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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救救我
青山沉相貌阴柔,虽是亲兄弟却同青山歧长相截然不同。
他甩着巨大的狐尾,眉梢一挑发间狐耳也长了出来:“弟弟,你已固灵境,狐耳狐尾竟还需要紫狐的心头血才能收回去吗?”
话音未落,锵!
青山歧的小扇散出锋利的刃,花簇似的朝青山沉脖颈划去。
这一击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青山沉灵力暴涨,悍然将飞花刀刃撞回去,也不生气幼弟的冒犯,懒洋洋交叠着双腿。
“父亲命我来瞧瞧,这身负玲珑心之人到底有何神通,能迷得你乐不思蜀?”
青山歧将小扇合拢回掌心,淡淡地说:“区区人族,哪来的神通?”
“那你为何迟迟不取他的玲珑心?”青山沉啧啧道,“弟弟,兄长是为你好,父亲好不容易让你办件事,你却拖拖拉拉拖延至今,怪不得这些年都不受父亲宠爱,我都替你发愁。”
青山歧笑了起来:“连亲生子都能杀的父亲?”
“唉,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惦记着小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青山沉笑眯眯道,“不就是让你和那些‘食物’关了一个月禁闭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记恨到现在?”
这话一出,青山歧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森寒地盯着他。
“哦哟……”
青山沉干咳了声,心道将人惹毛了,再说下去他这个弟弟八成会和他玩命,只好转移话题。
“你知道那身负玲珑心的人是谁吗?”
青山歧漠然看他,浑身煞气腾腾,利爪已探了出来。
“是李桐虚最宠爱的小弟子。”青山沉往旁边躲了躲,发现青山歧那恨不得他死的冰冷眼神也跟着他,干巴巴道,“杀气收一收,真有正事。”
青山歧依然死死盯着他。
青山沉忽然伸手一指后方:“哎哟,那不是你刚认的酌玉哥哥吗?”
青山歧动作一顿,微微侧身。
青山沉立刻往后掠了十丈,确保不会被杀的距离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青山沉离得远远的,扬声道:“十五年前李桐虚走火入魔,持剑杀进更无州,将青山族几乎屠戮殆尽,父亲重伤、兄弟姐妹十七人只有五人存活,逼得我族只能搬迁灵枢山。如此深仇大恨,你若将他最宠爱的小弟子心脏取出来献上去,父亲必定大喜,许你入灵枢内山。”
青山歧轻声说:“你下来。”
青山沉又跑了老远,传音过来:“父亲担忧你又优柔寡断,特派了身旁心腹助你。”
说着,一只狐妖悄无声息出现,名唤关山的男人身形前所未有的高大,修为几近固灵境,面容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单膝跪地行礼。
“歧少主。”
偏偏青山沉离老远还在挑衅。
“弟弟,这些年你修行只靠自己,从不吃人,不就是因为当年和你交好的人族被吃得尸骨无存吗,多大点事儿啊。”
青山歧腕间的红玉珠砰的断裂落地,狐耳和巨大的蓬松狐尾当即出现,漫天掩饰不住的杀意朝着方圆数百里弥漫。
“青、山、沉!”
青山沉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青山歧眸瞳瞬间猩红,妖力骤然外放,轰隆一声将四周群山震塌,狐火灼烧、群鸟惊飞,宛如人间炼狱。
青山沉不知有没有被波及到,反正终于闭嘴了。
关山仍单膝跪在那:“少主……”
青山歧:“滚!”
关山说滚就滚。
此狐是青山笙特意派来监视他的,青山歧知晓他只是隐藏在周围,脸上戾气几乎收不住,这几日不稳的思绪成百上千倍地在心间翻涌。
可他不能露怯,不能放松。
青山歧闭眸将肆虐的妖力收回,转身往回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觉得刺眼而冰冷。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
“……你、你带着这个出去……”有人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道,“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交给他,他会来救、救我……”
昏暗的地牢,遍地血泊和堆砌的尸骨。
角落中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脚腕处戴着渗血的锁链。
手腕似乎也有束缚,可他太过瘦弱,不知饿了多久,双手重回自由,堪堪结印催动最后一丝灵力将牢门打开一条缝隙。
青山歧听到另一道稚嫩的声音惊慌地问:“你呢?!”
那人眸瞳涣散,几近濒死:“我……走不了……你先走,去找人……”
“……好,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他弓着腰从牢笼唯一的出口逃出,在脚尖出来的刹那,那孩子的灵力彻底消散,只听到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回光返照的梦呓。
“救我……”
“闭嘴!”
青山歧猛地捂住耳朵,好不容易稳住的灵力再次暴走,重装四周巨树化为雪白齑粉。
“救我。”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不过就是个人族,你要因为这个和父亲翻脸?”
“你想要什么人,都能给你寻来,至于惦记个死人吗。”
“救我……”
年幼的他还学不会收起狐耳和狐尾——虽然现在也不会,攥着桃花玉佩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向平和的更无州不知为何残尸遍野,长河被染得血红。
青山歧愣怔地站在血海中,茫然望着前方。
狐族的尸山血海中,一人穿着红衣立在中央,雕刻着“桐虚”剑铭的锋利长剑被鲜血染红,剑刃似乎都钝了。
男人眸瞳猩红,面无表情,手中拎着一只巨大的狐族头颅,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扔。
明明没有分毫戾气,只是看一眼却让人胆寒发竖。
头颅骨碌碌滚到血泊中,青山歧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青山族修为天赋最高的少主,也是青山歧最畏惧的长兄。
常年趾高气昂痛骂他的长兄此时却身首异处,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青山歧浑身都在发抖,理智叫嚣着要逃,手中尖锐的玉佩却让他僵在原地。
要找人族……
去救他。
直到男人朝他看了一眼,冰冷的眸瞳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吞噬周遭一切生灵。
那一刹那,青山歧理智尽失。
……他逃了。
等他浑噩间再回去牢笼时,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血。
轰隆隆——
已成废墟的群山落雨了。
春雨冰凉落在青山歧脸上,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称得上平静的,慢条斯理拂去脸上的水,修长五指一拢,掉落地上的红玉珠重新串成串佩戴在腕间。
狐尾和狐耳瞬间被遮掩。
青山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关山去而复返,跪在雨中:“少主。”
“帮我办件事。”
“少主尽管吩咐。”
青山歧抬手掷下一道虚幻的结界,笼罩方圆百里,尖利的手指懒懒在远处点着灯的村落轻轻一点。
“玩腻了——明日花朝祭开始后,便将此处踏平,生灵一个不留。”
关山犹豫:“包括玲珑心?”
青山歧似笑非笑看他:“你说呢?”
“是。”
***
青山歧披上“路歧”的皮囊回到小院。
房中烛火温暖,隐约听到脚步声。
青山歧还未上前,便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
蔺酌玉好像要出门,瞧见他当即睁大桃花眼,朝他招招手:“过来啊。”
青山歧被淋成落汤鸡,缓步走上台阶,见蔺酌玉手中拿着竹骨伞,眉梢不着痕迹轻挑。
“你要去何处?”
终于想逃吗?
可已经晚了。
蔺酌玉没用手碰他,直接用竹骨伞戳着他的后背往屋里赶:“还有脸说?深更半夜还落雨,我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你。”
青山歧脚步一顿,怔然看他:“找……我?”
“嗯啊。”蔺酌玉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袍递给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去做什么?当心有大妖出没,三口将你吞了!”
青山歧有一刹那的迷茫。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蔺酌玉忽地朝他靠近,手熟练地在他额间探了探,一股被体温晕过的桃花香扑面而来。
青山歧当即待在原地。
蔺酌玉学着师尊师兄经常对他做的动作探了探温度,发现并不烧,疑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去掉魂儿啦?”
青山歧近乎被逼狠的兽,若是尾巴还在定是炸了毛:“你……!”
“哦,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蔺酌玉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快换衣裳吧,别再烧得更傻了。”
青山歧:“……”
青山歧方才的晃神消失不见,磨着牙冷冷地将衣袍捧起来,面无表情往身上穿。
吃了他。
吃了他!
蔺酌玉回头一瞧,疑惑地“唔?”了声,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下颌:“我现在有点信你二十岁了。”
青山歧穿着蔺酌玉的衣袍竟然勒得慌。
蔺酌玉只好又翻了翻,在角落寻到一件崭新的雪白衣袍——这是他前段时日在临川城看中的梅花纹道袍,准备送给燕溯。
算了。
蔺酌玉将衣袍递过去:“试试这个?”
青山歧不想和他说话,直接换上。
大小差不多刚好。
蔺酌玉打量着青山歧,啧啧称奇:“你瞧着还是个孩子,竟能撑起我师兄的衣袍,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青山歧系衣带的手微顿:“你师兄?”
“嗯。”蔺酌玉一摆手,“算了,不提也罢——很快天亮,你要再睡一会吗?”
青山歧摇头。
蔺酌玉“哦”了声,随后将青山歧换下来的衣袍拿起,作势要丢掉。
青山歧方才浑噩着,后知后觉到不对,沉着脸去拦:“你拿我衣袍去哪里?”
“丢掉啊。”蔺酌玉疑惑道,“这都沾雨了,你还想继续穿啊?”
青山歧:“……”
青山歧似乎被这过分娇气又不谙世事的小仙君气笑了,心想谁能伺候得了这么麻烦的人。
可转念一想天亮后就让这金尊玉贵的玲珑心露出本性,丑态百出,就又舒心了。
青山歧弯了下眼眸:“不劳烦哥哥了,我自己来。”
青山歧去接衣袍,蔺酌玉也没和他客气,随手抛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湿漉漉的衣袍中猝不及防掉出来一样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正是那块“琢”字玉佩。
青山歧脸色瞬间变了。
第19章 仇人
蔺酌玉“哦哟”了一声,视线在那玉上微微瞥了下,眉梢一动,下意识弯腰去捡。
青山歧的速度比他更快,猛地上去将碎成两半的玉佩握在掌心,像是捡起不可示人的真心。
因力道太大,断裂出锋利的斜切口直接将他的掌心划出伤口,血瞬间溢了出来。
蔺酌玉吃了一惊:“别攥,划伤了又!”
青山歧身体紧绷,简直要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没、事。”
“抱歉,我不知道你衣服里有这块玉。”
青山歧背对着他,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不是你的错。”
蔺酌玉还是自责:“可都摔坏了……”
“不。”青山歧道,“它本来……就已断裂了。”
早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他仓皇逃跑时将桃花玉佩遗失,后知后觉那屠戮青山族的杀神应该懒得杀他这只小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寻到时,玉佩躺在污泥中,早已摔成两半。
蔺酌玉:“啊,那我给你修一修,看看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用。”
蔺酌玉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想了想又吞了回去:“我给你上药吧。”
听到这句话,青山歧的后背微微紧绷,几乎脱口而出:“不必了。”
蔺酌玉:“?”
蔺酌玉苦口婆心道:“不上药你不疼?”
青山歧不耐烦地心想,上药会更疼。
一转身,他又将满身戾气收了起来,脸色苍白像是经受了打击,脆弱如斯:“无碍的,很快就能愈合,多谢哥哥。”
蔺酌玉见他这幅弱不禁风的死样子,干巴巴地“哦”了声,也不强求。
这时,小院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两位小友,花朝祭要开始了,要来观礼吗?”
蔺酌玉:“好哦!”
花朝祭很是热闹,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落布置的却不比临川城隆重,处处花草茂密,符文漫天。
蔺酌玉饶有兴致看着,佩戴着芍药似的绢花被人拥簇着到了百花盛开的祭坛。
之前脸上涂着彩墨的少年已洗干净了脸,手指沾着桃色粉墨在蔺酌玉眉心轻轻一划。
这本是赐福所用,却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颜色。
青山歧站在那面无表情地被人涂上紫色墨痕,无意中偏头,就见蔺酌玉站在花团锦簇中,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像是精致尊贵的玉像上渡了一层金光。
他垂着眼和一旁的少男少女说着什么,不知谁逗笑了他,漂亮精致的五官露出一抹粲然的笑。
比日光还要耀眼。
蔺酌玉和人说着话,无意中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勾唇一笑,唤他。
“阿弟!”
