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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病人 (43-44 + 后记 完)作者:duduuuuuuuuuuuu

[db:作者] 2026-02-25 10:51 长篇小说 6340 ℃

【静安病人】(第43-44章-后记)【已完结】

作者:duduuuuuuuuuuuu

2026/02/20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10,974 字

             第四十三章:下半夜

  房间是梁定的。

  但在一连串混乱、黏腻又极尽淫荡的Play之后,芮先是把梁撵走了——语气冷淡得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流浪猫。梁走的时候甚至没敢多看我们一眼,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脚步凌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就剩下了我和她。

  我们几乎全裸地半拥着躺在宝嘉丽套房那张过分宽大的King Size床上。空调

开得很足,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盖不住彼此体温交叠出的那层薄薄热气。床单早就皱成一团,上面还残留着各种体液混杂的暧昧气味,像某种犯罪现场的证据。  最后那所谓“4爱”的重口玩法,实在太出格了。画面像被强行打上高清滤镜,一帧一帧地反复在我脑子里回放。我越不想回忆,它越清晰。不行,得想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我低头,伸手抚过怀里这具极其柔腻的青春女体。指尖从她光洁的后背缓缓下滑,经过腰窝那道浅浅的弧度,再到饱满挺翘的臀肉,最后停在她紧紧抿合的大腿根——那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余韵,指腹轻轻一按,就能感觉到她下意识地轻颤。

  “梁其实……算还不错的男人吧,”我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哑,“你就这样跟他分了,后面会不会后悔啊?”

  芮正枕在我的胸膛上,柔顺的粉金色短发微微散开,有几缕撩到我下巴底下,痒痒的。她头也不抬,声音从我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点刚哭过又被操得嗓子发哑的鼻音: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你亲口让我跟他分手的吗?”

  我一时语塞。

  确实是我让她分的。

  虽然刚刚在这间屋子里,我一时兴起、脑子一热,同意她去给梁口了两下——甚至还看着她跪在梁腿间,红润的唇含住那根东西,或认真或敷衍地吞吐,像在完成某个不得不做的作业。但那终究只是“允许”,不是“喜欢”。骨子里,我从来都不是能接受“淫妻”“共妻”那一套的人。我不喜欢自己独占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染指,哪怕只是手指、舌头、眼神……都不行。静是如此,芮也是如此。  “是不是也有挺多女的,喜欢梁这种类型的?”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找了个角度问。

  “嗯,那是当然。”芮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答案,“个子嘛,还可以;家庭嘛,也还可以;工作是在体制内,稳定又有面子;人长得又帅,笑起来还有酒窝。”

  我有点意外:“咦?你也觉得他好帅?”

  芮终于微微抬起头,下巴抵在我胸骨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

  “昂?要不然呢?他那种长相,放在大学校园里妥妥的校草级别好吧。”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她藏在被子里的纤纤素手,已经顺着我的小腹一路向下攀援,准确地攥住了我的肉棒。不是轻轻碰触,是直接握紧,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套弄。掌心温热,力度恰到好处,像在无声地宣告某种主权。

  “帅又不能当饭吃。”她格格地笑起来,声音轻快,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味道。  言下之意……哦不,是手下之意:鸡巴大,才是真的能当饭吃。

  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也顺势反问:“可是梁那个地方不行,那些喜欢他的女的也不知道吧?毕竟得先上床才看得见。”

  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起来,节奏更慢、更暧昧了。

  “是呀,非得扒了他裤子才知道。”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实梁的尺寸也还行啦,不算小。但我见过的男人里,一般就一个拳头多一点点;真正能有我两个拳头那么长的,真的屈指可数。”

  听着怀里女孩一本正经地输出“人肉统计学”,我差点笑出声。

  我低头看她,被子底下,她真的比划了一下——小拳头攥紧,四根手指叠在一起,大概十厘米出头的高度。她歪着头,像个认真做功课的小学生:

  “所以大多数国男,其实都在一个拳头到两个拳头不到的区间里晃悠。梁嘛……大概一拳半的样子吧,不算垫底,但也真算不上顶尖。”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梁被芮毫不留情地扒掉裤子,露出那根“还行但也就还行”的东西——然后又想到此刻她手里攥着的、正在她掌心一下下胀大的这根,顿时觉得有点恶趣味的爽感。

