其实他私下里盘算过,到了这个年纪,也该给韩夜寻一门亲事了。这孩子在宗门没根基,又没个能帮衬的家世,若是能结一门好亲,日后路也好走些。
那段时间他托人打听过几户人家,也厚着脸皮亲自登门拜会过。那些大家闺秀,容貌、才情、家世,他都一一细细挑选过。
可此刻,站在祈月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他曾以为非常不错的姑娘,和她比起来,差的……不止是一星半点。
他心里自是十分满意祈月,出身好,天赋高,气质佳,修为深,脸蛋更是美得无与伦比。这个姑娘,若是能看上韩夜……
这念头刚从心头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差太多了。
差到就算他这把老脸豁出去,也实在张不开那个嘴。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开口本身就成了笑话。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一个当师傅的,拿什么脸去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罢了,他在心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把什么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东西,又悄悄摁回心底。
那小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不过……
看他最近似乎和真一殿的江雨柔走得挺近,那姑娘倒也是不错,天赋好,人长得也水灵,关键是性子好,不势利……
李清欢想着,目光又落在祈月身上。
可惜了。
“清欢……速来养心阁!宗主出事了!”
脑海里突然炸开汤明阳的传音,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钝刀直直捅进心窝。
李清欢心里正乱糟糟地盘算着韩夜的婚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音惊得浑身一僵。
宗主出事了?
陆余本就病危,这两天正是汤明阳和几位精通医道的执事守着。如今用这种语气传音……
难道……?
他心口猛地一抽,脚步下意识就要往外迈。就在转身的刹那,陆余那晚的话陡然撞进脑海:
“若是宗内突然出了什么大事……务必找到她,带她来见我。”
脚步一滞,他抬眼……祈月就在跟前。
真是万幸。
李清欢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胸口那团翻涌的焦灼,尽力让脸上的神色维持平静,转向祈月,弯着身,拱了拱手:
“祈姑娘……宗主有事想见您一面,不知是否……”
李清欢把姿态放得很低,他不知道陆余为什么非要见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毕竟那天初见时,这位玄清宫高徒对青云宗的一切都冷眼旁观,一副绝不沾手的态度。
祈月抬眼看他,那双星眸清冷如故,却不知为何,落在他脸上时,多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看他的神情,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欣然,你自己先随处看看,我和李殿主去一趟。”
柳欣然眨眨眼,乖乖点头:“祈师姐你去吧。”
李清欢愣了下,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她冷淡拒绝的准备。可她就这么……没有多问一句,平静地点了头?
这和那天站在屋里、对一切都淡漠疏离的祈月,有些不太一样。
但他现在顾不上细想这微妙的异样。
“多谢祈姑娘!”他激动地感谢道,“那就由我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疾行。穿过主殿侧廊,绕过后院那片幽静的竹林,养心阁的檐角已近在眼前。
李清欢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日光从半阖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药炉还在角落静静燃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压抑的气息。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而后步伐更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紧。
李清欢竟然在间屋子里,看见了那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的人。
齐浩。
那人负手立在陆余床榻前,背对着门,身形挺直,像一柄插进养心阁的冷刃。
汤明阳站在另一侧,脸色难看得吓人。见他进门,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藏着太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齐浩!”
李清欢几步跨到汤明阳身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戒备:“你来这里干什么?!”
齐浩没有回头,面向床榻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姿态从容得近乎刻意。就那么站着,任由时间流过,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
十几息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十分平静,却让人看了莫名心底一寒。
“哼。”他轻嗤一声,“我还能来干什么?师傅他老人家病得这么重,我自然是……来看看他啊。”
他的目光扫过李清欢,又扫过他身后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玄清宫的人会在这里,随即被更深的讥诮盖过。
“怎么,难道汤长老没告诉你?”
李清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齐浩垂在身侧,衣袖下的右手。
那手看着骨节纤长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整齐,曾是陆余最常夸赞的“天生修剑的好手”。
可此时,那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洇着几点暗红。
不是溅上去的,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净,被指甲缝勾住,像干涸的细小溪流,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李清欢看得心头一窒,一个极其可怕、他根本不敢触碰的念头,好似冰锥,狠狠插进心口。
他声音发颤:“你……难道……?”
齐浩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师弟,脸色惨白、瞳孔震颤,好似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他笑了,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迎着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把那沾血的指尖,亮给李清欢看。
一滴残血从指腹滑落,无声的滴落在地。
“是啊……”他平静地看着他,“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齐浩侧过身,让出床榻的方向,光洒在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
陆余还睁着眼,那双曾在五十多年前那个月夜,深深看过他的眼睛,如今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了。苍老的脸上残留着痛苦过后的松弛,嘴唇微张,像是有话没说完。
齐浩垂下那只手,任血滴继续坠落。
“这个老东西……”
“明明都被病痛折磨成这样,你们竟然还好意思让他活受罪?毕竟也是我的好师傅,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
“就送了他最后一程。”
李清欢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齐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是人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都扭曲起来,拳头攥得嘎巴响:
“当年若不是师傅收留,你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地方了!师傅将你养大,一路庇护你,栽培你,对你比对亲儿子还好!你……你怎么能狠心下得了手?!”
齐浩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你居然说这老东西对我好?”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也就只有你这个……他陆余的宝贝徒弟,才说得出来这种话了。”
他也向前踱了一步,微微歪头,目光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一样扫过李清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我就不明白了,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你强?修为,头脑,口才,为人处事……我样样都压你一头。可这老东西呢?心里眼里就只有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儒雅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近乎扭曲的恨意:
“我就真的想不通了,你他妈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冷笑中带上了一丝嘲弄:“就连雪薇……我明明和雪薇真心相爱,这老东西也要硬生生拆散我们!把她嫁给你!这叫对我好?呵,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说得出口!”