青山歧几乎控制不住冒出竖瞳,猛地垂下眼,指甲几乎陷入还未好全的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心想:此人好手段,断断留不得。
颇有手段的蔺酌玉画好彩墨,从人群中走到他身侧,给他看自己手背上用彩墨画成的小狐狸。
“此处的狐仙绘着实特异,画出来栩栩如生,像是要跃出来一般——阿弟,你看我好不好看?”
青山歧并未看他:“你喜欢狐狸?”
蔺酌玉爱不释手地对着日光欣赏手背上的小狐狸,笑着说:“不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青山歧眸瞳一眯,终于瞧见这人难得的阴暗面。
他突然来了兴致,歪着头问:“全部吗?”
“是啊。”
“若是狐族中有人不吃人不杀人,是完全无辜之妖……”青山歧问,“那你见了他,也会不由分说便动手取他性命吗?”
蔺酌玉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歧还真是个孩子啊。”
青山歧眼皮轻跳。
此人惯会蹬鼻子上脸,明知他不爱身体接触却总是见缝插针碰他一下,看他脸色不对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抱歉”。
知错犯错,毫无诚意。
蔺酌玉瞅青山歧又要炸毛,故态复萌地缩回手:“好嘛,不碰了不碰了,我怎么感觉你挺喜欢的?”
青山歧听到他的嘀咕眼眸一眯:“什么?”
“没什么。”蔺酌玉转移话题,懒洋洋地道,“妖族不会有不吃人的妖的,你想多了。”
青山歧挑眉:“万一呢?”
蔺酌玉见他还挺实心眼,随意道:“若是有,我就对它以身相许好了吧,这孩子真较真。”
青山歧:“……”
青山歧耳根微红:“你简直……”
没等他说完,蔺酌玉似乎瞥见什么,伸手在青山歧肩上一扒拉,没等孩子炸毛就低声提醒。
“人群里有死人,今日恐怕有大灾殃,记得,等会若是出事莫离开我身边。”
青山歧深吸一口气,将怒火憋了回去:“什么死人?”
蔺酌玉伸手在人群中一一点去:“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最后他点烦了,随手一划拉:“反正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死了,只是被人用灵力拼起尸身,装成还活着的假象。”
青山歧脸色微沉。
蔺酌玉不过元丹期,竟能看穿固灵境的幻术伪装?
原先他当此人只是空有昳丽漂亮的皮囊,如同猫玩老鼠般轻轻松松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从未将那点微末修为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他师承李桐虚,定有过人之处。
见青山歧不说话,蔺酌玉冲他勾唇:“怎么,怕啦?”
青山歧:“……还好。”
蔺酌玉笑起来时眉梢飞扬,整个人如春日骄阳般热烈:“小孩就是小孩,还知道要面子。哈哈哈就算说怕哥哥也不嘲笑你嘛。”
青山歧:“……”
你已经在嘲笑了。
桐虚道君自收蔺酌玉为徒后,进出浮玉山的皆是家世清白之人,且十五年来从不让外来者入山,导致浮玉山很少有比蔺酌玉年纪小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自然要摆当哥哥的谱,“孩子”来“哥哥”去的。
两人正拉拉扯扯着,伴随着一声古老的吟唱,穿着礼袍的老者拄着狐仙杖缓慢上前,跪拜行礼。
“仙门狐缘,尽献人望。”
“四月花朝,从仙之令。”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偌大祭台上,人人跟着高呼:“狐仙显灵!”
蔺酌玉也跟着一起喊。
吟唱完,身后有人将百花袍披在蔺酌玉和青山歧身上,拥簇着两人到祭台中央。
蔺酌玉还在看身上由百花编成的衣袍,还挺喜欢:“这上面都是鲜花,留不住多日,唉,我还想穿回去给我师……”
这话顺口说出来,蔺酌玉后知后觉到不对,强行拐了个弯。
“……师尊看呢。”
青山歧大概还在被那个“以身相许”支配,神态淡淡的,没说话。
拥簇在四周的人开始缓慢退下祭台,等蔺酌玉欣赏完自己漂亮的新袍子,祭坛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站在中央。
众人跪在四方,齐齐朝着祭台上的狐仙像跪拜。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蔺酌玉眉梢轻挑。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如同癫狂了般,念到三十遍时近乎歇斯底里的齐齐咆哮。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狐仙!”
轰隆隆!
狐仙像开始剧烈震动,震得上方石屑和落花翻飞,如同纷纷扬扬的落雨从蔺酌玉头顶飘落。
随后,一只巨大的虚幻狐影倒映下来。
身形巨大如山,狐尾轻扬朝着天地咆哮,衬着下方的人宛如蝼蚁般渺小。
祭台中央缓慢出现诡异的符纹,凝出金色栏杆将两人困住。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青山歧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每年皆有双生献祭,那这些年这所谓的“狐仙”到底吃了多少人。
蔺酌玉眸瞳逐渐冷了下来。
四周的人群还在魔怔似的尖叫。
“狐仙福泽!庇护我族!”
青山歧似笑非笑瞥着下方的人群。
为了求生而心甘情愿献祭无辜之人,如此丑陋,令人作呕。
他近乎快意地品尝这些丑陋之人的恶意,视线看向蔺酌玉,想从他脸上看到自己一直想要的。
等目光落在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上,青山歧倏地一怔。
蔺酌玉花团锦簇站在那,视线望着叫嚣着让他们死的人,神色没有如青山歧所期待看到的惊惧、痛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人凶神恶煞的皮囊下,深藏着的对大妖深深的恐惧,和对求生的乞求。
那样狰狞,却那样可悲。
蔺酌玉即使被推上祭坛,神态仍然平和。
青山歧愣怔望着,不知为何心脏一阵急促跳动。
他按着心口,后知后觉并非心动,而是胸腔中陡然燃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将他烧得浑身战栗。
青山歧宛如年幼无知时不知如何发泄心中野性般,一股被怒火引出的破坏欲支配着他,恨不得扑上去用利爪将这人温柔良善的假面撕毁。
看着他痛不欲生,自私自利。
什么玲珑心,什么不吃人,什么“救我”……
他是妖,天生就该吃人,为何执着这些无用的东西?
青山歧性情阴鸷狠辣,念旧却也记仇。
就像为了年幼时被丢弃狼群的痛苦,他可韬光养晦十年,夺走亲兄长内丹炼化,以报当年的耻辱。
他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青山歧被蔺酌玉护在身后,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瞧见青年单薄的后背、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隐约可见白皙修长的后颈。
那样孱弱的人,对身后的他完全不设防。
只要扣住那温暖的脖颈,轻轻一捏,便能让眼前这个碍眼的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青山歧指尖缓慢长出狐族利爪,一点点朝向蔺酌玉的后颈。
忽地,一样东西凌空而至,朝着蔺酌玉脑袋飞来。
啪。
青山歧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那把匕首,侧身看向掷东西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无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少年被那双森寒狐瞳吓得面无人色,还没来得及尖叫,身躯就微微摇晃,悄无声息地往后栽倒,没了声息。
其余人都跪着,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蔺酌玉回头看来:“怎么?”
青山歧漫不经心将那玄铁匕首碾碎成齑粉随手一洒:“没事。”
蔺酌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但没多说什么,抬手一召:“清如。”
水流幻化成一圈将青山歧包裹其中,蔺酌玉淡淡道:“在此处等我,莫要乱动。”
青山歧:“你……”
蔺酌玉直接御风腾空,青衫百花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巨大的狐影,笑着道:“哪里来的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大师兄呼啸而至,被纤细修长的五指合拢。
蔺酌玉单薄身躯好似蕴含千钧之力,眼睛眨也不眨悍然劈下。
轰!
狐影扬天咆哮,被那道罡风直接斩断半边臂膀。
剑锋仍然未停,转瞬将伫立祭坛上的巨大“狐仙”像斩碎。
砰砰砰,碎石砸落,飞溅四周。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料到这竟是个修士,全都愣住了,一时竟忘记了逃走。
清如受蔺酌玉操控,化为漫天滞雨,阻拦碎屑伤人。
蔺酌玉修行速度极快,刚及冠一年便已是元丹后期,只差一线便可固灵,桐虚道君担忧他神魂不稳才没让他破境。
那只狐影不过是道灵力残余,只能吓唬住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
蔺酌玉出了三剑,狐影终于哀嚎着消散。
大师兄剑气如虹,将萦绕漫山的浓雾驱散。
天朗气清,正是春日好时光。
蔺酌玉收剑入鞘,飘然落地,漫天清如雨受他牵引扭曲成潺潺水流,回到剑穗中。
众人呆滞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挑了下单边眉:“嗯?看我做什么,哦哦哦,刚才那只啊,是装神弄鬼的野狐,妄图贪图狐仙福泽,我已将妖孽驱逐!阿爷别愣着了,继续迎狐仙呀。”
所有人:“……”
青山歧:“……”
此人一剑就能斩了山大的狐影,更何况他们这些凡人。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念召言。
蔺酌玉回到祭坛上,笑了起来:“没事吧?你还挺乖的,真的半步都没动。”
青山歧:“……”
青山歧扫了一眼将他团团围住的无垠之水,没说话。
蔺酌玉收起清如,凑上前道:“张嘴。”
“做什么?”
“让你张就张,哥哥的事也是你能多管的?”
青山歧刚张开唇缝,就见蔺酌玉离老远,抬手将一样东西往前一抛,正好落到他唇边。
青山歧:“……”
青山歧手臂青筋暴起,心中戾气丛生,几乎控制不住直接掐死这人。
是将他当成狗训,用嘴接东西吗?!
蔺酌玉对恶意感知极其迟钝,没瞧见青山歧衣袍下因克制而紧绷的肌肉,还在笑吟吟道:“你乖,给你的奖励——甜不甜?”
青山歧的舌尖后知后觉将含在嘴中的东西舔了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口中绵绵地蔓延开。
他愣了愣:“这是什么?”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糖啊,你没吃过?”
人族怎么可能没吃过糖。
青山歧撇开视线,舌尖卷着那颗差点把他门牙砸掉的糖含住,腮边鼓起一块,淡淡地道:“吃过,就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
蔺酌玉笑起来:“少爷还挺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望着已散开浓雾的天幕,神识朝着外铺散出去,却仍然出不去方圆百里远,就像是有层无形的结界在阻拦。
狐影背后,必有狐妖操控。
蔺酌玉正在思忖着,神识忽地像是针刺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下一瞬,一股厚重强大的灵力碾过群山,轰然朝着正当中的蔺酌玉冲来。
蔺酌玉眼瞳一颤,立刻就要召来清如。
可清如未到前,在旁边吃糖的青山歧忽地不顾一切朝他一扑。
“哥哥!”
砰。
那道灵力准确无误打在青山歧身上,力道之大少年直接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惊住了,立刻抬手用灵力将他护住:“阿歧!”
青山歧唇角溢出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起来似乎伤到了肺腑。
蔺酌玉身上的护身法器厚得要命,就算挨了一击也伤不到他分毫,根本用不到一个孩子帮他挡。
蔺酌玉又急又气,看他这幅凄惨模样却说不出狠话,飞快将吊命的灵丹往他嘴里塞。
“乖,不会有事的,快吃下去!”
