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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掌令
燕溯的意识失控只有几息时间,很快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便潮水似的褪去。
恢复神智的瞬间,燕溯对上的便是蔺酌玉茫然无措的眼神。
……以及脖颈处狰狞的指痕。
燕溯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青山歧忽地挡在蔺酌玉面前,警惕地望着他:“无忧当心。”
燕溯一僵。
蔺酌玉注视燕溯的眼瞳,无声吐出一口气:“师兄……”
话音未落,燕溯侧身,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去镇妖司一趟。”
蔺酌玉:“可你……”
燕溯心脏狂跳,唯恐再不走又会做出伤害蔺酌玉的举止,头也不回地道:“忙完我再同你细说。”
蔺酌玉本能追他:“师……嘶!”
他脚踝一阵刺痛,单薄身躯歪了歪,被青山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就这么一耽搁,燕溯的身影顷刻消失在远处。
蔺酌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清冽的潮湿水气吸入肺腑,凉得他浑身发寒。
青山歧将他带回望重城,大雨终于停了,天光破晓。
蔺酌玉猝不及防被燕溯拂开,脚狠狠崴了下,回到望重城住处后脚踝已肿得老高,加上脖颈处的狰狞伤痕,显得整个人孱弱又狼狈。
青山歧将他放在连榻上,单膝跪地脱下他的鞋,瞧见脚踝的淤青脸色微微一变。
初遇时,青山歧最厌恶蔺酌玉的骄纵,衣袍沾了点水就要丢了换新,可如今他浑身湿透,衣摆皆是污泥,却心不在焉坐在那。
青山歧轻轻握着蔺酌玉的脚搭在自己膝上,指腹轻轻在脚踝处一按。
蔺酌玉手一颤,终于回过神来,见青山歧跪在自己身边,赶忙要缩回脚:“没、没事,你先起来。”
青山歧扣住他的小腿,蹙眉道:“别乱动。”
他嗓音有些低沉,蔺酌玉僵了下只好没动,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今日多谢你了。”
青山歧沉着脸没说话。
他是想杀燕溯,却没料到那姓燕的风魔九伯如此骇人,险些将蔺酌玉牵连其中。
青山歧拿出药膏来,一点点涂在他脚踝处。
蔺酌玉不太自在被别人触碰,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让青山歧给他上完药。
等涂完,蔺酌玉猛地一缩脚,轻声道:“你先回……唔。”
青山歧站起身,手轻轻掰着蔺酌玉的下巴往旁边一歪,盯着那脖颈处的淤青:“还有这里。”
蔺酌玉摸了下脖颈,不太在意:“明日起来就能消了,你快回去吧。”
蔺酌玉现在心情很乱,不想再和外人寒暄,第三次下了逐客令。
青山歧却置若罔闻,沉着脸道:“燕掌令险些杀了你……”
蔺酌玉霍然看他。
青山歧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
他太着急了。
两人之间不似最开始有嫌隙的冷战,就算蔺酌玉险些被杀,以他的脾性也是担忧燕溯的反常,而不是畏惧而疏远。
见蔺酌玉眼眸带着冷意,青山歧眼眸一垂,嗓音软了下来,讷讷道:“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有些无可奈何,但也承了他的好意,温声说:“没事,方才我只是吓住了,就算你没到,我师兄也不会真的伤到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哄他:“乖,回去休息吧。”
青山歧不情不愿地走了。
蔺酌玉撑着额头坐在那,脑海中全是燕溯神智癫狂的样子。
当年潮平泽没出事时,蔺成璧曾带他去燕行宗去玩,那时的燕溯已是个半大少年,跟在池观溟身后来招待贵客。
小酌玉很喜欢燕溯,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哥哥。
燕溯蹲下来抱了抱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对他笑。
蔺成璧恭敬颔首,对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听懂,他靠在燕溯怀里,伸出两根手指戳着燕溯的唇角往上顶,想让燕溯对他笑。
蔺成璧无可奈何地将他抱起来:“乖,别闹。”
一向对他温柔的池观溟脸上也没有笑意,神态苍白严肃。
蔺酌玉不懂气氛为何这么奇怪,好奇地看来看去。
但很快,就有人来禀告,众人匆匆过去,刚走到一处漆黑昏暗的屋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愤怒的咆哮,宛如野兽。
蔺酌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蔺成璧的脖子。
蔺成璧一边轻柔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和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懂,等到稍微懂事些才后知后觉,那日是燕行宗宗主发疯癫狂的日子。
蔺成璧带着他去问候,可他一无所知,一直缠着燕溯要玩。
燕溯脸色苍白,却牵着他的手在燕行宗游玩。
燕行宗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将奇怪的眼神放在燕溯身上,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蔺酌玉吃着糖,只觉得不太舒服。
忽地,燕溯说出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玉儿,万一有朝一日我也……”
蔺酌玉咬着糖茫然看他。
但燕溯没说完,只轻笑了下,便带着他继续玩。
直到十余年后的今日,蔺酌玉明白了那句未尽之话的意思。
万一有朝一日我也发疯癫狂……
蔺酌玉头痛欲裂,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浸得他很不舒服,可一向爱干净的他却没了精力去捯饬。
他先将此事告知了师尊,又去询问危清晓,这番忙碌,天即将亮了。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终于起身沐浴换衣,他还要去镇妖司牢狱询问那只大妖,更要去找燕溯的行踪。
他单脚蹦着换好衣袍,不知是颠的还是淋雨淋的,整个人脑袋晕晕乎乎。
刚回连榻上,蔺酌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下去。
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将他接住。
蔺酌玉还没看清来人,身体却本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和体温,整个人挨了过来:“师兄!”
燕溯脸色苍白如纸,仍穿着昨夜那身带血的白袍。
他将蔺酌玉扶好,一语不发地伸出指腹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按。
“哎没事,一会就消了。”蔺酌玉头发还没擦汗,湿漉漉往下滴着水,伸手抓住燕溯的手腕,唯恐他又趁着自己不注意跑了,“你去哪里了呀?师尊让我们忙碌完回宗,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啊?”
燕溯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的脚踝。
蔺酌玉直接一蹬腿,将脚搭在燕溯大腿上,撇着嘴说:“你看下,都肿这么老高了,走道都费劲,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只能金鸡独立扑腾回家,到时候你看我给不给师尊告状,你少不得一顿毒打。”
燕溯:“……”
燕溯垂着眼为消肿只有些淤青的脚踝轻轻按着,指腹有力好像按住了蔺酌玉的哪根筋,一道暖流直冲天灵盖。
蔺酌玉微微一哆嗦,有些不明白那股热意到底从何而来。
燕溯感觉到他在抖,还当他在疼,终于开口说话:“还想我送你?你就不怕我再发狂将你杀了?”
“你就吹吧你。”蔺酌玉撇撇嘴,“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否则催动师尊一道剑意,你直接就趴下了。”
燕溯:“……”
燕溯顺着他的小腿一按。
蔺酌玉“嗷”的一声差点蹦起来:“燕溯!”
燕溯冷淡道:“我说认真的。”
“我难道就在说笑吗?”蔺酌玉闷闷不乐地说,“你是不是又想疏远我,或者说些伤人心的坏话和我冷战?”
燕溯轻声道:“不会了。”
蔺酌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溯伸手轻轻摸着蔺酌玉的下颌,视线盯着那可怕的淤青:“昨日那只大妖或许是青山一族,掌司命我即刻启程将这只狐妖带回总司。”
蔺酌玉诧异:“青山族?这么弱的青山族吗?”
“更无州青山族已死的差不多,这只已算修为颇高。”燕溯用指腹蘸着药一点点给他涂着,因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刚沐浴后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心不在焉地道,“或许能通过这只妖顺蔓摸瓜,寻到当年潮平泽之案的罪魁祸首。”
“哦。”
蔺酌玉明明差点被掐死,此时却顺从地扬起修长脖颈,将命门送上前去。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燕溯回想起昨夜大雨滂沱,蔺酌玉也是这样茫然地任由他扼住脖颈,全然忘了反抗的场景。
如果还有下次……
蔺酌玉第一反应恐怕也不会是动手反抗。
燕溯回想起当年他父亲疯癫屠戮的模样,微微闭了闭眼。
蔺酌玉没意识到燕溯的情绪波动,只觉得脖颈处那羽毛似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身体却僵在原地,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说:“那我能去吗?”
燕溯摇头:“第四司赌注已成,你活捉大妖,新掌令之位已是你,以后有的忙碌。”
蔺酌玉若有所思:“那你送过去便回家吗?”
“可能要待一段时日。”
蔺酌玉望着燕溯躲避自己的眼神,好一会才“啊”了声,后知后觉到自己刚才高兴太早了。
昨夜燕溯的失控,终归给两人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裂纹。
蔺酌玉想说自己不在意、不害怕,可话还未说出口,又意识到这件事最在意、最害怕的人是燕溯。
燕溯怕亲手杀了自己。
这种恐惧是蔺酌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抚下来的。
燕溯越看那道伤越觉得刺眼,好似又回想起被困在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掐住蔺酌玉的绝望和后怕。
若他那时不是扼住脖颈,而是拔出无忧出了一剑……
恐怕蔺酌玉早已身首异处。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霍然起身。
蔺酌玉赶忙拽住他:“你去哪里啊?”
燕溯没回头:“将药放下。”
蔺酌玉这才松开手,眼巴巴望着他离开房间。
可转念一想,他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药,要送去何地?
蔺酌玉一惊,立刻蹦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偌大府邸,早已不见了燕溯的踪迹。
他又跑了。
***
天一亮,押送大妖的奉使便匆匆回镇妖司总司。
第四司诸位奉使一觉醒来,听闻蔺酌玉竟然活捉了一只固灵境的大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匆匆前去第四司打听情况。
第四司众说纷纭,还有人前去问秦同潜此事的真假。
秦同潜自然做不出来冒领功劳的恶事,哼笑了声:“自然是真的,燕掌令已将那只大妖带回总司了。”
众人“嚯”了声,又继续叽叽喳喳。
正说着,蔺酌玉慢吞吞地过来了,身后依然跟着那个身穿紫衣的男人。
瞧见他,众人忙匆匆前来迎接恭贺。
蔺酌玉不知为何脸色很是难看,但他从不将情绪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和人相处向来滴水不漏,笑着和众位奉使寒暄。
固灵境的大妖浑身煞气,沾染无数人族鲜血,一只的罪孽能赶上那些寻常妖族的百倍有余,除非众人能在最后两日捕捉到另一只大妖,第四司掌司便是蔺酌玉无疑了。
刚及冠的镇妖司掌司,前所未有。
秦同潜臭着脸站在那,见蔺酌玉被人拥簇着,哼笑了声抬步就要走。
蔺酌玉“哎”了声叫住他:“秦奉使留步。”
秦同潜不耐道:“干嘛?”
“怎么心情这般不虞?”蔺酌玉问,“我是新上任的掌令,你可以同我说说啊。”
秦同潜:“……”
秦同潜狞笑:“昨夜如果不是我,你焉能将大妖送到镇妖司!别得寸进尺啊。”
蔺酌玉哈哈大笑。
青山歧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秦同潜。
蔺酌玉和旁人相处往往是很疏离的,就如同初次见自己,可对这个秦同潜却是各种挑衅打趣,待他全然不同。
青山歧磨了磨牙,阴森盯着秦同潜。
碍眼。
秦同潜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懒得在此处待,直接道:“愿赌服输,掌令之位即是你的,我即刻打道回府。”
蔺酌玉伸手一拦,笑吟吟地道:“第四司刚成立,我经验不足,万事还得劳烦秦师兄拿主意呢。”
这位师兄叫的秦同潜心情大好,斜眼看他:“你就不怕我和你争掌令之位?”