李清欢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看透一切的平静。
像站在岸边,看着一个溺水的人还在拼命挣扎,却不知道水早就不深了。
“你说你和雪薇是真心相爱?哼,雪薇可能曾经是很喜欢你。至于你……”
他目光直视齐浩眼底,不让他有丝毫躲闪:“我想你这种人,心里从来就没有雪薇吧?你无非是……后来察觉到师傅可能不会把宗主之位传给你,想着借这层关系上位,所以才走这一步,对雪薇死缠烂打。”
“可惜的是……”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师傅早就把你的狼子野心看透了。”
齐浩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日光下一闪而逝的云影,但李清欢看见了,看见他眼底瞬间的慌乱,被迅速压下去后,又涌上来的恼羞成怒。
然后齐浩笑了,那是被戳穿后的狰狞。他又向前逼近一步:“我的好师弟,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要是不真心相爱……”
“雪薇会把自己的第一次给我?”
“说起来……”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李清欢脸上来回巡睃,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雪薇她……初夜那副骚样……你肯定没见过吧?”
“够了,不要说了!”李清欢厉声打断,“雪薇她以前,无非是被你花言巧语蒙骗!她现在……她心里只有我!”
“呵……”齐浩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鸷,像一条终于找到破绽的毒蛇,“说起来,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我的好师弟,你下面那玩意是不是不行啊?”
“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这么多年同门的情谊上,要不要……师兄我帮帮你?”
“嗯?”
见李清欢脸色铁青,他笑得愈发得意:
“而且师弟你都不知道吧?其实这些年,雪薇可没少瞒着你,偷偷找我快活呢。每次你来真霄殿找我那些麻烦事的时候,她就在后院的厢房里等着,穿得那叫一个……”
“雪薇不是那种人。”
“我信她。”闻言,李清欢极其笃定地说道,浇灭了齐浩正要燃起的火上。
齐浩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似乎真没诈到他,才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哼,你爱信不信。”
短暂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却漫长得像一辈子。李清欢忽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齐浩的双眼。
“齐浩,现在我不想再和你谈其它的事。”
“我心里只有最后一件事想问你,就一件。”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我天机殿那些弟子……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齐浩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的跟班,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不问归路,只求一个答案。
他笑了,笑容里是肆无忌惮的挑衅,是终于可以撕破脸的快意。他终于不用再装,不用再忍,不用再在那个老东西面前低眉顺眼,终于可以做他自己了。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当时,我还特意想了个法子支开雪薇,又故意告诉他们敌人在那前面,等他们全部踩在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上……”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画面:
“哪怕现在想起来他们临死时的惨样……我心里都是莫名的痛快。”
李清欢缓缓闭上了眼,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几息后重新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也消失了。
“虽然以前……我就认为是你,可心底……还是有一丝期望。想着或许不是,或许有别的原因……”
他看着齐浩,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却比愤怒更可怕,意味着他已彻底放下,不再挣扎,不再期望。
“想想也对……”
他摇了摇头,“一个连师傅都能下手的人渣……对同门另一殿的弟子又怎么会不忍心下手?”
“到底是我天真了。”
“那老东西就算了……”齐浩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你这种败类!”李清欢猛地打断他,像积蓄已久的堤坝终于决口,“记恨师傅……我还勉强能想通其中肮脏的理由。可我那些弟子呢?他们招你惹你了?他们……他们死有余辜?!”
齐浩冷笑一声,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让。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等着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终于可以见光的时候。
“对,很对,你说得非常对。”
他一字一字地用力说,“你天机殿的那些人,他们……就是死有余辜!”
说着,齐浩又伸出手指,狠狠地指着李清欢。
“一般来说,这世间的孩童五岁就能通过测灵石,测显根骨,要是资质不错,就可以加入世间的一些小宗门,踏上修行之路。”
“但我青云宗招弟子,从来都是七岁才招……你当这是为什么?嗯?”
他冷笑着,声音里满是鄙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筛出天赋好的弟子,或者是那些家里有背景的,从小就用灵丹妙药喂出来的。”
“这里面的规矩道理,你身为天机殿的殿主,会不懂?”
他声音越来越高,温文尔雅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下面狰狞的真容:
“而你天机殿收的都是什幺弟子?哪个家里可怜你收哪个,哪个你看着顺眼你收哪个!一个个废物没有一点天赋,没有一点家世,全他妈凑数的!”
“你当我青云宗是什么?善堂吗?!”
“就你收的那些弟子……他们能算是人吗?!”
“要我说,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人。所以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是一群早就该死的废物。”
李清欢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小时候和他一起蹲在村口土墙下、望着进山那些人影说“总有一天我要像他们一样”的少年。看着他如今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表象下,那扭曲腐烂的根。看着他为了一个“大家族”的执念,把自己活成了当年最讨厌痛恨的那种人。
“齐浩,你果然已经没救了。”
他顿了顿,“你似乎连自己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都忘了。”
齐浩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李清欢说的话,而是因为李清欢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也不是鄙夷。是那种仿佛站在高处、看着一个彻底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像在看一只误入歧途的野狗,一个溺水的人,一个注定要腐烂的死物。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像一根埋了几十年的刺,此刻被人狠狠一按,精准地扎进齐浩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他刚被陆余收入门下不久。
像是鱼跃大海,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走起路来都带风,看谁都觉得矮自己一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有种“天下尽在我手”的感觉。
可就算是这样,他心中也隐隐觉得,比起那些总是一脸自信、侃侃而谈的优秀同门,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个家世显赫的同门过生日,给他发了请帖。
他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看了好几遍。那帖子精致得他都不敢用力捏,生怕弄出褶皱。
他精心准备了礼物,攒了半年月例,咬牙买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又让店家包了最贵的锦盒。穿上他专门为这种场合添置的最体面的衣裳,兴冲冲地去了。
到了地方,一扇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横在眼前。门上的金钉亮得能照出人影,门楣上的匾额烫着最绚丽的金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他刚迈上台阶,就被看门的下人拦在门外。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从他有些褶皱的衣角,滑到他手里那份包装粗糙的礼物,然后问:
“这位公子,请问是哪家的?带的什么礼?”
齐浩愣住了,他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份花了他半年月例买的礼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家?那个深山里的穷村子?那个早就被毁掉、连废墟都快被野草吞没的地方?