天塌地陷间,一只巨大的狐妖踩着废墟出现,磅礴巨大的妖气朝着四方袭来,掀起巨大的灰尘。
这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狐妖。
蔺酌玉回头看去,身体猛地一僵。
固灵后境的狐妖。
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横贯左眼。
狐妖浑身猩红血气,带着吃过成百上千人才会出现的煞气,是不折不扣的大妖。
燕溯自任职镇妖司掌令以来,蔺酌玉便常撒娇让师兄给他带镇妖司关于大妖的卷宗,大多都是元丹境妖族。
自从潮平泽大妖出没以来,这是第一只固灵境狐妖。
蔺酌玉盯着它脸上的疤直勾勾看。
狐妖露出森森獠牙,朝着人群而来。
百姓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仍在那跪地叩拜,口中说着“狐仙显灵!”
蔺酌玉持剑上前,灵力暴涨堪堪将即将砸下的狐尾拂开,伸手一甩将众人卷着扔到一边:“走!”
众人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让清如化为水雾缠绕众人身上,抬手结出一枚虚幻的宗主印,隐约可见“桐虚”二字。
“浮玉山宗主印在此,妖邪不可造次。依我所言,往南离开!”
众人满脸惊恐,面面相觑。
蔺酌玉厉喝:“去!”
这一声叱斥如轻钟震耳,被吓傻的所有人惊得如梦初醒,赶忙相互搀扶着起身,尖叫着逃走。
蔺酌玉召来大师兄阻挡大妖,飞快回来将青山歧扶起,匆匆道:“阿歧,你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不。”青山歧虽然修为弱,但终究到了半丹境,吃了灵丹后已能如常站着,他按着胸口小声道,“我要和哥哥一起。”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这只大妖已是固灵境,你跟着我恐怕会有危险。”
青山歧抿了抿唇,一把抓住蔺酌玉的小臂:“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一怔:“什么?”
“大妖出没,为躲避镇妖司探查,定会设置结界。”青山歧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一旦结界落下,这里所有人修为再高也逃不掉。我们趁结界没开启之前逃走好不好?反正那些人也想杀我们,不必管他们死活!”
蔺酌玉道:“你为何会知道结界之事?”
青山歧没料到他这个时候还如此敏锐,身躯一僵,垂下眼:“因为我爹娘被杀时,我也想逃,却被结界阻拦。”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并不计较他的胆怯,温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不能逃。”
青山歧:“为何?”
蔺酌玉并未多言,握住长剑侧身看去。
那小山似的狐妖并不急着杀他们,仰天喷出灼灼狐火,顷刻朝着四周蔓延,还在奔跑的人见火黑压压地扑过来,顿时尖叫着四处逃窜。
蔺酌玉眸瞳清冷,没了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欢快,他随手将一枚护身法器递给青山歧,周身灵力萦绕,轰然一声如离弦的箭朝着狐妖冲去。
轰隆!
耳畔宛如雷鸣轰炸。
青山歧仰头望去,就见那抹清影如同飞蛾扑火般,毫不畏惧迎着狐妖冲去,元丹境灵力磅礴溢出。
狐妖眸瞳一缩,妖力化为一堵墙,黑压压扑了过去。
两道灵力在半空直直撞上,荡起翻天的风浪。
青山歧:“蔺酌玉!”
蔺酌玉剑影重重,顷刻便和狐妖过了数招。
那庞大的身躯笨重,如同靶子一般被清如的水烧出连天火焰。
狐妖似乎“啧”了声,利爪骤然一挥,重重将那抹清影撞飞出去,随后一点点地缩小,不多时便化为人身。
蔺酌玉捂着胸口倒飞出去,堪堪将灵剑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
唇角一丝血线缓缓溢了出来,被他随后抹去。
青山歧赶忙跑过来:“哥哥!”
蔺酌玉朝他一摆手,示意没事,缓慢支撑起单薄的身躯,朝着前方望去。
固灵境的确强悍,远非元丹期能抗衡。
视线落在远处缓慢化为人身的狐妖身上,蔺酌玉身躯一僵,结结实实愣在原地。
狐妖人身前所未有的高大,眼尾和狐极像,一道伤疤狰狞的横在脸上,显出一种凶恶的野蛮。
他赤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抬步走过来时将地面踩出深陷的坑。
大妖和蔺酌玉对视,歪了歪头,淡淡道:“杀神的弟子,名不虚传。可惜了,天赋再高,今日也要死在此处。”
大妖开口后,蔺酌玉眼眸缓慢睁大,剑几乎从手中脱落。
这个声音……
大妖轰然一挥,固灵境灵力直直将四周的一切碾成尘土,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为了血雾。
见蔺酌玉似乎吓傻了,大妖道:“嗯?不逃吗?”
蔺酌玉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一旁的青山歧忽地抓住他的手,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蔺酌玉掌心冰凉,身躯仍在战栗。
青山歧握紧他的手,感知着那冰冷的体温。
原来……他也会怕。
蔺酌玉意识昏沉,大脑一阵阵嗡鸣,耳畔甚至能听到心脏和血管汇入血流的微弱声响。
咚,咚。
他突然听到了心跳声,和惊雷混在一起,无法辨别。
潮平泽潮湿的雨气如影随形,伴随着大雨降落,那只手缓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玉儿……”
蔺琢玉浑身湿透,挣扎着朝着面前的人扑去:“哥!”
蔺成璧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妖族的,他将还小的蔺琢玉推开,温声笑着叮嘱道:“乖,躲好。”
“哥!”
蔺成璧撑着断剑起身将他护在身后,还未及冠的少年身躯已有了魁伟的雏形,雨打在他俊美苍白的脸上,元丹期对上固灵境大妖,眉眼却无半分畏惧和怯懦。
一只狐妖从雨中而来,化为人身后,缓步朝着蔺成璧而来。
轰隆!
天边骤然劈下一道雷,煞白的血光照亮那只大妖的脸。
——从左眼到右脸,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哥哥?!哥哥!”
蔺酌玉骤然回身,只是愣神的时间,青山歧也不知如何做到的,竟带着他到了结界边缘。
可大妖灵力极强,已彻底将四周严丝合缝地困住。
传送符在此处也没了效用。
青山歧焦急道:“哥哥,怎么办,逃不出去?!”
蔺酌玉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时竟没说话。
青山歧心中轻嗤了声。
若是早知晓一只固灵境大妖就能将这人吓得仓皇而逃抖若筛糠,他也不必费心弄这一出好戏。
不远处,百姓也堪堪逃了出来,可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阻拦。
众人哭嚎着拍打结界,绝望地哭喊。
“救命——”
“救我!”
“狐仙显灵!狐仙……”
远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每一步响起都像是催命符,吓得众人不住尖叫。
这是狐族玩弄人心的方式。
蔺酌玉动了动手指,很快将那股颤抖止住,稳稳握住了剑。
细看下,他面颊还有些病态的红晕,连喘息声都急促了些。
青山歧掏出蔺酌玉送他的储物袋,从中掏出路家的灵阶传送法器,赶忙道:“哥哥,这样法器品阶很高,能够无视一切结界传送数千里!”
蔺酌玉低眸看了看法器。
青山歧直直望着他,乖巧温顺的皮囊下隐约露出狰狞的恶意。
陪此人演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重头戏。
无数百姓,和自己的性命,在生死抉择间他到底会如何选?
蔺酌玉接过那好似日晷般的法器,摆弄了下:“这个,怎么用?”
青山歧想笑。
玲珑心?
哈哈,不外如是。
就算再有玲珑剔透的圣人心,面对生死时仍会选择自私自利苟且偷生。
青山歧道:“将灵力注入其中,拨动晷针至子时,便可传送。”
蔺酌玉若有所思地点头,正要伸手去动晷针,青山歧又补了一句:“可这传送法器,一次只能传送一人。”
蔺酌玉愣了下:“灵阶法器,只能传送一人?这和传送符有什么区别吗?”
青山歧唇角一抽:“还是有的。”
“哦。”
蔺酌玉握紧传送法器,微微后退数步,远离青山歧,闭眸注入灵力。
青山歧知晓他要离开此处了。
——丢弃他说过要保护的无辜之人,抛弃为救他而重伤的“阿弟”,独自离开。
这时,蔺酌玉转过身来。
青山歧心中因太快意,险些没能收敛住脸上放肆的邪气,好在蔺酌玉并未发现他的不对,道:“别乱动。”
青山歧怯怯看他:“哥哥。”
蔺酌玉笑了起来:“别怕。”
青山歧见他这个时候还在装模作样,也配合地点点头。
看着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拨弄着法器,青山歧百无聊赖地想。
等这个玲珑心催动玉简离开,自以为逃出生天欢天喜地时,一睁眼却是到大妖的老巢……
这张漂亮的脸上会不会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占据,哭得梨花带雨乞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青山歧露出个笑,甚至期待起来。
大妖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就在青山歧志得意满时,忽地感觉脚下有样东西落了下来。
日晷似的阵法陡然出现,旋转着将青山歧的身躯包裹。
蔺酌玉看着那复杂繁琐的法器,感慨道:“嚯,的确是灵阶,挺好使。”
青山歧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他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竟然将传送法器给了自己,心中一切让他快意的畅想顷刻化为齑粉,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许久,青山歧才回过神来,面容几近扭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哥哥,你……不走吗?”
蔺酌玉疑惑道:“不是只能传送一个人?”
青山歧道:“可是,我这条命是哥哥救下的,本就不值钱!”
蔺酌玉蹙眉:“谁教你说的这种话?命这种东西是能随意衡量的吗?”
“可……”
“不必多说。”蔺酌玉抬手将一样灵芥扔向远方,将绝望痛苦的百姓笼罩住,语调漫不经心地叮嘱。
“若是此番我不幸殒落,请你前去浮玉山一趟给我师尊传一句话。”
青山歧的所有思绪全被搅乱了,愣愣道:“什么话?”
“就说,‘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青山歧:“什么?”
死了便一切皆空,怎会无悔?
不知为何,蔺酌玉纵声而笑,侧身看向远处朝他一步步走来的大妖,手又开始不住地发抖。
可那并非是畏惧。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狂喜。
蔺酌玉初长成青年的精瘦身躯因兴奋而在不住战栗,几乎让他握不住剑。
自从年幼时便宛如停滞的心跳,在看到大妖的刹那骤然恢复。
咚,咚咚。
如同新生的希望,蔺酌玉感知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再也不用无能的当个旁观者,也不用苟且偷生做个受所有人保护的绣花枕头。
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又是何等的幸运,在第一次出宗历练便寻到了杀他兄长的罪魁祸首,能让他亲手斩断惊扰自己多年的噩梦。
青山歧不解地望着他,心绪逐渐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蔺酌玉就该如路家那些人一样,为了用这个传送逃生的法器而自相残杀,只顾着“生路”露出丑态,彻底毁了那天赐的玲珑心。
他为何要将生的希望,给只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为什么?
凭什么?
青山歧眸瞳几乎赤红,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啃咬他的脖颈。
他凭什么能这么光明磊落,坦然赴死?!
忽地,蔺酌玉道:“今日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算了。”蔺酌玉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轰!
因为大妖只有数丈便来到此处,地面开始塌陷,狐火也跟着燃烧起来。
蔺酌玉的语调那样轻,却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重重落在青山歧心尖。
“你的那块玉佩……”
青山歧下意识将袖中断裂的玉佩护住。
天崩地陷间,蔺酌玉感慨着道:“我年幼时因重伤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并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你。”
青山歧一怔,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话。
蔺酌玉淡淡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我是否幼时相识,我的玉佩又为何在你手中……”
可前路生死未卜,再问也无济于事。
玉佩……
蔺酌玉在说什么?
青山歧已彻底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像是彻底摧毁他的识海,让他的身躯不自觉地战栗。
冥冥之中好像最重视的东西在从指缝溜走,他下意识想要朝着蔺酌玉伸出手,抓住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嗓音喑哑,像是含着血,一字一顿道:“什么……叫你的玉佩?”