  “这么说,梁在相亲市场上其实是六边形战士啊,”我半开玩笑地说,“长相、身高、家境、收入、性格,全都不拉胯,就是……关键部位差了点临门一脚。”

  “那是。”芮应得飞快,然后忽然仰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坏笑,“你到底想说什么呀?绕了半天,是不是在问我——到底为什么选你?”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她却笑得更欢了,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挑衅:

  “哈哈哈,你想问这个啊?行,那我可直说了——你对我最好一点哦,不然追我的人可多得是。就说梁吧,我到现在都没删他微信。只要我手指轻轻这么一勾……”她说着,还真的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里勾了勾,“他保准屁颠屁颠爬回来跪舔。”

  我低头看她,她正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我,手上的动作却一下也没停。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她掌心摩擦皮肤的细微水声。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你现在勾不勾?”我声音低哑地问。

  芮眨了眨眼,笑得像只餍足的小狐狸。

  她把脸重新埋回我胸口,声音闷闷地、却无比清晰地传出来:

  “暂时……不勾。”

  “因为这根,”她在被子里收紧手指,轻轻晃了晃,“现在还挺能打的。”  我呼吸一滞,再也说不出话。

  只能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像要把她整个揉进身体里去。

  隔了几秒,她突然又问道:“大学那会儿,你为什么选静姐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芮虽然大大咧咧,但毕竟她是个女人。这种问题,回答不好,可是送命题。我绞尽脑汁想了想:“她那会儿在她们班也是班花级别呀。然后呢,我们在一起前,在一起后,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

  女孩立刻捕捉到了我那个重复的形容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

  “哦?很多很多?到底怎么个多法?你跟我说说。”

  我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淡淡果香洗发水味,犹豫了两秒,才开口:

  “你确定不会吃醋?”

  她立刻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像小学生宣誓似的举到额头侧面,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

  “~开玩笑,芮小满从不吃醋。我发誓~”

  “好。”我低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然后我开始慢慢回忆,像在翻一本已经泛黄的旧相册。

  “大学那会儿,我和静在一起之后,他们班上的人,尤其是男生,就发现很少看到她。然后呢?他们班上就开始疯传,说静被包养了。”

  芮“噗”地一声笑出来,身体都在我怀里抖:“啊?哈哈,怎么回事?谁这么缺德啊!”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无奈地笑了笑,“就是我们俩一直在学校外面吃。每天晚上都出去,几乎不在食堂吃。南门那条小吃街,西门烧烤摊,或者干脆打车去附近的商场。本来两个人在食堂,也就吃个三四十块,出去吃,小一百块也能吃得饱饱的,还能点杯奶茶慢慢喝。”

  “啧,那你俩大学那会儿,还挺有钱的嘛。”芮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有点酸溜溜的。

  “嗯,其实一多半钱甚至是静出的。她们家条件还可以,爸妈每个月给的零花钱比我奖学金还多。”

  “噢~静姐看起来也挺六边形战士的啊。”芮拖长了音,顿了顿,又忽然问,“不过,你俩那会儿,吵过架没?”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侧着头想了想,回忆起那段日子,声音低了下去:  “嗯……有一次。把她闹哭了。她说我霸道,做什么决定,都不征求她的意见。连周末去哪玩、吃什么,都是我一锤定音。她憋了好久,最后就哭得特别凶,说我觉得她没主见,像个附属品。”

  我感觉到被子里的小手又攥住了我的肉棒,这次不是套弄,而是轻轻晃了晃,像在提醒我别太沉浸在回忆里。接着,怀里的女孩格格笑出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点幸灾乐祸:

  “哈哈,那看来,静姐把你调教得不错。现在的你,干什么都温温吞吞的,犹犹豫豫的,想法可多了!动不动就想东想西,生怕踩雷。”

  我无语。确实,现在的我变得瞻前顾后。甚至于这次和她出来玩这场“Play”,不也是被她各种请柬、软磨硬泡、半推半就逼出来的吗?我想起那个著名的段子——“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来。”—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芮却浑然不觉,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左手食指无意识地绕着我的乳头画圈圈,一圈又一圈,痒得我脊背发麻。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下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无比清晰:

  “安,你说,如果在大学,你同时遇到了静和我,你会喜欢谁啊?”

