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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千金的我原来是万人迷吗 (高干强制)
作者:小昼
(一)羊羔
深秋的暴雨刚停,这座城像被水从里到外泡透了,天空阴沉得低低压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影,风一吹,冷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顶级私人会所云穹的最高层,却是一片纸醉金迷,隔绝了外界的风雨飘摇。场子正热,灯光一轮一轮扫下来,像是没个停歇的潮水,空气里杂糅着酒气、烟草、香水味,音箱里压过来低频震动。几拨人或站或坐,中心一圈懒懒散散,姿态松弛得很,甚至有点没正形,杯子碰得不算勤,说笑声却不断。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有人眼尖,先看见了。
“哟——”那人拖着长音,戏谑地喊了一嗓子,“寿星可算露面了。”
“还以为你今儿打算放鸽子,让哥几个对着空气给你唱生日歌呢。”
陆朔姗姗来迟,刚进门就被几个人围着揽过肩,调侃声一浪接一浪。他应付得不算热络,嘴角虽挂着点笑,却明显心不在焉,寒暄的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
“怎么个事儿啊?”卞恺手里晃着骰盅,似笑非笑地睇着他,“前儿个喊你去马场试新回来的那匹纯血,你没影儿,大前天老赵攒局去西郊看地,你也推了。怎么着?老头子最近给你上紧箍咒了?让你修身养性呢?”
“甭提了。”陆朔随手解开袖扣,语气恹恹,“有点私事。”
一圈应付下来,酒是没少灌,人却越喝越燥。
陆朔整个人陷在包厢正中央黑色的真皮沙发里。他今天一反常态穿了件黑色衬衫,只是扣子解开了四颗,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和被酒精熏蒸得微微发红的胸膛。常年的运动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充满野性的小麦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具侵略性。
随着时间推移,这位今晚的寿星,时不时盯着手机,脸色越发地阴沉得像要把场子砸了。
“啪”的一声。
陆朔把手机反扣在岩板桌面上,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头黑色的短寸,喉结上下滚动,抓起面前的威士忌又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管,不仅没压下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手机屏幕冷不丁亮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重新抓起手机,然而看到屏幕上的推送消息并非来自那个置顶的头像时,他眼底刚刚亮起的那簇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重的戾气。
LINE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三天前发出的那句气话上:“行,你要订婚是吧?那我们就绝交!”
三天。
那个平时稍微被他说重一句就能红眼圈的人,竟然整整三天没给他回过一个字。
是铁了心要抛下他吗?她已经下定决心,去奔那个可恶的人?
陆朔下颌绷紧,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又重重地把手机丢回桌上。
“我说,”对面卞恺终于忍不住了,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烟点了点陆朔,“今儿可是你大寿,怎么正主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儿?”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上。
“对啊,打从进门就没见你精神。”
“等消息呢吧?谁这么大本事,能让陆哥盯着手机不放?”有那刚进圈子的好奇。说实在的,在座这群太子党,不仅仅是有钱,家里往上数几代的关系盘根错节,军政背景深得吓人,放在哪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一挂。哪怕年纪都还轻,什么样的没见过?平时往上生扑的小明星网红都能排到国外去。
可偏偏陆朔这反应,又不像是随便哪一个。
司奕靠在沙发背上,笑得意味深长,语调压低了些:“还能是谁。”
这话说得轻,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嗯?”有人不明所以,“谁啊?”
他抬了抬下巴,没点名,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青梅竹马那位咯。”
陆朔没理,自顾自地倒酒。
倒是旁边有人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八卦:“嘉家那位?平时从不来聚会的,怎么,今儿要来?”
“不能够吧,”另一人接话,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听说身体不好,医院里泡大的,学校都没法去。”
旁边知情的二代掸了掸烟灰,“我倒是听说,最近养好多了,这些天家里开始安排LSA借读了。身体好不好是一码事,毕竟明年也到了升学年纪。”
“也是,”另一人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不管最后送出国还是怎么着,来镀个金、刷个履历,将来也好安排。”
几个人正闲闲聊着,不知道谁冷不丁插了一句:
“……说起来,她是不是要订婚了?”
空气短暂地凝了一下。
话音落下,沙发中央的人猛地抬头。
“够了。”陆朔声音不高,却冷得生硬,像是直接砸下来,“没完了是吧?”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可包厢里的气氛明显收紧了一瞬。
没人再笑了,大家都是人精,识趣地岔开话题,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假装看牌。
司奕却没收敛,他嗤笑一声,讽刺道,“大情圣啊。都这样了你还放不下,也是贱的慌。”他跟陆朔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从小玩到大,关系非常要好,一向最看不上那个拖油瓶,见不得兄弟去做这舔狗。
陆朔抬头警告地看他一眼,刚要发作——
吱——
包厢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寒风,从露台长廊卷入了这个温暖奢靡的销金窟。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道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折断的身影。那少女穿着一件单薄的米白色睡裙,裙摆沾满了泥点,外面不伦不类地披着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
如墨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她脸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片一碰即碎的薄胎瓷。然而竟更映衬出她眉目如水墨般的清淡绝艳,眉心一点红痣。
她有点狼狈,身上还有点发抖。她好像哭过,眼角泛红,脸上有隐约的泪痕。白皙细腻的脚背和小腿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擦伤和血痕,在门口的深红色细绒地毯上微微瑟缩。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场合,她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突兀闯入了捕食者的领地的雪白羊羔。
恰在这一秒,音响里的躁动尾奏戛然而止。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谁都可以伸手
陆朔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那一瞬间,没等大脑下达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膝盖狠狠撞上大理石茶几的边角,几瓶昂贵的洋酒被带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液四溅。陆朔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几步跨过狼藉的地面,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冲到了门口。
他一把抓住了那一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触手是一片惊心的冰凉,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寒意,和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嘉岑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她有些迷糊了,睫毛上挂着水珠,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像是含着水雾的眸子此刻涣散得厉害,在看到陆朔那张凶狠又焦急的脸时,瞳孔才终于颤了颤,迟缓地聚起一点焦距。
“怎么回事?”陆朔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直跳,手上的动作却轻得离谱,一把将她身上那件快要滑落的宽大男士西装拢紧,随即弯腰就要去抱她,带她往外走,“你是傻子吗?!下雨不知道躲?谁让你穿成这样跑出来的?!”
也就是在这时,包厢里的其他人才终于从那种失语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卞恺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发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陆朔没空理会身后这群人,他直接将嘉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廊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傅西洲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身上只穿着一件马甲和衬衫,显得格外挺拔。他似乎是特意留给他们两人一点空间,离得不近,也没有急着进去。
陆朔抱着人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冲他点了个头,声音有些急促:“哥,谢了。改天给你赔罪。”
傅西洲隔着淡淡的烟雾,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浅笑:“去吧。”
等陆朔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傅西洲才不紧不慢掐了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傅哥!”
“哟,傅哥来了!可算把你盼来了。”
说起来今儿这场虽挂着陆朔庆生的名头,重头戏也是为了给刚调回到B市的傅西洲接风。实际上,这周的局陆朔早几个月前是一概都推了的,一说是有别的安排。也就是知道傅西洲刚好回来,昨儿个大家才临时撺掇起来的。
按说云穹的顶层露台包厢从来都是得提前三个月排号,临时插队那是天方夜谭。不过搁在陆家这位身上,哥几个也没觉得奇怪,只当是特权。唯独有那心细的,进来瞥见入口大露台那边,影影绰绰摆满了鲜花和气球,正凄惨地在风雨里飘摇零落。心里还暗自思忖着,不知是哪位倒霉催的被陆大少爷抢了地盘,连精心布置好的求婚场子都让人给占了,平白做了嫁衣。
傅西洲这一进来,场子里的气氛瞬间又热络了起来,大家纷纷起身寒暄。
傅家也是通天背景,往上数几代都是在红墙里走动的。傅西洲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五,但履历惊人。前两年他被家里下放到西北历练,那是实打实去啃硬骨头的。他也是手腕了得,摧枯拉朽一般迅速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子。如今一纸调令回来,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正式开始接手族权了。
重新落座后,在坐的推杯换盏,一群人聊得天南海北。酒过三巡,兜兜转转,不自觉地又绕回了刚才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上。
——那种视觉残留的冲击力,太强了。
“哎,我说,”一个平时玩得挺花的二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点飘忽,“刚才那个,就是嘉家一直藏着的那位?”
“确实不一般。”旁边有人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怪不得陆朔跟丢了魂似的。”
“就是这身体看着是真不行,纸糊的一样。”
卞恺慢慢晃着酒杯,想起刚才那一幕,不自觉地语气里带出几分莫名的狎昵,“感觉稍微用点力……”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感慨:“漂亮是真漂亮——”
不得不承认,漂亮女孩多,但漂亮到这种程度也是绝对罕见。甚至也不仅仅是长相,说不清道不明,那种气质——她的眼神——总之,那姑娘绝对是个顶级的尤物。那种能把人骨子里最阴暗的破坏欲和保护欲同时勾出来的。
可惜了,有人捷足先登,一个两个护得跟什么似的。且不说人家已经将要订婚,嘉家本身也是顶尖背景。
这并不是可以随意攀折的人。
就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桌上不知谁的手机先震了一下。
紧接着,像是有传染性一样。
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人随手划开屏幕,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下一秒,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老大。
“我艹?”
他这声惊呼太突兀,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那人缓缓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众人,语气古怪到了极点:“G社出爆料了。那位,是个假的……”
天大的八卦——护士替换了婴儿,真千金流落贫民窟,李代桃僵十几年,嘉母直接被气到住院抢救——
一时间场上心思浮动。刚刚的遗憾瞬间质变成了某种赤裸、玩味的蠢蠢欲动。
大家对上眼神,颇有些心照不宣:
既然是假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谁都可以伸手碰一碰了?