蔺酌玉没给他回答,只是抛给他一颗糖,彻底催动传送法器。
风浪将蔺酌玉的衣袍卷着翻飞,乌发凌乱交缠间,他看着自己,笑了起来,嗓音在震耳欲聋的塌陷中飘到青山歧耳边。
“出去。”
刹那间,青山歧脑海中那尘封多年的记忆像是狡黠的恶鬼般爬了出来。
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撕开牢笼,对他说:
“……出去。”
青山歧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蔺酌玉。
可已晚了。
青山歧亲手所做的传送法器顷刻催动,直接将他的身形传送回了百里之外。
“蔺——!”
法器的速度极快,青山歧眼前的虚空一阵扭曲,浑身长发衣袍像是风吹拂过,悄无声息落下。
等视线再次聚焦后,已身处灵枢山的妖族寝殿,青山歧浑身都在颤抖,瞳孔陡然化为狰狞赤红的竖瞳。
“蔺酌玉!”
第20章 受重伤
结界之内的参天大树、村落、山丘皆在大妖强悍灵力下夷为平地,唯独蔺酌玉布下的灵阶完好无损。
关山缓步走至跟前,瞥了一眼灵芥:“李桐虚的“吞沧海”?”
蔺酌玉持剑挡在灵芥前,妖力掀起的狂风吹得青衫翻飞,孱弱的身躯仍然站得笔直:“十五年前,你可曾去过潮平泽?”
关山挑眉:“去过又如何?”
话音刚落,铮——
蔺酌玉顷刻便至跟前,灵剑森森泛着诡异的寒霜斩下。
关山骤然后退,悄无声息落至废墟之上,低头一看,赤裸的肩膀处已凝上一层寒霜。
“那就对了。”狂风中,蔺酌玉笑起来,“毕竟我也不想寻仇寻错了人。”
李桐虚的剑当世无双,虽不舍小弟子受修道之苦,可该教的剑术、法诀一样不少。
相比座下首徒的七道金符,蔺酌玉的剑更有桐虚剑的肃杀之意。
那一刹那,稚嫩的剑意竟然让关山有种想逃的冲动。
——那是当年被桐虚剑意杀出来的本能畏惧。
关山饶有兴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猛地合拢攥紧,小臂青筋暴起,驱散那股不需要存在的情绪。
“来找我寻仇?”关山道,“百年间我吃过的人族无数,你是寻哪一道仇怨?”
蔺酌玉握着灵剑的手微微发白,常年张扬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凛若冰霜。
“你不记得……”
关山:“嗯?我该记得?”
蔺酌玉直勾勾盯着他,从那张凶悍的脸上察觉出,他是真的记不得。
也是,大妖作恶多端,以人类为食,怎会记得十几年前被他视为蝼蚁的冤魂?
他们记得李桐虚一人一剑杀穿更无州的仇怨和屈辱,却根本不记得源头是青山笙屠戮潮平泽。
“没关系。”蔺酌玉喃喃道,“不记得也不碍事。”
元丹期和固灵后境,哪怕三岁孩童也知晓谁会赢。
灵芥中的百姓后知后觉得到庇护,怔然朝着前方望去。
修士和妖族交手,以凡人的目光根本瞧不清楚,只能瞥见一道青影和黑影在半空中交互碰撞,剑影重重,铺天盖地。
百姓在绝望中还在本能念着“狐仙”,不知是谁忽地说了声。
“仙人显灵!”
于凡人而言,无论修士或妖族皆可挥手逆改天地,蝼蚁般的性命被捏在各种人手中,只能苟且偷生。
这是第一次灵枢晨雾散尽,窥见辉光。
老者忽地落下泪来。
蔺酌玉身形如风,大师兄剑铭闪现血光,丹田灵力即将耗尽却毫不后退,清如化为白雾轰地灼烧四周。
关山并不畏惧区区元丹境,眉眼淡淡,浑身起火却懒得管,锋利的尖爪朝着玲珑心而去。
砰!
血陡然飞溅而出。
固灵境这一击能轻松穿透元丹期修士的心脏,在触碰到蔺酌玉心口的刹那,关山眉梢讶然一挑。
一道霸道的护身禁制悍然出现。
三界唯一一位嚣张到用自己姓名取名剑诀的桐虚剑意从蔺酌玉心口钻出,带着霜雪般的肃杀之气,干脆利落斩下关山一只手臂。
关山愣神的刹那,蔺酌玉的灵剑“当”的一声抵在男人的脖颈。
眼看着便要将狐妖的头颅斩断,关山以寻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崩起手臂重重一撞。
锵,蔺酌玉的灵剑陡然崩断。
蔺酌玉一怔。
关山活了数百年,反应极快,右手虽断却在半息内反应过来,以左手对蔺酌玉腰腹狠狠一击。
蔺酌玉踉跄着后退数步,被清如一把接住,狼狈地呛咳出狰狞的鲜血。
那一击直接撞碎他的三层护体禁制,隔着最后一层重伤内府。
蔺酌玉闷咳着,随手抹去唇角的血,缓慢撑着剑站直身体。
若非师尊给他的保命法器众多,恐怕此时早已成了一堆残尸。
蔺酌玉将两枚丹药卷入口中,安抚住剧痛的五脏六腑,将清如的水接在断剑处,凝结成冰。
关山以灵力覆在断臂上,直勾勾望着蔺酌玉:“以元丹期对战固灵,再如何挣扎都是必死之局。”
蔺酌玉笑了:“是吗?我可不这样认为。”
关山眯起狐狸眼:“若是你将后面的食物奉给我,或许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听到“食物”这两个字,蔺酌玉眸瞳骤然沉了下来。
灵芥和他神魂相连,能准确无误听到里面的痛苦、绝望,和难得升起的微弱希望。
他们拼命求生,那样鲜活,却被称为“食物”?
蔺酌玉闭了闭眼,调动残破内府的灵力。
再次睁开浓密的羽睫时,眸瞳溢出幽蓝光芒,身躯中的灵力威压也在逐渐攀升。
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蔺酌玉便已破境。
灵丹如同暴烈的鸩毒遍布全身,带来痛苦的同时灵力也在节节攀升,几息间便到了固灵中境。
足够了。
蔺酌玉心想。
他必须要十息之内将大妖斩杀,否则强行破境的反噬会让他陷入昏迷甚至重伤死亡。
蔺酌玉知晓自己在以卵击石,可仇人在前若叫他畏惧求生转身逃走,不如杀他。
灵力暴涨,蔺酌玉无声吸了一口气,身形悍然在原地消失。
关山后知后觉到此人的气息不对,正要去寻那人的残影,忽地胸口一阵刺痛,剑刃当胸穿过。
清如使雾气蒸腾,蔺酌玉隐在水雾中准确无误穿透他的胸膛。
关山猫抓老鼠的从容终于散去,脸色微变猛地扣住面前蔺酌玉的脖颈。
可利爪往前,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不知何时早已撤身离开,留在原地的不过雾气凝成的虚幻身躯。
剑刃裹挟着固灵境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便已出了七剑,关山上半身皆是血,脸色一狠骤然击出一掌。
蔺酌玉躲都没躲。
但在出手的刹那,关山意识到不对。
那是蔺酌玉的心脏。
蔺酌玉是故意的。
关山想要抽手却已晚了,灵力在即将触碰心脏的刹那,第二道桐虚剑意瞬间出现,直直穿透它的脖颈。
关山身体停滞刹那,半边脖颈几乎被斩断。
紧接着,蔺酌玉的第八剑紧跟其后,狠狠穿透关山的腰腹将他钉死在地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关山脸上的从容再也不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元丹境的人族手中,奋力想要抓住蔺酌玉的脖颈。
十息时间已到,分毫不差。
蔺酌玉抽身后退,唇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意识飞快消失。
在失去所有神志的刹那,眉心一道金符飘出,轻柔地将他包裹住飘浮半空。
那是燕溯的金符。
蔺酌玉已记不得这枚金符是从何处来的了,羽睫微微阖上,彻底失去意识。
“咳咳咳——”
关山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奋力挣扎着想要将那无垠之水凝成的剑从内府拔出,火焰依然在冉冉灼烧。
生机在流失。
可关山根本不记得和这人有仇怨。
关山呕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身化为巨大的妖身——虽然无垠之水还在体内燃烧,可终于能动了。
他挣扎着朝着前方而去。
蔺酌玉眸瞳微闭飘浮半空,青衫和乌发垂曳着,金符一条条缠绕周身,护住他的心脉和内府。
玲珑心。
只要将此人吞噬,就算濒死也能保住一条命。
狐妖锋利的利爪抓向近在咫尺的蔺酌玉。
忽地,有人挡在他眼前。
那步履蹒跚的老者不知何时出来的,拿着手中杖挡在蔺酌玉面前,眼底满溢恐惧却没退。
“妖……妖邪……”
狐妖看也没看他,利爪直接将他重重拂开。
可越来越多的“蝼蚁”拦住他的去路,玲珑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得到,关山心中厌烦至极,轰然以灵力将人群撞开。
利爪终于探到那抹青影。
恰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一侧探来,力道之轻却堪堪将关山的利爪按住。
关山瞧见来人,松了一口气。
青山歧去而复返,身形已从少年模样恢复原状,高大魁岸,狐瞳注视着面前凄惨濒死的同族,脸上还带着笑。
“少主救我……”
“太可怜了。”青山歧笑着看他,“若是父亲知晓他手下第一得力干将竟被一个元丹期伤成这样,恐怕脸上也无光吧。”
关山的生机还在不断流逝,强撑着道:“下次不会了。”
蔺酌玉陡然破境,又有李桐虚的剑意护体,他对元丹期的“蝼蚁”并不屑一顾,因轻敌才着了道。
“唉,太不小心了。”青山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内府三寸之处,似乎是想要为他拔剑的姿势。
关山一口气还未松下来,就听青山歧淡淡地道:“下辈子要当心啊。”
关山眼眸陡然睁大,浑身冰冷却感知到青山歧竟然在夺他的内丹。
“少主!”关山挣扎,厉声道,“我奉主上之命助少主夺玲珑心!你若杀我,主上必定追查到底……”
噗嗤。
血喷涌而出,几滴溅在青山歧的眉眼,衬得他的笑容更为阴鸷森寒。
“聒噪。”
关山口中吐出乌黑的血:“你……”
青山歧的修行方式和青山族不同,大多是夺取同族或其他妖族的内丹炼化修行。
固灵境的元丹可遇不可求,青山歧修长带血的五指却轻轻一拢,浑圆的金丹轰然炸开,被他轻易碾碎成齑粉。
关山瞳孔聚缩,再也做不出丝毫反应,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青山歧看也不看同族那惨死的尸身,垂着眸将手中的血一寸寸擦拭去。
他始终背对着蔺酌玉,直到血迹擦干净,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微微侧身看来。
蔺酌玉被金符托着飘浮半空,眉目宁和,金符道道交缠在他的身躯上,像是沉睡中的精怪。
……和记忆中狼狈的孩子截然不同。
青山歧缓慢上前,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嘶。
缠绕蔺酌玉身上的金符宛如毒蛇般,在青山歧靠近的刹那缠上来,毫不留情地狠狠勒入手臂骨血中。
青山歧猛地缩回手。
疼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是臆想出的梦,他失而复得,亲手将年幼时的遗恨捧起。
青山歧忽然就笑了出声。
上天竟如此眷顾他。
那道金符大多灵力都藏在蔺酌玉的心脉,青山歧不顾那几乎将他缠死的金符,伸出双手将飘浮半空的蔺酌玉接住。
蔺酌玉恍如在噩梦中,苍白的唇轻启,梦呓似的吐出四个字。
“……救我……”
青山歧未听到前面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大掌落在蔺酌玉纤细的脖颈处——似乎是想扼住,又像是要温柔的抚摸。
仍在恨他吗?
怀有玲珑心之人生来纯澈,对胆怯偷生之人怕是深恶痛绝。
若此生终究无法将他拖下污泥,何不亲手将他扼死在怀中,彻底抹除萦绕心间的阴霾?