  我心头又是一沉——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我就能脱口而出答案。  彼时的我,此时的我,甚至未来的我,大概率都会选择芮。因为她的主动、率直、古灵精怪,这种性格的杀伤力,远远超过静的知性与清纯。静是让人心生怜惜的月光,芮却是点燃全身神经的烈火。谁会选月光,当烈火就在眼前烧得正旺?

  ——但是我不能说。

  我又开始瞻前顾后了。我要是说了选她,谁知道这死丫头接下来还会抛出什么更致命的问题?万一她追问“为什么现在还和静姐藕断丝连”“是不是还爱着她”,我该怎么圆?

  果然,看我沉默着没立刻回答,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算啦!死人,我也不问这个了。你接着说说,你和静姐姐都去过哪些地方玩过吧?”

  她把脸重新埋回我胸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撩拨,像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的犹豫,又像在安慰自己。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如蒙大赦般地轻声说道:“好啊。我们确实去过蛮多地方的。”

  ……

  我给芮讲,我和静在水城威尼斯住了三天。威尼斯街巷纵横,偏偏又极为逼仄,桥还很多——别说汽车了,自行车摩托车都走不了。老城之中,去哪儿,都只能腿着去。腿着去,却没有导航,因为那会儿还是3G时代,周围楼太多太密了,信号不好。结果,在老城呆了3天,我变成了个活地图。不能说去哪儿都认识,但至少坐到了,去哪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还给芮活灵活现地描绘了,我俩吃墨鱼面时,满嘴满牙都黑了,彼此哈哈笑着对方的场面;那次在威尼斯,我们吃了个猫头鹰上评分贼高的小店,结果一般般;最后走之前,在民宿家门口吃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墨鱼面馆,反而贼好吃。  ……

  我又给芮讲,我和静去维也纳时,为了省钱,住在市郊的一个万丽酒店。每天都需要坐地铁,才能去到市中心的那些博物馆和公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从酒店去地铁站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日式料理店;那会儿我们也不爱吃西餐,因此这家店成了我们出门早餐的首选;甚至,后来也成了我们每天晚上从市中心回来,晚餐的首选——毕竟与其在市中心吃一顿又贵又难吃的西餐,还不如在这家店里吃,又便宜又好吃。店里就一个人,是个瘦瘦却不高的小胡子,兼职店长店员和收银员。说来也怪,他们家既能做日料,还能做简单的韩餐,甚至能做台湾卤肉饭。

  我俩一连吃了三天,发现了:周围的日本人,默认店长是日本人,跟他讲日文;周围的韩国人,跟他讲韩文;而遇到几个台湾大妈,跟他讲闽南语。

  我去,他到底是哪里人;我俩吃不准,一直跟他讲英文。直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顿,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跟静说:他其实是浙江青田人……

  ……

  我还给芮讲,前两年我和静去德国的一个古堡;那次逗逗也在。我们提前一天住到了那个古堡附近,第二天一大早却发现了古堡原来冬天是不开门的。静和逗逗自然是很沮丧,我又临时查到了,附近据说有另外一个山头,站在那边可以远眺古堡——于是我们马上又开车前往。

  在车里浑然不觉,但真的往那个山头走时,才发现:空气中飘着冰冷的雨夹雪,虽然雨量不大,但风极强,而且是一阵一阵的——妖风刮起来的时候,人几乎都走不动路。好不容易走到山头,我们拍了几张照,静就准备折返——但我好死不死,还想放无人机。结果那无人机是飞过去了,却因为阵风的缘故,完全飞不回来。小一万块的无人机啊!我只能先让无人机迫降在中间某个开阔地,让静和逗逗先回车上,然后顶着雨雪大风,从山顶攀援而下,去那个草甸上找无人机……那几乎是山羊走的小路,我摔了两跤,衣服裤子上全都是黑黢黢的泥水——好在没摔死,好在终于还算捡回了无人机。

  ……

  我讲啊讲啊,讲到夜都深了,人都乏了。

  窗外的陆家嘴三件套——东方明珠、上海中心、金茂大厦——早已熄灭了那炫目的霓虹外衣,只剩下单一的内透灯光,像三座沉默的巨人,静静地守着黄浦江对岸的黑暗。房间里只剩床头灯昏黄的一小圈光,照得空气都黏稠起来。  下半夜了,我想。