(三)小偷
黑色迈巴赫在暴雨过后的湿滑路面上撕开一道口子,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超速的边缘在狂飙。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嘉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陆朔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又伸手把副驾驶座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那是傅西洲的衣服,即使到现在,上面那股冷冽的木质香依然在车厢里若隐若现,让他莫名烦躁。
到了二环那套顶层大平层,陆朔连鞋都没让她沾地。
密码锁“滴”地一声解开,他把人打横抱起,一脚踢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屋里没开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冰冷璀璨的霓虹光斑驳地洒在地板上。陆朔把她轻柔地放在客厅柔软的云朵沙发上,顺手拍开了暖黄的落地灯。
“坐好,别乱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烧水壶的声音响过,厨房里传来了细微的磕碰声。这位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动作生疏却并不忙乱。
他拉开冰箱,偌大的三开门冰箱里空空荡荡,除了几罐啤酒,只突兀地摆着几盘新鲜草莓。这一年多,她已经不怎么来。但陆朔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即使她不来,阿姨也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更换。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一声,是之前在车上订的私房菜送到了。
陆朔把那盅清淡的热粥、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碗切好的草莓尖尖摆在了茶几上。
“先喝水。”陆朔蹲在她面前,把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嘉岑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玩偶,乖顺地张嘴,机械地吞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袋,终于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知觉。
陆朔看着她喝完,没急着让她吃饭,而是转身拿来了医药箱。
“腿伸出来。”他沉声道。
嘉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脚往回缩。
陆朔没给她机会,大手一伸,直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把她的腿架在了自己膝盖上。
灯光下,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腿上全是擦伤,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一丝血珠,混杂着泥点,看着触目惊心。
陆朔拿着棉签沾了碘伏,动作带点小心翼翼,一点点擦拭着那些伤口。
“嘶……”碘伏碰到破皮处,嘉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背紧绷。
“忍着点。”
陆朔嘴上硬邦邦的,手下的动作却更轻了,他低下头,在那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娇气。”
处理完伤口,他用毛巾给她擦干净身上,又端起那碗热汤,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嘉岑勉强喝了两口,到了第三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她偏过头躲开勺子,摇摇头。
嘉岑喉头艰涩得像是吞了沙砾,垂下眼睫,视线虚虚地落在台几上沉默运转的加湿器上。她死死盯着那缕细微扑腾、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氤氲又消散。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她终于艰难的开口。
“陆朔……”她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又砸了下来,落在水里荡起一圈涟漪,“我……我没有家了。”
陆朔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眼睛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出什么事了?”
嘉岑断断续续地讲了。讲那张亲子鉴定书,讲母亲因为情绪激动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讲父亲在医院走廊里看她时那陌生又厌恶的眼神,讲她被赶出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时,连一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我是假的。”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破碎不堪。
“陆朔,我是偷了别人人生的小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妈妈是因为我才……”
随着她的叙述,陆朔的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医院把她那个冷血的爹揍一顿。
陆朔放下碗,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别哭了。”
“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
接着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慢慢地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嘉岑在他怀里颤抖着,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朔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自己怀里,任由她滚烫的体温熨帖着自己的胸膛。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汗湿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从后脑勺抚到薄背,节奏稳定地安抚她。
“不是你的错……没事的。”
“……我在呢。”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好像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那些压在她心头的罪名洗刷干净,把她受的那些委屈,统统替她挡在身外。
嘉岑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合眼,又经历了巨大的精神打击,此刻在陆朔熟悉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昏沉的睡意袭来。
*
渐渐地,陆朔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
夜色寒凉,窗外的霓虹灯光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陆朔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安静地环住她。
怀里的女孩那么轻。
她那幺小,而他骨架宽大,常年锻炼的肌肉线条坚硬得像铁。他不需要用力,仅仅是一只手臂半虚半掩地横亘过去,就能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圈起来,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他感到滔天的怒火和心疼,为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别人这么对待。
可无法控制的是,在他最隐秘、最肮脏的心绪里,晦涩的占有欲在疯狂地冒头。陆朔抱着哭得快要碎掉的女孩,竟然在极致的心疼中,品尝到了一丝扭曲的甜味。
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有父母照顾,有哥哥宠爱,她的世界里即使没有他,也依然完整。
甚至……她还会有未婚夫。这几天,她不理他,辜负他,不惜和他决裂也即将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现在,她的世界崩塌了。所有的支柱都碎裂。
现在的嘉岑,只有他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燎原般无法遏制。
其实他有时候真的有点恨她。恨她的无情。他知道她可能还没开窍。她或许只是害怕麻烦、害怕让长辈失望。但凭什么对他就可以这么残忍?对她来说,他是可以随便抛弃的吗?和江承峻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想到他吗?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她还会给他机会吗?
陆朔眼神晦暗不明。他凝视着她的脸,缓缓低头凑近,轻吻她紧闭的眼和不安颤抖的睫毛。
吻逐渐往下,落到她唇角。
下一秒,陆朔觉得哪里不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发烧了。
(四)遗弃
嘉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昏暗。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滚烫的火炉里,热得有些透不过气。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陆朔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一条腿非常霸道地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像只巨大的考拉,把她圈得密不透风。少年的体温本就高,加上这密不可分的姿势,烫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嘉岑动了动,想稍微挣开一点缝隙透口气。
然而刚一动,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别动。”
陆朔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再睡会儿。”
他昨晚守了她整整一夜,折腾到直到天快亮烧退了才敢合眼,这会儿正是困劲儿最大的时候。
嘉岑被他这一勒,彻底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窝在他怀里。鼻息间全是陆朔身上那股清新的味道,混杂着被窝里暖烘烘的气息,莫名让人觉得安全。
在这一方狭小而静谧的天地里,昨天发生的那些兵荒马乱的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昨日凌晨,一份快递直接寄到了嘉家大宅和几大知名媒体。匿名寄件人,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资料、一个地址,和一份陈旧的临终忏悔信——来自当年那个已经过世的护士。信里详细描述了当年是如何为了救这个患有罕见型先天病的孩子,将两个婴儿调包的全过程。
嘉父虽然震惊,但第一时间保持了理智,先是让媒体那边扣下信息,后续立刻让人拿着样本加急去做了DNA比对。当天中午,一份新鲜出炉的检测报告摆在了桌上,证明嘉岑确实不是他们的孩子。
母亲看完信和报告后当场崩溃。无法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贫民窟受了十八年的苦,哭喊着要去接孩子。当时父亲正在书房紧急安排这件事的后续公关,母亲情绪失控,根本等不及司机备车,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嘉岑当时正发着低烧躺在床上,听到动静追下楼时,只看到了那辆红色保时捷呼啸着冲出大门的尾灯。
一个小时后,噩耗传来。母亲因为情绪激动加上雨天路滑,车子在跨江大桥上撞断护栏,严重车祸。
嘉岑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睡裙、拖鞋,披了件外套就疯了一样赶去医院。
医院的急救室外,红灯刺眼得像血。
那个平时待她一向不亲近但也算尽责的父亲,站在走廊尽头,眼神陌生得可怕。他看着她,甚至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害得妻子生死未卜的扫把星。
“爸……”嘉岑浑身发抖,想去拉他的袖子,“妈妈她……”
“别叫我。”父亲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却比怒吼更伤人,“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躺在里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对妻子的担忧和自责转化而来的、对眼前这个巨大错误的迁怒,“别在这里碍眼。万一她醒来看见你,受了刺激怎么办?你承担得起吗?”
那一刻,嘉岑知道,她彻底被遗弃了。
她坐在医院病房的长廊角落里,看着远处人来来往往。慢慢地,眼眶里盈出泪光。
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试图找到可以联系、倾诉的对象。谁都好,她现在或许只想要一句简单的安慰。
她先是习惯性地打开哥哥的通讯页,手指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紧接着,她想起上一次他们发消息还是一年前,而他,这次出国前曾亲口跟她说,让她没事就不要联系了。他不想要她这个妹妹,而她果然也并不是他的亲生妹妹。
关掉页面,她打开LINE,屏幕上还停留在江承峻今天早上发送的一条新消息。他这两天在M国出差,并购正在紧要关头,非常忙碌,还有时差,却仍然记得每日向她道早安。他问她今天有什么计划。她手指滑动,想要像寻常一样开始打字,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手指突然僵住。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不配得感充斥着她的身体。是的,她已经偷走了别人的身份,现在还要厚颜无耻地占据别人的未婚夫吗?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手机无数次地熄屏,又被她点亮。
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没人接。
嘉岑觉得也是好事。不然又要再对不起别人了。只是眼泪好像并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渐渐的屏幕模糊到看不清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一瞬间黑屏,没电关机了。
唯一的亮光熄灭了。
她在长椅蜷起腿,环住自己,试图给自己一个拥抱。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嘉岑感觉身上开始有点僵硬。她强撑着站起来,扶住墙。
她好像无处可去了。
昏沉的大脑里,模模糊糊想起,今天是陆朔的生日。他提过他在云穹等她——虽然那是在他们绝交之前。他应该已经不期待她来,但或许……她可以去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如果他不想见到她,那么她说完就走,绝不会碍他的眼。
(五)带着体温的外套
此时天色早已变暗,城市被巨大的墨色笼罩。
这一带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富人区,笔直宽敞的柏油马路向黑暗延伸,两侧高大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投出婆娑的影。只是今日断断续续的狂风暴雨,把那些平日里精心修剪的枝叶打得焉头巴脑,残枝败叶落了一地。
嘉岑去过一次云穹。大概在三四年前,她随口提了一句想看书里写的“星星坠入城市的倒影”。
那年的生日,陆朔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于是他拉着她的手,悄悄把她从沉闷的家宴中带走,拉她在路上在夕阳下狂奔,一路跑到B市最高的露台。偌大的露台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从漫天橘红的晚霞,一直坐到华灯初上,星空流淌,漫天扬起璀璨的烟花。
他们依偎在一起,头靠着头,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他怕风大,用宽大的外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回去后她还是发了高烧,害他被骂得半死,可嘉岑只记得他们笑得比烟花还灿烂。
……其实云穹离医院并算不远。这条路她坐车经过无数次,曾经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
可今天,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里。意识是抽离的,只有双脚在机械地迈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好像摔了两跤,一次是被风刮下来的断枝绊倒,一次是不小心踩进了一片水洼。
直到站在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时,她已经浑身都有点湿漉漉的,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鬼。
前台的两名接待人员穿着精致的高定制服,妆容完美。看到她推门进来,她们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而是职业素养极高地快步迎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士,您好。”其中一人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柔声询问,却带着一点礼貌的疏离,“您看起来需要帮助,需要我们帮您叫救护车或报警吗?”