“掌令之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秦同潜哼了声,心说真会说漂亮话。
不过他虽然不想被家中人安排,可心中也向往镇妖司,加上蔺酌玉这个掌令比其他三掌令好相处得多,思忖良久终于决定留下来。
***
很快,无忧司传遍三界。
蔺酌玉欢天喜地回家,告知师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关于蔺酌玉在外之事,桐虚道君事无巨细全然知晓,但还是耐心地听着蔺酌玉叨叨叨,翻来覆去念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地英雄救美。
“……师兄被大妖重创,哇哇吐了满山头的血,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眼看着大妖的利爪离他只有半寸,师兄即将命丧此处时,我手持临源剑悍然一剑,救下娇弱的师兄性命。”
说到兴处,蔺酌玉还挽了个剑花,差点打到师尊的下巴。
“就这样,大妖被我一剑击退,跪地求饶!”
桐虚道君喝了口茶,见他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点点头:“的确英明神武,若师尊在,恐怕都救不了那么及时。”
蔺酌玉被捧得心花怒放,笑嘻嘻地跪在蒲团上:“师尊,那只大妖不会是你特意引来帮我的吧?”
桐虚道君似笑非笑看他:“我若帮你,会让大妖伤到你‘娇弱’的师兄吗?”
蔺酌玉想想也是。
他狠狠贬低了燕溯一通,也没能泄了那人不告而别的怒火。
虽然知晓燕溯的打算,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生气。
有什么话不知道好好说吗,非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蔺酌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还要再添油加醋说一遍自己救怂师兄的英姿,忽地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意识似乎消失了片刻。
等恢复神智时,隐约感觉师尊在唤他。
“酌玉!”
蔺酌玉一时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困倦地还记得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小声嘟囔:“师兄吐了好多血,把望重城都要淹了……”
桐虚道君脸色煞白,将蔺酌玉横抱到榻上,见他身上生机似乎在悄无声息的流逝,猛地甩出去一道宗主印。
不到十息,危清晓匆匆过来。
她只是瞅了一眼就发现不对:“二三契即将碎了,无法再结第二次,可他的元丹还未恢复,加之此番他消耗巨大灵力……”
桐虚道君厉声道:“尽管说怎么做!”
“要么彻底独占这颗元丹,要么……”危清晓小心翼翼道,“只能结道侣契。”
第40章 青山歧
北陵镇妖司。
护器无疆千百年如一日散发幽蓝符纹,燕溯腰负无忧剑,由奉使拎着灯引入镇妖司牢狱中。
能关押在北陵的妖族皆是大妖,密密麻麻的符纹时刻折磨着笼中妖族,发出哀戚又愤怒的哀嚎。
灯盏的符纹流转,两侧牢笼的大妖砰的冲上来抓住栏杆,猩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白袍男人。
“燕临源,哈哈哈,做妖的滋味如何?!”
“知晓你父亲发疯时是何滋味了吗?”
“高高在上的燕掌令,马上也要沦为和我们一样的阶下囚了哈哈哈!”
四周阴恻恻的邪笑灌入耳畔,奉使提灯一晃,符纹化为长鞭狠狠甩在发出声音的大妖身上,厉喝道:“放肆!”
被讥讽的燕溯神态没有半分变化,漠然道:“走。”
“是。”
青山沉身负青山血脉,被镇妖司关押在牢笼最底层。
燕溯顺着满是青苔的石阶走下,就见巨大的妖躯边,凌问松正在闭眸用灵力探查识海,四周散发着碧绿色的萤火光芒。
察觉到有人过来,凌问松将灵力收回,侧眸看来,明显有些不耐:“你来做什么?”
燕溯道:“掌司让我来问,可有结果?”
凌问松听到掌司之令,脸色好看许多,干咳了声:“青山血脉特殊,且体内被下了禁制……”
燕溯点头:“就是没什么结果。”
凌问松耐心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它识海中关于‘青山’二字探查不出来,但这样起码更能确定他便是青山亲族,且身份不低。”
燕溯说:“你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做什么?”
凌问松:“……”
要不是打不过他,他早就将这人的嘴撕烂了!
凌问松磨了磨牙,冷冷道:“这只大妖分明是无忧所捕获,为何是你送来北陵?”
燕溯打量着他:“搜查不出结果就直说,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掌司并不会怪罪你。”
凌问松:“……”
凌问松怒道:“有本事你来!”
燕溯将绣着桃花的雪白外袍脱下放置一边,露出里面勾勒魁梧身形的漆黑劲装,冷淡道:“出去。”
凌问松嫌弃地看着他,知晓这人的暴戾手段,臭着脸出去了。
还未走出两层,就听得最下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凌问松下意识抖了下,口中骂了句疯子,匆匆抬步离去。
妖族将人族当成食物,燕溯见惯了惨死的人类,心硬如铁,从不将畜生当成同族,哪怕和人类一样有着一样的外表,也丝毫不耽搁他心狠手辣。
最下方的惨叫几乎将牢笼震塌,上方叫嚣的妖族瞬间怂了,全都噤若寒蝉,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直到半日后,燕溯踩在没过脚背的血泊中,结实有力的小臂紧绷,冷冷拽住被迫化为人形的青山沉满室血污的头发。
青山沉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什么苦,却在一个区区人族手中死去活来无数次,朦胧视线注视着燕溯那张阴森如厉鬼的脸,神魂不自觉一阵阵颤抖。
那是来自骨子里的畏惧。
燕溯居高临下望着他,眸瞳毫无神情,像是注视一个死物:“屠戮潮平泽之妖,在何处?”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青山沉奄奄一息,努力遏制住身体的发抖:“你……咳,连我的神识都探查不出,更何况亲口问我。”
燕溯薅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虎毒不食子,它连亲生子也会下禁制?”
青山沉一惊:“你怎么会……”
燕溯神色漠然。
自然是诈它的,没料到竟如此愚蠢。
怪不得他会只身入三界腹地,更在浮玉山脚下对镇妖司掌令出手,要么真是个自大的蠢货,要么是被人算计。
燕溯抬手一招,无忧剑凌空而来,直直悬在青山沉的眸瞳上三寸,逼得他眼瞳骤然缩成竖针。
燕溯语调没有半分波动:“我只问一遍,青山族是不是在灵枢山?三、二……”
伴随着他的每一声倒数,剑便往下落一寸,明明两息不到,便已到了瞳孔正上方。
青山沉脸色倏地白了。
就在最后一声即将落下时,他咬牙道:“就算你杀了我!我……我也不能说!”
燕溯垂眸望着这蠢似王八的妖,又问:“你和路歧有什么关系?”
青山沉惊魂未定,他怨恨人族,自然不肯将同族之人的秘密抖搂出来,咬着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燕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我父亲下咒之妖,可在青山族?”
不过是只无关紧要的小妖,又无青山族的血脉,青山沉自然不会为她保守秘密:“在!她在我父亲身边!”
燕溯只问了四个问题,随手将奄奄一息的青山沉扔在地上,将白袍披在肩上,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北陵无疆栈道,李不嵬等候他多时。
燕溯抱剑行礼,将得知的消息一一告知。
李不嵬若有所思:“灵枢山辽阔,山脉连绵千里,青山族当年从更无州匆匆逃窜,此处的确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屠戮潮平泽的大妖即使青山族首领,若能在燕溯发作前将下咒之人斩杀,一举两得。
只是目前最难办的便是寻到青山族的藏身地。
李不嵬仰着头注视着护器无疆,不知在想什么。
燕溯此时心绪前所未有的放松,只要将下术人斩杀,风魔九伯消散,那他面对蔺酌玉时九不必战战兢兢,唯恐伤了他。
“师叔……”燕溯低声道,“法器无疆,能否捕获到青山族的妖力?”
李不嵬喃喃道:“三界安危全系在无疆上,一旦动用它……”
且现在还不确定燕溯问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李不嵬揉了揉眉心:“罢了,让我想一想。”
李不嵬向来稳扎稳打,从不敢去赌虚妄之事——就像当年无疆换蔺酌玉之事,和野蛮的妖族做交易毫无把握,更是拿三界苍生的性命来赌。
他输不起。
燕溯望着他,忽然不着边际地问:“师叔为何想让我或酌玉继承镇妖司?”
李不嵬望着无边无际的湖面,良久才淡淡道:“我循规蹈矩,顺应天道,最大憾事只为情字,注定此生不会有子嗣。”
“为何?”
李不嵬没回答,只是望着溟濛水面,随意道:“狐妖关押在此处,你速回吧。”
燕溯始终看不透这个师叔,他曾因李不嵬铁石心肠放弃蔺酌玉而怨恨过,越长大在镇妖司待的越久,就越能知晓苍生在妖族利爪下的存活之艰。
他不再多问,微微颔首一礼,迫不及待想要回浮玉山。
忽地,李不嵬道:“临源,方才浮玉山有信传来……”
燕溯脚步顿住,蹙眉看来。
李不嵬注视着他的神情,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可惜。
“玉儿重伤病危,兄长要为他三日后和路歧结道侣契。”
燕溯脸色倏地变了:“重伤?为何会重伤?他现在如何?!”
李不嵬没料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愣了愣颇为无奈地笑了:“放心,还是元丹受损的事,不知为何出了变故,只是昏睡。”
燕溯心中仍然担忧,后知后觉到李不嵬后面半句话。
结……道侣契?
“可那路歧……”
燕溯这两日并未闲着,从数万卷宗寻到当年更无州解救之人,查出路家从未去过更无州,更何谈路歧所说的前去将他救走。
那人分明是在说谎。
“周真人卜卦从未错过。”李不嵬轻声道,“哪怕你和兄长阻挡,仍挡不了天意,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的‘正缘’。”
燕溯死死握着手,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李不嵬转身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低声呢喃。
“冥冥碧色霞,谁料观无涯。”
***
蔺酌玉足足昏睡两日,且还没有要醒的征兆。
玄序居皎月明明,蔺酌玉躺在床榻上平静安眠,好似下一瞬就能醒过来嬉笑打闹。
青山歧坐在一边凝视着他的脸,缓缓露出个笑。
起先桐虚道君将蔺酌玉护在鹿玉台用无数聚灵阵护住他生机不灭,可仍然阻挡不了元丹中的灵力流失,哪怕三界圣手如危清晓也毫无办法。
唯独靠近青山歧时蔺酌玉的生机流逝才有所减缓,这才让蔺酌玉回到玄序居。
青山歧并不觉得使点诡计有哪里不对,目的达到就好,现在的蔺酌玉不就落到他手掌心了吗。
只是他的,谁都不能和他抢。
蔺酌玉乌发披散在榻间,青山歧握住一绺发,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下。
桐虚道君并不会放心将他的宝贝弟子放在一个陌生人手中,必然在蔺酌玉身上下了重重禁制。
青山歧并不在乎,生平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注视着蔺酌玉,毫不掩饰眸瞳中的觊觎和占有欲。
他向来贪婪,起先想要损坏蔺酌玉的玲珑心,最后不知何时目的变成让蔺酌玉的眼里有他。
直到现在,光是注视着他已经不足以抚慰他空荡荡的心。
青山歧要的是亲手将明月占有,不让任何人沐浴在他的辉光中。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
青山歧将蔺酌玉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像是抱孩子似的哄着他,哼着蔺酌玉唱过的小曲。
就好像两人并非是他的一腔情愿,而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爱侣,相护依偎着度过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唱着唱着,青山歧忽然将脸埋在蔺酌玉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又贪婪又怨恨,恨不得将他捏碎了吞吃入腹。
他以另一方毫无知觉下营造出相爱的假面,想要捏造虚假的记忆,所想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路歧”。
“路歧”和蔺酌玉的相处只是虚假的客套,没有半分真情,他更无法去幻想蔺酌玉和“路歧”相爱的场景。
哪怕是臆想出来的。
青山歧只能逼迫自己去想两人年幼时相依为命的一个月,那才是最真实的他在蔺酌玉面前的样子。
可短短一个月,根本无法支撑他幻想两人未来如何“如胶似漆”的相处。
不像燕溯。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梦呓似的呢喃道:“救我……”
青山歧一怔,如饮鸩止渴般高兴起来。
这也是他和蔺酌玉独一无二的回忆。
哪怕十五年来这两个字将他折磨得几乎疯癫,可此时听到仍止不住的心生喜悦,甚至不可自拔地开始幻想:
若当时他不畏死回去救下蔺酌玉,是不是现在属于燕溯的一切,就全是自己的。
蔺酌玉会欢天喜地地唤自己师兄,亲密无间地和他相偎相依,信任依赖逐渐化为爱恋倾慕。
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肮脏的算计。
如果他不是“路歧”,只是无辜的青山歧……
下一瞬,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青山歧呆了呆。
脸上欢喜的笑容陡然僵住,心口好像被一把利剑直直穿透,疼得他浑身发抖,神情缓缓变为一种极其可怕的怨毒。
第41章 命灯已灭
青山歧浑身都在抖,对燕溯的恨意前所未有地到达顶峰。
贱人!