他的礼?那份用他所有积蓄买的、在那下人眼里都寒酸得不值一提的礼物?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房那个下人,就那样看着他,那个眼神——怜悯。
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在看一只误入宴席的野狗。
齐浩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就是从那天起,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从我开始,一定要让齐家成为这个世界的大家族。要让所有人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要让我的子孙,生来就配站在那扇门里。
为此,他什么都肯做。
他尽心尽力经营自己的人脉、势力和那个“家族”。为了这个目标,他连心底最挚爱的陆雪薇都迟迟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因为他想着……若是自己能坐上青云宗宗主之位,自然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帮助家族。
比如那段时间,他结识了一位天羽皇朝的一位公主。
可到了最后呢?
不仅宗主之位没坐上,陆雪薇也被陆余那个老东西做主,嫁给了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没正眼看过的跟班小弟,李清欢。
而现在,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
这个抢了他最爱的女人的男人。
这个抢了师傅器重的男人。
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齐浩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难看至极,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
“李清欢……看来我果然还是该杀了你。”
“哼,我也正有此意。”
李清欢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那只多年苦修、布满老茧的手。
“说起来这些年,你尽想着用宗门的血,养你那个所谓的‘家族’……”他讽刺道,“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所谓的天才,现在还剩下几分真本事?”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股磅礴的气势骤然从他体内炸开!
金色灵力外泄形成的气浪如同实质,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卷!桌上的药碗“啪”地摔碎在地,窗户被震得“哐啷”作响,角落的药炉“砰”地翻倒,炭火滚落一地,扬起细碎的灰烬。
齐浩被那气浪逼得退了半步,衣袍簌簌作响,眼底却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暗芒。
李清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张床上。陆余的尸身还躺在那里,被子半掩,露出一张灰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又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是养心阁后院那片竹林,十年前,他偶尔会和天机殿的弟子们在这片竹林里练剑,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生动,笑起来像是没心没肺。
后来他们都死了,葬魂谷里,二百四十七条人命,尸骨无存。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齐浩身上。
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从同一个破落村子走出来的人,如今衣冠楚楚站在这里,刚刚亲手杀了把他们养大的师傅。
他似乎变了太多了,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自己从前……不愿看,也不敢看。
李清欢又缓缓闭上眼,而后再次睁开,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要为师傅,为天机殿那二百四十七条亡魂,为这青云宗,除去这颗烂到根里的毒瘤。
清理门户。
就在他向前一步,正准备动手时,噗得一声闷响,李清欢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刺骨的疼痛突然从腹部炸开!
那痛不是外伤的刺痛,不是刀剑入肉的锐痛,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生生穿出来,撕裂的痛。
李清欢缓缓低下头,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他的腹部穿透而出。那血手还在缓慢又残忍地搅动,每一下都带出更多的血,顺着指尖流下,在地上洇开,像是开出一朵凄艳的红莲。
李清欢怔住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他感觉不到痛了,真的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冷。
从腹部那个破洞开始,冰冷顺着血脉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钻进四肢,钻进胸膛,一寸一寸,向心脏逼近。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汤明阳。
那个和他、谢如意、李缘一起在暗室里商议大事的汤长老。那个和师傅陆余共同历经生死数十载、在宗内威望极高、连师傅都倚为臂膀的兄弟。那个他一直以来敬重信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的长辈。
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汤明阳抬起左臂,从袖中伸出来的手,穿透了他的小腹。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是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掉的、碍事的物件。
李清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齐浩有这种胆子,难怪他敢在这里动手,敢当着他的面承认那些罪行,敢那样肆无忌惮地笑。
难怪……
这一切正因为汤明阳是叛徒。
这个他从未怀疑过的长辈,这个师傅最信任的兄弟,这个他们三殿一直倚重的盟友……
从一开始,就是齐浩的人。
所以故意传音,把他引来。
趁他正对着齐浩、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仇人身上,最不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下手。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另外那两殿呢?谢如意、李缘,他们现在……是不是也……
一定,肯定,凶多吉少了。
李清欢张了张嘴,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的血,堵住了他未尽的言语,堵住了他的愤怒,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想骂的、想喊的一切。
他眼前开始发黑,黑线从视野边缘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像夜色降临,缓慢却不可阻挡。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消散。
恍惚中,他看见了很多张脸。
师傅陆余那年把他和齐浩从废墟里捡回来时,那张疲惫又温和的脸,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神色的眼睛。后来他懂了,那眼神叫“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些他始终没能读懂的东西。
那些天机殿弟子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喊他“殿主”时,眼里全是敬重和信赖。他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并不高深的剑法,看他演示那些并不精妙的招式,却都认认真真地学,认认真真地练。
后来他们死了,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还有……陆雪薇,她嫁给他那天,红盖头下偷偷看他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他看见她眼里有羞怯,有笑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托付”。
还有……韩夜那总是带着点无奈、却又听话的脸。从小跟着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好谁,只是默默地练功,默默地做事。被他骂了,就低着头,等骂完了,又凑过来问“师傅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他又看见了自己,从那个木讷的小孩,到那个沉默的少年,到那个总是不够好、总是不被看好的青年。
他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摔过跤,吃过亏,被人笑话过,被人忽略过,虽然有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也算是坚守本心,从来没想过要变成另一个人。
最后,他看见了两个本以为早就忘记、却又无比清晰的面孔,正慈祥地对着他笑。
他们还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爹的背有些驼,娘的手上总有裂口,可他们看着他时,眼里永远带着笑。
李清欢在心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像尘,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从那个破落村子走出来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故乡的炊烟……
李清欢瞳孔中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仰天倒下,像一袋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下,砸在地上,再也不会起来。
尘埃混着血迹被震得扬起来,在光影里缓缓翻卷飘落,轻轻盖在他还睁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只是睁着,直直地望着屋顶的梁木,望着他再也看不到的天光。
齐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等了太久的战利品。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张狂至极,在密闭的养心阁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像个终于从牢笼里挣脱出来的疯子。
“真是可怜啊,我的好师弟!”