“不……不用。”嘉岑没接毛巾,“我找人……我找陆朔。”
听到这个名字,两名前台对视了一眼。陆家那位的生日局,确实在顶楼。但眼前这位的打扮——
“抱歉,女士。”前台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身体却寸步不让地挡在闸机前,“云穹是会员制,为了保障客人的隐私和安全,如果没有预约或者会员卡,我们不能让您上去。”
她们不得不谨慎。事实上,恰好一周前,云穹刚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一个被富二代抛弃的女孩冲上去大闹了一场,据说把人打的头破血流,最后搞得很难看,连累当初放那个女孩进去的工作人员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当场开除。
“……您可以打一下电话……稍等……”
前台温柔的声线突然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嘉岑想要张口道谢,但一阵眩晕感袭来,耳边瞬间出现尖锐的蜂鸣声,眼前金碧辉煌的大堂开始扭曲、旋转,光影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她的身体还站着,意识却仿佛被抽离。过了几秒,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才稍稍褪去。
视线重新聚焦,她有些迟钝地低下头。
她恍然自己此刻其实很不体面。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裙摆沾满了泥点,外套还在往下滴水。视线往下,她光着脚,本来沾满泥水的毛绒拖鞋,大概不知道是哪次摔跤的时候甩了出去。她竟然毫无知觉地光着脚走了一路。
现在的她,和这里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灯光是温暖明亮的琥珀色,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来往的人衣冠楚楚的倒影。这一切清晰地划出了一道鸿沟。也许,她不该自取其辱……也最好也不要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嘉岑沉默,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小心重重撞进一块硬硬的胸膛,是带着体温的、坚实的触感。
鼻尖瞬间萦绕过一股冷冽的木质香,恍然间她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侧方递来一件带着体温的男士西装外套。
嘉岑抬头。逆着光,她看到那人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轮廓深邃得像刀刻一般。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正垂眸看她。那是一种全然属于上位者的姿态,沉稳、内敛,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掠过她赤裸且满是伤痕的足,又扫过前台。前台立刻安排下去,很快一个服务生送来一双干净的平底凉鞋。
他接过,蹲下,示意她抬起脚。
嘉岑顿住,但也只好抬起来。他将鞋推进去,手似有若无地碰触到她纤细的脚腕,停留片刻,复又收回手。鞋刚好是她的码数,严丝合缝。
“跟上。”他言简意赅,没问她为什么在这,也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惨。
嘉岑裹着他的外套,浑浑噩噩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
嘉岑迷迷糊糊地回忆着,身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件西装外套的触感——她没见过那个人,是陆朔的朋友吗?那是人家的衣服,得找时间洗干净还回去才行。
想着想着,身体的虚弱感再次袭来,她在陆朔滚烫的怀抱里,意识又一次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六)穿他的衣服
再次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余温,嘉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撑着身子坐起来。烧虽然退了,但身子还是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掀开被子下床。虽然似乎简单擦洗过,她实在一秒都受不了身上那种发烧捂出来的黏腻感,于是强撑着走进衣帽间,随手拿一件棉质T恤,进了浴室。
花洒的水声停歇,热气氤氲。洗完澡出来,嘉岑习惯性地没找鞋,赤着脚踩在卧室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客厅里飘着一股——很微妙的味道,像是某种食物烧焦了。
嘉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就看到陆朔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在跟一口锅较劲。
这一眼,让她稍微愣了一下。
陆朔换风格了?昨天她烧得迷糊没注意,但他今天这一身,显然不是他平时最爱穿的宽松T恤或者运动卫衣,而是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青筋微凸的小臂肌肉。
嘉岑觉得有点奇怪。她记得陆朔最讨厌穿衬衫,尤其是这种正装衬衫。以前偶尔被家里逼着去参加晚宴,回来见他都是扯着领口抱怨“勒得慌”、“像上吊”,一结束马上就要脱掉。而且在家里,做饭穿这么正式的衬衫,是不是有点太违和了?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疑问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事实上,现在她头还有点晕乎乎的。于是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平时呼风唤雨到有点嚣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折腾地围着料理台转。
嘉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涨涨的。
陆朔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
在看到嘉岑赤着脚站在瓷砖地上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又不穿鞋?”
他“当”地一声扔下手里的锅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头拧成了死结,“地上不凉吗?刚退烧就想进医院?”
……有地暖的话,其实不怎么凉。
嘉岑刚想开口,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陆朔把她抱回客厅的云朵沙发上,又转身去玄关拿了双崭新的棉拖鞋,单膝跪地,握着她的脚腕,把那双冰凉的小脚塞进毛茸茸的鞋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嘉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她心里一软,本能地像小时候那样,身子一歪,整个人缩进了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像是小猫爪子在人心尖上挠。
陆朔的身子僵了一瞬。怀里的人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潮湿温热的水汽,那是和他同款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她的幽淡体香,经过体温的蒸腾,铺天盖地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其实像裙子一样,几乎盖到膝盖。但领口有些大,随着她依偎的动作,锁骨下那片雪腻的肌肤若隐若现,隔着薄薄的布料蹭在他胸口,烫得惊人。
以前在无数个躁动的深夜里,他的脑海里没少有过关于她的画面,那些念头大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低俗与狂乱。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她穿着他的衣服,染着他的味道,乖乖地缩在他怀里。这件事本身,就比他曾经所有那些最荒唐、最放荡的想象,还要来得更加动人,也更要命。
陆朔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失控,撞击着胸腔,连带着喉头都有些发干。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张开。
随即慢慢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种依赖,对嘉岑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陆朔、江承峻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她最先认识的其实是陆朔。
有段时候嘉岑身体情况不太好,被家里送到城郊老宅附近的私立疗养院接受封闭治疗。那里安静、洁白,却也死寂得像一座漂亮的坟墓。时间久了,她性格越来越孤僻,整天无事可做,读书之外,就是常常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和偶尔飘过的、形状各异的云。
直到那个午后,一颗沾满泥土的足球“砰”地一声砸进了高墙,咕噜咕噜滚过草坪,恰好滚到她身下。
嘉岑受惊地抬起头,就看到墙头上翻上来一个少年。
坦白来说,她一开始是有些害怕的。那时的陆朔已经开始抽条长个,身型高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锋利。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球衣,眉骨压得很低,满身桀骜不驯的野性,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陆朔是翻墙进来捡球的。他一边跟墙外的人漫不经心地插科打诨,一边动作利落地跳下墙头。
一抬眼,却对上她的眼睛,生生顿住了。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最容易不耐烦的人,后来竟然坚持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车,横跨大半个城市来看她。
那年夏天的最后,那个少年,成了她苍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她总是期待着他翻墙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弹珠或者一把野花。
(七)三人
后来,也是同一年,江承峻搬家到B城老宅,因着和嘉家的姻亲关系,住的又近,他们自然而然开始有了交集。
江承峻和陆朔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江承峻是高岭之花,永远衣冠楚楚,清贵隽秀。他成绩好、能力强,几乎是所有长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毋需刻意张扬,却总是站在人群中最醒目的位置。
因为嘉岑的缘故,三人常常凑在一起。
……虽然江承峻和陆朔,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对付。
从小到大,如果说陆朔带来的是外面世界的多彩和喧嚣,他试图把她拽向人间。那江承峻则不同,他选择走进她的孤岛,陪她一起坐牢。
嘉岑早慧,因为常年面对死亡的威胁,她喜欢读那些晦涩沉郁的文字,譬如里尔克的孤独、茨威格的宿命论。这些书,陆朔看两页就会犯困,然后把书盖在脸上抱怨“这都写的什么鬼东西”。
但江承峻能读懂。他能精准地接上她随口念出的半句诗,他能理解她因为书里主人公死去而莫名其妙掉下的眼泪。
对年少的嘉岑来说,她崇拜江承峻的博学。在那些没有自由、病痛缠身的日夜里,江承峻讲过很多故事,带着她的灵魂去过很多她身体去不了的远方。
他对她永远温声细语又细心周到。记得她所有的忌口,记得每次吃药要配几颗糖。小时候她养的鸟死了,陆朔会笨拙地去给她抓一只新的,而江承峻则会陪她一起埋葬,然后温声细语地给她讲天堂鸟的故事,告诉她死亡不是终点。
——陆朔总说江承峻有心计,说那只鸟其实就是因为江承峻“不小心”开了笼子才飞出去撞死的。说江承峻是故意让她伤心,然后再以此来扮演拯救者。但嘉岑从没这么觉得。她不相信那个如朗月清风般的人会有那么阴暗的心思——她更倾向于他们是单纯的不对付,毕竟他们天天吵架,在她面前抹黑彼此简直是常态。
对嘉岑来说,他们俩不仅仅是玩伴。他们都是她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她信任他们,也近乎本能地依赖他们。
在外人眼里,嘉岑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很小的时候在医院走廊摔倒,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直往外冒,换作别的小孩早就嚎啕大哭了,她却忍着,眼眶里含着泪,反而轻声安慰面露愧疚的护士姐姐说“不疼”。
这种懂事,源于她天生对情绪的直觉般的感知。她见过太多次母亲拿着那些红色的病危通知单和厚厚的检查报告,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的背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绝望。
她隐约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是一只随时可能会停摆的钟表,注定活不了多久。
所以她希望哪怕不能让大家开心,至少绝不能再给别人造成麻烦。
幸运的是,她又确实得到过很多善意和关心。那些珍贵的情感,一点一点落在她身上,像水浇进土里,慢慢就长出根来。
因而面对那些真正让她感到安全和依赖的人,她有时候不自觉地也会非常娇气,怕苦、怕疼、有爱撒娇的一面。
陆朔和嘉岑,在那些懵懵懂懂的年纪里,几乎是天天黏糊在一起的。嘉岑走累了,是陆朔背;太阳大了,是陆朔给她挡;吃药嫌苦,得陆朔哄着才肯张嘴;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男女之防。陆朔背着她满院跑着玩,她趴在他背上,指挥他往东他不往西,那个在外人面前凶神恶煞的少年,在她面前却有着令人咋舌的耐心和纵容。
但是最近一年多,随着年龄增长,加上婚约的提及,嘉岑已经被教导要懂事、要避嫌,再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跟陆朔撒娇了。
他们甚至连见面都很少。
她被迫长大了。她开始刻意拉开和他的距离。见面会客气而疏离地叫名字,随即拉开社交距离,坐车时会特意坐在后排而不是副驾,甚至连哪怕衣角的触碰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八)亲昵
此刻坐在沙发上,感受着怀里软玉温香的触感,陆朔的心脏跳得很快。
但随之而来的,一股名为嫉妒的酸水,咕嘟嘟地往外冒。
他克制不住地在想,这段她刻意疏远他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会这样缩在江承峻怀里撒娇?是不是也这样毫无防备地和那个人亲昵?