燕溯凭什么活在这世间?
青山沉那个废物,为何没能将他杀了?
风魔九伯也是无用的咒术,为什么没能让他直接自爆而亡,而是留他一条性命至今?
青山歧被这句“师兄”勾起对所有人的怨恨,恨不得世界毁灭,贱人全都化为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蔺酌玉睡得不太安稳,苍白的唇一直喃喃着“师兄救我”。
青山歧咬牙切齿地忽略前两个字,轻轻哄着他:“好,我回来了。”
蔺酌玉并没有被他安抚到,明明在昏睡却知晓身侧的气息并不是他想要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呜咽着:“师兄……”
青山歧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狐族天生的魅惑之术被他发挥到了极致,鬼魅似的低声安抚。
“你不想要他,我就在此处……”
玲珑心也天生不被惑术蛊惑。
青山歧眼看着蔺酌玉痛苦抗拒着也不愿被他魅惑,沉着脸将他放下,面无表情从旁边的屏风上拿起绣着桃花的雪白披风盖在蔺酌玉身上。
熟悉的气息终于将他包裹,蔺酌玉止住了啜泣,蜷缩着身体躲在让他安心的衣袍下,彻底睡了过去。
青山歧几乎将牙齿咬碎,甚至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成也玲珑心,败也玲珑心。
青山歧指腹轻轻抚摸蔺酌玉的五官,不知在盘算什么。
夜半三更,玄序居传来一波灵力震动。
青山歧霍然起身,眸底闪现一抹厌恶。
果不其然,燕溯匆匆而来,看也不看青山歧,直接冲到床边。
蔺酌玉裹着他的衣袍睡得安稳,用灵力探查经脉灵台并未重伤,依然是元丹的灵力供应不足。
燕溯将外袍裹住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在怀中,抬步就要往外走。
青山歧冷冷一抬手挡住他:“你要带他去哪里?”
燕溯漠然:“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青山歧皮笑肉不笑:“外人?难道没人告知燕掌令,道君已准许两日后二三契破碎,我同无忧结为道侣。”
“砰——”
话音刚落,燕溯霍然挥出一道灵力,将青山歧逼得后退数步。
“道侣?”燕溯见他懒得装了,冷厉望着他,“一个不知底细的妖人,也配入我浮玉山?”
青山歧也不生气,只是心里骂了句贱人,反唇相讥:“的确不及燕掌令,和无忧兄弟情深。”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我活着一日,便不会准许酌玉同你这种人结为道侣。”
见撕破脸了,青山歧冷笑了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疯疯癫癫连亲师弟都敢动手杀的疯子,无忧现在这样,便是拜你所赐。”
两人短短几句话,从不交流,只对对方进行诛心的攻击。
燕溯抬步就走。
青山歧瞳孔骤然一红,立刻就要去阻拦。
无忧剑陡然出鞘,带着同族狰狞的血腥味逼近青山歧面门。
燕溯抱着蔺酌玉头也不回,声音冷冷传来:“再往前一步,便死。”
燕溯说到做到,甚至很期待青山歧上前般蓄势待发。
青山歧眼眸一眯,暗骂了声晦气。
燕溯抱着蔺酌玉顷刻便回了阳春峰。
本来听危清晓的话头,蔺酌玉但凡离开路歧半步,生机便会飞快流逝,但此时到了阳春峰,蔺酌玉体内的灵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还越发充盈。
燕溯皱起眉头。
这时,一道玉简从天边飞来,悄无声息落在床边。
燕溯起身将玉简接过,指腹用力直接碾碎,元九沧的身影出现在原地,颔首禀报。
“回掌令,我已在灵枢山寻到了被掩埋的路家尸身,路家有兄弟两人,少年尸身只有一具,不知是哪个。”
燕溯眼眸一眯。
路家记录中长兄并不如幼弟修为天赋出众,所以很少有人关注。
燕溯问:“那具尸身,可有灵骨?”
“尸骨残破,并瞧不出是否有,但骨龄瞧着应是少年。”
燕溯冷笑了声。
若那具尸身是弟弟,那现在这个“路歧”就是冒牌货,只要一探骨龄便知真假。
果然是只妖。
燕溯捏准这个把柄,终于心中稍定。
将玉简拂去,燕溯重新回到榻边,蔺酌玉昏昏沉沉睡着,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燕溯轻轻握住蔺酌玉的手,捧着抵在额间,无声吐出一口气。
蔺酌玉昏昏沉沉一整夜,第二日天刚亮,竟然醒了过来。
燕溯守了他一夜,见状立刻上前:“酌玉!”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下意识喊了句“师兄”,清醒后第一句话却是。
“路歧呢?”
燕溯上前将他扶起来,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缓了会,淡淡道:“你醒得正好,我也正想带你见他。”
蔺酌玉睡得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地靠在燕溯怀中,含糊着又问了一遍:“路歧呢?”
燕溯意识到不对,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想见他?”
蔺酌玉恹恹道:“你将他找回来,让他别去……”
燕溯拧眉:“去哪里?”
蔺酌玉没了力气说话,只觉得头痛无比。
昨夜似乎做了一场梦,他醒来后路歧就在他身边,单膝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他:“若是只有和我结道侣契才能活命,你愿意吗?”
蔺酌玉当时脑袋昏昏沉沉,下意识抗拒。
他也不知为何心中会排斥,明明最开始要结道侣契时他并不在意,现在听到这四个字,脑海中第一反应却是燕溯。
青山歧注视着他的神情,忽然就惨笑了声:“我知道了。”
蔺酌玉不清楚他知道了什么,正要再问,就听青山歧喃喃道:“我听闻苍颜崖边长着一株名为苍知的灵草,若取来,你便不必做你不情愿之事。”
蔺酌玉眼瞳一颤,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袖子。
苍颜崖处处艰险,常有大妖出没,前去采药必定是九死一生。
蔺酌玉想要劝他,却无法说出话,只能用眼神告知他不许。
青山歧笑了,伸手将他额前的发理好,淡淡道:“如果我死了,你正好能将我的元丹融合,一举两得。”
蔺酌玉奋力启唇:“路……”
青山歧摸了摸他的额头:“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便结束了。”
蔺酌玉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意识便再次坠到无边黑暗中。
再次醒来,已是天亮了。
“采药?”燕溯冷笑了声,心想若真的有那么灵的神药,那妖人为何之前不去,偏要在他回来前采?
难道不是怕被拆穿,所以畏罪潜逃?
蔺酌玉焦急道:“快去将他寻回来……”
燕溯见他这副担忧的样子,心中不太舒畅,但还是让他靠在枕头上:“好,我这就去。”
没等燕溯起身,阳春峰外传来贺兴咋咋呼呼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好消息!”
燕溯眼皮一跳。
贺兴欢天喜地的声音直直冲了过来:“路歧那小子完蛋了,今天一早听说他的命灯都灭了!”
燕溯:“?”
蔺酌玉脸色骤然一变:“什么?!”
似乎在印证这句话的真假,蔺酌玉丹田中那颗完整的元丹骤然失主,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大量精纯的灵力,顷刻间将破碎的元丹修复痊愈,且修为节节攀升,很快便到了固灵后境。
蔺酌玉面容苍白如纸,险些摔下去。
燕溯拧眉挥出一道灵力将贺兴赶下山去:“酌玉……”
蔺酌玉嘴唇发抖:“他……他死了?”
燕溯下意识想将路歧的异常说出来,告知蔺酌玉他是蓄意接近你的歹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和刚才贺兴口无遮拦差不了多少,便吞了回去。
不管初心,起码结果是有利于蔺酌玉的。
单单这一点,就能让蔺酌玉自责愧疚,永生记着他。
毕竟此人已死……
不对。
路歧那种人,昨日还和他宣战挑衅,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死在别处?
燕溯眉头紧皱,见蔺酌玉自责得眼圈通红,忍不住伸手将他揽在怀中拍了拍,安抚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派人去苍颜崖寻找。”
蔺酌玉:“尸……”
燕溯:“……”
“也许只是因为二三契断了,所以命灯才熄灭。”燕溯轻声安慰。
蔺酌玉仰着头看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他向来问心无愧,心间从未压过如此沉重的石头,本来连累路歧以元丹救他,已让他愧疚难当。
现在又因自己的一时犹豫,害得路歧惨死……
想到这里,蔺酌玉羽睫一眨,两行泪缓缓落了下来。
燕溯心都揪紧了,抬手将蔺酌玉贴着他的胸口跨坐在身上,像是年幼时那样将他裹入自己宽大的衣袍中,为他遮风挡雨。
“不要因为旁人的所作所为而自责。”燕溯声音放得轻缓至极,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他做什么,是他所决定的,和你无关。”
蔺酌玉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可此事是因我而起。”
燕溯感知着蔺酌玉的热泪浸透衣袍,烫得他心口疼,又一想起这泪是因为那个妖人所流,忍不住道:“或许最开始他接近你就是心怀不轨。”
蔺酌玉一呆,茫然看他。
燕溯心又软了,大掌抚住他的侧脸,用拇指轻轻为他拭去眼泪,轻声道:“元九沧前去调查路家,发现路歧身份并不对,从一开始他待你并不真诚,也许灵枢山那只狐妖也是他引来的。”
蔺酌玉被蹭着脸颊,他很少会这样无助,喃喃道:“那、那他为了什么啊?”
燕溯淡淡道:“心怀不轨,能是为了什么?”
蔺酌玉不懂,只觉得说不通。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宝物能让路歧下这样大一盘棋,最后甚至什么都没得到,还把元丹给丢了。
谁会这么愚蠢?
“我……”蔺酌玉并非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擦干泪撑起身体要起身,“我要去找他。”
燕溯单手握住他的侧腰,随意往下一按让他重新坐回来,冷淡道:“苍颜崖危险重重,你打算就这么过去?师尊不会允许的。”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我不是去苍颜崖,而是去相道阁,找周真人卜算他是否还活着。”
燕溯冷声说:“你不是一直觉得周真人是个骗子吗?”