他笑够了,抬脚踢了踢李清欢无力垂落的胳膊,嗤笑一声,鄙夷道:“就凭你,也配和我动手?”
他又笑了几声,像是回味什么美妙的余韵,这才渐渐收敛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掸了掸袖口,转过身,面对汤明阳。
他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摆得极低,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汤长老……”
他声音里满是感激:“如果没有您老人家深明大义,及时出手,解决他们三殿,不知道我还要费多少周章,损失多少实力!您老人家……不愧是我青云宗的……大恩人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汤明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盯着上面沾满的血,盯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到了现在这个岁数,也没几年好活了,只是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息。那一息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待了百多年的地方……”他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别再有什么动荡了。”
齐浩眼珠一转,他这一生可谓见识过太多这种“正义凛然”的“前辈”了,可以说太懂这种眼神,这种语气了。
这汤明阳活了一辈子,到了这般年纪,又是无家无后,孤家寡人一个。帮他,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利,那点东西,他带不进棺材。
那就只有……名。
他上前半步,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诚恳,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汤长老放心!今后,我定当将您老人家这一生的光辉事迹,在宗内大肆传扬!让青云宗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永生铭记您的恩德!您是宗门的中流砥柱,是……”
“唉……”汤明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冰珠落入滚油,从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色身影传来:
“你们……也做得太过了吧。”
第三十七章 尘埃落定
祈月跟着李清欢来到养心阁后,自始至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两人争辩,到汤明阳出手,李清欢倒下,齐浩狂笑……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闹剧一幕幕上演。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次了。
这些年游历世间,从南到北,从繁华的都城到荒僻的边镇。见过世家兄弟为家产反目成仇,见过师徒为功法刀剑相向,见过夫妻为利益互相算计。
无论身份高低,贫富贵贱,到头来,似乎所有人都逃不过那点浮名虚利。
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人总是在争斗?
是不是人心生来就带着一道伤口,需要用别人的血肉来填补?
可每次看到那些恶人得逞之后,露出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知廉耻地在她面前晃悠时,她心里还是会浮起那个念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这次出发前,宫主虽然再三告诫:别插手别宗内事,安心做客人就好。
她知道宫主是为她好。玄清宫地位敏感,她自己的身份更敏感,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年因为她的“多管闲事”,宫主没少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每次看到这种事,就忍不住想……
我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公道。
只是……不违背本心罢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李清欢的尸体,又看向床上陆余僵硬的尸身,最后看着那两个站着手上沾血的人。
祈月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齐浩心情大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他的同门师弟,而是一只碍事的野狗。
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扫向祈月,一字一顿:
“做得太过了?这是我青云宗的内事,我想,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吧?”
祈月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弑师,戕害同门。”
“做了这些事,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这副嘴脸……也真是够难看的。”
齐浩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轻笑一声。他上前半步,目光里带着玩味:
“你这一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样子,简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以为你们玄清宫又是什么好东西?又有多干净?在世间胡作非为、仗势欺人的事还少了?何况那些年为了维持所谓的‘超然’,又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你是玄清宫的人,自家的脏事,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祈月看着他,目光平静。
“把自己问题,包装成别人问题。只要能指责对方,就不用反思自己。只要把情绪甩出去,就不用承担自己的责任。”
“是吗?”
齐浩笑容一僵,脸色沉了下来。
“我?有问题?有责任?”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在胡说什么呢?”
他抬手指向地上李清欢的尸体,那张脸,那个动作,那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切换。痛心,无奈,正义凛然,一丝不差。
“明明是李清欢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他声音里带着惋惜,“趁宗主病重,杀了宗主后畏罪潜逃,逃亡途中,被我亲手正法,以证宗门律法,以慰师傅在天之灵。”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事……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祈月看着他颠倒黑白后,那张儒雅的脸上完美的表情管理,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真的,有些可笑。
“从你们刚才的争吵来看,你的名声似乎不怎么好?”她冷冷说道,“你以为你这番说辞……会有人信?”
齐浩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带着一丝 “你果然还年轻”的怜悯。
“为什么会不信呢?”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姿态悠然,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那抹成竹在胸的弧度。
“无论陆余生前在青云宗有多大的威望,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只有活下来的人可以决定接下来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祈月。
“只要我成了青云宗宗主,我说事实是什么……那事实就是什么。”
“哪怕再离奇,再出格,青云宗的弟子们也会信的。”
“他们不仅会信,还是深信不疑。哪怕发现言语和事实之间有什么漏洞,都会在心里主动找补,自己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假的。甚至还会主动讽刺攻击那些不信的人……”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可悲的事。
“人嘛……不就是这样?”
“愚昧无知,也不愿思考。他们需要的……只有一个简单的真相,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真相。需要一个理由,我就给他们一个理由。无论需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
“嗯,可能也有一小部分人不信,那些脑子太清醒的,或者和某些人有旧情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满不在乎:“可他们这一小撮人……在这大势面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呢?”
“是啊,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齐浩说完,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着祈月,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胜利宣言。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张从容得意的脸。
屋内顿时沉寂了下来,祈月微微移开视线,不想再看他。
稍许,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移回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齐浩。
“是吗,既然这般不平之事,无法让人知晓,那我……便不能袖手旁观了。”
齐浩盯着那张绝美的脸,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还有那身仿佛永远不会被玷污的白衣……
日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辉光,清冷得不像真人 。
他轻蔑地嗤笑一声,笑声里还有一丝……蠢蠢欲动的觊觎。
“怎么?”
他的目光从祈月的脸上缓缓下滑,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听你这意思……还想对我动手?”