一想到那个画面,陆朔眼底的戾气就压不住——
嘉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陆朔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的自制力,将那些阴暗的念头强行压回去。再睁眼时,动作已经变得极其克制,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回沙发角落,拉过一旁的羊绒毯,严严实实盖住她的腿。
“坐好。”
他声音还有些哑,掩饰般地别过头,“粥快好了,我去看看。”
嘉岑乖乖点头。
陆朔重新回到了厨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那是嘉岑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本书翻开的动静。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砂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窗外被隔绝的沉闷雨声。
陆朔站在料理台前,机械地切着蔬菜丁,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像是不受控制的磁石,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身后飘。
她在一旁看书。
整个人陷在米白色的沙发里,膝盖蜷缩着,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T恤罩住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显得空空荡荡,只露出两截如玉般的小腿和粉润的脚趾。袖子长出一截,于是她翻书的时候,袖口总会滑下来一点。
她似乎看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厨房的暖灯打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亲密地交迭在一起。
陆朔忍不住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
这一幕太像是一个家了。像极了他曾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梦里,幻想过无数遍的婚后生活。他在做饭,而她在等他。
没有任何外人,只有他们俩。
*
不幸的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粥似乎有些糊了。
嘉岑看着桌上的东西,眨了眨眼。
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粥。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黑的荷包蛋。
陆朔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夺过盘子,直接倒进了垃圾桶,“别吃了,这什么破玩意儿。”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看着自己身上这件为了模仿江承峻而特意穿的衬衫,又想起车库里那辆昨天为了显稳重而特意开出来的迈巴赫……
真是傻透了。
他本来想学江承峻那种做派,想让她觉得他也很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如果她喜欢那样,那他也可以变成那样。
“我叫外卖。”陆朔拿出手机,自暴自弃地点开某家昂贵的私房菜馆,“想吃什么?还是这家的粥?”
看着他这副样子——
嘉岑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嘴角露出这两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陆朔点完餐,一回头就看见她在笑。
“笑什么笑?”他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走过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动作却是十足的亲昵。
(九)我是你的备胎吗
解决完晚饭,外面的雨势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朔没让她动,自己收拾了碗筷,然后随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有些年头的电影光碟,拉着嘉岑窝进了沙发里。
那是一部他们小时候在疗养院里一起看过很多次的老电影。画面带着老旧胶片特有的颗粒感,色调泛黄,音质也有点失真。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投射在昏暗的客厅里,流淌着一种陈旧而温情的岁月感。
嘉岑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条绒毛毯子,看得格外认真。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不用思考、沉浸在旧时光里的感觉,随着剧情的起伏,眼神专注而安静。
然而,陆朔却并没有在看电影。
他一条长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呈现出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姿态,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在描摹她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
突然——“滋……嗡——”
嘉岑放在侧边茶几上充电的手机,竟然意外传来了开机的震动声。那手机昨天没电自动关机,又淋了暴雨,不知道摔在哪里,屏幕都碎成了蜘蛛网。陆朔之前试过充电了也根本开不了机。没想到这会儿,它竟然像回光返照一般,顽强地亮了。
嘉岑越过陆朔的怀抱,膝盖跪在沙发软垫上,探着身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毯子从她身上慢慢滑落。
陆朔没动,目光有点冷漠地看她动作。
随着她指尖划过解锁,屏幕亮起,上次关机前停留的页面毫无保留地弹了出来。是LINE的聊天界面。
陆朔居高临下,明确地看到对话框顶端的名字是【江承峻】。满屏都是江承峻发来的未读消息,绿色的气泡密集得让人窒息。
而他死死盯着——
界面右侧列出的通话记录处显示着一条【昨天下午17:52】的拨出记录。
他知道她昨天下午在医院有多无助。他多心疼她,恨自己不早点知道能去陪伴她。
……可她在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打给的人,竟然是江承峻。哪怕他们的关系在嘉母住院之后变得非常复杂、哪怕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婚约的联系。
嘉岑退出了聊天框。
她认真地翻看着通讯录里那长长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列表。99+。大多数仍然来自江承峻。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快速划过列表,视线急切地搜寻着……没有爸爸妈妈。那一瞬间,她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虽然好像也没有期待了,但心还是被刺痛了一下,心情低落下去。
紧接着,她的手指在几通来自【哥】的未接记录上顿住了。他竟然给她打了电话?
嘉岑有些意外,但她还没来得及思索更多——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陆朔毫无征兆地覆身而上。眼前的一小片光亮瞬间被他宽阔的肩膀遮蔽。
他没有留力,整个人带着滚烫的体温,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是一种成年男性对于女性在体格上绝对碾压的优势。她柔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被重重地碾回了柔软的沙发深处,整个人深深陷进了垫子里,连呼吸都被压迫得一滞。
紧接着,他有力的大腿强势地挤进了她的膝盖之间,不容拒绝地分开了她的双腿,膝盖抵住沙发边缘,像一把铁钳,彻底封死了她下半身所有可能的挣扎空间。
他双臂撑在她耳侧,坚硬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柔软。
她被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鼻端充斥着他身上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此刻的陆朔,就像一个用血肉之躯铸就的坚硬牢笼,严丝合缝地将她囚禁在这一方寸之地,让她退无可退。
他伸手,一手用力捏住了嘉岑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转过头看着自己,另一手掐住她的手,手机从她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你干嘛——”嘉岑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下意识想要挣扎。
“嘉岑。”陆朔冷冷地打断了她。
“你把我当什么?”
嘉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我是你的备胎吗?只有在无处可去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吗?”
“每次都是我向你低头。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你的舔狗。他一来你就会抛下我。”
“真的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吗?嗯?宝宝。”
嘉岑垂下眼,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十)他干过你吗
“说说吧。你跟江承峻都做过什么。他干过你吗?”
他声音沉得厉害,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你被他搞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你……你在说什么……”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嘉岑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拼命想要偏过头躲避他的视线,“陆朔,你疯了……放开我……”
他审视她的反应,“嗯。看来没做过。”
“舔过?”
嘉岑死死咬着下唇,贝齿几乎陷进肉里,还在拼命挣扎着侧过头,不想回答他。
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死命推着他的胸膛,下一秒,被他轻而易举地截住,将两只纤细的腕子强行并拢,单手扣住。
“躲什么?”陆朔没让她逃,他掐在她下颌的手指寸寸收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硬生生地把她的脸扳回来。
他眯起眼,视线落在她被咬的嫣红的唇上,指腹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语气危险,“那他亲过你?”
嘉岑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
“看来是亲过。”
“没有!”嘉岑大声说。
“撒谎。”
陆朔捏住她的下巴,猛地强迫她仰起头。他俯下身,狠狠地咬在她唇上。
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吻,更像是野兽的啃噬。他粗暴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像是要用自己的气息,把别人留下的所有痕迹统统覆盖。
“唔……”嘉岑被迫承受着这狂风骤雨般的掠夺,舌根发麻,呼吸被彻底剥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像是察觉到她的抗拒,他的动作忽而一变,转而诱导性地、安抚地舔她,他含住她饱满的唇珠细细吮吸,舌尖勾缠,随即又再次强势深入。
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唇齿剧烈纠缠时发出的暧昧水渍声,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津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滑落。
嘉岑大脑一片空白,缺氧的感觉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嘉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陆朔终于稍稍松开了她。两人的唇分离,拉出几道暧昧的银丝。
但他没有退开。
他湿热的唇瓣移到了她的嘴角,然后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潮湿的触感在敏感的皮肤上游走。
陆朔轻咬了一口她纤细的颈侧,似乎感觉到她的害怕与瑟缩,后变成温柔的舔舐。
“他这样舔过你吗?”他又凑在她耳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气音问道,把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脆弱的耳廓上。
随后,他在她耳垂下方那块最敏感的软肉上,恶劣地用舌尖重重地舔舐、打圈。那种湿漉漉、仿佛被蛇信子舔过的触感,激得身下的人浑身剧烈一颤,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他的吻逐渐往下,重重地吮吸她纤细的锁骨,在她肩上反复流连,留下一大片清晰的红痕。宽大的T恤领口被拉扯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衣衫下摆探进去,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摩挲,是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的呼吸莫名地开始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内回荡。
“……陆朔……”嘉岑有点惊慌地想要按住他的手,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察觉。
他动作迅捷,像猎手捕捉猎物般,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腕扭转,重新反剪在身后。
她的双臂被牢牢固定,身体被迫贴得更近,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让她喉咙发紧,眼中泛起一丝水光。羞耻和愤怒交织。她想骂他,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喘息。
“嘘,别动。”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情欲。
他的手没有停下,而是缓慢地从腰间向上游移,掌心贴着她的肋骨,一寸寸攀升,直到触碰到那柔软的曲线。他先是顿住,然后揉捏,轻柔而试探的力度。
嘉岑的身体瞬间僵硬,脸颊烧得像火燎。她真的慌了,求饶的话立刻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刚出口一个音节,便被他重新用亲吻覆盖。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起伏不定,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她逐渐被吻的晕乎乎的,脑中断片似的空白,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察觉到她缺氧,陆朔的唇从她的唇移开,目光向下。
他俯下身,隔着衣服舔舐,那湿热的舌尖先是轻轻扫过,留下淡淡的湿痕,然后唇舌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描摹着她的轮廓,含住那敏感的顶端,吮吸着,甚至用牙齿轻咬。白色的T恤被荫成暧昧的透明,透出淡粉色。
嘉岑的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的身体弯起,像被电击般颤抖,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手继续揉捏,力度渐增,指尖捏起另一侧的敏感点,轻轻拉扯,又揉开。
嘉岑的呼吸越来越重,她试图扭动身体逃避,却只换来他更紧的箍束。
他一面舔,一面手终于往下移,掌心滑过她的腹部,触碰到大腿内侧的柔软肌肤。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覆盖上布料,引得她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夹紧,避免他动。
“宝宝……好湿了。”
陆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十一)对不起