  怀里的芮却精神得吓人。我们换了好几种相拥的姿势,几乎把人体能想到的所有组合方式都开发了个遍——侧躺、她趴我身上、我半坐她靠着我胸口、她蜷成一团我从后面环住……但我们后来没有再做爱。只是互相拥抱着,一个喋喋不休地讲着过去,一个近乎贪婪地听着,像要把对方的人生都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我讲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嗓子干得发疼,终于忍不住建议:“洗洗睡吧?”  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另一件事:等她睡着了,我是不是该蹑手蹑脚地穿衣服,溜回家比较保险?毕竟回家很晚,和彻夜不归,在静那边,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前者还能用“加班”“朋友聚会”搪塞,后者……基本等于摊牌。

  “不啦,我得回家的。”芮忽然也打了个呵欠,却马上像被按了弹簧似的,精神抖擞地翻起身来,坐到床边,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服。

  我愣了一下,大奇:“你也要回家?”

  芮白了我一眼。一个小小的“也”字,暴露了我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  “是啊。”她一边扣内衣的搭扣,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刚刚你没注意到,小龙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他打球的时候,有个指头扭了,现在肿得老高。我得回去看看,是怎么个事情。”

  小龙……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吞了颗冰块,瞬间凉到胃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那双总是阴邃的眉眼,还有他之前做过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尤其是我来酒店之前,车子莫名其妙爆胎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脖颈发麻。他真的有那么容易接受吗?接受他的姐姐跟别的男人上床、过夜、甚至彻夜做爱?  我忍不住问:“你跟他说了,正在和我在一起?”

  “说了啊。”芮回答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之间的事情,小龙明白了,也接受了。他自己承认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着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接受?那种人会接受?还是说……他只是表面接受,暗地里在酝酿什么?

  还没等我把思绪理清楚,芮已经穿好了内裤和胸罩。她背对着我,双手绕到背后,两个手腕灵活地一勾一扣,啪嗒一声,搭扣就锁上了。那动作干净利落,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尤其是灯光打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反射出细腻的珠光,像一幅活过来的古典油画。

  说实话,从视觉享受的角度,我觉得她穿衣服的时候,比全裸时更好看。那种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的诱惑,比赤裸裸的暴露更让人心痒。

  “嘻嘻,看啥,死人,没看够啊?”

  她忽然转过半个身子,捕捉到我的视线正黏在她那弯曲到后背、正锁上胸罩搭扣的两个皓白手腕,目不转睛。她笑得狡黠,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撩拨的味道。

  “对了,安,”芮抖了抖那件性感又典雅的红裙,想让它看起来没那么褶:“以后,那些地方,你也陪我去吧?”

  我还在想着小龙的事情呢,思维一时间没接上。“嗯?哪些地方?”

  “就是你陪静姐去过的啊,每一个地方。”女孩似乎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学校园,威尼斯,维也纳,德国……还有你讲过的没讲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诧异地和她对视,然后惊讶地发现,女孩的眼睛里,不知从何时起,蒙上了一层水水的雾气——她还没有哭,但是也快了。

  “每一个地方,我都要你再陪我去一遍;你跟她讲的每一个故事,或者是她跟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也要你给我讲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女孩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誓。她倔强地仰着脖子,咬着下嘴唇。她的眼里噙着泪了。

  “你……”我喃喃地,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在意的感觉。与其说是,芮在意静,不如说是,她在意静和我的那些过往;亦或是说,她在意的,其实是我。从始至终,她都非常非常在意我。

  远超我以为的程度,远超我配得上的程度。

  那么……她提的这个要求,是什么意思呢?有点胡闹有点孩子气。

  我不禁微笑了:难道是想,类似电脑文件一样,覆盖一层?用她和我的记忆,完完整整地覆盖静和我的记忆?然后,取而代之?这也太……

  看到我一如既往的一声不吭,芮也破涕为笑了。接着,她朗声道:

  “别瞎想。我是说,等那些地方,你都带我去过之后,我们就分手。再也不见面!”