“师兄!”蔺酌玉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话噎我?”
燕溯:“……”
见蔺酌玉下了榻匆匆就要往外走,好似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妖人,燕溯心口一阵酸胀,猛地起身走过去。
蔺酌玉心乱如麻,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将门狠狠拍回去。
门吱呀一声再次阖上。
蔺酌玉急了,回头瞪他:“师……”
燕溯鬼魂似的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笼罩下来,这样一扭头恰好撞他怀里,带着雪梅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蔺酌玉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燕溯的大掌垫在蔺酌玉脑后,垂着眼凝视着他,良久才压低声音道:“你喜欢他?”
蔺酌玉瞪大眼睛,一时没懂他话里的意思。
燕溯直直看着他,带着常人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师尊、师叔都怀疑那人是你的‘正缘’,和心爱之人生离死别,历经磨难再度重逢,修成正果——或许这就是周真人所说的桃花劫。”
蔺酌玉吓坏了:“你说什么呢?!”
燕溯见蔺酌玉脸上的焦急和愧疚,忽地说:“若是今日生死不明的人是我……”
蔺酌玉茫然看他。
燕溯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嘲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将门打开,轻声道:“去吧。”
蔺酌玉看了他一眼,飞快朝外跑去。
鹿玉台并不远,蔺酌玉心乱如麻,一会是生死不明的路歧,一会是燕溯最后的那句话。
如果为他采药而生死不明的是燕溯……
只是稍稍一想,蔺酌玉率先感知到了并非是对路歧那样满满的愧疚,而是感觉整颗心都要碎了。
蔺酌玉脚步倏地顿在原地。
鹿玉台寂静如初,桐虚道君淡淡道:“愣着做什么,进来。”
蔺酌玉如梦初醒,赶忙小跑着上前去。
“师尊!”
见蔺酌玉脸上的泪痕,桐虚道君朝他一招手,一旁的烛火点燃,泛着幽蓝光芒。
蔺酌玉赶忙扑了过去,跪在师尊面前:“师尊,师尊……”
桐虚道君不咸不淡道:“师尊还活着,哭什么丧?”
蔺酌玉:“……”
蔺酌玉直接以头抢地,趴在地上哽咽道:“您不疼我了,我不活了!”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看了看烛火,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蔺酌玉扶起来:“天又没塌下来,撒泼耍赖成何体统?”
蔺酌玉讷讷道:“路歧……路歧说是采药去,命灯已灭,我害死他了。”
桐虚道君知晓这个小徒弟心有多软,只能哄道:“他的命灯是依附你而点,并非是用魂血点燃,灭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蔺酌玉:“可是……”
“咳咳。”
鹿玉台中传来另一道声音。
蔺酌玉循声望去,就见桌案上点燃的小灯中,火焰上隐约可见周真人的面容。
他后知后觉这是个传信法器。
周真人尴尬道:“很抱歉打扰你们师徒情深了——就是这个卦象,到底还要不要听啊?”
蔺酌玉:“…………”
蔺酌玉将脸往蒲团上一埋,装死了。
桐虚道君没什么神情,漫不经心摸着蔺酌玉的脑袋,淡淡道:“直接说结果。”
周真人道:“那人命灯虽灭,神魂却还在。”
蔺酌玉霍然抬头:“当真?!”
“不准不要钱。”
蔺酌玉赶忙问:“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周真人似乎又去卜卦了,好一会才道:“唔,奇怪,他的神魂和躯壳……”
蔺酌玉一怔。
“……好像不在同一处。”
第42章 没轻没重的
桐虚道君挑眉:“地点?”
周真人小声嘟囔:“又让我算地点,我都十五年没敢算了。”
桐虚道君:“十万。”
“哈!”周真人说,“……所以积攒着灵力,就等着今日呢!等着。”
火焰一阵窜起,周真人热火朝天卜算地点去。
但不到片刻,就见火焰蹭地一声暴起巨大的火花,半天才重新浮现周真人煞白的脸色。
她喘息着半天,唇角隐约可见一丝血线,第一句话就是:“李桐虚你大爷,明日我就去掘你家祖坟。”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察觉到不对:“卜算不到?”
“嗯。”周真人奄奄一息,“还被反噬了,以后我再替你算卦,你就是我祖宗。”
蔺酌玉吓了一跳,忙问:“你还好吗?!伤得重不重?”
周真人:“乖孩子,没白疼你——就是吐了点血,不多不多,也就十八升。”
蔺酌玉:“姐姐!”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道:“我让危清晓去你那为你医治。”
周真人勉强接受了这个示好:“那人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是所在之地特殊,有术法遮掩,且那感觉……唔,和更无州极像——无忧啊,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蔺酌玉回想起燕溯所说的“图谋不轨”,心口重重一跳。
若路歧不是路歧,那灵枢山那次相遇……
是偶然,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路歧又到底是什么人?
***
“少主!饶命!”
古枰城中,苍昼直接五体投地,哽咽着说:“我只是半丹境,而且元丹是由我的胆修炼而成的,你若夺去自己用,也会像我一样没出息兔子胆!有损少主的威严啊!三思啊少主!”
偌大寝殿内,巨大的狐妖睁开狭长的眸瞳,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口吐人言:“再废话我吃了你。”
苍昼立刻闭嘴。
青山歧的元丹彻底失去,连人形都无法维持,若是再无灵力支撑,再过几日神智都要消散。
青山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笑,像是计谋得逞般。
苍昼脸都绿了,心想死狐狸难道疯了不成,现在就算小仙君想把元丹还回来也不可能了。
到底图什么啊?!
青山歧奄奄一息道:“将储物戒里的阵法给我。”
苍昼敢怒不敢言,蹦过去将东西给他招来。
青山歧道:“往阵眼刺入一道灵力。”
苍昼愣了愣,红色眸瞳微微一狠。
现在的青山歧明显手无缚鸡之力,若他现在下手,也许……
青山歧眼眸眯起:“苍昼?”
苍昼被他瞥了一眼,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没了,低声下气地将一道灵力刺入其中。
下一瞬,阵法光芒大放,直接卷着四周的东西往中央而去。
苍昼一见这竟是个传送法阵,立刻就要逃走,可他就在符阵里,就算蹦得再快也还是没能逃了。
伴随着一声兔子惨叫,巨大的妖躯和苍昼一起直接消失在阵法中。
苍昼修为太弱,完全经不住这样暴烈的传送阵法,哪怕只是短暂三息,落地后直接“哇”地一声差点吐了。
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吐这里你就死定了。”
苍昼头晕眼花地看向四周,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此处……
是灵枢山?!
天杀的,他好不容易逃走,怎么又回来了!
苍昼正崩溃着,就听有人匆匆而来,猛地推开门,瞧见房中的狐妖,诧异道:“歧少主?!”
长着狐狸耳朵的妖上前查看,吓了一跳,撒开腿往外跑:“主上!主上歧少主回来了——!”
青山族在灵枢山的腹地,暗无天日,只有灯盏燃起,照亮四周。
宛如高山眼瞳的巨大洞府中,一只如小山似的狐族闭眸休憩,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倏地睁开一双诡异的赤色红瞳。
有人在门口轻轻垂首,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主上,歧少主回来了,失了元丹,现已昏迷不醒。”
狐妖眸底泛着凉薄:“一个个,皆是废物。”
灯盏亮起,说话的是个相貌年轻的女人,脖颈处有道伤疤,浑身上下泛着密密麻麻的青色符纹,瞧着极其诡谲。
她不知是什么妖,眸瞳却如蛇似的,因不是青山族,姓也没有,单字一个“巫”。
“李桐虚的弟子,必有过人之处。沉少主愚蠢、歧少主自大,栽在他身上无可厚非。”
青山笙缓慢化为人形,身形高挑,面容被一张诡异的面具遮挡,隐约瞧出行走间身躯僵硬。
“这具玲珑躯马上要毁了,得尽快寻另一具躯体来。”
青山笙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淡淡道:“早知玲珑血脉能支撑这么久,就不该用那个孩子去换什么无疆。”
非但没得到什么,还招惹了李桐虚那个杀神,逼得两败俱伤。
“龟缩此处,迟早被李桐虚找到,他身边有可勘天命之人,能力不容小觑。”巫道,“李桐虚当年重伤,现在恐怕还未恢复。召集剩余青山族反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山笙饶有兴致望着她:“燕临源呢?”
巫笑了起来,衬着那张脸怪异非常,好似所有符纹都在随着她的笑而疯狂跳舞:“催动风魔九伯,将他制成我们的刀。”
青山笙眸瞳微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闷咳声,青山歧道:“父亲。”
青山笙挑眉。
他这个最小的儿子妄图弑父之心从不掩饰,今日竟规规矩矩叫他父亲,难道又在盘算什么坏点子?
“进来。”
青山歧撩开帘子缓步走来,他又夺舍了一具人类修士的身躯,脸色难看但起码能支撑成人形。
青山笙淡淡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青山歧也不生气,微微颔首,保持着父慈子孝的死样子:“父亲恕罪,是我办事不力,连累兄长被镇妖司抓住,我休养一番,必定亲自去北陵将兄长救出来。”
青山笙若有所思望着这个对他和颜悦色的孩子,面具下的眸瞳带着笑意:“不必为一个弃子浪费时间——我倒是很想知道,玲珑心到底有何神通,这么多日也没能将他抓住?”
他的眼神像是能看透一切,青山歧后背紧绷,却不太在意地笑了:“父亲,单玲珑心就足够了吗?”
青山笙眼眸一眯:“何意?”
“当年潮平泽之战,您被蔺微山重伤,自断一尾才将他斩杀,如今这具玲珑之躯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为何不重新换一具呢?”
青山笙却笑:“你舍得?”
青山歧狐瞳不着痕迹地一缩。
原来一切他都知道。
不,或者说青山族所有人都知晓那个孩子被李桐虚救走却无人告诉他半句,任由他跳梁小丑般沉浸在自责痛苦中。
青山歧笑了笑:“为何不舍得?他既然不属于我,那别人也休想得到。”
青山笙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巫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青山歧从洞府离开,猛地捂住唇呕出一口血。
他明明能够直接夺舍这具躯体,却执拗地用自损的方法强行维持住属于自己的面容。
青山歧抹去唇角的血,抬步拎着灯一步步走向灵枢山的坟冢。
只是到了地方后,茫茫荒原却已不见了那一座小小的坟墓。
青山歧眼瞳一寒,猛地挥出一道灵力:“滚出来!”
离得最近的狐妖战战兢兢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少主有何吩咐?”
青山歧脸色煞白:“此处的坟墓呢?”
狐妖讷讷道:“主上说……说此处要为巫建阵法做阵眼,便将墓移移走了……”
那一刹那,青山歧眼瞳赤红,几欲滴血,从带血的唇中挤出来几个字:“移去了何处?”