陆朔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压那敏感的核心,揉捏着,打着圈。
嘉岑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她眼睛里盈满泪光,带着点恳求地看着他。
他动作一顿,对上她的眼。
慢慢地,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覆盖住她的眼睛。
她眼前一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浸湿他的手掌。
他的手终于探入更深处,剥开布料,轻轻地按压。她喉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啊……”
她试图咬唇忍住,被他察觉,他的手指动作更重,每一次摩擦都像是点燃导火索般,让她体内积累的热浪层层迭加。高潮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身体开始痉挛,呼吸急促到几乎断续。
“放松……宝宝……”
他低喃着,声音沙哑,带着命令的意味。他的唇也随之往下移,从锁骨滑到腹部,隔着衣服舔舐着她的小腹,那湿热的触感让她全身发烫。
陆朔的舌尖覆上那最敏感的软肉时,嘉岑的身体像是被骤然拉满的弓弦,猛地绷到了极致。
“……你干什么——”
嘉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和快感闪电般席卷而来,紧密交织。过去十几年来,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基本为零,今日发生的种种显然超出她想象太多。
他先是用舌面平贴着,从下往上重重一舔,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含进嘴里。湿热柔韧的触感裹挟着滚烫的津液,沿着敏感的褶皱一点点碾过,每一寸神经末梢都被点燃。
嘉岑的脊背瞬间弓起,脚趾死死蜷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合拢双腿,却被他宽大的手掌强硬地按在两侧大腿根部,迫使她完全敞开在他面前。
“别……别这样……”
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却被下一秒他舌尖的舔吮,堵住了所有抗议。
“陆朔……”她几乎是哭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细弱颤抖,带着求饶,又带着无意识的渴求。
他开始有节奏地吮吸——先是轻而缓地含住那颗早已肿胀挺立的珠核,舌尖在顶端打着细小的圈,像是逗弄,又像是蓄势。然后突然加重力道,牙齿轻轻刮过,又立刻用唇瓣包裹住,重重一吸。吸吮的力度大到让她感觉整个下身都被他吞咽一样,那种尖锐的快意,像电流一样从核心炸开,直冲脑门。
那一瞬间,嘉岑的大脑像被白光炸开。
她全身猛地绷紧,像被雷击中般剧烈痉挛,小腹深处的软肉疯狂收缩,一下又一下地绞紧他的唇舌。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带着细微的抽搐,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的舌尖。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长而破碎的呜咽,那声音高亢、失控,几乎不像自己。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鬓角淌进发丝。快感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连头皮都在发麻。她的双腿剧烈颤抖,几乎要抽筋,脚趾蜷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被彻底点燃。
陆朔没有立刻抽离。
他继续用舌尖温柔地、缓慢地舔舐着她高潮后仍在轻颤的敏感点,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延长这极致的余韵。每一次轻触都让她身体条件反射般一抖,细小的电流还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嘉岑瘫软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噎。
模糊中,陆朔终于抬起头,唇角沾着晶亮的水光。他湿漉漉地亲上她唇,又一点点吮过她的眼泪。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等到嘉岑再次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依然昏暗。
那部老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上一片漆黑。
她浑身酸软,像是一滩水一样,仍然被陆朔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一只手臂横亘在她的腰间,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沉重而平稳。
他们沉默很久。
陆朔说,“对不起。”
嘉岑眼睛一酸,没应。
他也不再说了。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潮湿而粘稠的热意,那是刚刚意乱情迷后残留的体温,与未散的水汽纠缠在一起,慢慢地蒸腾得人有些缺氧。
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爬满了暴雨后蜿蜒的水痕。远处的霓虹灯火透过水珠折射进来,晕染成了一片片失焦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光影在玻璃上流淌、破碎,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雾蒙蒙的。只有身后紧贴着她的这个怀抱,是唯一滚烫且真实的触感。
过了好久,他又第二次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看到她反射性的躲闪。忍不住又收紧怀抱。
他说,“宝宝,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现在订婚宴已经取消了。嘉家你也不想回去。”陆朔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你就留在我这儿。”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给你。”
“只一点,我要你给我个准话。”
他的指腹在她下唇用力摩挲了一下,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和我在一起,跟江承峻彻底分手。能不能做到?”
嘉岑怔住。她看着陆朔,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少年。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她确实只有他了。
很久之后。
“……好。”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好乖。
他顿住。
(十二)只接吻
这几天,陆朔那套平时冷清的顶层公寓,成了嘉岑暂时的避风港。
在那场高烧退去后,嘉岑又在床上修养了两三天,陆朔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除了叫外卖和处理必要的公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第三天的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在露台上,远处的高楼轮廓清晰,天空湛蓝。
嘉岑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身上披着他的宽大衬衫,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细碎的光斑在睫毛间跳动。
他们正在打游戏,嘉岑的人物刚死,只剩下陆朔操控的角色还在稳稳地推进度。
“陆朔。”她试探开口,看着身旁专注的少年,“明天就开学了。”
陆朔按着手柄的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小人轰然撞上护栏。
一个大大的血红色Game Over。
他知道她的意思。
“去学校干嘛?”他没回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医生说要静养。”
“我已经好了。”嘉岑小声争辩,“而且,学籍半年前就安排好了,不去报到会很麻烦。”
那是家里还没出事时给她铺的路。她反复思量,即便现在身份尴尬,她还是想试一试。
前十七年的人生,她几乎都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可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一切。她感到迷茫,却也隐约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地去触碰真实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时间有限,她希望多去感受。
陆朔把手柄扔在一边,转身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不急这一两天。”他走了过来,随性地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在这儿待着不好吗?缺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让她出去。这几天把她关在这座只有两人的高塔里,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有点食髓知味。
外面的世界太繁杂了。那些流言蜚语,等着看笑话的人,和那些觊觎她的人……陆朔心里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也是男人,他当然知道。她是个宝贝这件事好像只有她自己没意识到。这也是为什么他以前从不带她去任何朋友聚会。
更重要的是——江承峻回来了。他听到消息,江承峻身处在并购谈判的最后阶段,却立刻抛下还没签完的合同回国,赶了十几个小时的红眼航班。显然他并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要嘉岑出现在学校,他迟早会找上门。
嘉岑隐约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却说不上那是什么。她犹豫了一瞬,最终顺从了自己小动物般的直觉。
她咬了咬唇,从窗台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毯上。
她盯着他,凑上去主动吻在他唇角。退开一点,用那双眼睛盈盈地带着点恳求地看着他。
他最受不了这个,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试图冷漠地拒绝她。
她软着嗓子,脸颊凑近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整个人挪进他怀里。那是她以前惯用的撒娇方式,百试百灵,“我想去……”
他垂眸,看着怀里女孩那双水润的、带着祈求的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事实上这两天他们再也没有逾矩。他一直克制住没有越界,因为知道她大概有点被吓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手顺势扣住了她的后腰,指尖顺着家居服的下摆钻了进去,贴上那截细腻温热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嗯……”嘉岑敏感地颤了一下,觉得有些痒,却强忍着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求你了嘛……”
陆朔眼神晦暗。他知道这多少算是她的美人计,但他该死地就是吃这一套。
……而且他也清楚,这是她想做的事情。如果逼急了她,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行,去也行。”
陆朔忽然勾唇,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容。
他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腿上,让她跨坐着面对自己。
“但有条件。”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脆弱的皮肤上,“我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你想出门,总得交点利息吧?”
嘉岑愣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利息是什么,陆朔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唔……”
嘉岑被他吻得往后仰,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陆朔的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嘉岑努力把头侧过去。
陆朔追着吻过来。
她坚持推拒,脸红着小声地说,“……但是不能像上次那样。”
陆朔顿了一下,故意问,“上次哪样?”
嘉岑瞪他,“你、你亲……总之……”
陆朔看她脸红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眼神带上一点温柔,“好啦。我知道……只接吻,可以吗?”
唇齿交缠,呼吸滚烫。他像是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和空气,舌尖蛮横地扫过她的上颚,引得她阵阵战栗。只能无助地抓紧他衣服领口,发出细碎的呜咽。
直到嘉岑快要窒息,因为缺氧而脸颊通红地推拒他,陆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但他没有退开,而是顺势将她压在沙发上,高大健硕的身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像是为了防止她后退,他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又自然地穿过她的后背,垫在她纤薄的蝴蝶骨与沙发之间。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粗重而暧昧,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陆朔看着她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红唇,拇指轻轻擦去嘴角的银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记住了,你答应我的事。”
嘉岑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喘着气点头。
没过一会,他又忍不住凑过去。细密的吻落在她额间那点红痣上,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慢慢地又擒住她饱满的唇珠,细细厮磨。
不像刚刚,他这次温柔起来,安抚地舔舐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再次深入。湿热,绵长,缠绵得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出来。
他那只原本扣在她后腰的手也没闲着。顺着那件宽大的T恤下摆,粗粝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细腻的肌肤。他的手很大,虎口张开,几乎能轻而易举地掐住她整段细软的腰肢。
指腹带着薄茧,在那片敏感的腰间软肉上极其缓慢地摩挲、收紧。每一下游走,都激起她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但确实克制着一直只在她的腰间徘徊。
不知何时外面重新下起了小雨。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滚烫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十三)学校
早高峰的B城一如既往地拥堵,鸣笛声此起彼伏。
陆朔开一辆银灰色布加迪,车前挡风玻璃上挂着特殊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了LSA所在的核心府区。
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陆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霸道地扣着嘉岑的手,十指相扣。
他脸色臭得要命,像是去讨债的,而不是送人上学的。
“非得去?”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陆朔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烦躁,“在家里我找私教教你不行?非得来这破地方受罪?”