  ……

  深夜的车不好打。初秋的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领,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

  通往芮那个老旧小区的甬道,黑得彻底。没有一盏路灯,只有两侧高墙挤压出的狭长黑暗,像一条吞人的喉咙。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我牵着她的手,她落后半步。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却是我此刻唯一的锚点。她的脸、她的身形,全隐没在墨色里,只有这只手,提醒我:她还在。

  一路无话。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在宝嘉丽套房门口的那句“等你带我去过所有地方,我们就分手,再也不见面”。是宣誓?还是告别?她真的会走吗?这么好的女孩,比我小十岁,我给不了她任何正式的身份、任何肯定的未来。她迟早……会离开的吧。

  正这么想着,黑暗里忽然响起她颤抖的声音:

  “小龙?”

  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道极短的、冰冷的反光,像毒蛇吐信。

  下一瞬,芮猛地向前半步,侧身挡在我身前。

  “小龙!”这次不是疑问,是斥责,带着姐姐惯有的威严。

  她的右手扬起,果决、迅猛地挥下去——像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像那次拍掉小龙挥向我的怒拳那样;在两个人相依为命,踯躅独行的十四年里,姐姐无数次用这只手镇压弟弟的倔强、粉碎他的反抗、平息他的愤怒。

  但这一次,不同。

  黑暗中,一把刀的寒光骤然放大。

  “嗤——”

  极轻的一声,像蝴蝶振翅,却撕裂了整个夜。

  芮的惊呼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成型,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身子一软,向后倒进我怀里。

  我本能地接住她,双手环紧。

  然后——热流。

  大量、汹涌、黏稠的热流,从她后背涌出,瞬间浸透我的胸口、我的手臂,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是鲜血。但我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红色。

              第四十四章:尾声

  两个月后,已是深秋时节。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干冷的寒意,卷起路边零落的黄叶,像在提醒我,时间从不等人。

  我还是坐那趟高铁,穿越漫长的秦岭。窗外山影重重,熟悉得像旧梦。到了三门峡站,下车后依旧租了车,直奔万荣。小半年过去,这座小县城仿佛被时间遗忘,一切如旧: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尘土还是那些尘土。只是这一次,我的车里,多出了静和逗逗的笑声——一个温柔的陪伴,一个稚气的叽喳,像是要用力填补什么空缺。

  我们先去了后土广场、东岳庙、飞云楼,那些地方我已烂熟于心,可每走一步,心底总有芮的一道影子在晃;这次我的目的地,并不是万荣,而是上一次,芮心心念念想去,我却没有带她去的稷王庙。

  如今,我带着静和逗逗,驱车八公里,往稷王庙去。晋南地区,素有祭祀稷王的传统。实际上,在这附近,除了万荣,新绛县、稷山县,也都有稷王庙。我只是不确定,芮一直想来的这座稷王庙,到底有何特色之处。

  车一直开到了村子里;村子里是那种一个半车道宽的石板路,汽车和电瓶车还好会车;但倘若是两辆汽车相对而行,则非得有一辆车停下来让对方先过不可——通常就是我让了。常年在上海开车的我,规矩是守的极好的,但车技却不怎么样;甚至有的时候,还得静和逗逗下车,一侧一后地帮我看着。

  导航显示就在村子里一点几公里的地方;可是这一点几公里,我开得是胆战心惊。以至于到最后,还剩六七十米,要我再拐进一个更小的岔路;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拐了进去;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主路就那么宽,我要是停在主路,等于就是堵了大半条路。

  值得庆幸的是,导航的尽头,几户人家之间,居然留出了一小块能停三四辆车的空地;泥土地面上空荡荡的,一辆车没有。我停下车,逗逗就忙不迭地从车上蹦下来——她啃着县城买的肯德基大鸡腿呢,三下五除二,最后两口啃完了,随手扔进空地上的垃圾桶里。

  空地对面,是仿古门楼。青砖灰瓦,木柱撑起,额枋上“稷王庙”三个蓝底金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门楼下,两扇木门紧闭着。我和静走近,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没有售票窗口,没有看门人,也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块国务院2001年立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上次芮恳求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她说想来好几次都没来成,她说穿着马面裙,就是为了来这里出片……  如果那次我就带她来,后面的是事情,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呢?