最后,那双带着杀意的手停滞半晌,却又轻又柔地将蔺酌玉落在脸侧的一绺发拂到耳后,青山歧诡异森森的狐瞳直勾勾盯着他,病态地低笑起来。
“好,我回来了。”
***
浮玉山落了一场雨。
阳春峰上,燕溯在尝试结出第七道金符,可每到最后一笔符纹时,总被一滴泪轻易震碎,前功尽弃。
水镜中蔺酌玉那滴悬挂面颊的泪像是一柄森寒的剑,直直刺入心间。
燕溯被那一滴泪搅和的识海混乱,心绪不知是悔恨还是怜惜——这两种情绪都能轻而易举毁掉他的清心道,本不该有。
燕溯眉头紧皱,识海中的心魔卷土重来。
“蔺酌玉”满脸是泪跨坐在他膝上,勾着他的脖子去亲吻那紧闭的唇缝,始终无法如愿后。
他眼眶一红,嗓音带着哭音:“师兄……你不要我了吗?”
燕溯眼眸紧闭,不为所动。
泪水浸湿燕溯的衣襟,那轻若无物的“人”抱着他,轻轻啜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兄,我好疼,有妖在吃我。”
这句话一出,燕溯身躯一震。
“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救我。
燕溯猛地睁开眼睛,第七道金符最后一笔落下,轰然凝结成半道符纹。
虽勉强成功,但裂纹丛生。
还没等燕溯平复心绪,阳春峰中降下一道宗主印。
燕溯一怔。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若无紧要大事从不用宗主印召他。
燕溯回想方才幻境中的那声“师兄救我”,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起身受召前去鹿玉台。
大雨倾盆。
燕溯疾步走上鹿玉台的台阶,并未行礼便闯入内殿。
危清晓早已到了,正在旁边唉声叹气。
贺兴满脸煞白地站在一侧,看到他过来眼圈一红:“大师兄!”
燕溯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出了什么事?”
贺兴嗓音哽咽:“是小师弟的命灯……”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猛地冲进不远处的命灯殿。
整个浮玉山的命灯皆在偏殿,明灯高悬灯火通明。
那盏写着“千岁无忧”的桃花纹命灯常年活蹦乱跳地在殿内飘来飘去,此时却已落在最中央的玉台上。
烛火黯淡,似乎要灭了。
燕溯呼吸陡然僵住。
在另一侧,雕刻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被一道结界微微笼罩。
桐虚道君站在蔺酌玉的命灯前,神态罕见的怔然。
燕溯:“师尊!”
桐虚道君如梦初醒,他闭了闭眼,道:“酌玉的命灯即将熄灭,定是遭遇不测身受重伤,我留给他的“归息”能护他三日神魂不灭。”
燕溯瞳孔剧烈收缩,垂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身受重伤……
命灯黯淡,伤势应当是致命的。
燕溯无法想象蔺酌玉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在出宗不到五日便伤成这样。
桐虚道君站在灯火通明中,注视着潮平泽熄灭的三盏命灯,瞳孔一寸寸变得赤红。
似乎又回到十五年前,三盏灯接连落下,熄灭。
现在又轮到了蔺酌玉。
早已封印的桐虚剑在鹿玉台地底深处不住颤抖,散发出嗜血的煞气。
“我的两道剑意在东州灵枢山出现,随后酌玉便没了踪迹,想来是被人故意隐藏。”
桐虚道君闭眸,遮掩住浑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你的金符在他身上,可寻踪迹,速去灵枢山一趟,将他寻回。”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连应答都未应,转身御剑飞去。
顷刻消失天边。
第21章 内府元丹
古枰城门前有棵千年银杏树,春日嫩叶苍苍,茂盛纷披,由此得名。
因离古青丘相近,城门常年盘查森严,更有法器验身。
镇妖司数名奉使在门口一一搜查。
天刚刚蒙蒙亮,一辆马车无人驱使,灵力满溢破开晨雾幽幽而来,悬挂的灯笼燃着烛火,并未有任何标志。
奉使依令拦下搜查。
马车缓慢停下,一只手从里面撩开帘子,露出张俊美的脸:“奉使。”
奉使道:“何事入古枰城?可有入关的照身符?”
少年将两张照身符递出去,温声道:“我兄长病重,听闻古枰城有神医名唤苍昼,特带他前来医治。”
奉使狐疑:“你兄长何在?”
少年将帘子微微撩开,露出侧躺在马车软榻的青影。
这马车瞧着朴素,方寸狭窄,软榻上却铺着千金难求的锦绣丝毯,一件紫色大氅瞧着非富即贵,盖在那昏睡的青年身上。
奉使瞧不清那人的长相,拿着剑鞘想要去挑他脸侧的狐裘衣领。
啪。
少年见那冰冷的剑鞘对着兄长的脸,眸瞳一寒,猛地抓住那剑鞘,眉头紧皱:“奉使想做什么?”
奉使后知后觉过于冒犯,将剑鞘收回:“请吧。”
少年冷淡瞥他一眼,将帘子放下。
马车再次驱动。
方才那一眼,奉使总觉得浑身发凉,像是被野兽暗中盯住般毛骨悚然,忍不住心想这少年不会和妖族有关吧。
可抬眼一瞧,马车进入第二道盘查关卡时,顺利地从检验妖气的法器中穿过,没有任何异样。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道那就是个怜爱兄长的少年罢了,真是想多了。
马车如入无人之境进入古枰城中。
青山歧侧身铺出神识,面无表情缠向那名奉使,悄无声息勒住脖颈。
只消轻轻一动,就能让他身首异处,残留的灵力足够支撑他如傀儡般活三日。
青山歧手指正要催动,却听身侧的人含糊了声什么。
叮。
那蛛丝似的神识缓慢崩断,青山歧中断灵力,微微俯下身将蔺酌玉散乱的发理好,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并未应他这句,只是自顾自将额头往柔软的锦绣丝毯中埋得更紧,继续睡熟。
说是睡,其实是重伤太过、生机流失,直接昏过去了。
青山歧并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忍着周遭令他厌烦又不适的气息,将车驾到一处偏僻府邸。
笃笃。
苍府的门房听到敲门声,揉着睡眼打开门:“一大清早的,谁啊?”
青山歧撩开帘子:“劳烦通禀一声,青山有要事请苍神医相助。”
门房狐疑地看那古朴无华的马车,听话音应当是自家主人相识的,客客气气道:“贵客稍等,主人还未起身。”
青山歧低低笑了,很是善解人意,柔声说:“十息之内,我要见到他。”
门房听到这狂妄的话,正要呵斥,却见少年浓密羽睫上眼瞳微微一转,悄无声息化为一双诡异的紫色竖瞳。
门房:“……”
门房面如土色,撒腿就跑。
“主人——!”
很快,苍府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一瞧见青山歧顿时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了。
“你你你……你来做什么?!”
青山歧狐瞳一眯,漫不经心道:“你来迟了。”
名誉三界的苍昼脸都吓白了:“天天天还没亮亮……”
青山歧笑了起来:“逗你玩呢。”
苍昼:“?”
青山歧意有所指道:“留着你还有用,放心吧,今日不杀你。”
苍昼吞了吞口水,赶忙塞给自己一粒救心丸,省得被吓晕。
“少、少主……有何事吩咐?”
青山歧很喜欢瞧见别人畏惧他的怂样子,慢条斯理从马车中走出来,怀中还抱着用大氅包裹着的人。
苍昼一瞧,了然。
元丹往往会留下主人的残余神识,若强行炼化会有被夺舍的危险。
每每青山歧来寻苍昼,便是为了让他抹去那些元丹的残留神志,他还当此番也是这样,熟练地开口。
“要剖了他的内丹助少主炼化吗?”
青山歧眼瞳冷冷看他。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兔子耳朵都吓出来了:“少主饶命!”
青山歧没再看他,抱着蔺酌玉抬步走入苍府。
苍昼擦了擦汗,心想每见这狐狸一次,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几十年。
这次不知要被怎么折腾恐吓。
要了亲命了。
这样想的,为了小命苍昼还是小跑着蹦跶上前,将府邸的大门关言,还布上了一层结界。
苍昼是难得的兔妖,误食灵草聚灵,因灵力纯净没有半丝煞气,这些年躲躲藏藏,一直没被镇妖司抓住,还练就了一身医术。
苍昼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青山歧轻车熟路地进了主房,将他的兔子窝随手一把火烧了,挪了位置将怀中的人轻柔放了上去。
苍昼很新奇,毕竟这是狠辣阴毒的青山歧头一回这般重视一个人。
他瞅了一眼,嘶,好仙气的一张脸。
再一眼,又一眼。
青山歧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再看一眼,把你眼睛挖出来。”
苍昼瞬间闭上眼。
青山歧道:“过来为他看看。”
苍昼:“……”
苍昼进退两难,但小命被人捏着,只好眯着眼睛摩挲着走过去为榻上的人探脉。
青山歧懒洋洋地坐在一边。
很快,苍昼眉头紧皱,说:“少主,此人经脉内府重伤,已是濒死,命不久矣。”
青山歧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心情很不好,不耐烦地道:“若他活蹦乱跳,我为何来你这里?”
苍昼干巴巴道:“可他……伤得太重,全靠一道精纯灵力护着心脉,我……”
青山歧眯眼:“你是说你无能?”
苍昼双膝跪地,肃然发誓:“我必当竭尽全力!”
青山歧很满意他的上道。
苍昼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蔺酌玉,满头大汗地忙碌半天,很快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倾泻而来,落在蔺酌玉瓷玉似的面容上,好似下一瞬就能清醒过来冲他笑。
青山歧心不在焉望着,见苍昼已经开始做法了,蹙眉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苍昼吐出一口气,深知逃不过了,视死如归道:“少主,经脉之伤还能用灵药治愈,可内府伤势太重,元丹几乎要破碎——若是浮玉山的清晓君或许还能妙手回春,我这种三脚猫医术……只能吊住他的性命,恐怕很难让他醒来。”
青山歧脸色一沉。
苍昼心道这下躲不掉,死死咬着牙道:“好了,你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受够你这只野狐狸的臭脾气了!早死早超生,老子下辈子要做狼,一口吃了你报这一世的耻辱!”
与此同时,青山歧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样也好。”
苍昼:“……嘎?”
青山歧坐在床沿凝望着蔺酌玉的脸,因逆着光显得那张阴柔的脸显得越发鬼气森森,他慢悠悠地伸手用狐狸锋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雪白的皮肤。
眉心、鼻梁、唇珠,最后落在脖颈。
“就这样躺着吧。”青山歧柔声呢喃,“我喜欢他这样。”
不必像梦中那样,用厌恶、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怨恨他为何不来救自己;也不用活着,用那纯澈的玲珑心来衬着他的心如此的卑劣不堪。
只要这样如同一尊漂亮的傀儡受他操控,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两全其美?
苍昼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这野狐狸似乎更疯了。
青山歧说完,又微微侧眸笑意盈盈地看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苍昼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狡辩,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朝他压来。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着地,无数鲜血从口鼻涌了出来。
“少、少主……”
青山歧留着他仍有用,只是小施惩戒并未下狠手,随意一摆手:“出去吧。”
苍昼经脉险些被震碎,慌不择路地踉跄而逃。
还未走出房间,就听青山歧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来:“……莫让镇妖司靠近此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苍昼一僵,飞快溜了。
蔺酌玉依然温顺地躺在阳光中,宛如精致的玉像。
断裂的经脉已被修复,脆弱得如同琉璃,内府中只剩下濒临破碎的元丹,在一寸寸吞噬他的生机。
青山歧并不在意,蛛丝似的灵力牵制蔺酌玉的经脉。
“哥哥?”
蔺酌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无神的眸瞳眨了眨,随后笑开了:“阿弟。”
青山歧问他:“你恨我吗?”