嘉岑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裙摆。
其实她心底也在发怵。她自幼病弱,几乎是在ICU里泡大的。因为情况不稳定,一天学都没上过。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所谓的学校。
更何况,还有那场满城风雨的身世变故。圈子里消息传播得快。她没和陆朔聊过,也没去搜新闻,但她心里明白,几天前那场惊天八卦,恐怕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毕竟,若非身在戏中,任谁听了,都当是一桩荒腔走板的新鲜事。
“……我想试试。”
嘉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她看着陆朔那张写满不爽的脸,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解开安全带,主动凑过去,在他紧抿的唇角轻轻亲了一下,“谢谢你。”
她知道,他事实上也在为她担心,担心她受到刁难。
……陆朔叹了口气。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滚烫,“放学就在这儿等,我来接你。离那些男的远点,尤其是……”
他没说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知道了。”嘉岑乖顺地点头,眼睫颤了颤。
陆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她这副模样刻进脑子里,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咬了一口,才按下中控锁。
“去吧。有事给我电话。谁敢给你脸色看,你记下来,告诉我,我弄死他。”
*
嘉岑下了车。
初秋的风带着料峭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暧昧燥热的气息。
正是上学的时间点,校门口豪车云集,穿着精致制服的学生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嘉岑垂下头,试图将自己藏进人群,快步往里走。
然而,事与愿违,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注意到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好多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了过来,周边响起一阵阵的窃窃私语。
这种感觉对嘉岑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除了医院外,她都不怎么去公共场所,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前些天去会所那一路,她烧得浑浑噩噩,感官是迟钝的。可现在,她是清醒的……
她只能僵硬地迈着步子,几乎是机械地往里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待她领完东西,办好手续,已是第一节大课间。
嘉岑站在教室门口停住脚步。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肆无忌惮的讨论声。
“……怎么……她还真的好意思来?心理素质是这个。”
“……听说是从陆家那个车上下来……”
“倒是挺有手段的……”
“脸皮也是真厚……不知道哪来的野种,霸占了人家十几年的人生,现在还能心安理得地来上学……”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嘉岑沉默地站在原地。其实她大概也预料到了。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她好像也不配有委屈的情绪。实际上,她不畏惧于别人的嘲笑或者看不起,但她心里确实有愧疚。家里从小到大为她做的……这些原本都不属于她,她心里一直是沉甸甸的。
幸好,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读书。至于周围的噪音,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在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了门。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门推开的一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嘉岑没有说话。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沉默地走到后排角落里唯一的一张空桌子前,放下书包。桌子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坐了。她拿出湿纸巾,安静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桌面。
教室里没人吭声,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嘉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撞见尴尬的。
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还没等嘉岑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覆上来的掌心温热,收紧的指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她惊愕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强行拉出了教室。
(十四)不要他了
“……承峻哥?”
嘉岑踉跄了两步,低下头,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
江承峻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几分。随即把她带到楼下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是监控死角,四下无人。
他终于停下脚步。
转过身,那张依然清俊隽秀的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如沐春风的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疲惫和阴沉。
江承峻盯着她,声音依然清冷好听,却带着哑意,“嘉岑,你还好吗?”
他有许多话要同她解释。那天她打来电话,他的手机恰好忘在休息室,等看到未接来电时,他心都凉了,立刻打回给她却没人接。紧接着就是各种联系不到人。
直到从嘉家这里得知缘由,他毫不犹豫地丢下尚未谈完的合同,连夜搭上十个多小时的航班回国。回来后,没在嘉宅看到她,又动用所有关系去找。原本找到她不该那么困难,可陆朔这个疯子从中作梗,封锁了她的一切消息。有人看到她来上学,他立刻狂奔到这里来堵她。
但对上她的眼睛那一刻——
他知道这些解释都没有必要了。她并非不了解他、不相信他。
可她,决定不要他了。
嘉岑慢慢地、轻轻地挣开他的手。
“我们不要再来往了吧。”她艰难的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个婚约本来也不该是我的。她——她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嘉岑顿了顿,“而且承峻哥,你这么好,应当配一个合适你的——”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的笑话。
剩下的半句话,被彻底堵死在了唇齿间。
江承峻没有给她退缩的余地,高大的身形倏然逼近,浓重的阴影将她笼罩。
他将她抵在墙角,低下头,猛地吻住了她。
不同于陆朔,江承峻的吻是阴冷窒息的。他撬开她的唇,舌尖用力扫过她的齿列,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惩罚她的推开。
“唔!”嘉岑被惊住,反应过来后拼命挣扎。慌乱中,她不小心咬到他。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江承峻终于松开了她。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拇指轻轻抹去,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
“你喜欢我吗,嘉岑?”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哪怕一点点?”
嘉岑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红,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空气里弥漫着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江承峻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底翻涌的黑暗。再抬头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江承峻。
“好。没事。”他似乎妥协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手稿递给她。
手稿很轻,拿在手里,却重得像座山。那一刻,嘉岑想起了他们约定这个礼物时的场景。而现在,物是人非。
他们曾共同迷恋过一位并不大众的近代诗人。那位诗人一生潦倒病痛,却写出了圣洁的诗篇。嘉岑最爱其中一首描写雪原枯树的短诗,觉得那简直是自己的写照。但可惜的是,那本诗集的绝版手稿一直流落在海外。
在他去M国出差之前,曾承诺给她拍下这个作为礼物,同时他也向她预支索要了回礼。一个落在脸颊上的轻吻。
嘉岑感觉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迅速模糊。
她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在商定完婚期后,她有些发呆,和他并排走在嘉宅庭院里。晚风吹过,枯黄落叶被风卷起,又轻轻落回地面。空气里带着泥土与树木的味道,偶尔有晚钟声从远处教堂传来。
“既然我们要结婚,”江承峻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嘉岑,可不可以开始试着接受我?”
嘉岑怔住,心里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紧握衣角。
“我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用喜欢去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眼底闪着不善掩饰的期待和忐忑,而她,也曾想尽力地回应这份真诚。
……但事到如今,怎么能再让他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冒牌货赔上一生?她怎么能——再继续吸他的血——
嘉岑死死盯着鞋尖,声音干涩而缓慢,“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知道药的事情。”嘉岑抬起头,满眼都是破碎的泪光,“我知道特效药,是要用你的血做配型。”
“这一个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很自私,明明给不了你任何回报,却还是卑劣地接受你的好。”嘉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剖开来给他看,“但我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那种药,我以后不会再吃了。”
她颤抖着说,“承峻哥,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承峻脸上原本勉力维持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原本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与阴鸷。
(十五)无法被拒绝的请求
江承峻看着面前的人,像是在看一只试图飞离的小鸟。
为什么总是想跑呢?
可怜的女孩,天真的、单纯的小鸟。
她以为是她自私,殊不知,这样的羁绊简直是他心之所愿,求之不得的枷锁。他从小跟旁人不同,算无遗策,冷静得近乎冷血。什么都做得好,看谁都像蠢人,哪怕是那些所谓的大人。他所有的兴趣,都是三分钟热度。在她出现之前,他最新的爱好是活体解剖,因为观赏血液流淌、临死前挣扎、呻吟的感觉勉强还算有意思。后来见到她后,她成了唯一的那个。
唯独在她身上,他花了最大的心思。
他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曾这样全心全意地爱过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斑鸠。她救下它,给它喂食,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小时陪它说话,轻柔地抚摸它的羽毛,甚至为此忘记了和他约好的读书时间。那只斑鸠夺走了她太多的注意力。所以后来,它“不小心”飞走了——那是他对她说的谎。事实上,把鸟抓出来,伪装成自己逃跑的样子,再折断它的翅膀丢进垃圾桶,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凡是阻碍他独占她的,都该消失。
人也一样。
江承峻想起陆朔。为了迎合她的喜好,他去读那些晦涩的诗集,刻意在陆朔同在的场合引导她讨论那些他听不懂的话题。教导她,让她在精神上依赖自己,又频频向她示弱,靠在她怀里、大腿上,让她懵懵懂懂地帮他揉额角。每次在她要和陆朔出去玩时打断她、抢走她。在酒会上灌醉她,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吻住她,背对着门帘后隐隐绰绰的陆朔的身影。
更想起那个两家商定婚约的午后。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只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坐在人群中央的嘉岑,手脚冰凉,脸色苍白。更重要的是,在长辈们起哄的时候,她竟然反射性地看向了角落里那个桀骜的背影。
那一瞬间,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立刻决定,不能再等了。必须要把这桩婚事钉死。
于是有了后来书房的那一幕。
向来警觉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门外站着人?不如说,根本就是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这个方向。
“……承峻这孩子,为了给嘉岑配药,这周又去抽了800cc的血……头疼越发严重了……”
“没办法,要避免排异反应,那种特效药的药引必须是他的血……”
他们在说话,而他懒洋洋地根本没在听。只在用余光看着门缝里那一角熟悉的裙摆。
他算准了她的心软,赌她不舍得他的付出,赌她会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愧疚而对他死心塌地。
他也赌赢了。就算她跑来书房本来是想勇敢拒绝的,哪怕她心里有着别人的痕迹,也会被这以血换命的恩情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吧?
以她的善良,当然会拒绝吃药。但没关系,他会悄悄喂给她。等他们先走进婚约,排除了碍眼的人。他当然会逐渐打动她。他们会是被羁绊的、永远的、最幸福的一对。
……明明那么接近了。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费尽心机地排除了所有的障碍。
江承峻看着眼前拒绝吃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女孩。
她在抗拒。
强行逼迫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推向陆朔那边。
他眼底的阴鸷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苦涩。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
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个字。
嘉岑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满是哀伤和包容的眼睛。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答应你。”
江承峻退了一步,声音低哑,“我们退回到朋友的位置。药的事,我也不逼你。”
嘉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泪还在眼眶里,一时怔住了。
“但是嘉岑,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江承峻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苍白而勉强的笑,“别对我这么残忍,一下子就消失。你知道,我会很伤心。就算是戒断,也请给我一些适应的时间,好吗?”
嘉岑心脏猛地一抽,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对不起……我……”
“既然觉得对不起我……”江承峻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在一点点缠绕上猎物的脖颈。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虚弱,“你知道的,因为长期抽血,我有严重偏头痛的毛病。”
“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很不习惯。”
他看着她,提出了那个根本无法被拒绝的请求:
“可以偶尔陪我去诊所做治疗吗?就当是……给普通朋友帮忙。”
(十六)把你关起来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嘉岑如梦初醒般地回头。只见楼梯上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司奕穿着没正形的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双手插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玩世不恭般看好戏的笑容。
“你——你怎么在这——”嘉岑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真精彩啊。”
司奕慢悠悠地走下来,靴子踩在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最终停留在她微红的眼眶和紧紧攥着的那份手稿上,眼神玩味。
“原本以为陆朔把你看得多紧呢,没想到,还是忘不了旧情人啊?”
他凑近嘉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意的轻佻,“怎么?伤心了?要不要我安慰安慰你?”