  静察觉到我的走神,轻轻握住我的手,没说话。逗逗却已经嘻嘻笑着跑上前,用小手一推——木门原来只是虚掩,并未上锁。她欢呼一声就冲了进去,像闯进一个新世界。

  静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勉强笑了笑,牵起她的手,低声说:“没事,进去逛逛吧。”

  ……

  揣着满满的期待,我终于走进了那座仿古大门。

  一脚踏进院子,我的眼前却只是一片空阔朴素——没有牌坊,没有厢房,甚至没有树。更没什么惊艳景致,只是一片颇大的平整水泥地。我的心头悄悄落了几分失望。可抬眼再望,迎面便是一座午门戏台,面阔三间,灰瓦覆顶,古意盎然,端庄又稳重,这才觉得稍稍有了点意思。

  戏台质朴大气,中间却只开了一道一人来宽的门洞。光从门洞中泄下来,投出极明亮的斜影。

  逗逗天生闲不住,蹦蹦跳跳就先钻了过去,紧接着就听见“嘭”的一声,那是小孩子轻快跳落在地面的声响。妻子静在一旁微微蹙了蹙眉,跟着也穿过那道窄窄的门洞,追着女儿去了。

  随即,我也没有欣赏古建的心思了;我加快脚步,随着她们两个,也钻过了那门洞。

  景色立刻就不一样了。

  没有太阳。但苍天巨蓝,在世界的上半部分兀自狂欢。

  那蓝色,如此浓稠,如此热烈,以至于蓝得发紫——并不像认知中的空空荡荡,而是蓝得极为瓷实,像被人故意涂抹上去似的。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风,更没有一丝云。

  逗逗和静似乎也是被这寂寥的、亘古的蓝所鼓舞,咿咿呀呀地,如冲锋的骑士一般,一先一后跳下戏台,牵着彼此的手,冲进了后院的空地。空地上仅有的七八只鸽子,被两个古怪的女人所惊吓,扑棱棱地飞起,挥舞着黑白相间的翅膀,联翩地升高。

  于是我看到了那座稷王庙了。那座芮心心念念的稷王庙。

  正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天底下,五开间的匀称比例,严丝合缝,像一首凝固的诗。庑殿顶的飞檐像鸟儿张开的双翼,舒展得恰到好处,一条正脊平直如尺,四条垂脊缓缓斜下,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每一根线条都极匀称极舒展,每一处比例都在诉说秩序之美。

  没有多余的雕饰,没有浮华的色彩,灰瓦在蓝天之下泛着温润而苍劲的光。出檐深远,如巨伞撑开,却不张扬;斗拱疏朗雄健,层层叠叠,撑起自带威仪的重量。

  我站在门洞前,心口猛地一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芮始终想来这里了:原来真正的古建,无需过多的介绍和铺陈;那跨越千年的肃穆感,是一眼就能击穿人心的。

  可就在这震撼里,一阵恍惚如潮水般漫上来。

  突然间,我仿佛看见,芮就站在殿前那片空地上。

  她依旧穿着那天那件黑底金丝的马面裙,裙摆垂落时如墨色流云,一动便有细碎金光流转,暗纹在蓝天底下轻轻闪烁。

  没有音乐,亦没有风。她微微抬臂,旋身,裙摆轻轻扬起,金纹在阳光下一闪一灭,像把漫天光彩都敛进了墨色里。

  没有喧嚣,没有旁人。只有蓝天,只有这座沉默了逾千年的北宋正殿。  只有芮,在我的面前,在这蓝天和宗庙之间,轻盈地连翩地起舞。

  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

  ……

  沉默了好久。我才收敛住自己的心神。看着静和逗逗还在空无一人的稷王庙前嬉戏玩耍,我也不忍心打扰她们。

  于是,我一个人,沉默地往回走。

  走上戏台,走过午门,走向那座朴素的仿古山门。

  正当我要走出这座稷王庙之时,“咯吱”一声,那虚掩着的山门,又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下意识地,我以为是本该出现的看门人——毕竟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古建,怎么可能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但当我抬起头,和来者四目相对时,我们彼此都愣住了。

  “……芮……”我颤抖着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芮,是她。只不过她并没有穿着想象中的马面裙,只不过她脚步略微虚浮,脸色有些苍白,像一朵被风掠过的水仙。

  “……你怎么来了……”我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走上前去,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医生说,你可以下地了?”