“当然不恨。”蔺酌玉笑眯眯地说,“畏惧生死乃人之常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
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出去。
青山歧额间青筋倏地暴起,猛地掐断灵力。
蔺酌玉的躯壳失去灵力操控,缓缓垂下眼。
不该是这样。
蔺酌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快,蔺酌玉忽地睁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青山歧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懦夫!”
蔺酌玉痛骂他:“我怜你是人族,处处照拂你,不料你却骗我;我费尽灵力助你出逃,你却怯懦胆小,转身就跑!我怎么瞎了眼,认识你这样的妖!”
“贪生怕死!”
“你怎么不立刻去死?”
青山歧猛地接住他又要扇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心想。
蔺酌玉也不可能会这样疾言厉色地痛骂他。
灵力丝断裂,蔺酌玉悄无声息地瘫软下身躯,继续昏睡在榻上。
青山歧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没来由地浮现一抹烦躁之色。
怎么样都不对。
他完全猜不透蔺酌玉的心思,更无法凭空揣度他对当年之事的态度和看法,方才那所谓的两个“答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蔺酌玉好像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清醒时青山歧觉得烦,乖巧昏睡着却也能让他心中抓耳挠腮的怨恨。
若是能吃了他,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融为……
一体?
青山歧坐在阴影中,直勾勾盯着那张脸,眼眸一眯,忽然有了个想法。
***
苍昼伤得够呛,蔫蔫地吃灵草,好半天才止住身躯的疼痛。
这么一番折腾,天都黑了。
苍昼的兔子窝被烧了,只能委委屈屈地准备在偏房睡一觉。
只是三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苍昼视线一瞥却见一个“鬼影”站在自己床头,月光照过来,映出青山歧那张比厉鬼还可怕的脸。
苍昼直接被吓晕了。
但很快就被人强行叫醒。
苍昼脸上有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嗓音都在抖:“少主,有何吩咐?”
和白日那副优哉游哉的死样子不同,青山歧此时整个人洋溢着一股罕见的亢奋,狐瞳收缩成竖针,面容带着笑。
“帮我做件事。”
苍昼哪敢“帮”,赶紧让少主吩咐。
青山歧说:“替我抹去一颗元丹的神识残留。”
苍昼对这种“脏活”很熟练,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少主之命,义不容辞。”
他穿好衣袍,等待着青山歧带他去取内丹。
青山歧将他重新带到主房。
蔺酌玉在月光下安眠。
苍昼不敢再揣度这个疯子的主意,干咳了声,等着青山歧吩咐后自己再去取这人的元丹。
嗤。
黑暗中,一声微弱的声响在耳畔炸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捅入了血肉之躯,硬生生挖出一样东西。
苍昼的兔子尾巴都要炸毛了,悚然看去。
就见青山歧内府处鲜血淋漓,利爪从中掏出一颗完好无损的元丹,指缝中全是可怖的血,月光落在上面,将一点金光倒映着落在青山歧的眸瞳中。
苍昼:“少少少主!”
青山歧因为巨大的疼痛浑身都在发抖,却近乎癫狂地低笑出声。
妖族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不过一月便会灵智尽失,化为一只寻常的狐狸,朝生暮死。
青山歧却亲手将元丹挖出:“将这颗元丹上的神识抹除,置于蔺酌玉的内府。”
苍昼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匪夷所思望着他:“他?他吗?!”
“嗯。”
苍昼知道这死狐狸疯,却没料到他这么疯,忍不住劝道:“少主可要想好了,您的元丹的确能置于他内府为他修复金丹,可若他带着您的金丹跑了呢……”
青山歧听到这个假设,竟然笑了出来:“岂不正好?”
苍昼被他吓住了:“那您……图什么?”
青山歧满身是血,内丹尽失,神态却欢喜若狂,死死盯着蔺酌玉那美好得让他厌恶的脸。
这些年对无关之人的迁怒,此时终于有了宣泄口。
和在灵枢山的千钧一发不同,蔺酌玉或许会因那数千百姓而起了怜悯之心,才会选择孤身留下。
此刻却只是一命换一命,且还是自己救过的、肯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只要蔺酌玉心甘情愿接受了这枚内丹,就证明自己当年是对的。
撕毁这张救世主似的脸,让他彻底和自己一齐掉到脏污的炼狱中去,不分你我。
青山歧想到那个画面,身体兴奋得发抖,笑得更加快意。
苍昼狠狠打了个哆嗦,抖着爪子将那枚血淋淋的内丹接过来。
月光皎洁,轻轻落在蔺酌玉的面容之上。
眉心一道金符悄无声息地运转,化为无形的灵力朝外蔓延。
穿过长街、密林、护城墙,古枰城的参天大树被风吹拂得一阵簌簌声响,几片绿叶伴随着寒霜往下掉落。
燕溯风尘仆仆御风落至银杏树上,脸色惨白。
掌心的金符散发出明明灭灭的微光。
蔺酌玉就在此城。
第22章 古枰城苍昼
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大快朵颐。
蔺琢玉蜷缩在角落,听着那诡异的声响用发颤的手摩挲手腕——腕间本带着潮平泽的护身法器,可自从被抓到不知名之地,身上的所有东西皆被收走。
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血泊,蔺琢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血从何来,咬破指尖想画出母亲教给他的符纹。
可他被关在此处已不知多少日,终日昏暗,眼睛根本瞧不真切,符纹一次次破碎。
“哈哈哈。”有人在牢笼之外大笑,“小仙君还不放弃啊?快快快,快些画,召出大仙君来救你,否则啊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蔺琢玉一僵,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在笑,伴随着啃噬血肉的声音刺耳至极:“第一口啃下你的头颅,第二口开膛破肚……哈哈哈小仙君的身板,三口就能吃完。”
蔺琢玉嘴唇抖了抖,却没说话。
这段时日时常有妖讥讽恐吓,想看这六岁大的孩子吓得吱哇乱叫崩溃痛哭的样子,可并未如愿。
蔺琢玉自从被关在此处,一直缩在角落中默默画那根本不可能成功的符,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众妖纷纷觉得这孩子被吓傻了,更加不有余力地想让他破功。
栏杆外的虎妖随手将断臂扔掉,笑眯眯地道:“小仙君,怎么不说话啊,眼睛瞎了,也成哑巴了吗?你兄长可比你有骨气得多,听说死前还在……啊!”
砰。
一道花儿似的灵力猛地从角落飞出去,重重落在虎妖的脸上,砰的炸开一簇小火花。
蔺琢玉脸色煞白如纸,将失败无数次终于凝出的符纹打了出去,明明已虚弱得面颊凹陷,那双眼仍然明亮。
“妖邪。”蔺琢玉声音微弱,响彻四周满是凄厉惨叫的牢笼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
这是潮平泽镇妖司的诛邪敕令。
哪怕符纹并无太大杀伤力,虎妖也本能被这句惊住了,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后,他登时恼羞成怒将牢门打开,大掌揪住蔺琢玉的衣襟将他轻飘飘拽起来,露出森寒的尖牙:“你找死?!”
蔺琢玉却只是望着他,眸瞳纯澈,没有畏惧。
虎妖死死一咬牙,也顾不得首领的吩咐,当即就要三口吃了。
就在这时,牢笼被人重重敲了下,有道声音不悦地道:“在做什么?”
虎妖一个激灵,赶紧将蔺琢玉往地上一扔,谄媚地走过去:“关大人怎么到了?这是……”
关山手中拎着一个长着狐耳狐尾的小妖,冷淡瞥了他一眼:“他留着还有大用,别忘了主人的吩咐。”
“是是是。”
关山将那小妖扔进牢笼中,又嘱咐道:“主人有令,看管好他,莫让他再逃出去。”
虎妖愣了下,认出这满脸不服输的小妖正是歧少主,小心翼翼道:“这不是……”
关山瞥他一眼。
虎妖赶忙道:“那……关多久?”
关山淡淡道:“他残害兄弟、暗害主人,本该处死,主人怜悯放他一条生路。”
虎妖了然点头。
那便是要在此处关到死了。
青山歧龇着牙想要朝关山扑过来,却被他一掌击飞出去,踉跄倒在血泊中,爬也爬不起来。
偏偏他还不肯服输,咬着牙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阴恻恻瞪着他:“现在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关山淡声说:“还是等你出来再说吧。”
说罢,叮嘱了一番,拂袖而去。
虎妖将牢笼关死,看了一眼角落中的蔺琢玉,冷笑着离开。
蔺琢玉耳畔阵阵嗡鸣,昏昏沉沉着蜷缩在一起,浑身烧得滚烫,那股虚假的温暖好似让他回到父母温暖的怀抱中。
随后,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记忆中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一层昏暗的灰尘。
满是绝望惨叫的牢笼中,似乎有人在一直同他说话,微弱又冰凉的体温包裹着他。
直到一声,锵!
有人破开昏暗,血腥味遍地。
蔺琢玉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入目眼帘仍是一片昏暗。
但有双温暖的手却轻轻将他瘦骨如柴的身体抱起,用带着雪梅气息的披风包裹住他。
蔺琢玉喃喃道:“哥哥……”
抱住他的人轻声说:“已经没事了,我带你走。”
蔺琢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被囚多日也未曾落泪的他,在绝望恐吓边缘挣扎这么久,忽然就松懈下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人,眼泪汹涌而下。
“师兄!”
蔺酌玉猛地醒了过来,手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想要抱住那个将他救出绝望的人。
……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盯着头顶陌生的窗幔,任由脑子混乱地绕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第一个意识便是:我不是死了吗?
强行破境,内府重伤生机流逝,竟还能活着?
还真是上天眷顾。
蔺酌玉并没有自毁的大病,见手刃仇人还能捡回一条命,当即心情大好。
兀自乐了一会,他才去打量四周。
似乎是一处人族住所,举目所望床幔两侧悬挂着两颗毛茸茸的雪白毛球,像是兔子尾巴,很是童趣。
蔺酌玉正琢磨着,一歪头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日上三竿,青山歧恢复成少年模样,正趴在床沿睡得正熟,从蔺酌玉的视角刚好能瞧见少年苍白的脸,和被阳光照耀的俊美五官。
——也不知他睡觉为何要梗着脖子,像是故意把脸露出来给人看。
蔺酌玉还在诧异,青山歧羽睫轻轻一动,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当视线落在蔺酌玉脸上,少年顿时一喜,扑上前去:“哥哥!你终于醒了!”
蔺酌玉被扑了个正着,眨了眨眼:“路歧?”
青山歧并不喜欢这个名字,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神情有一瞬间的烦躁,但很快就忍住了,眼巴巴地道:“我还当哥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蔺酌玉也没想过自己能活,也跟着感慨了句,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回来的?”
“此处是古枰城,苍昼神医的住处。”青山歧惯会说鬼话,三言两语就胡编好了,“我逃出后不久结界便消散了,回去就瞧见那只狐妖已经身死,哥哥被一道金符保住心脉。”
金符?
蔺酌玉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心口,好像还残留着那独属于燕溯的温暖。
青山歧不太满意他走神,拽着他的小臂微微一用力,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哥哥,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蔺酌玉感知了下内府,发现元丹竟然完好无损,啧啧称奇,“我曾听我师兄提起过苍昼神医的大名,没料到他竟真可生死人肉白骨,我得好好拜谢神医!”
青山歧随口道:“不必拜谢他……”
蔺酌玉诧异:“嗯?为何?”
青山歧忙改口:“……我已替哥哥谢过。”
蔺酌玉道:“那也不行,我必须要亲自酬谢。”
青山歧温顺地点头说好。
蔺酌玉经脉治愈、内府恢复如初,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元丹运行不太流畅,奇怪得很。
但当他一番探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好归功于刚到固灵境还不太熟练。
蔺酌玉换了身衣袍,外衣还未穿好外面就传来青山歧的声音。
“哥哥,神医到了。”
蔺酌玉一怔。
他是要去拜谢神医,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将神医请来了?