嘉岑警惕地后退,把手稿藏在身后,“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
司奕耸了耸肩,突然伸出手,趁她不备,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近自己。
“不过,陆朔要是知道,你准备背着他跟前未婚夫藕断丝连,还在这里哭鼻子……”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嘉岑试图抽离,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高大身躯凑的更近,看着嘉岑惊恐的眼睛,恶劣地笑了,“你说,他会不会惩罚你,把你关起来?”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嘉岑的死穴。她没法拒绝江承峻的要求,但这件事陆朔不可能同意。
她了解陆朔,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曾被母亲抛下,他其实极度缺乏安全感,占有欲强得病态。每当对上江承峻的事更是反应十倍的强烈。如果他知道江承峻亲了她,并且她还需要定期陪他去诊所……她觉得他肯定要生气。
“……你想怎样?”
嘉岑仰起头试图跟他谈判。
司奕没说话。他的目光不自觉从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慢慢下移,流连在她那张显得有些红肿的唇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种眼神有点露骨,带着某种隐晦的意味。
可惜嘉岑没注意到。
在她印象里,司奕一直不喜欢她。虽然之前没正式见过面,但她听到过他说话。
小时候陆朔总爱往疗养院跑,司奕也跟着去过几次,在墙外抱着球很不耐烦地抱怨,“陆哥,你能不能别老守着那个病秧子?咱们去踢球行不行?带着个拖油瓶真没劲。”那次他说她是“病秧子”、“拖油瓶”。其实他也没说错。
想到这里,嘉岑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觉得我是累赘。但我确实……现在无处可去。”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司奕,我会尽量不打扰陆朔,也会尽量避开你们。或许也不会打扰多久……总之,今天的事,能不能当没看见?”
听完她说话,司奕的脸色莫名沉了几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碍眼。
他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我心情吧。”
*
嘉岑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
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她低着头走到后排,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孤零零的桌子旁边,多了一个同桌。
隔壁桌原本堆满的杂物被人清理干净了,坐着一个十分抢眼的俊美少年,五官标致,轮廓分明。
他穿着校服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似乎是刚打完篮球回来,头上还绑着米白色的发带。
他此时正转着笔。
见她回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标志性的小虎牙,阳光得一塌糊涂。他对她笑笑,主动帮她拉开了椅子。
“同桌好,我叫卞恺。”男生压低声音自我介绍道,声音清朗,他顺手推过来一本笔记本,“刚才老师讲的重点我都记下来了,你需要的话可以看我的。”
卞恺?嘉岑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
“……谢谢。”她有些受宠若惊。
接下来的几节课,这个叫卞恺的男生很关照她。他不仅借书和笔记给她,还一直主动和她搭话。听到她还没逛过学校,他立刻把篮球往桌底下一踢,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带她去逛。
嘉岑以要上课为由婉拒了。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点失望,又提出约在明天。
看着他那湿漉漉的狗狗眼,嘉岑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最终答应了。
实际上,这个少年简直表现得像个无可挑剔的正义使者。在后排几个男生大声议论各种八卦的时候,讲到有些过分的地方,他会转过头,皱着眉制止:“同学,这里是教室,请你们保持安静,尊重别人。”
那几个人似乎有些忌惮他,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还是旁边的人赶紧拉了拉。最后什么也没说,竟然真的闭了嘴。
嘉岑看着身边这个认真听课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
原来,除了陆朔和承峻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虽然周围的大多数人对她避之不及,至少还有这样一份善意。
(十七)让我检查一下
一天的课很快结束。
嘉岑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终于熬到下课,另一方面,她发现学校教的内容其实并不难,大多数她早在家里就已自学过。
放学时,陆朔的车果然准时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一上车,嘉岑就敏锐地察觉到车厢里的气压比早上还要低。不过她实在有点累,也就没多想,只是把书包轻轻放在膝上。
陆朔发动车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静静开了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嘉岑突然察觉到车停了下来。她侧过头,发现陆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天在学校,有没有见到什么人?”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嘉岑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朔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想好了再说。”
嘉岑眼神游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以陆朔的脾气,如果在这种事上骗他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见了。”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实话实说,“承峻哥……他……他来找我。”
她顿了顿,赶紧补充道,“但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婚约结束了。”
“说清楚了?”
陆朔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他突然解开安全带,倾身压了过来,“那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知怎么的,嘉岑脑海里竟然瞬间闪过司奕在楼梯间威胁她的画面。她本能地想告状,但立刻又想到那是陆朔信任的好兄弟。假如司奕保守了秘密——如果说了,他会不会反咬一口,反而说她和江承峻纠缠不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有。”
嘉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真实的委屈。
陆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不信。”
陆朔慢慢伸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唇瓣上重重擦过,“嘴上说没被欺负,怎么这儿这么红?”
“陆朔……”嘉岑有些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腕。
陆朔静静地盯了她一会。
他突然一笑,“不吓你了。今晚想吃什么?我们去吃饭。”
他声音放软了点,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势滑到她耳后,轻抚了一下。接着,他自然地抬手,将她抱在膝盖上的书包拎了起来,转身放到后座。
书包的拉链没拉严实。就在半空中,几页散落的手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掉在真皮座椅上。
陆朔的动静突兀地停顿住了。他背对着她,半天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嘉岑察觉到异样,疑惑地偏过头看过去。被他的宽阔的肩膀挡住,什么也没瞧见。
“没什么。”
陆朔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嘉岑尚未察觉到不对劲,却渐渐发现,陆朔似乎并没有将车开上主干道,而是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片尚未完工而人迹罕至的湿地公园。
车子停在公园角落。
他垂着眼没看她。
嘉岑有些不安,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来这——
陆朔猛然俯身压过来,重重地吻住了她。
牙齿先咬住她的下唇深深一吮,像要惩罚她刚才的闪躲。然后舌尖强势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像是要用自己的气息,把她身上任何可能的别人的痕迹统统覆盖、碾碎。
嘉岑的指尖发颤,抓着他的衣领,却不知是推开还是拉近。
她迷失在和他的亲吻中,缺氧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试图喘息,却被他一次次堵回,最终只能发出黏腻的呻吟。陆朔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后退半分。舌尖强势地卷住她的,不断纠缠。
耳鬓厮磨中,车厢里的温度不断攀升。车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模模糊糊中,嘉岑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抵住她的校服裙。
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陆朔终于稍稍松开她一点,唇瓣分开时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声音低哑:“……他送你的?”
他没说是什么,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嘉岑的睫毛颤了颤,眼底还残留着雾气。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唇角,似要堵住所有辩解。
陆朔把手探进她的校服外套,隔着衬衫覆上她的胸口。掌心滚烫,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那股热意。嘉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腰,强迫她贴近。
“别躲。”他声音低哑,带着命令的意味,“让我检查一下。”
他一只手顺着衬衫下摆钻进去,直接贴上她光滑的皮肤。指腹带着薄茧,粗糙地摩挲着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掌慢慢地握住她的小腿,流连着,一路向上,在她大腿内侧停住。
嘉岑浑身一颤。
陆朔的呼吸更重了。
他低头,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十八)你怕我吗
陆朔的呼吸喷在她耳廓,烫得她耳垂发红。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大腿内侧继续向上,隔着布料,覆盖住最隐秘的那处软肉。
整个手掌完全包住,缓慢却用力地上下摩挲。
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紧贴住。慢慢地,他清晰感觉到内裤洇湿了一小片。手指缓缓揉按,指腹摩挲着阴唇的轮廓,把那片湿痕越揉越大,拇指按在柔嫩的阴蒂上,轻重交替地碾压。
嘉岑的呼吸瞬间乱了,指尖抓紧他的衣领。
她本能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膝盖强硬地顶开,只能被迫敞开任他揉弄。
下身的布料被热液浸透,紧紧勒进柔软的褶皱里,每一次按压都发出细微的湿黏声响。
嘉岑的腿根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推开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臂扣住腰,强迫她贴近自己。陆朔的性器早就硬得发烫,隔着裤子顶在她大腿内侧,随着他手掌的动作轻轻磨蹭。
那根粗长的东西开始隔着单薄的布料一下一下撞在她腿心,滚烫的触感,动作越来越重。
狭窄的车厢内温度逐渐升高,四周的车窗上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将车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凝结的水汽渐渐汇聚,终于不堪重负般,悄无声息地顺着冰冷的玻璃蜿蜒滑落,在雾蒙蒙的窗面上划出一道道凌乱而湿润的水痕。
空气中悄然弥漫开一股甜腥的味道。
……啪嗒。
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恰巧砸在陆朔撑在她身体一侧的手臂上。
分明是温凉的触感。
陆朔却骤然僵住。
他的动作堪堪停住,各式翻涌着的复杂心绪和浓厚欲望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戛然而止。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陆朔缓缓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嘉岑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抽回了手。
“……别哭。”
陆朔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下意识伸出指腹,似乎想要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却又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替她将散乱的裙摆拉好,一颗一颗,克制地将校服衬衫扣子重新扣到最上面。
他慢慢退回驾驶座。
“抱歉。”他低声说了句,没再看她,直接发动了引擎。
……
晚餐就近在公园外的一家私厨快速解决。其实陆朔提前预约了几家不错的餐厅,但两人显然都没了挑选的心思。
一整晚,他们之间的氛围都有点奇怪的压抑。
嘉岑全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不太敢看陆朔的眼睛。
回到公寓后。
“我去洗澡了。”嘉岑轻声开口。
陆朔点点头。
洗完澡出来,浴室的热气还缭绕在身体上。
阳台上,陆朔正靠着栏杆,手里熟练地夹着一根烟,正在接电话。烟雾在夜色里丝丝缕缕地升腾,随后被夜风一吹,无声地消散了。
他站在靠近窗边的角落里,几乎完全融入黑暗里,表情模糊。
余光看到嘉岑出来,他掐灭了烟,从阳台进来。
挂掉电话后,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体温,“我休假快结束了……这周随时可能出任务。”
嘉岑嗯了一声。
陆朔念的那所军校,里头多是高官子弟。说是念书,其实半只脚早跨进了部队,隔三差五就有高级保密任务。他也临近毕业。半年前,他肩膀上刚添了颗星,提了衔,眼下正是连轴转到最不得闲的时候。
她知道他平时很忙,并未觉得意外。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两个人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朔在原地站了会,转身走过去将阳台的玻璃门彻底关严,又缓缓踱步回她身边。
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房门一关,整个空间更寂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夜里轻轻回响。空气被压得厚重,安静到有些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嘉岑轻声打破了沉默。
她试探着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陆朔低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晦涩的阴影,随即露出一丝笑,“只抽过几次。”
他声音温柔,走过来,“有时候心情……不太好。”
嘉岑沉默,看着他,心中莫名酸涩。
陆朔走到她身后,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他找出吹风机,柔和的热风缓缓吹拂着她湿漉漉的长发,渐渐烘干了她肩头冰凉的水汽,手指时不时轻柔地理顺发丝。
待他吹干头发,他们都没有动。
陆朔低声问:“嘉岑,你怕我吗?”