  “两周前就可以啦~”芮抚着胸口,很小声地说,然后笑盈盈地望着我。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发涩地追问道。  “静姐姐告诉我的啊。”她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大了起来。

  “静,她怎么会告诉你……”我很惊讶,脱口而出。

  “嗯?”芮那英气十足的眼尾微微上扬,就像我俩第一次见面那样。

  “开玩笑~别忘了,现在,我可是帮你挡过一刀的女人!”最后,她很是得意地说道。

  (~~全文完~~)

           ***  ***  ***

                 后记

  这篇文章终于写完了。再一次敲下“已完结”三个字的时候,很开心。  写本文的初衷呢,其实也很简单:想尝试下对于复杂人物的心理描写。所以大家能看到我这文里面,大片大片的男主心理描写;所以大家也能看到我这文都快25万字了,其实根本没几个人物:安,芮,静,小龙;振山、小张、女警,各算半个,拢共五个半角色。

  剧情从一开始也很简单——简单的意思就是一如既往的,一开始没有大纲,随波逐流地写,直到后半段,我自己才明确了剧情的走向。

  这个中间呢,出现过两次比较大的取舍吧。

  一个是对静的舍弃。原本,我是想写一男在二女之间的抉择;叠加心理描写,应该算是非常有趣的一次尝试。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难了。我很难在写好一个女主之时,再写好另外一个难分瑜亮的女二——最后再给出大家都能满意的男主选择。这简直是送命题。于是,我舍弃了静——她的戏份其实很少,有心人从前半段就能看出来了。因此也不太会出现大家期待的小龙反手上垒的戏码——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次要原因我晚点说。

  第二个就是结尾的编排。很遗憾我也没什么创意,从一开始就给出了小龙捅一刀然后Over的结局。(这个其实我觉得铺垫蛮多啦,小龙他爸就是这样,暴力倾向,两次打架,女警的话,汽车爆胎……)

  关键是捅谁。说起来这个蛮搞笑的。我征询过五女一男,六个人的意见。我把他们的意见放在下面,还蛮有趣的:

  1)捅静。这个获得了闺蜜组的3票;

  这也是我原本的设想:我后半段的主要矛盾,不是小龙和安;而是小龙是否真的绿了安,是否真的搞定了静的悬疑。这个悬疑,我一开始想留到最后一刻:小龙其实并没有搞定静——于是他动手——静其实一直是无辜的,甚至不知情的,在小龙动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代入小龙老师的身份,主动上前想制止小龙,直到被小龙捅了一刀——安这才反应过来,如果静和小龙有一腿,她无论如何在那个瞬间,演不出来那么义正言辞的苛责;同时,小龙也无论如何不会那么苦大仇深地要杀了自己;

  嗯,这个是初始的想法。但最后没有采用。

  2)捅芮。这个获得了男友组的1票。

  其实一直以来准备的结局是:芮死了。结尾就落在“如鸟斯革,如翚斯飞”这八个字上。

  这是写到中期,尤其是强化了芮的戏份后,我想到的一个结局。结果出乎意料地,不受闺蜜们的欢迎(有人评论说:像拉了个大的;)。

  但男友说服了我,他说:死主角远比死配角震撼。emmm,好吧,他的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只不过,后来刷评论,很多好朋友都希望是个He;再加上大过年的……emmm

好吧,我画蛇添足地加了最后500字。也不知道大家是否喜欢。

  3)捅安。哈哈哈这个获得了闺蜜组的2票。这个完全是闺蜜们的建议,理由是安真的是太渣了。emmm好吧,可能是我心理描写太多了?实话讲,我觉得也挺渣的哈哈哈。

  最后的最后,是有关被绿后的感知问题。我猜想这可能是网上看文的某个独特(主要)爽点?但我又想,如果生活中男的被绿了肯定不会那么坦然。我这篇文,还是希望能偏现实一些。所以,我觉得安的心理,应该是真实世界中会存在的心理————这也是我并不会写小龙绿的安的次要理由:真实世界里,我觉得没有哪个男的,被绿了之后,还真的能安之如怡的。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男友给了一个(他长期以来阴暗爬行的)Idea,让我写——

这就不会很现实了。我答应了他,看后面的时间和心情再动笔吧。

  -2026年2月于巴塞罗那

贴主:留立于2026_02_19 10:48:2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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