“其实,你要是一直安心当个哑巴的话,哪怕亲眼看到了这些内事,看在你是林渊徒弟的份上,我也能勉强说服自己放你一马,让你平平安安回你的玄清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又摇了摇头,目光在祈月脸上、身上来回巡睃,像是在惋惜一件即将被毁掉的珍宝:
“唉,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脸,这么美的人……”
“不过你放心,等你死后……这身子,怎么说也比那两个废物的尸体有用多了。”
“我想总有一些有特殊喜好的人喜欢的。哪怕是个死人,也不是不行……”
他嘴里说着这些,心里其实转过一个更深的念头。
祈月看到了他这等丑事,为了防止意外,齐浩本来就打算,聊着聊着,趁她不备,找个机会出手干掉她。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既然她自己不识趣主动撞上来,那也只好装作是“被逼无奈”了。
祈月看着他淫邪的目光,清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
只是露出一丝极淡的冷漠。
“你是赢不了我的。”
齐浩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轻蔑的说道:“怎么?听你的意思……还想让我乖乖束手就擒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配吗?!”
祈月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种眼神,现在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里发毛,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当然,我确实这么建议你。”
“毕竟……我向来不怎么擅长控制自身出力,省得最后……没能给你留个全尸。”她清冷地说道。
齐浩脸色一变,那变化很快,从刚才的嚣张,变成被轻视后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他死死盯着祈月,胸口微微起伏。
这个女人……她凭什么这么镇定?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让他心里隐隐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汤明阳。
低声咬牙道:“汤长老,我们一起动手,杀了这个女人。”
他又加重了语气:“要是以后玄清宫那边问罪……全部我顶着。”
眼见没什么好说的了,祈月便转身往屋外走去。
她不想在这里动手,这屋子太过狭窄,施展不开。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毁掉这个地方。
陆余躺在那张床上,再也不会醒来。李清欢也躺在血泊里,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这是他们最后安息的地方,她不想让那些肮脏的血,再溅到已经死去的人身上。
齐浩和汤明阳对视一眼,没说话,默契地跟了出来。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那片清幽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在正午的日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
竹林尽头,是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祈月在逆光里站定,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辉。那张清绝的脸隐在光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星眸,冷得像千年寒潭。
她转身,面对着跟来的两人,缓缓伸出右手,白皙的掌心向上,五指轻轻摊开,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珠子。
那珠子毫不起眼,表面光滑如镜,泛着盈润的淡淡光泽,像是路边摊上那种一文钱一颗,小孩买来弹着玩的玻璃珠。
齐浩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嘲讽。
就见祈月轻轻向上一抛,青色珠子脱离掌心,缓缓上升,悬浮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天地都似乎为之变色,风起云涌!
青色珠子骤然膨胀,不是变大,而是炸开,青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道飓风,从那小小的珠子里疯狂地涌出来!它们扭动、拉扯、变换,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声直刺神魂,齐浩下意识退后半步,脸色一变。汤明阳瞳孔猛缩,袖袍里五指捏紧。
眨眼之间,光芒凝聚成形,一柄通体青碧、流光溢彩的长剑,凭空出现,落入祈月手中。
剑身修长,剑刃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能看见剑身内部,有青色的光晕缓缓流淌。那光晕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像是承受不住它散发的威压。
祈月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泛着冷光的剑刃上,清晰地映出她那没有感情的双眼。
齐浩死死盯着祈月纤手中的那柄剑,眼底隐隐燃起一丝贪婪。
他不认得这柄剑叫什么名字,但这世间流传的十大神兵的传说,就连三岁孩童都能背出几句,每一柄都有开山劈海的威能。
有说它曾斩断过上古魔龙的头颅。有说它曾在万军之中,一剑扫平过整座山头。还有说,它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兵器,而是从更古老的纪元流传下来的……
齐浩不知道祈月手中这柄剑是不是那传说中的神兵之一,但他心里清楚,能有这般惊天动地威势的剑,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更妙的是,只要杀了这个女人,这神剑……就是他的了。
“汤长老!”齐浩低喝一声,声音里有些兴奋,“我们一起上!只要这女人死了,她手里的神兵……就是我们的了!”
汤明阳却是脸色微变,他活了一百多年,向来谨慎,见过的大场面比齐浩吃过的盐还多。他没有齐浩那么兴奋,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柄剑散发的气息,让他这个先天第五境,都隐隐心悸。
可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凝神催力。
齐浩手中,凭空出现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刀身宽阔,刀背上刻着繁复的铭文,这柄凝血刀战绩辉煌,曾用它斩杀过三位先天四境的高手。
汤明阳手中,则是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枪身沉重,枪尖泛着幽冷的暗芒,是他祭炼了近百年的本命武器。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试探,三人一个闪身,如闪电般刹那间撞在一起。
兵刃不停相交,迸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随之狂暴的气浪以三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形如实质,疯狂地向四周席卷。
三人的攻势如同暴风骤雨,每一击都是势如破竹的威势,在空旷的平地上炸响,一道道深入地下的恐怖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刀光!枪影!剑芒!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璀璨光网!这恐怖的力量,后天境哪怕只被余威擦上一下,也非死即伤!
然而,只是十来个回合下来,祈月哪怕是以一敌二,就从最初的势均力敌,渐渐变成了……压制。
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如同灵蝶般在毁灭般的光影隙缝中翩翩起舞。她每一剑刺出,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明明看起来不快,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诡异的角度。
那柄青色长剑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时而刚猛如雷霆,一剑劈下,震得齐浩虎口发麻。时而轻柔如流水,剑尖一转,悄无声息地划过汤明阳的咽喉,被他堪堪躲过,在脖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青色的弧光在空中纵横交错,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巨大光网,将齐浩和汤明阳牢牢笼罩其中!
齐浩越战越心惊,他眼睁睁看着那剑尖,好几次差点刺中自己的咽喉。他引以为傲的本命长刀上,竟在交刃中出现了一串细密的缺口!
又是一次险之又险的攻击,他差点被剑刃划过脸颊,那剑尖从他眼前掠过,带起的凌厉剑风,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祈月,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看清她微微抿着的红唇,看清她那双没有感情的星眸。
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吃力,没有兴奋,没有专注,就像……就像她只是在随手打发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齐浩心里隐隐升起一股寒意。
他可是先天第四境!汤明阳更是先天第五境!他们两人联手,在这青云宗,除了那几个闭关不出的老怪物,又有谁能挡得住?!
这个女人……她怎么这么强?!