“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十九)这里没有监控
整宿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无眠。
隔天一早,嘉岑准时踏进教室。刚拉开椅子坐下,她便忍不住偏过头,困倦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晨光透过窗棂斜落下来,在她微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虽然她自觉已经降低存在感,轻手轻脚,不知怎么的,教室里依然有不少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嘉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翻弄着书包。
视线下垂的瞬间,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夜。
最后也没能回答他。
陆朔问,害怕他吗……确实有点。
大部分时候,她觉得陆朔还是以前那个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年。
但有时他也会让她觉得陌生。
就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已悄无声息地长成。男孩和女孩,成熟与青涩。
他变了吗?这种夹杂着熟悉与陌生、依恋与畏惧的复杂心绪,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的眼泪,有多少是出于害怕,又有多少是一种怅然,自己也分不清。
想着想着,抽课本的当口,手腕不经意碰倒了桌边鼓囊囊的笔袋。
一只做工精致的钢笔骨碌碌滚落到了过道中央。
几乎是同一时间,过道另一侧和后排的三个男生像是有默契一般,同时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手伸向那支笔,颇有些争先恐后的意思。
“那个,同学……”其中一个男生手快,指尖已经碰到了笔帽。
然而,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却比他们更快。
卞恺不知何时侧过了身。他长臂一展,看似随意地赶在所有人之前,一把将那支钢笔捡了起来。
紧接着,他并没有立刻把笔还给嘉岑,而是身子微微向后一靠,长腿一伸,看似慵懒地横在过道中间,实则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那三个男生隔绝在外。
“快上课了。”
卞恺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脸上挂着一贯的阳光笑容,语气却淡淡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别围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
几人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散开了。
赶走了人,卞恺转过头,将被他掌心捂热的钢笔放在嘉岑桌上,笑容明亮,“给,别摔坏了。”
“……谢谢。”
嘉岑反应过来,小声道谢,感觉这个同桌真的非常热心。
*
下课后,吃完午饭,按照昨天的约定,卞恺带她去逛校园。
LSA作为赫赫有名的国际高校,常被人戏称为贵族高中。
校园占地极广,大部分建筑由灰青色的花岗岩层层迭迭垒起来,哥特式的尖耸塔楼,墙根底下爬满常春藤。楼与楼之间隔得很开,中间是静水湖和大片精心修剪的碧绿草坪。
正值午后,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主干道上,时不时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
为了避开人群,卞恺特意带她去了学校后山的梧桐林散步。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十几条铺满落叶的石板路,周围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梧桐,繁密的枝桠交错,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越往深处走,周围越安静,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两人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里平时没人来,很安静吧?”
卞恺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兜里,脚步放得很慢,始终配合着她的步伐。
“嗯,环境很好。”
嘉岑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确实觉得这里的空气比教室里清新很多。
两人闲适地散步聊天,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行至密林深处一处遮天蔽日的乔木下时,卞恺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粗壮交错的枝桠几乎遮挡了头顶整片天空。他转过身,背对着枝叶间漏下的一点阳光。
逆光中,他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嘉岑笼罩其中。
“嘉岑。”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嘉岑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卞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到那截脆弱白皙的脖颈上。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到一个有些越界的范围。
“你知道吗?”
“这里没有监控。”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如果有人在这里消失了,大概很久都不会被发现……”
一瞬间毛骨悚然。
(二十)愧疚
嘉岑本能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看向眼前这个分明在笑眼神却有些深不见底的少年,“你……说什么?”
看到她眼底隐隐浮现的紧张,卞恺眼神一闪,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阳光大男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了那颗可爱的小虎牙,“吓到了?我是说,这里虽然环境好,但因为没有监控,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别乱跑来这边,不安全。”
嘉岑愣了一下,望见他清澈关切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异样感迅速消退。
是自己想多了吧?
新朋友明明是在关心她。
“哦……好,我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心口还是莫名发闷,直觉让她有点想要逃离,“那个,快上课了,我们要不先回去吧?”
卞恺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但掩饰得很好,“好啊,走吧。”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刚走到操场边缘,变故突生。
不远处的高二篮球场上,大概是有人失手,一颗失控的篮球带着劲风,高高飞起,直直地朝着路边的嘉岑砸了过来!
周围有人惊呼。
嘉岑反应慢半拍,听到动静抬头时,那颗橘红色的球已经飞速逼近眼前。
她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个带着清爽气息的怀抱猛地将她扯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嘉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撞进了一个高大结实的胸膛里。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就看到卞恺正紧紧护着她,背对着球场。那颗篮球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右肩膀和后背上。
卞恺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瞬间痛苦地皱紧。
“卞恺!”嘉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扶他的胳膊,“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球的力道很大,如果是砸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卞恺脸色白了一瞬,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缓了一口气,先是低头快速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嘉岑,语气急切,“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到?”
这一刻,嘉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自己。那种强烈的愧疚感和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甚至她刚刚还有点怀疑他。
“我没事,都怪我反应太慢了。”
嘉岑眼眶有点红,看着他一直捂着肩膀不敢动的样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伤到骨头了?很疼吗?”
卞恺看着她焦急的样子,身上那点痛意瞬间变成了某种隐秘的愉悦。
他故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却强撑出一个虚弱的安慰笑容,“没事……嘶……就是有点麻。别哭啊,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着,他还试图活动一下手臂,却恰到好处地僵住,又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别动了!”
嘉岑连忙按住他,语气坚定,“我送你去医务室。现在就去。”
卞恺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得逞的笑意,身体顺势靠在她身上,把大半个重量都压了过去,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好……那就麻烦同桌了。”
不远处的球场格外安静,紧接着,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慌慌张张地越过铁丝网跑了过来。有个男生跑到跟前,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连声鞠躬道歉,“对不住!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送……”
卞恺微微偏过头,撩了一下眼皮,那男生骤然噤声,后半截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战战兢兢地僵在原地。
“没事。”他收回目光,声音仍然十分虚弱,“以后打球注意点。散了吧。”
“是、是……”几个男生如蒙大赦,捡起球逃也似得跑远了。
嘉岑此刻满心都是愧疚和感激。她没察觉到那瞬间紧绷的氛围,只觉得男生的道歉确实称得上诚恳,卞恺也是一如既往的包容。
去医务室的路上,嘉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而卞恺靠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十一)果然好骗
到了医务室,校医简单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
他开了几瓶药,拿出一个冰袋递过去,嘱咐道:“先冰敷,涂药,24小时后热敷。”
说罢便去到隔壁房间继续忙事情,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学生。
卞恺坐在狭窄的单人病床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开,几乎占据了过道的一大半空间。因为要处理肩膀和后背的伤,他开始脱上衣。
“嘶——”
他单手拽住衣摆,刚要往上提,动作就猛地一顿,眉头紧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似乎是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处。
“别动!我来帮你。”嘉岑一直站在旁边盯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她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手背时,卞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嘉岑倒没想太多,她现在满心被愧疚塞满。
她小心翼翼地帮他卷起衣摆,一点点从下往上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生怕弄疼了他。
随着布料的剥离,少年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躯体逐渐展露在空气中。卞恺的身材极好,一看就经常运动,是那种毫无赘肉的精悍。宽阔的肩膀,轮廓分明的腹肌紧缩着,流畅紧实的背部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含着蓬勃的爆发力。
然而此刻,在原本光洁的后背上,一块巴掌大的淤青红肿赫然在目,在周围白皙肤色的衬映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嘉岑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又红了,“肿得好厉害……”
如果是砸在她身上,恐怕骨头真的要断了。
“看着吓人而已,其实没多疼。”
卞恺侧过头,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她,反而还安慰起她来,“别哭啊同桌,你一哭,我感觉伤口更疼了。”
嘉岑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我给你冰敷。”
她拿过干毛巾,将冰袋仔细包裹了一层。
卞恺坐在床沿,微微弓着身子。为了方便发力,嘉岑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几乎贴上他的膝盖,倾身越过他的肩膀去够他背后的伤处。
这个姿势太近了。
嘉岑纤细的身形几乎被他宽阔的胸膛完全挡住,大半个人都被笼罩在他高大的阴影里。像一个自投罗网的拥抱。
“忍着点,会很冰。”她轻声说道。
隔着毛巾,冰袋贴上红肿后背的瞬间,嘉岑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并非是因为痛,而是那种电流窜过脊椎的酥麻感。
她认真地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和耳后,每次呼吸简直像羽毛挠在心尖。
卞恺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疼吗?”
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嘉岑动作停了一下,担忧地问。
“……有点。”
卞恺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突然抬起手,大掌扣住了嘉岑纤细的腰肢。
嘉岑浑身一僵,“卞恺?”
“别动,借我扶一下。”
卞恺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慢慢低下头,额头顺势抵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看起来像是痛极了在寻求支撑,“有点晕……感觉像脑震荡了……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嘉岑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停在了半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那触目惊心的红肿,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啊。
“……好。”
嘉岑彻底放下了戒备。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任由他这样亲密地环抱着她的腰,“我不动,你靠着吧。”
卞恺埋首在她柔软的小腹处,鼻端充斥着属于她的馨香。
良久,在嘉岑看不到的角度,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阳光和虚弱?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森。
他漫不经心地想:果然好骗。
……
敷完冰袋,又上了药。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午后的医务室十分安静。
卞恺宣称自己头疼、脑震荡,趴在病床上输液。
嘉岑没走。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他。
“你要不要回教室上课?我一个人可以的。”
卞恺侧过脸看她,语气体贴。
“不行,你是因为我受伤的。”嘉岑固执地摇摇头,帮他掖了掖被角,“我等你挂完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昨晚脑海中总来回想着事情,一夜没睡好,加上今天受到惊吓又精神紧绷,此刻在安静又温暖的室内,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嘉岑一开始还强撑着,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
最终,她趴在卞恺的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恬静的睡颜。
确认她彻底睡熟后,原本正在虚弱着输液的卞恺,眼神瞬间清明。他没有迟疑,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血珠渗出。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是一只捕猎的豹子。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19 16:53:4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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