这哪里使得?
蔺酌玉赶忙将青衣披在肩上,匆匆走出来,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男人正畏畏缩缩站在那,耷拉着脑袋全无世外高人的端庄神态。
蔺酌玉恍然大悟,心道果然大隐隐于市,谁规定神医就是飘飘欲仙心高气傲了。
青山歧笑着道:“哥哥,这位便是苍昼神医。”
神医畏惧交流,蔺酌玉赶忙大发闲侃神威,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神医!神医果然如我想象中平易近人,多亏了您救我小命,这点谢礼不成敬意,望您定要收下啊。”
苍昼一愣,茫然看他。
见他似乎呆住了,蔺酌玉感慨道:“神医不辞辛苦妙手回春,竟半点不图回报,此乃我三界之福啊!”
苍昼还是呆滞,似乎没料到这人脾气竟这般好。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后为他披衣,视线冷飕飕瞥了苍昼一眼:“神医?”
神医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了。
蔺酌玉:“?”
蔺酌玉不太理解此举何意,但让救命恩人跪着不成体统,也有样学样赶忙跪下,和他对拜。
青山歧:“……”
见两人都要三拜了,青山歧额间青筋微跳,温柔又不失强势地将蔺酌玉扶起来:“没事,神医昨日消耗太多灵力,身体有些不适。”
说着,青山歧那只能轻轻松松将兔子脖子扭断的手温柔地伸过来,掐住苍昼的小臂强行将他薅起来,笑意盈盈:“神医,是吧?”
苍昼:“……”
苍昼差点死给他看,拼命忍着泪点点脑袋:“正是如此。”
“哦哟。”蔺酌玉又从清如里掏出来一瓶上品灵丹,“这是浮玉山清晓君炼制的回春丹——知晓神医并不缺丹药,但您为救我消耗自身,实属让我愧疚难当,这点小心意望您收下。”
回春丹世所罕见,清晓君炼制的在黑市上能卖出数万晶玉,竟被随手送了一瓶?
苍昼又开始愣了。
不知是青山歧这狗东西在前衬托的,他竟觉得蔺酌玉此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圣人似的辉光,将他刺得热泪盈眶。
“你……”苍昼忍泪,“您太客气了!”
简直是仙人下凡。
蔺酌玉握他的手:“您更客气!”
“不不不,还是你比较客气。”
“不不不!神医哪里的话!”
青山歧面无表情看着两人手拉手,微微磨了磨犬牙,眼神阴森,有种想吃兔子的冲动。
蔺酌玉天生便受各种人喜欢,更钟爱各种美好的事物,苍昼此等良善的救命恩人自然不留余力地结交。
眼看着两人要结拜了,青山歧微笑着说:“哥哥,神医灵力耗损严重,还是让他去休憩吧。”
蔺酌玉给了他一个“还是你想得周到”的赞赏眼神,恭恭敬敬将苍昼送了出去。
见他依依不舍地挥手,青山歧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一只随手就能掐死的兔子有什么可结交的。
“哥哥。”青山歧借着给他系衣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他看向苍昼背影的身体转过来,小声说,“哥哥不是不喜欢妖族吗?”
他正等着蔺酌玉诧异,却见他神色泰然地道:“苍昼神医不一样。”
青山歧静默了一瞬:“你早知道他是妖?”
“是啊。”蔺酌玉道,“整个镇妖司都知道。”
青山歧眉头一皱。
蔺酌玉习惯旁人伺候他,歪着头等青山歧给他弄窝进去的衣领。
“苍昼神医是误食九日灵草才成为妖,性情温柔敦厚,虽是妖却救死扶伤,身上无半分煞气——镇妖司卷宗上是这样写的,我听我师兄说过,此时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山歧无声冷笑。
身为妖族,却被镇妖司所容,简直奇耻大辱。
青山歧垂着眼给蔺酌玉整理衣领,神识却悄无声息铺了出去,落在苍昼身上。
苍昼被青山歧吓得魂飞胆落,走出主院好半晌双腿都在发软。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骂着“臭狐狸”“死狐狸”“迟早被狼吃”,刚骂完,脚下一踉跄,直接五体投地拜了个年。
苍昼:“……”
苍昼瞬间闭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嗖地一声逃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那小仙君的内府元丹一个月内肯定复原不了,看死狐狸那不值钱的样子,恐怕也不会动手夺丹。
一个月后,青山歧变回原形,他定要将死狐狸剥皮抽骨!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身咚咚声。
有人在敲门。
苍昼唯恐门房和仆人都被青山歧一个不顺眼杀了,赶紧让他们回家去,此时只能小跑着上前亲自开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
苍昼差点又跪了。
门外一支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站在门前,见他出来,纷纷颔首一礼:“叨扰苍神医了。”
苍昼生平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镇妖司,二是狐狸。
这下齐活了。
苍昼唯恐被发现是妖族,强绷着站在那:“镇妖司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镇妖司为首的奉使笑着道:“苍神医不必惊慌——凌掌令刚到古枰城任职,需盘查城中是否有妖族。”
苍昼:“哦。”
镇妖司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让这只妖族在人群中存活。
奉使正客客气气说着,后面有人却懒得寒暄,不耐烦道:“他昨日无缘无故将仆从遣走,府中定然藏了人,直接闯进去搜便是。”
苍昼一惊,兔子尾巴差点露出来。
“我我我……我没藏妖!”
众人沉默。
为首的奉使温和道:“并没有说神医私藏妖族,就是例行公事,布置一道结界罢了,望您理解。”
苍昼毛都炸起来了,结界一布,他不就暴露了吗。
就算再不济他完美隐藏,可青山歧若是被镇妖司发现行踪,以那狗东西的心狠手辣,自己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不行。
“镇妖司是将我当疑犯吗?”苍昼脖子一梗,“若是怀疑直接将我抓入镇妖司大牢即可,何必费心布什么结界?”
身后的奉使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正如我愿!来人!现在就将他抓回去严刑拷打!”
苍昼:“……”
苍昼脖子一缩:“请、布置结界吧。”
众人:“……”
奉使瞅了后面激奋的同僚一眼,转身安抚道:“神医莫怕。”
神医莫不了,还是怕得不行。
众人对“兔子胆”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样胆小的妖,恐怕杀只鸡都能吓哭,更何况吃人。
连那愤恨的奉使也皱眉移开视线,没再呜嗷喊叫。
镇妖司众人在苍府周遭布置探妖结界,一层水膜似的灵力缓慢从八方腾起,将偌大府邸严丝合缝地包裹。
青山歧瞥着头顶结界,嗤笑了声。
雕虫小技。
蔺酌玉刚被青山歧劝到屋内入定调息,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很快,镇妖司将结界撤去。
奉使恭恭敬敬道:“一切无碍,叨扰您了。”
苍昼本已等死了,听到这句诧异地睁圆眼睛:“真的?!”
“是。”
苍昼干咳了声,绷出脸上的笑容:“如此这般,你们可安心了?”
“自是安心。”奉使问道,“结界探查您的府邸只有两名人族,并无妖族,是远方亲戚吗?”
苍昼没注意被套了话,随口道:“是病人,还在治伤呢。”
“神医妙手仁心。”
众人奉承了他一通,才行礼走了。
***
古枰城镇妖司森严庄重,正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
凌问松翘着腿坐在那,闻言冷笑了声:“燕掌令,临川城的紫狐只是个意外罢了,我就不提了。我刚被掌司贬到古枰城上任没三日,你又过来说此地有妖?姓燕的,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燕溯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看他。
就在众奉使提心吊胆,担心两人又要打起来时,燕溯终于开口了。
“临川城外、镇妖司内的所有紫狐尸身心头血皆丢失,紫狐狡黠善隐藏,心头血可遮掩妖息,混入人族。”
凌问松没料到此人竟解释了,诧异地挑眉:“你又被哪个圣人附身,竟会说人话了?说说吧,你此番过来如果不是找茬,到底所为何事?”
燕溯抬手放出一道即将破碎的金符。
金光本该如之前那样准确无误找到蔺酌玉,此时却在半空中如无头苍蝇般盘桓,彻底被扰乱了灵力。
凌问松:“什么意思?”
燕溯道:“酌玉孤身外出历练,命灯黯淡,在此地失去踪迹。”
凌问松眉头一皱:“无忧?”
“嗯。”
凌问松不可置信地道:“一直听闻道君爱护无忧师弟,连镇妖司都不肯让他入,为何会孤身出宗历练,还到古枰城这么偏远之地?”
燕溯脸色又苍白了些,没回答。
明明答应过只要师尊应允,他便陪蔺酌玉一起出宗历练。
是他食言,才害得蔺酌玉下落不明。
燕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将无忧剑握在掌心。
凌问松瞥了一眼,脸都绿了。
上次在临川城,此人也是用无忧剑剑影,铺天盖地扫射满城的人逼出妖族,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你冷静!”凌问松冷冷道,“我知道无忧师弟生死未卜你很担忧,可你身为掌令不可擅用无忧剑。”
上次临川城虽然搜查出数十紫狐,是情有可原,可古枰城是出了名的平和,若无缘无故以无忧剑影问道,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和民怨。
燕溯看着平静但眸瞳已隐约见赤红光芒,自责和悔恨比上次临川城时更要紧密汹涌地包裹住他。
浑身是血,死相凄惨的“蔺酌玉”成百上千,全都在幻境中围绕着他,一声声叫着。
“师兄救我……”
“师兄救我!!!”
燕溯口中已有血腥气,整个人在疯癫边缘盘桓,只差一丝就能击溃他。
他要立刻见到蔺酌玉……
见他不思悔改,凌问松霍然起身,厉喝道:“燕临源!你的剑为何叫‘无忧’?就是为了对无辜百姓刀剑相向吗?!”
燕溯身躯骤然一僵。
“师兄!师兄师兄!”
记忆中年仅十岁的蔺酌玉笑吟吟地趴在他背上:“师兄的剑为什么也要叫无忧啊?”
燕溯垂眸抚摸着剑身,淡淡道:“你说呢?”
桐虚道君不仅给蔺酌玉改了名,连表字也提前取好,蔺酌玉觉得这个“无忧”不合字,很是敷衍,死活不肯叫。
师尊强势,他只好漫山遍野的跑,想拽着人一起叫这个。
贺无忧,李无忧,燕无忧什么的,但没人愿意和他同表字,为此他还闷闷不乐好多日。
小酌玉一本正经地说:“师兄是想进镇妖司,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是不是?”
燕溯眉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你说是,那就是。”
蔺酌玉得意地咩咩笑。
见燕溯僵住了,凌问松趁机道:“古枰城这么大,你才搜查半日,哪有这么快就寻到踪迹。既然命灯未灭人就还活着,迟早会寻到他。”
正说着,搜查满城的奉使匆匆而来。
“回掌令,整个古枰城并无妖族气息。”
燕溯呼吸一窒。
凌问松蹙眉:“所有地方都搜查了?”
“是。”奉使道,“从三日前到今日一早的所有进城之人也一并查过,并无异样。只是……”
“只是什么?”
奉使犹豫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苍昼神医昨日深更半夜遣散家中仆从,今日探查时听他说有两名病人正在医治。”
燕溯眉梢一动。
这半日来他急昏了头,只觉得蔺酌玉重伤必定被人掳走残害,焦急着想要将人救回来,根本没想过会有外人将他救起送去医馆。
凌问松挑眉:“若是在苍昼神医处,无忧师弟十有八九是没有危险的……”
还没说完,燕溯已握着剑冲了出去。
第23章 绝处失而复得
元丹还是不太对劲。
蔺酌玉入定调息两刻钟,总感觉内府元丹不属于自己。
明明那样大一个金丹在,所调动出的灵力却是少之又少,一动还细细密密地发疼。
元丹有损并非小事,蔺酌玉想了想,从清如中掏出一块浮玉山玉简,以灵力丝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向清晓师叔询问情况。
很快玉简化为小鹤,翩然朝着浮玉山而去。
蔺酌玉伸了个懒腰,敛袍下榻。
刚推门出去,就见门口杵了根柱子——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或是根本就没走,正站在长廊外的紫藤花架下站着,垂着眸似乎在盯手中的东西。
蔺酌玉挑眉:“你在这儿杵着干嘛呢?”