汤明阳比他更心惊,额上冷汗直冒。那柄青色长剑每一次与他的长枪相击,都震得他手臂颤抖,连手里武器都差点甩出去。那看似纤柔的身体里,仿佛深藏着无法想象的力量,每一剑都重若千钧,砸得他气血翻涌,胸腔发闷。
他活了百多年,见过无数的天才,其中有那么几个顶尖天骄,确实是惊艳了一个时代的角色,是那种能越境而战、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修为到了先天三境是个分水岭。
三境之前,越级挑战不算稀罕事,天赋好点的都能做到。但过了三境,越往后,每一境的差距就越大。能跨一境而战,已经是宗门里要供起来的宝贝。能跨两境?那是数百年才能出一个的妖孽。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以一敌二,对手是两个先天后期,其中一个还是先天第五境,她不仅没落下风,反而压着他们打。
汤明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曾经不是没和圣域强者交过手。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就像蝼蚁仰望苍鹰,还没动手,心里就已经知道结局。
而此刻,面前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无形压力……比起圣域,也不遑多让。
可她明明只是先天境。
这不可能!
汤明阳握着黑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活了百年,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了怀疑自己眼睛的荒谬。
这玄清宫……到底培养出了什么怪物?!
齐浩心里比汤明阳更急,他已经感觉到,再这样打下去,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撑不住了。那柄青色长剑每一次从他眼前擦过,都像是死神在他耳边轻笑。他引以为傲的凝血刀上,缺口已经密密麻麻,像一把破锯。
又是一次猛烈的交击,齐浩大喝一声,拼尽全力,一刀劈出!
那刀势如同山崩,带着他全身奔涌而出的灵力,光芒冲天,硬生生将祈月震退半步。而他自己却被那反震之力震得连退十几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三人暂时分开,齐浩喘着粗气,急声喝道:“汤长老!你我用杀招!合力——!”
汤明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齐浩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点了点头。
“吼——!!!”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炸开!
汤明阳身上,爆出璀璨至极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在他身后,金光疯狂地凝聚成形,眨眼之间,一头小山般巨大的金色巨虎凭空浮现!
那巨虎通体金光流转,皮毛根根分明,双目如同两盏明灯,它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仿佛能吞噬一切!
“唳——!!!”
几乎同时,齐浩身上冲出一道湛蓝色的光柱!那光柱冲天而上,在半空中,它猛地展开,化作一只翼展数十丈的巨鸟!
那巨鸟通体冰蓝,羽毛根根如利剑。双翅展开的瞬间,卷起的狂风掀翻了周围的一切!
两股汹涌澎湃的威势同时爆发,金光与蓝光交织,巨虎与巨鸟并肩。
轰的一声巨响,以三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所有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只剩下龟裂的焦土,和被气浪掀起的滚滚烟尘。
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堵巨大的灰墙,将一切笼罩。
祈月站在原地,周身三尺之内,一个淡蓝色的光罩将她笼罩其中,蜿蜒流动,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尘埃落在上面,便被轻轻弹开,不染分毫。
烟尘滚滚中,她那张清绝的脸被青色剑光照亮,还是那副冷眼相待的表情,仿佛面前那两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兽,不过是两只嗡嗡乱飞的蚊虫。
她扬起手,将剑举过头顶,剑身顿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青光!
那青色光芒直冲云霄,在天空中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云层疯狂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天象异变,风云色变!
然后,她只是轻轻向下一挥,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扫过去。
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顺着剑锋咆哮而出,光柱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湮灭!
金色的巨虎,一触即溃。湛蓝的巨鸟,灰飞烟灭。金光四散,蓝光崩碎,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那青色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神罚,横扫天地,地动山摇!
远处,大比广场上。
数十座擂台同时剧烈晃动,台边的旗帜“哗啦啦”倒了一片,正在比试的弟子们东倒西歪,惊呼尖叫响成一片。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茫然。有人抱着头,不知道往哪躲。更多的人茫然地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一道巨大青色的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大半边天空,那光芒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要看。
人群中,有见识广博的弟子脸色一变,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各殿长老、管事们脸色凝重,立刻派人悄悄前去探查。
烟尘渐渐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像被天外陨石砸过,坑底坑坑洼洼,砖石碎块散落一地。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废墟边缘传来。
齐浩狼狈的趴在地上,每咳一声,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衣袍碎成一条条破布,勉强挂在身上,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已经看不出原本那副儒雅的模样。
不远处,汤明阳倒在另一堆残垣边,一动不动。
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双眼半睁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向那道依旧不染纤尘的白色身影,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祈月穿过弥漫的灰尘,缓缓走向齐浩。那柄青色长剑垂在身侧,剑身的光晕已经淡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微光。
她停在齐浩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长剑缓缓扬起,剑尖抵在齐浩喉咙上。
“还好我最后收力了……你现在这副姿态,还真是难看啊。”
齐浩仰起头,感受着喉咙处冰凉的剑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想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废墟,无路可退。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强撑着最后的尊严挤出几个字:
“你……咳咳……你不过是……逞神兵之威……有什么……了不起的……!”
祈月目光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只濒死挣扎、却还要逞强的虫子。
“至少现在,”她说,“还给你留了个全尸不是么。”
齐浩脸色一僵,而后瞳孔猛缩,因为祈月忽然低下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指尖正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暗中比划着什么。
“这样啊……”
祈月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的脸。
“哪怕伤成这副模样,还想着趁我分心之际,用你那灵印反败为胜?”
齐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被你狼狈地模样欺骗、谎言分心,然后乘其不备下手,嗯……真是死了不少人。”
“不过,现在是没有用的。”
“你那灵印虽然特殊……却对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更何况,你现在连用都用不了。”
说着,祈月的双眼从黑色变成绯红,闪出妖异的红芒。她伸足向前,在地上轻轻一踏,整个地面,似乎都随着她这一踏剧烈晃动起来。
那一瞬间,世间万物万象,仿佛都在这个白色身影面前矮了一截。
齐浩感觉自己像一只蝼蚁,被一只巨手死死按在地上,连呼吸变得困难。他试图调动体内灵力,却好似消失了。他试图催动灵印,也毫无反应。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锁链紧紧捆住,所有的力量亦随之被封印,如今就和一个普通人无异。
瞬间,心里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涌上来,淹没膝盖,淹没胸口,淹没喉咙,淹得他喘不过气。
而恐惧之外,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怎么会知道?为什么灵力……灵印……全都没了反应?