“不不不知。”
青山歧闭了闭眼。
能移去何处?不过是只小野狐的几绺带血的皮毛建成的衣冠冢,连骨头都不剩,青山笙如何薄情,怎会为她择地建坟,恐怕早已丢了。
青山歧身躯在微微发着抖。
狐妖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只觉得命不久矣。
歧少主想来心思难辨,做事邪性得很,从没人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对妖族和人族一视同仁,一有不顺眼直接随手杀了。
就在它觉得自己要殒命于此时,却听青山歧道:“下去吧。”
狐妖一呆,不敢置信这话时从青山歧口中说出的,它不敢停留,一溜烟逃窜走了。
青山歧跪在原来坟墓的地方,冰冷的手指将一抔土抓在掌心,用一个蔺酌玉所送的小布袋盛放,轻轻放置心口。
地面上用混合朱砂的玄铁浇筑着的符纹,以他所在的方为原点,逐渐朝外蔓延,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
***
蔺酌玉从鹿玉台离开,即将崩溃的心绪因为周真人的卜卦终于平稳下来。
他心不在焉地要回玄序居,还没到就见贺兴奔了过来:“酌玉!酌玉你来得正好,快去劝劝大师兄吧!”
“他怎么了?”
贺兴道:“大师兄见你有心那狐狸精……不是,那姓路的,正要动身去苍颜崖找他。”
蔺酌玉吓了一跳:“他疯了?!”
贺兴道:“是啊,苍颜崖那种地方,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可能去,你快去劝劝!”
蔺酌玉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御剑飞向阳春峰。
往常燕掌令想去哪里,从来不会让人阻止,一般都是身形瞬间窜至百里远,让人完全拦不得。
但这次,贺兴急急忙忙跑到鹿玉台,又说话的功夫,燕溯竟还在阳春峰的门槛边。
余光似乎扫见了什么,燕溯大步迈出门槛,御剑就要走。
“师兄!”
蔺酌玉连剑都没停稳,直接俯冲下去一下扑到燕溯身上,堪堪拦住他要起身的动作。
燕溯心一惊,见他直接摔下来,想也不想伸手接住他:“你不要命了?”
蔺酌玉很笃定师兄会接住他,完全不觉得害怕,拽着他的袖子急急地说:“你刚才还在说别人的决定,和自己无关,为何又要因为我去苍颜崖那种地方冒险?你要是再出事,是想要我的命吗?!”
燕溯一怔。
蔺酌玉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情话,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见燕溯似乎愣怔住了,赶忙摇晃他的手臂。
“师兄?”
燕溯回过神来,唇角轻轻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淡声道:“我没想去苍颜崖。”
蔺酌玉:“啊?”
“贺兴谎报军情,下次别和他玩了。”燕溯将蔺酌玉跑得几乎散乱的发理了理,随意道,“我只是想去苍颜崖边的镇妖司询问是否有人瞧见他的踪迹,不会不顾你的意愿擅自涉险令你担忧。”
蔺酌玉听懂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燕溯垂首望着他的脸,淡淡道:“担心我?”
蔺酌玉撇嘴:“担心狗都不担心你,明明故意让贺师兄来找我,却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心眼?”
燕溯笑了。
蔺酌玉无论和谁交谈都八面玲珑,从不拆台让人难堪,现在明知晓燕溯的小心思却想都不想就拆穿他。
燕溯很贪恋这专属于他的独一份依赖。
看蔺酌玉这个样子就知晓那妖人还没死,但不管他目的为何,燕溯都不可能再将蔺酌玉拱手相让。
他根本懒得去找路歧的下落,甚至想他永远都别回来。
燕溯伸手蹭着蔺酌玉下垂的唇角,往上戳了戳,也不隐瞒自己拙劣的心思:“师兄这么用心良苦,笑一个?”
蔺酌玉一口叼住他的手指,狠狠磨了磨,示意“笑你个头”。
燕溯带着蔺酌玉御风而下,问道:“师尊怎么说?”
“路歧还没死,但身处方位很特殊,差点连累了周真人挨天道的雷劈。”蔺酌玉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阳春峰里走,若有所思道,“我不知如何查起,但二三契还没断完,隐约感知他在那个方向。”
燕溯听到这个二三契,眼底浮现一丝不悦,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东州?”
“嗯。”
蔺酌玉正想着,镇妖司的两道玉简飘了过来,分别落至两人手中。
蔺酌玉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已是掌令,伸手接过来捏碎。
相同的玉简是同样的消息,燕溯懒得看自己,垂眼落在蔺酌玉的玉令上。
上方只有短短几个字。
“古枰城苍昼失踪”
蔺酌玉疑惑:“什么叫失踪?”
苍昼并非是犯人,为何时时刻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燕溯道:“苍昼曾出入过青山族,这些年镇妖司一直暗中观察他,一旦他离开古枰城,便会有玉令传讯。”
蔺酌玉点点头:“他身上可曾下了什么追踪禁制?”
燕溯笑了:“聪明。”
蔺酌玉瞥他:“用得着你夸我……”
说到这里,蔺酌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低头看向两人相牵的手上。
寻常燕溯也会牵手引他走路,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但像现在这样说着话却不撒手的,还是第一次。
蔺酌玉幽幽瞅他。
师兄怎么没轻没重的。
燕溯就当没看懂,视线凝视着他,带着一种蔺酌玉陌生的温情,话里却和往常一样很不客气:“怎么走神了,有没有在听师兄讲话?”
蔺酌玉:“……”
还倒打一耙?
蔺酌玉“哦”了声,还当自己多想了。
他正要说话,却感觉燕溯的拇指漫不经心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股暖流顺着小臂直冲心脏,让人不自觉抖了下。
蔺酌玉霍然抬头看他。
第43章 为你的玲珑心
夏日已至,连天暴雨,天幕中皆是一朵朵巨大的云层。
飞鸢刚飞了没片刻,翅膀穿过盈满水汽的云雾,掀起一阵颠簸。
蔺酌玉已不是个三岁孩子,不至于会被这点小阵仗摔倒。
可没等他站稳,本来在凉亭中看卷宗的燕溯鬼似的飘过来,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熟稔又自然地将他接住。
蔺酌玉后背贴着男人的前胸,感知着那心脏缓慢地跳动,好像也被牵动着心口乱了一下。
燕溯垂眼看他:“连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捧着脸憧憬地看着他:“多谢大师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啊,我这个固灵境就要被这阵风吹得五体投地滚个七八圈,再从层层保护中摔下万丈高空,死无全尸了呢!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吧!”
燕溯:“……”
蔺酌玉和贺兴说得多了,早已将最后那句话当成口头禅,本来以为会挤兑得燕溯无地自容,可说完后却没等到回答。
燕溯神态淡淡站在那,没有丝毫反应。
蔺酌玉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没忍住用手肘捣了下他的腰腹:“你怎么不说话?”
燕溯好似才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变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漫不经心理自己的袖子:“嗯,知道就好。”
蔺酌玉:“……”
蔺酌玉眯着眼睛看他:“师兄,你最近好奇怪。”
蔺酌玉从小就爱黏着燕溯,能从他细微的神情猜出他的情绪如何,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燕溯的行为举止令蔺酌玉无法解读。
这种失控感让蔺酌玉极其不喜欢。
燕溯看他:“哪里奇怪?”
蔺酌玉“唔”了声,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和之前不一样,所以我不正在问你吗?”
燕溯似乎轻笑了声,但细看下却没发现异常:“许是你的心境变了。”
蔺酌玉正想问什么心境,就见燕溯捏碎一枚玉令,道:“有消息了。”
“什么?”
燕溯将一张留影珠放置石桌上,轻轻以灵力催动,很快露出一副短暂的场景。
那是从苍颜崖下寻找到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骨,紫色衣袍几乎被血染红,脸已辨别不出,手中抓着一株草药。
正是苍知。
蔺酌玉在师尊处隐约知晓路歧接近自己别有目的,可他终究不是狠心的人,真正瞧见他的尸身,脚下还是忍不住一软,踉跄着跌坐在石凳上。
“他……他真的去了苍颜崖……”
燕溯不想见蔺酌玉为其他人牵动心神的样子,伸手将那鲜血淋漓的场景拂去。
蔺酌玉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很想说服自己,灵枢山所为皆是路歧故意算计,可他只是寻常修士,充其量有个浮玉山弟子的名号。
况且相处这段时日,路歧从未对他提出什么要求,而是付出居多。
元丹、性命,全都给了他。
蔺酌玉不觉得当年那短暂的一个月相处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让路歧心甘情愿为他做到这些。
路歧……
电光石火间,蔺酌玉猛地睁开眼,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在临川山脉时遇到的那只紫狐。
他在临死前似乎说了一句……
“歧少主救我。”
歧?
是哪个歧?
***
北陵镇妖司。
东州仍是夏日,北陵却已落雪,李不嵬盘膝坐在栈道上煮茶赏雪,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霜雪。
奉使拾阶而上,颔首道:“掌司,池宗主到了。”
李不嵬:“嗯,请。”
很快,池观溟一袭蓝衣抬步而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李不嵬对面:“既然知晓青山族在灵枢山,为何不去将他们剿灭?”
李不嵬慢条斯理为她倒了一盏茶,头也不抬:“灵枢山连绵千里,只是知晓大致方向罢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池观溟笑了。
李不嵬眼皮一跳,心想又得挨骂。
果不其然,池观溟毫不客气地道:“那敢情好啊,就让各司继续按兵不动,等过了百年千年万年,耗死青山族,不费一兵一卒,世人都得为李掌司立碑赞颂,万古流芳。”
李不嵬:“……”
李不嵬无可奈何道:“怎么气成这样?燕行宗有人不服管教?”
池观溟不耐烦地将茶一饮而尽,冷冷道:“溯儿前段时日身上咒术发作,宗中长老怕他也要疯癫,想要让他娶妻留后。”
李不嵬“嚯”了声:“你没动手吧?”
数百年前三门的宗中长辈便相识,浮玉山和燕行宗的弟子更是矫情匪浅。
池观溟和他毫不客气:“我要不动手,他们就敢将燕溯抓回来随便寻个女子成亲。若是他有倾心的修士倒也好,可他的脾气你也知晓,那些老不死的也迂腐得很——李巍,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何时能将下术者抓到?”
李不嵬又给她倒了杯茶:“师姐消消气,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池观溟捏了捏茶盏,面无表情看他。
李不嵬将一旁的扇子拿了过来,轻轻展开,似乎怕池观溟一怒之下直接将茶泼他脸上。
就在这时,奉使又过来了:“掌司,池宗主,燕掌令和蔺掌令到了。”
池观溟眼眸一眯,一时还以为回到了年少时,恍惚觉得走进来的“蔺掌令”会是那个一剑惊鸿的蔺微山。
没一会,燕溯和蔺酌玉并肩而来,似乎有急事禀报,瞧见池观溟在此还愣了下。
“师叔,宗主。”
池观溟瞥了一眼:“你不该在东州吗?”
燕溯垂首:“回母亲,酌玉想来北陵见那只青山族的妖,我陪他过来。”
“哦。”池观溟不咸不淡道,“酌玉多大了?三岁半还不会跑吗,非得要人陪?”
蔺酌玉眼睛一眨,笑着道:“宗主息怒,是我第一次来北陵,怕不认路,才求着师兄送我过来的。”
李不嵬:“想见那只青山妖,尽管拿着掌令印去便是。”
蔺酌玉乖乖点头。
要在之前他肯定插科打诨一番,但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歧”字,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李不嵬道:“临源留下。”
燕溯望着蔺酌玉飞快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才转身:“是。”
李不嵬看了池观溟一眼,被人在桌案下轻轻踹了一脚,才温和笑着开口:“临源啊,燕行宗的长老这段时日盘算着为你物色道侣,你可有中意的?”
燕溯眉头一皱。
燕行宗那些长老的德行他向来清楚,这哪是物色道侣,分明是逼他留后。
若是寻常,燕溯定然冷着脸驳了这事,但今日他心情似乎很好,神态没什么变化,淡淡道:“母亲帮我给长老们带句话。”
池观溟挑眉:“什么话?”