青山歧不着痕迹将手藏在腰后,微微一捏,虚空传来微弱的玉碎声,无人察觉。
“我担心哥哥有事吩咐我。”
蔺酌玉失笑:“你又不是我的仆从,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去,去古枰城最好的酒楼包一桌好酒好菜,再烧十桶水感恩戴德地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山歧:“?”
见青山歧歪着头疑惑看他,蔺酌玉不笑了,沉声说:“弟弟,我在开玩笑。”
青山歧:“哈哈哈。”
蔺酌玉觉得他脑子着实一根筋,要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指不定被人哄骗吃得连渣都不剩。
唉,要是没遇到自己,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你在此处休息。”蔺酌玉道,“我回灵枢山一趟。”
青山歧疑惑:“为何还要回去?”
“那只大妖虽然身死,但尸身仍在那,还有那里的百姓还未安顿……”
蔺酌玉说了一堆,青山歧却觉得烦腻,不懂他为何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山歧正要说话,忽地内府一震,无法自制地咳了起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蔺酌玉赶忙扶住他,重重拍他的后背:“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青山歧差点被如来神掌拍得吐血,虚弱地说:“多谢哥哥,好多了。”
蔺酌玉忙跑到房中给他倒茶。
青山歧见装病有效,眉梢轻轻一挑,正打算将他留下,神识却忽地察觉到苍府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
修为颇高,且不止一个。
青山歧眼眸一眯。
蔺酌玉倒了茶冲出去,走得急差点将半杯滚烫的茶撒青山歧脑袋上。
青山歧已深知蔺酌玉不会伺候人这一事实,准确无误地将半杯茶接住,像是没有痛觉似的将热茶一饮而尽,弯弯眼睛:“多谢哥哥。”
等安抚下喉中的痒意,青山歧从袖中拿出那样传送法器,声音不知为何温和了几分——也可能是烫的。
“哥哥,这个法器会记录上次传送之地,若是想去灵枢山用这个直接就能到达。”
蔺酌玉也懒得御风:“如此好用?那还等什么,给我吧。”
青山歧忙说:“我想陪哥哥一起去。”
蔺酌玉狐疑道:“但这法器不是只能传送一人吗?”
青山歧:“……”
青山歧磨了磨牙,不懂自己当时为何要设这样一个愚蠢的局试探蔺酌玉,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好在少主会装。
“我一人在此处……有些害怕。”青山歧垂着眼露出之前那千篇一律的脆弱模样,讷讷道,“那只兔妖会不会想杀我,就像狐妖杀我父母那样?”
蔺酌玉最受不得这个,劝他:“不会的,苍昼神医是人尽皆知的好妖,和那些臭狐狸不一样的。”
青山歧:“……”
青山歧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眼圈一红茫然看他:“真的吗?”
蔺酌玉:“唔。”
蔺酌玉有些心软,想了想在清如里捞了半天,拿出两张传送符来:“好好好,带你一起去行了吧,反正大妖结界消散,传送符也可进出自如。”
青山歧这才露出微笑,上前去下意识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有意无意抬手一躲,叮嘱他站稳,随后便焚烧传送符。
两人身形消散在原地的刹那,另一道神识铺天盖地覆盖过来,堪堪错过。
苍昼正在给青山歧熬药,兔子作恶,桀桀笑着,一把一把地洒黄连。
门忽地被人敲了敲。
苍昼还当死狐狸终于不再缠着小仙人,结结巴巴地回身:“这药吃吃吃吃了好,清心解毒……”
但定睛一瞧,发现外面竟是个身着镇妖司服的。
苍昼:“……”
有完没完了到底!
兔子急了也咬人,苍昼怒气冲冲地霍然起身:“你们镇妖司到底怎么回事?一趟又一趟,都说了此处没有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来人倏地拔剑。
兔子一僵,哆嗦着将视线落在剑铭上。
无忧剑……
燕临源——杀神的大弟子。
吾命休矣。
苍昼差点吓晕过去:“燕燕掌令饶饶命……”
燕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喑哑着声音问:“在此处医治的病人去了何处?”
苍昼对燕溯的恐惧战胜了死狐狸的“淫威”,立刻出卖地伸手一指:“在在在在内院……”
燕溯:“院中无人。”
“不可能啊。”苍昼疑惑道,“刚才还在的。”
燕溯早已将神识布满整个苍府,并未搜寻到任何人的踪迹,就连四周的踪迹好像都被人清除了般。
燕溯问:“两人是何种模样?”
古枰城门口奉使记录的照身符是一对兄弟,姓路,一人是固灵境一人是半丹境,兄长体弱多病,才来寻苍昼神医治疗。
苍昼见青山歧那小子竟然跑了,下意识就想向燕临源求救。
但千钧一发之际又记起来自己的性命还在青山歧手中捏着,只好忍辱负重,干巴巴道:“就……就是一对兄弟,哥哥灵丹受损,喏,这就是药——但不知这两人是不是有要事,先走了。”
燕溯又说了一遍:“模样。”
苍昼比划:“哥哥比较矮,弟弟倒是高,处处照料……”
燕溯彻底不耐了,直接并起两指在苍昼眉心一点,准确无误抽出一道灵力往掌心的卷轴上一甩。
摊开画卷,里面正是苍昼记忆中两人的模样。
燕溯的神色陡然僵了下去。
不是蔺酌玉。
苍昼记忆中的两人五官平平,长相类似,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半点蔺酌玉的影子。
苍昼缩着脑袋站在那,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了下,心中错愕。
这画上的是谁啊?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心中嘀咕死狐狸不知道又往他身上使了什幺小伎俩,好像早就料到镇妖司的人会来查记忆。
还挺谨慎。
燕溯几乎将卷轴捏碎,沉默半晌,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苍昼扒着门框目送着小杀神离去,赶紧将大门紧闭,大大松了口气。
自从青山歧到,他就活着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此时真的想一棍子打昏自己,一觉醒来就是一月后,“死狐狸”彻底成了死狐狸。
想着想着,他就乐了。
还没乐完,院中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蔺仙人和挨千刀的东西回来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快。
蔺酌玉和青山歧到了灵枢山后,方圆百里已被关山夷为平地,百姓也不见踪迹。
蔺酌玉四处打听了下,才知晓是刚任职的古枰城凌掌令将存活者接去安顿,大妖的尸身也被搬走。
两人只好又传送回来。
蔺酌玉兴致勃勃道:“凌问松竟然来古枰城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两次传送虚空的撕扯,让毫无灵力的青山歧脸色煞白如纸。
蔺酌玉本来马不停蹄就要出门,但一看他实在虚弱,只好先将他扶到内室坐好。
苍昼忙不迭地将熬好的黄连汤……熬好的药端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少主吃药。
青山歧瞥了苍昼一眼,发现他眉心的符纹被人动过,唇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喝了口药,差点吐了,强绷着脸对蔺酌玉讷讷道:“药苦……”
蔺酌玉:“那我给你摸摸头?”
青山歧:“?”
青山歧配合地“哈哈”两声:“院中树上有几颗灵果看着很甜,哥哥能帮我摘下来吗?”
苍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那是他培育十九年的灵果,只差一年就能入药了!
他当即就要抗议,但青山歧轻飘飘瞥了一眼,苍昼立刻闭嘴。
蔺酌玉比了个“交给我”的手指,沉稳地去摘果子了。
蔺酌玉一走,青山歧一改方才的孱弱,阴森盯着苍昼:“你是不是在想,如今我修为尽失,你正好报复?”
苍昼敢怒不敢言:“不敢。”
青山歧知晓他这个兔子胆也没这本事,冷淡道:“今日谁来过?”
苍昼:“燕临源。”
青山歧狐狸眼下意识一眯:“浮玉山燕溯?”
“正是。”
“他来找人?”
“嗯。”
青山歧的视线朝外望去,蔺酌玉正在摘果子,他也不知晓到底熟没熟,索性拿着棍在树上敲枣似的打,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苍昼心都碎了。
蔺酌玉正优哉游哉打着果子,忽地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酌玉?”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看去,登时愣住了。
大师兄?
本该远在浮玉山的燕溯此时却一身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要命,似乎不可置信地愣怔望着他。
燕溯本已离开苍府,浑浑噩噩不知何处还能再寻,混乱间有人撞在他身上,将手中的卷轴撞掉,稀里哗啦摊在地上。
燕溯本懒得去捡,可视线无意中落在那画像人的脖颈处。
喉结处,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痣。
燕溯心口重重一跳,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回去。
蔺酌玉站在灵果树下,阳光顺着树荫落在那张瓷玉似的面容,彻底将燕溯周身的心魔轰然驱散。
蔺酌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心性成长不少,也没像上次那样呲儿人,很有礼数地说:“大师兄怎么会在这……”
话音未落,燕溯忽地快步上前,双臂一展,像是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地将蔺酌玉拥在怀中。
蔺酌玉一呆。
大师兄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几乎穿过两层薄薄衣袍震得蔺酌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燕溯握剑的手从来坚如磐石,此时却发着抖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一寸寸感知着蔺酌玉的体温、呼吸、心跳。
还活着……
蔺酌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大师兄,茫然看着他的侧脸,忽地后知后觉到一个被他忽视的问题。
他在灵枢山以命相搏,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重伤时远在浮玉山的命灯却会暗淡将熄。
师尊师兄若是看到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灯,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燕溯才会不远万里来古枰城寻他吗?
一瞬间,蔺酌玉心间微微一酸,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疼,他伸手环抱住燕溯的腰身,在他颈窝依恋地蹭了蹭,安抚道。
“师兄,我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燕溯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更紧地将他抱住。
蔺酌玉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也没开口,只能踮着脚尖努力呼吸了几口气。
好一会,燕溯才稳住大起大落的情绪,缓慢将蔺酌玉放开,声音嘶哑。
“随我回家。”
蔺酌玉不乐意:“再等一等,我才出来几日啊,灵枢山我都没进腹地呢,这么快回去干嘛?”
燕溯眸瞳一闪而逝的猩红,见他竟还想继续进灵枢山,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立刻回去。”
蔺酌玉:“嘶……”
燕溯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松开手。
蔺酌玉后退数步,揉着被攥出一圈红痕的手腕,皱着眉看着他:“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燕溯闭了闭眼,哑声道:“师尊很担忧你。”
“真人算的卦很准,我有福泽庇护,就算遇到劫难也可化险为夷。”蔺酌玉挑眉呛他,“你并不是我的历练同伴,用不到你替我做决定何时回去?”
燕溯:“你……”
两人正对峙着,一旁轻飘飘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哥?”
青山歧孱弱地扶着门框走出来,神色苍白担忧望着两人:“这位是……”
蔺酌玉撇撇嘴:“这是我同门师兄。”
青山歧轻轻咳了几声:“原来是燕掌令,久仰大名。”
燕溯全部心思都放在蔺酌玉身上,全然不在意外人是死是活。
他本是不想搭理,可余光随意一瞥,似乎瞧见了什么,眼神如刀森森看了过来。
青山歧穿着一身大小合身的绣着红梅的道袍,隐约可见袖口用笨拙的几根红线寥寥几笔绣着两朵桃花。
从小到大,蔺酌玉送他的无一例外是红梅纹雪衣道袍,新衣袍都会自己动手绣几朵桃花,代表是自己所赠,大师兄要感恩戴德时刻铭记他的好,回来要给他带糖葫芦吃。
可这件衣袍……
却穿在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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