“是啊……”
祈月清冷的声音适时传来,眼中红芒大盛。
“你猜得不错。”
“我不仅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还知道你已经到了天权境……虽然还在稳固修为就是了。”
齐浩浑身一僵。
“刀法上乘,会三种神通,精通五门灵技,有一只契约灵兽,心法能掩饰修为,灵印的能力是……”
她开始一一揭露齐浩藏了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底牌,每说一个词,他心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每说一句话,他脑子里就更空白了些。
祈月低下头,那双红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揭穿所有伪装的老鼠,轻声说出最后的宣判:
“就凭你现在这些本事,所以我才说……”
“你是赢不了我的。”
她手腕微微一动,剑尖在齐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一线血丝顺着喉咙流下。
“一切都结束了。”
“等等!”
齐浩心里恐惧到极点,大喊一声。他盯着那再往前一寸就会刺穿他喉咙的剑尖,脸上那点残存的尊严,彻底崩塌。
“你……你不能杀我!”
他说得飞快,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我可是青云宗宗主!你要是杀了我,你背后玄清宫脱得了身吗?!”
“你……你难道想挑起两个宗门大战?!”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我要是死了,陆余、李清欢他们……他们的死,都可以算在你身上!你……”
祈月的剑尖还抵在他喉咙上,但齐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眼底深处,那诡异的红光微微一闪。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是……犹豫?
他心里稍稍一定,濒死的恐惧迅速被求生的狂喜取代。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语速更快,语气更急: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代表的是谁?你是玄清宫的人!你杀了我和汤长老,你背后的玄清宫能撇清关系吗?!”
“那些死了的人……陆余、李清欢,还有我齐浩,都会算在你玄清宫头上!”
“你……你一个人,担得起这个天大的责任吗?!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的后果?难道真想成为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祈月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虚空,垂下了眼帘。
其实,她心里并不在意杀了齐浩后,会在世间落得怎样的名声。
就像现在那些“天下第一美人”、“玄清宫天骄”之类的虚名也好。骂她冷血,说她清高,羡慕她,嫉妒她的流言蜚语也罢。
她全都不在乎。
像微风轻拂耳边,听过就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可祈月自己虽能远离世间一切流言纷扰,却不得不在乎齐浩说的那些话,她背后的玄清宫在世人眼中“正道魁首”的名望。
是啊,玄清宫……
那个从小把她养大的地方,那个教她剑法、教她做人、教她“问心无愧”的地方。
那个……她心里一直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似乎成了她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每一次,她在世间历练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回到宗门,面对的却总是那阴冷的回风洞。
石壁上刻着历代先贤的训诫,冰冷的字句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嘲笑什么,又像在质问什么。
她就坐在那里,短则数日,多则数月。
面壁思过。
明明她做的事,从来都没有错。
可每次,都要面壁。
就像现在,齐浩,一个戕害同门、弑师夺位、满手血腥的恶徒。
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她,从小便被师辈教导:修行之人,当光明磊落,锄强扶弱,除暴安良……
所以,杀了这犯下种种恶行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齐浩并非她以前惩戒的那些小人物。
他在青云宗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殿,世间结交的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缠。
今天她若真杀了他,消息传出去……
和青云宗交好的玄清宫又该如何自处?天下间又会流传怎样的闲言碎语?
事后回去玄清宫,她不用想都知道,惩罚都不只是面壁那么简单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可笑。
明明世间所有正道同门都说要守护正义,要让正义之光普照大地。可真到了该动手惩戒恶徒的时候,却怕惹麻烦,怕牵连宗门,怕被人说三道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人连问心无愧都做不到。
所以有时候,祈月心里会想。
她在世间历练这些年,遇事时内心那些顾虑,那些评估,那些纠结,说到底,唯一的源头只是……她是玄清宫的人,行事之前得先为玄清宫的声名考虑。
或许,只有自己真的离开玄清宫,摆脱这道无形的致命枷锁,才能遵循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像夜风里的烛火,一闪而过。
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抓住。
齐浩见她沉默不语,见她眼中那诡异的红光悄然消退,心头那柄悬了许久的利刃,终于落了地。
他扯出一个冷笑,尽管喉咙处还抵着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还不快把剑拿开?”
他扬起下巴,尽量让这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是怕死,而是一种大人大量的宽容。就像主子饶了冒犯他的下人,懒得计较。
“你要是现在就此收手,我可以勉强当做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他正说着,却不想剑尖又往前送了一点,随着一声极轻的皮肉被刺破的声音,一股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渗进破烂的衣领里。
齐浩僵住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剑尖没入皮肉,几乎要碰到喉管。
他又抬起头,看着祈月。
那张清绝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那双清冷的黑色瞳孔里,正清晰地映着他彻底停滞的脸……僵硬、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嘴里满不在乎无辜之人的性命,说他们是一群早就该死的废物……”
祈月目光里露出一丝嘲讽:
“一副可以随意掌控他人生死的超然姿态,我还以为你自己……真的不怕死呢。”
“没想到轮到自己,也是这副……丑陋的面孔。”
她俏皮地微微歪了歪头:“真是让人失望啊。”
齐浩浑身颤抖,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些他见过的、可以被恐吓、可以被威胁、可以被算计的人,不一样。
她……似乎真的会杀了他。
“祈月……”他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一丝哀求的意味,“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久,祈月才缓缓开口,齐浩被那目光看得如坠冰窖。
“你打算怎么处置其他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齐浩一愣,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谢如意、李缘,他们的下属,还有那些所有支持王怜飞坐上宗主之位的人。
“以我的了解,你这种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吧。”
齐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求生的本能,被拆穿的恼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妥协:
“我……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一眼祈月的脸色,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既然跟错了人,就得死。要怪就怪……他们主子就是个废物。”
他以为这句话会激怒祈月,但祈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动。
“果然,我还是杀了你为好吧。”她说着,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深了半分。
齐浩能感觉到,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会血溅当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当即尖声大叫,声音里只有恐惧:“等等——!!!”