“前段时日在浮玉山见过相道阁周真人一面。”燕溯道,“特请周真人为我卜了一卦,算了算姻缘。”
池观溟:“如何?”
燕溯短促笑了声:“周真人判我姻缘,是断子绝孙的好卦象。”
池观溟:“?”
李不嵬:“……”
***
蔺酌玉初次来北陵镇妖司,前来接引他的奉使垂首拎着灯,余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毕竟上任掌司是潮平泽蔺微山,让无数人扼腕感慨的也是那个年少成名却不幸陨落的蔺成璧。
对蔺酌玉唯一的认知便是桐虚道君的小弟子。
青山妖被蔺酌玉抓到之事传遍整个镇妖司,但也有人并不相信,怀疑是燕溯为了让他小师弟进镇妖司而出手相助。
蔺酌玉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跟着奉使拾阶而下。
青年身量纤瘦,青袍乌发相貌秾艳,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两侧牢笼的大妖直勾勾盯着他,忽地恶劣一笑,猛地上前一扑伸出利爪,想观赏这柔弱的人族贵公子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
奉使一惊,一句厉喝还未说出,一股妖火猛地窜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镇妖司牢狱。
那只伸手的大妖整条手臂几乎被火焰灼烧,发出难闻的焦痕味道,它抱着手臂退缩在角落,惊恐望着前方的青年。
蔺酌玉长身鹤立,微微侧身看来,那张令人侧目的容颜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周身萦绕着的清如如同仙子飘带缠在腕间。
方才那火便是由清如灼烧起来的。
蔺酌玉眼梢泛着一抹微弱的绯红,神态淡淡:“要当心啊。”
说罢,不等众妖的反应,接过奉使手中的灯,漫不经心一步步往下走。
奉使惊魂未定望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瞧见了当年潮平泽蔺微山的背影。
许是刚才那大妖叫得太过惨烈,蔺酌玉慢悠悠往下走,两侧关押的大妖全都噤若寒蝉,没敢吱一声。
蔺酌玉一路安稳地走到最底层,巨大的牢笼中无数锁链密密麻麻锁着其中一只巨大的狐妖。
上次燕溯才来审讯过,青山沉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察觉到动静缓慢睁开一只狐瞳。
乍一见这个将自己抓住的罪魁祸首,青山沉瞳孔一缩,猛地扑了过来。
巨大的利爪当头扑来,蔺酌玉动也没动,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那雕刻符纹的锁链瞬间收紧,死死将青山沉束缚在地上。
“急着杀我啊?”蔺酌玉慢悠悠地笑了,“那可冤枉死我了,又不是我算计的你。”
青山沉瞳孔微微缩了缩,怒道:“你……你和他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蔺酌玉不置可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怪不得他那样说你。”
青山沉当即勃然大怒:“那个杀千刀的野种!满肚子坏水,当初就不该信他!”
不远处候着的奉使听到青山沉的声音,诧异不已。
这段时日除了燕溯用了铁血手腕才让青山沉吐出点东西,无论哪个奉使掌令都没能多问出什么。
蔺酌玉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竟逼得他主动开口,还破口大骂起来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望着喷火的青山沉,从这两句话中拼凑出一个隐约的猜想来。
这人太蠢,修为又不高,望重城在三界腹地,他孤身一人潜入还胆大包天算计燕溯,定然有人接应。
能被青山沉骂野种,又被紫狐叫少主,定然和他有某种异形的血缘关系。
要么同父异母,要么同母异父。
青山……
蔺酌玉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调淡淡道:“青山歧说你蠢,很好拿捏,将你的行踪和计划泄露,借此投诚镇妖司。”
青山沉眼眸冷冷注视着蔺酌玉。
蔺酌玉面上不为所动,心口重重跳了跳。
他还当自己赌错了,却听青山沉嗤笑了声:“投诚镇妖司?怕是那野种依然执念未消,算计自己的亲兄长是为了逢迎讨好你吧?”
蔺酌玉一怔:“我?”
“你还不知道啊?”青山沉阴恻恻盯着他,“他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取你的玲珑心。”
第44章 清如雨下再重逢
蔺酌玉在北陵牢狱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天已黑了。
蔺酌玉心不在焉,随意抬头一瞧,燕溯拎着灯站在门口的梅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等待多时。
蔺酌玉快步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燕溯将灯递给他,蔺酌玉熟稔地接过,往他身边挨了挨,燕溯刚好撑开放置一边的伞,遮住连天大雪。
伞倾斜在蔺酌玉头上,他早已习惯,也懒得纠正,反正燕溯从不会听。
“师叔留你说了什么?”
燕溯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眉眼带着笑意:“燕行宗长老想让我寻道侣合籍,为燕家留后。”
蔺酌玉脚步不知为何走得缓慢了些,心中莫名不太舒适,他“哦”了声:“然后呢?”
燕溯垂眸注视着蔺酌玉,见他眉梢微垂,唇角也不自觉瘪着,羽睫颤了颤,这几个细微的动作表明他现在极其不悦。
——就像年幼时被贺兴抢了心爱的小木马的神情。
燕溯笑了笑:“那些长老信奉阴阳交合乃天道伦常,却也不怕那所为的‘后’,也是个神智疯癫的疯子。”
蔺酌玉歪头看他,不知怎么了,有点猜不透燕溯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再三脱离他掌控的事让蔺酌玉莫名有点烦躁,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故意出言呛他:“长老们应该觉得术法不会传三代,若是你真的有了亲生子,对燕行宗也是好事一桩啊。”
燕溯淡淡道:“你觉得是好事?”
蔺酌玉不看他,嘟囔着说:“反正燕行宗长老们开心死了。”
燕溯道:“那我呢?”
蔺酌玉哼笑了声,拎着灯扒拉着柄上的流苏坠子:“你啊,反正疯疯癫癫的,被燕行宗当成弃子驱逐出宗,我就把你捡回去……”
燕溯眼眸一弯。
就听蔺酌玉继续说:“……在玄序居打个精致的玄铁笼子将你关起来,让你不得出去为祸三界。”
燕溯:“……”
蔺酌玉本来说着自己心里堵得要命,想狠狠噎他师兄一下,但没料到燕溯竟然笑了起来。
燕溯很少笑,罕见得要命,蔺酌玉赶忙抬头,还能瞧见燕溯眉眼未散的微弱笑意。
蔺酌玉:“你笑什么?”
“笑你。”燕溯伸手将蔺酌玉的肩膀扒拉到伞下,若无其事地道,“我父亲当年疯癫失狂,母亲便雕刻符纹将他关押看守。”
蔺酌玉一愣。
燕溯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道:“你是我什么人,用什么身份将我关起来?”
这句话本是质问,可蔺酌玉却莫名耳尖一红,怒道:“我是你亲师弟,这个身份难道不够吗?!”
燕溯想了想,道:“也是,我的母亲、师尊、族人全都不能插手管我,唯有亲师弟才有这个资格。”
蔺酌玉:“……”
这句话并非是燕溯寻常那冷不丁怼人一跟头的毒舌,倒像是带着某种蔺酌玉察觉不出来的暧昧。
这种感觉让蔺酌玉陌生,更让他烦躁。
就好像年幼时拿着小木剑比划时,无意中瞧见了师尊一整套的桐虚剑诀那种被庞大繁琐的知识震撼的冲击感。
蔺酌玉向来招人喜欢,大多数是他能敏锐感知对面人的情绪和态度,继而知晓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这是长袖善舞之人天生的能力。
但现在这个引以为傲的能力失效了。
蔺酌玉猜不透燕溯的态度,问了也不说,只好自己和自己生气。
他抬步就走,越走越快,想直接甩开燕溯。
但燕溯也不知哪来的能力,幽魂似的追着他,那把伞始终笼罩在蔺酌玉脑袋上,没让他沾上半片雪花。
蔺酌玉:“……”
蔺酌玉没好气地瞪他:“故意气我很好玩吗?”
燕溯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回答的?”
蔺酌玉揪他伞柄上的坠子玩,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你爱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直接回去成亲去,亲师弟反正没资格管你。”
燕溯直接道:“我说周真人为我算命,断子绝孙。”
蔺酌玉手一抖,差点把坠子拽下来,反而牵动伞往旁边一歪,积雪簌簌往下一坠,纷纷扬扬落在了燕溯的脑袋上。
蔺酌玉赶忙踮起脚尖为他拂去头发上的雪,带着桃花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知是不是蔺酌玉的错觉,总觉得他靠过去的刹那……
师兄似乎悄无声息吸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细究,燕溯捏着他的手放下,漫不经意道:“吓到了?”
蔺酌玉这才回过神来,幽幽瞅他:“周真人真为你卜算了?”
“没有,唬他们的。”
“那你还……”
燕溯道:“我都有亲师弟为我操持下半生了,不必管他们意愿如何。”
蔺酌玉:“……”
蔺酌玉没忍住用手肘捣他:“又笑话我。”
“没笑话。”
“分明是在嘲笑我,我都听出来了!”
“我是笑,并非嘲笑。”
“拉倒吧,还狡辩。”
见燕溯还在辩解,蔺酌玉垂下头不着痕迹露出个笑来,方才憋闷的心口舒畅了些,他心想。
大不了他疯癫后,自己将笼子建得漂亮点。
***
似乎有风声。
青山歧朝窗外看了一眼,却知此处是地底百丈,不可能会有风灌入。
是那只兔子在啜泣,呜呜呜的。
青山歧闭了闭眼,继续打坐。
苍昼蜷缩在院子里的角落一边哭一边啃青山歧种的灵草,反正沦落此地他性命难保,不如狠狠吃一顿饱饭。
还别说,这灵草的确好吃。
苍昼啃了半亩地,见死狐狸还在那打坐,往土堆里一扎,心中哀嚎着想,到底谁能来救救他啊。
要是小仙君再次直接收了他就好了。
正想着,忽然一道漆黑的影子笼罩了下来。
苍昼吓得立刻打洞往地底钻,可一只手速度更快,揪着他的耳朵将他薅了出来。
苍昼能屈能伸:“少主饶命!”
青山歧夺舍的这具躯体天赋极好,哪怕强行改变面容,却改不了体质,肤色雪白嘴唇吃了人似的殷红,看着更加可怖。
偏偏这人还在笑:“你刚才在想什么?”
苍昼哆哆嗦嗦道:“什、什么都没想!”
青山歧似笑非笑:“你在想蔺酌玉来救你?”
苍昼的神情几乎算得上惊恐了,四肢几乎瘫软,涕泗横流望着他。
难道这死狐狸……不不不不不!
这尊敬高贵玉树临风的歧少主能听懂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那他之前骂那么厉害……
青山歧见它耳朵上都流汗了,嫌弃地将兔子甩地上,冷淡道:“我不会读心。”
苍昼保持着兔子模样直接跪下:“你您您您谦虚了!”
青山歧懒得多说,抬手一勾用一团灵力将苍昼包裹着,随意道:“既然你如此思念蔺小仙君,不妨现在就去寻他。”
苍昼:“?”
苍昼小心翼翼窥着青山歧的神色,心想怎么感觉是这死狐狸想去见小仙君呢?
啊啊啊死脑子不想不想不想!
苍昼吞了吞口水,小声问:“少主,可您那具‘路歧’的壳子已经死了。”
他就差指着青山歧的鼻子骂你没办法再用苦肉计接近小仙君了,却听青山歧淡淡道:“嗯,是啊,死得好。”
苍昼:“……”
苍昼无法理解青山歧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说他有所图谋吧,偏偏有无数次动手的机会他却没伤蔺酌玉半分,还将元丹给出去救人。
明明千方百计算计着进了浮玉山,甚至马上就能和蔺酌玉结为道侣,却在前一夜将壳子弄得死于非命。
到底图什么?
苍昼已经尝试着用最扭曲的思绪去理解了,仍猜不透青山歧在想什么。
太过喜怒无常,让人怪害怕的。
只有青山歧自己知道,他在嫉妒。
嫉妒“路歧”,嫉妒那个不是他面容、非他本性的人族,靠着虚假博得蔺酌玉待以真情——即使那个假货是他自己。
青山歧之前的计划简直算得上天衣无缝,和玲珑心结为道侣,再告知他的身份让蔺酌玉痛苦。
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可那日他半跪在玄序居的床榻边,凝视着即将被他捏在掌心的明月,身体好像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狂喜,终于能用道侣契彻底得到蔺酌玉;
一半却是截然不同的恐惧。
青山歧怕蔺酌玉知晓这一切都是肮脏的算计,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只有将“路歧”杀了,他才能和蔺酌玉重新开始。
青山歧无声吐出一口气,从灵枢山的传送法阵离开,不多时出现在地面。
瞧见终于从魔窟逃出来,苍昼差点“叽”地一声哭出来。
青山歧将他随手一扔,神识往外扫了一圈,忽地察觉到不对。
灵枢山似乎有很多人族的气息。
青山歧眼眸眯起,望向一旁正在哭哭啼啼叩拜天道的苍昼。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抚,不多时从苍昼神魂中勾出一道隐秘的阵法。
青山歧笑了。
镇妖司真是好手段。
他没说话,只是将追踪阵法重新放了回去,抬眸看向远处乌云密布。
风吹拂起他的衣袍,紫色袖袍上有他自己绣上去的红线,还有线头露出来,歪歪扭扭的,好半天才能辨认出像是一朵不伦不类的桃花。
***
滴滴答答。
一列镇妖司奉使走过大雨滂沱,其中一人余光瞥了瞥,趁着人不注意仰起头张开嘴去接天上的雨。
一旁的同僚见状,也偷偷摸摸仰头接雨。
“砰”。
秦同潜伸出两只手,朝两人脑袋上一拍,没好气道:“清如落的无垠之水不能直接入口。”
奉使嘿嘿一乐:“无垠之水少见,喝两口也吃不死嘛。”
秦同潜正要再揍他们,就听旁边传来个轻笑。
蔺酌玉站在雨中,好像和周围淋成落汤鸡似的众人格格不入,笑着道:“无碍的,若是喜欢……”
他修长的手一抚,一道灵力包裹着几滴无垠之水落至两人面前,如同玉瓶似的,水珠在其中晃荡。
众奉使看楞了一瞬,脸都红了。
“多谢掌令。”
秦同潜心中哼笑。
收拢人心的小手段。
秦同潜正也要去拿,蔺酌玉却伸手一拢,笑眯眯道:“秦奉使也想要啊?”
秦同潜咻地收回手:“我不屑一顾。”
“好吧。”蔺酌玉拿出一个玉瓶,唉声叹气道,“本来想送奉使一个不一样的呢,既然不屑一顾那就算了。”
秦同潜:“……”
一旁的奉使们幽幽瞅着,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总觉得掌令是不是在针对秦同潜?”
“嗯?我倒觉得秦同潜乐在其中啊,口是心非就该这么治!”
北陵镇妖司最近下了掌司令,四司一半的人手接来灵枢山搜查虎妖下落,无忧司自然也跟着掌令四处盘查多日。
清如在方圆数十里布雨,蔺酌玉却始终心不在焉的。
青山沉很好骗,也不知一只狐狸为何会如此愚蠢,被他轻轻一诈,就叽里呱啦将蔺酌玉想知道的悉数告知。
这已半个月过去了,二三契彻底断裂,仍然未寻到青山歧的踪迹。
既然青山歧想要的是玲珑心,为何却迟迟没有动手?难道在谋划其他更大的目的吗?或者想要他整个玲珑躯壳?
正想着,镇妖司的玉简浮现一抹光亮。
是燕溯给他传了道消息。
蔺酌玉不太会用,摆弄好一会才打开玉简,上面是燕溯铁画银钩般的字。
“何时回来?”
蔺酌玉心中嘀咕,师兄好像有点黏人,他才刚来灵枢山没半天,玉简就收到三四条了,全都在问他的行踪。
蔺酌玉写字给他回信:“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还没传过去,玉简上又延迟出现几个字,像是早就料到了。
“别敷衍我在路上了。”
蔺酌玉:“……”
蔺酌玉磨了磨牙,将字抹去,重新写:“忙完就回”
又有几个字蹦出来:“也别说忙完就回,你用清如布雨,自己待在镇妖司照样能探查灵枢,为何,是想躲着我?”
蔺酌玉:“…………”
蔺酌玉被看穿两次,正要将玉简摔了。
燕溯的字又飘了上来:“别气,不想回就别回,我去寻你”
蔺酌玉:“……”
蔺酌玉都怀疑着玉简上不是一封信,而是个监视他的法器了。
他正闷闷不乐着,清如忽地窜起来围着他转了几圈。
有妖气?
很快,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秦同潜的声音飘来:“有苍昼的行踪了!”
蔺酌玉来不及写信骂燕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到了声源。
定睛一看,清如大雨之下,一只兔子被烧得浑身是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蔺酌玉见那兔子身上毫无煞气,气息也很熟悉,下意识就要将雨撤开,一道巨大的影子猛地笼罩下来,毛茸茸的尾巴随意一甩遮挡住兔子身上的雨。
蔺酌玉一怔。
秦同潜慢了半步过来,见状瞳孔一缩,猛地拔出剑:“蔺无忧!后退!”
众奉使修为堪堪元丹,从没想过只是一个探查就能遇到固灵境的大妖,全都吓得脸色煞白如纸。
“掌令!”
蔺酌玉的清如落在雪白的狐妖上,如山丘般压迫感极强,皮毛上燃起诡异的狐火。
它却置若罔闻,微微俯下身轻轻靠近蔺酌玉。
蔺酌玉感知这大妖身上浓郁的妖力,却唯独没瞧见吃过人族的煞气,眉头紧皱,见它靠过来,本能地拇指轻轻一弹,腰间临源剑出鞘半寸。
漫天大雨终于停了。
蔺酌玉呼吸屏住,正要出剑时,却见狐狸利爪捏着兔子的耳朵,明明那样庞大的身躯,却小心翼翼地将芝麻大的兔子一点点放在蔺酌玉手中。
蔺酌玉一怔。
苍昼被烧得奄奄一息,瞧见蔺酌玉差点“叽”的一声哭出来,全然不顾他就是将自己烧得够呛的罪魁祸首,只觉得天亮了,仙君又来救他了!
狐狸端坐在蔺酌玉面前,眼眸轻轻一弯,浑身火焰中冲他露出个笑来。
第45章 难择旧事重现
偌大灵枢山,陡然出现一只大妖,非同寻常。
秦同潜怒喝一声,直接上前拔剑便砍,凌厉的杀意顷刻逼到狐狸面门。
青山歧不耐烦地“啧”了声,利爪如刀狠狠挥出去,只是一下便将秦同潜的剑震断,剩下的利爪余威眼看着就要落到他心口。
蔺酌玉霍然拔剑,直直一挡。
锵的一声拦住青山歧的杀招。
固灵境冲撞的浪波直接将众位奉使刮飞数里远:“掌令!”
蔺酌玉眸瞳一沉,将兔子塞到惊魂未定的秦同潜怀中,清如如锁链直直将巨大的狐妖困在最当中。
方才还满是杀招的青山歧见蔺酌玉出手,似乎懊恼了一瞬,飞快收了利爪,温顺端坐在清如中,不动了。
蔺酌玉眉头紧紧皱起来。
秦同潜落地后飞快过来,见蔺酌玉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握着断剑冷冷道:“蔺无忧,将它杀了!”
蔺酌玉抬手一拦:“它虽是妖族,身上并无吃人留下的煞气。”
“那又如何?既是妖,定杀过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虎归山!”
蔺酌玉正想说话,就听得一旁传来声轻轻的笑声。
嗓音清越,尾音带着点低哑,是个男人的声音。
蔺酌玉和秦同潜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方才被困在清如牢笼中的狐妖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紫袍男人。
他身上还有清如残留的火焰,却像是很享受火焰灼烧的疼痛,漫不经心望着手上的火焰,甚至还伸手轻轻一舔,诡异极了。
“这就是无垠之水,果然很香甜。”
秦同潜怒道:“你这妖人!”
青山歧的狐狸眼好似天生多情,望向蔺酌玉时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笑意:“蔺掌令救命啊,这面目狰狞的蠢货要杀了我这只无辜小妖呢。”
蔺酌玉:“……”
秦同潜第一次被这般直白的谩骂,愣了一瞬,继而咆哮道:“胡言乱语!妖族就没有无辜的!”
青山歧却不看他,眼神直直盯着蔺酌玉,缓步上前几步,隔着清如和他直直对视。
“蔺掌令,苍神医济世救人,能被镇妖司接纳,为何我一心向善,却被谩骂?你们人族常说‘回头是岸’,我已回头,不同那些吃人的妖族同流合污,何不给我个机会?”
蔺酌玉对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却总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他眼眸轻轻眯起:“你是青山族的人?”
“嗯。”青山歧毫不避讳,甚至伸手穿过清如,想要去抓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骤然拂袖。
青山歧感知着轻柔的布料从指尖流过,见清如都要将他清蒸了,只好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行了个人族的礼。
“在下青山歧。”
蔺酌玉瞳孔骤然一缩。
青山……歧。
他竟还敢光明正大地回来?
青山歧不仅敢,还用着自己的身份和皮囊,丝毫不掩饰眸瞳的野心和觊觎,自从出现眼神就从来没从蔺酌玉身上移开过。
蔺酌玉忽然就笑了,他慢悠悠地走上前:“青山族?世人皆知潮平泽是被青山狐族灭门,你如今主动送上门,是想我杀了你泄愤吗?”
青山歧不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你想杀我吗?”
蔺酌玉屈指一弹,清如陡然化为锁链缠住青山歧的脖颈,狠狠一勒。
青山歧当即脖颈青筋暴起,他像是没有痛觉,偏偏还在握着锁链笑起来:“蔺掌令不是说过,无辜之妖也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吗?”
蔺酌玉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青山歧伸手缠住锁链,猛地一用力,蔺酌玉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走了半步,被浑身是火的青山歧拽住袖子。
他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蔺、蔺掌令,我吃没吃过人,您一探便知。兔子天性食草,不食人肉情有可原,可狐若不吃肉那便是和本性做抗争,我坚守本心,为何连一只兔子的待遇都不如?”
蔺酌玉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淡淡道:“你想我如何待你?”
秦同潜心中冷笑。
苍昼是济世救人的神医,这妖还想得到和苍昼一样的优待,简直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却听青山歧唇角一勾:“我想你对我笑一下。”
蔺酌玉:“?”
蔺酌玉还没反应过来,秦同潜察觉出此人的觊觎之意,当即怒道:“放肆!”