“我、我可以放过他们!”他语无伦次地大喊,“除了……除了王怜飞!”
“为什么?”她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齐浩喘着粗气,“他就是必须得死!”
齐浩心里清楚,这场纷争,无论如何王怜飞必须得死,他是陆余指定的继承人。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坐稳这个宗主之位,才能让那些墙头草们彻底死了别的心思。
一时间,两人紧紧对视着,谁也不让谁。剑尖抵在喉咙上,血一滴滴往下落。
稍许。
“哟,你们这是……”
一声得意洋洋的话语,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祈月侧眼望去,齐浩也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那个方向。
来人是开阳殿殿主刘文,只见他走得意气风发,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邀功的笑容,是那种“我办成了一件大事,你们快来夸我”的表情。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被他提得万分小心,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刘文走到近前,看见祈月持剑抵着齐浩喉咙,齐浩浑身是血瘫在地上,不远处汤明阳倒在废墟里气息奄奄。
他轻笑一声:“呵,你们这动静也闹得太大了吧?还好那些来查探的人被我遇上,全给打发了,不然这事传出去……”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先前两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用争了。”
话音刚落,他随手一抛,黑布包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停在祈月和齐浩之间。
黑布散开,露出里面一张人脸,王怜飞的脸。
那双温和正直的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话,却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那张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扭曲,没有临死前的挣扎,只有一种……安心的平静。
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像是知道会这样,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祈月怔住了,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天前的画面。
这是她第一次来青云宗,就是这个男人站在山门口迎接她们。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说话时目光真诚,给人的印象极好。
她还记得,当时心里曾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宗门,或许还不错。
而现在,那张脸就躺在那里,躺在她脚边,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说到底也只是个年轻人啊。”
刘文的声音适时响起,把祈月从那瞬间的恍惚里拉了回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太嫩了。”
“我只是简单吓唬了几句,如果他不肯乖乖就范,宗里的很多人都会因而他死……”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瞬间,“他就扔下武器,直接束手就擒了。”
“这小子明明修为这么高,身手又好,给他准备了那么多手段,还没使出来就认输了,真是一点都没用啊……”
祈月看着地上那张温和坦然的脸,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吓得束手就擒”,只是不愿意因为自己一个人,让更多无辜的人陪葬。
祈月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刘文。
“利用别人的善良……”
“把自己的无耻……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王怜飞,扫过瘫在地上的齐浩,扫过远处气息奄奄的汤明阳,最后重新落在刘文笑容满面的脸上。
“所以……”
那双清冷的星眸里,似有极淡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我才不喜欢你们这种人啊。”
刘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富态模样,仿佛地上那颗人头跟他没半点关系。
“是啊,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摊了摊手,赞赏道,“好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我们都是阴险小人,行了吧?”
他顿了顿,那笑容更深了,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可那又怎么样呢?”
“说到底,现在……还是我们赢了。”
祈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文也不在意,转头看了齐浩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说道:
“听人说,祈姑娘这次来青云宗,是准备等我青云宗大比结束,带那几个弟子去倒影世界的?”
他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体贴:“现在发生了这种事,祈姑娘你……应该也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吧?”
他又看了齐浩一眼,眼神里有些别的意思,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然后转回来,笑容满面:
“眼下,宗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些后事。那些乱七八糟的,省得你看了又起不必要的冲突。”
“当然……”
他拍了拍胸脯,“我们可以保证,不会再对那些漏网之鱼动手,要不……”
“你现在就直接带着那些弟子走吧?反正大比也就那个样,该定的名额都定了。”
祈月低下眼帘。
宫主确实是这个意思,临行前告诉她,去青云宗送封信,等大比结束,带那几个弟子去倒影世界。别的事……不要插手。
她已经插手了。
但现在……
她又依次看向在场几人,汤明阳倒在废墟里,气息奄奄,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着,不知还能撑多久。
刘文站在面前,笑容满面,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最后,她看着齐浩。
那个刚才还高高在上、要置她于死地的男人,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像一条死狗。
可那条死狗,正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忌惮,隐隐还有一丝恨意。
却也说不出半个字。
祈月在心底轻叹一声,手腕一收,抵在齐浩喉咙上的青色长剑化作流光,凝成青色珠子,落回她的掌心。而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算了,威胁齐浩,狠狠吓唬他一番,这已经是目前能做的极限了,她也不可能一直呆在青云宗,但愿他们能遵守诺言,不要伤及无辜。
齐浩呆住了,没想到,祈月真的就这么……收手了?
刘文也愣了下,但他反应很快,笑着快步跟上:“祈仙子,这边请这边请!我带你去找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殷勤和讨好,又不忘回头看了齐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你看,我搞定了。有邀功,回头别忘了我的好处。还有一丝 “你放心”的意味,我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带路。
“就在大比广场那边,我知道是哪些弟子,这就带你去找他们,你放心。”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这时,齐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里的所有恐惧、不甘、屈辱,全都吐出去。
艰难地动了动,想挣扎着坐起来。
可他伤的极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了架,皮肉像是被撕裂了无数次。每动一下,都有新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只得靠在废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狰狞可怖。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名额,去倒影世界的六个名额,有一个是……李清欢的弟子,那个叫韩夜的。
之前因为天机殿只有他一根独苗,加上李清欢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东奔西走,还要撑着天机殿那点家底,陆余便和他们七殿议定,特意给了个补偿。
算是给天机殿一个机会,也算是给李清欢一个交代。
可现在……李清欢死了,陆余死了,王怜飞也死了,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青云宗宗主了。
天机殿……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齐浩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每个念头都像毒蛇一样,在他心里游走吐信。
然后,他悄悄松了口气
刘文,虽然刚才忘了提醒他,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齐浩闭上眼,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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