青山歧眼神闪现一抹不耐。
他对这个叽叽喳喳的人族厌恶到了极点,眼神如刀冷冷看向他。
“聒噪。”
哪怕被清如困着,一股森寒的杀意仍冲破桎梏,毫不留情朝着秦同潜而去。
蔺酌玉下意识拔剑将那道妖力斩断,剑意和紫色狐火相撞,荡漾开一圈璀璨的萤火,蛟龙般缠在蔺酌玉身侧。
蔺酌玉脸色沉了下来,面无表情道:“这便是你说的‘坚守本心’?滥杀无辜便是你的本心?”
青山歧随心杀人,一时没忍住,望着前方瞳孔几乎直了,好一会才垂下头小声道:“这不是没杀吗?”
蔺酌玉:“可你……”
青山歧见蔺酌玉真的生气了,冲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我错了。”
蔺酌玉:“?”
秦同潜:“……”
秦同潜见鬼似的望着他。
妖族向来乖僻,可此人却诡异到了极点,明明前一刻还要杀人,下一瞬就能眼睛眨也不眨地认错,示尊严如无物。
蔺酌玉无法将此人和“路歧”联系到一起去,揉了揉眉心,将锁链松开,淡淡道:“你即为妖族,但和青山族关系密切,我无法做主,只能将你先送到镇妖司牢狱中。”
青山歧摸了摸发疼的脖颈,似乎有点贪恋那股蔺酌玉给予的疼痛:“那敢问蔺掌司,我犯了什么大罪?”
蔺酌玉道:“试图袭击镇妖司奉使,这个罪过不够?”
“我只是无意为之。”
“那也动手了。”
“蔺掌令好无情啊。”青山歧也不生气,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想将青山族所在之地告知镇妖司,既然沦为阶下囚了,那便算了。”
蔺酌玉霍然转身,直直望着他。
青山歧很享受蔺酌玉的注视,冲他露出个颇有野心的笑:“青山笙已在布杀阵准备屠戮三界了,不日便会催动。”
蔺酌玉眼眸一眯,忽地道:“同潜,将他抓回镇妖司牢狱,速请燕掌令前来严密审讯。”
秦同潜:“是!”
秦同潜的修为不如青山歧,沉着脸准备殊死一搏。
可青山族不知是不是脑子皆有问题,青山沉蠢,青山歧也不遑多让,竟然丝毫不反抗,任由清如将自己的四肢、脖颈束缚住,视线阴恻恻望着蔺酌玉。
“你不想知道青山族所在的位置?”
蔺酌玉居高临下望着他:“用其他手段也能得到答案。”
青山歧似乎早就料到蔺酌玉的无情,丝毫不动怒,嘴唇殷红如同厉鬼:“燕临源的手段?哈哈哈,若他能从我口中撬出半个字,就算他有本事。”
蔺酌玉:“那就等着瞧。”
青山歧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丑陋、邪性和觊觎,直直望着蔺酌玉,抬起手来在清如凝成的锁链上轻轻一舔。
蔺酌玉眼皮一跳。
青山歧的铁齿铜牙直接将锁链啃咬下来一块,水雾顺着他的喉咙汇入肺腑,几乎将他上半身都灼烧起来。
明明沦为阶下囚,他却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蔺无忧,我等着你主动来求我。”
秦同潜被这人的诡谲激得狠狠打了个寒颤,总有种蔺酌玉被恶鬼缠上的阴森感。
蔺酌玉冷冷望了青山歧一眼,抱起苍昼拂袖而去。
灵枢山奉使本是探查妖气,却没料到蔺酌玉又抓到一只大妖,且还是青山一族。
整个东州镇妖司一时炸开了锅,几乎把蔺酌玉当成吉祥物来膜拜。
蔺酌玉将青山歧送至古枰镇妖司牢狱,又把苍昼送回府上。
苍昼被蔺酌玉的清如伤得不轻,蔺酌玉愧疚极了,坐在日光下闭眸用灵力为兔子疗伤。
苍昼本来吓得要死,还当蔺酌玉也要将自己押入牢狱,一路上差点晕过去四次,好在最后将他送回苍府。
幸好幸好。
……不对。
苍昼一个激灵,悚然望着闭眸的蔺酌玉。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苍昼?!而且整个镇妖司似乎见怪不怪,没人阻拦他放过一只兔妖?
苍天啊,该不会镇妖司全都知晓他的身份了吧。
苍昼眼前一黑,又想晕过去第五回。
但提着兔子胆一想,镇妖司既然知晓却没派人抓他,是不是就代表自己是安全的。
苍昼思绪翻飞,身上也疼得要命。
一滴清如就能疼得他死去活来,那死狐狸却甘之如饴似的,不仅主动凑上去挨淋,还吃了一口下肚。
真是个疯子。
不过疯子现在进了镇妖司,按照燕临源的凶名,定然让他没好果子吃!
这样一想,苍昼气又顺了。
这么会功夫,蔺酌玉将他身上残留的清如清除干净,伸手摸了摸恢复如初的兔子脑袋,笑着道:“还疼吗?”
苍昼干咳了声,小心翼翼化为人形:“蔺掌令。”
蔺酌玉果然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温声道:“抱歉波及了你,放心吧,镇妖司不会对良善之妖出手的。”
苍昼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小仙君,眼泪差点滋出来,哽咽着道:“多谢蔺掌令救我出水火。”
蔺酌玉伸手给他擦泪,声音轻柔得很:“是他将你掳去青山族的?”
“嗯嗯!”苍昼短短半个月在死狐狸手下提心吊胆,此时骤然放松,差点黏蔺酌玉身上,“去青山歧要有单独的阵法方可进入,出来也只能靠传送阵。”
蔺酌玉若有所思:“如此难出入,莫非在地底?”
苍昼茫然:“啊?不知道,但那地方的确暗无天日,狐狸也是爱打洞的呢。”
蔺酌玉见他眉眼疲倦,也看出他并不知晓关于青山族确切位置的信息,没多问,笑着道:“你先休息吧,若是想起关于青山族的事,可以麻烦你告知我一声吗?”
苍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
蔺酌玉颔首行礼,正要离开时,苍昼忽然小声说:“蔺仙君。”
“嗯?”
苍昼小心翼翼道:“您……您会杀了青山歧吗?”
蔺酌玉眯眼,估摸着苍昼应该有什么把柄捏在青山歧手中,若有所思半晌,问道:“他真的没吃过人?”
苍昼摇头:“听说年幼时他和一个人族关押了一个月,后来那个人族被吃了,这些年青山族不少妖逼迫他吃人,但他被折磨得半死愣是一口没碰,这等丢妖的丑事笑谈,妖族人尽皆知。”
蔺酌玉微怔,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勉强笑了笑。
“知道了,不会杀他的。”
***
“杀了他。”
镇妖司牢狱中,燕溯居高临下望着被镇妖锁链束缚四肢和脖颈的青山歧,厌恶地下令。
奉使犹豫了下:“可……可掌司有令,没得到确切的青山族地点,不能杀他。”
凌问松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边,似笑非笑道:“无忧好不容易抓来的,你说杀就杀?”
燕溯漫不经心擦着手中的血痕:“寻常审讯对他无用,搜魂也搜不出什么,他已无用,理应杀了。”
凌问松第一次见燕溯杀心这么重,饶有兴致道:“你在他记忆里搜到了什么?”
燕溯满脸嫌恶。
不知是青山歧有意为之,亦或是执念太深,燕溯非但没从记忆中搜到青山族的住处,反而一进识海举目所望。
……是铺天盖地的蔺酌玉。
凌问松见燕溯也没办法,但李不嵬又下了死命令,断然不能让姓燕的将人弄死。
他站起身,踱步到青山歧面前,勒住他的脖颈强迫他抬起头来。
青山歧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对上凌问松的眼神,仍带着咄咄逼人的戾气,他勾唇一笑:“挠痒痒似的,镇妖司的手段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无忧的无垠之水有意思。”
燕溯骤然拔剑,想让他见识见识无忧剑是不是更有意思。
凌问松一抬手制止燕溯,淡淡道:“你已是固灵后境,若是真的使出全力逃走,无忧必然要花费些灵力和时间,但听奉使说你并无反抗而束手就擒,既然自投罗网,必然是有目的。你我开门见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山歧懒洋洋笑了起来:“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力。”
燕溯冷冷看他。
“很简单。”青山歧笑眯眯道,“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说了。”
凌问松眼皮一跳。
青山歧勾唇露出个诡异的笑:“我要蔺无忧。”
凌问松心道不好,立刻想也不想拔剑去拦。
果不其然,下一瞬燕溯的无忧剑已到眼前,若是凌问松反应慢些,现在青山歧头颅都被斩掉了。
青山歧哈哈大笑。
凌问松怒道:“燕临源!掌司之令你都不遵从了吗?!”
燕溯眸瞳泛着地面血泊倒映的红光,看着如同地狱来的修罗厉鬼。
“杀了他,我自会去寻掌司请罪。”
凌问松:“你!”
青山歧丝毫不惧,反而挑衅道:“杀了我便是,到时杀阵一成,无疆也无法阻拦。”
凌问松眉头紧紧皱起,一时分不清此妖说得是真是假。
青山歧彻底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蔺无忧来见我。只要他问,我都会回答他。”
***
蔺酌玉回镇妖司时,莫名觉得气氛凝重,定睛一看,连李不嵬都到了。
“见过掌司。”
李不嵬朝他一招手,笑着道:“玉儿,来,坐。”
燕溯和凌问松都在一旁站着,蔺酌玉笑了下,熟练站在燕溯身边:“多谢师叔——看师叔脸色不太好,可是那只……青山妖没问出什么来?”
李不嵬叹了口气,余光瞥了下凌问松。
凌问松尴尬道:“那狐狸嘴硬得很,和北陵那只全然不同,几乎将所有法子都用尽了也没问出来半个字。”
蔺酌玉惯会察言观色,余光不着痕迹扫了一圈。
李不嵬躲避他的目光;凌问松面容带着赧然,似乎耻于说出口;燕溯更好辨了,手一直握着剑柄,满脸阴郁煞气,像是随时要出去砍人。
蔺酌玉思绪急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不着痕迹在燕溯握剑的手腕上打了下,示意他放下剑。
燕溯冷冷看他,终于将手在剑柄处松开。
蔺酌玉笑着道:“所以,他要见我?”
凌问松没料到他如此聪明,干咳了声:“嗯,说见了你才肯说。”
蔺酌玉知晓青山歧此番回来恐怕不会轻易放手,干脆利落一点头:“好,那我去见他。”
燕溯脸色一变:“酌玉!”
蔺酌玉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只是见他一面而已。”
燕溯还要再说,蔺酌玉已转向李不嵬:“师叔,我去了。”
说罢,转身正要走,李不嵬忽然道:“玉儿……”
蔺酌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不嵬撑着额头,良久才道:“去吧。”
蔺酌玉笑了下,抬步走出去。
镇妖司一阵死寂,凌问松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窥着李不嵬的神色。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走。
李不嵬:“你要去哪里?”
燕溯一语不发。
李不嵬:“燕临源!”
燕溯背对着他稳住身形,瞳孔泛红,高大的身躯细细密密发着抖,像是在克制着破体而出的强烈杀意。
凌问松心口一跳,唯恐燕溯真的动手。
燕溯微微侧身,面无表情注视着端坐主位的李不嵬,冷冷道:“师叔当年已放弃过琢玉一次,如今又想再次将他推入火坑吗?”
李不嵬脸色微沉:“胡言乱语!我是看着酌玉长大的,怎会眼睁睁让他去送死?!”
燕溯冷笑。
凌问松都要掐人中了,燕溯寻常很是尊敬掌司,如今竟要翻脸?
“燕临源……”凌问松试图打圆场,“那只青山妖被困着,又被下了禁锢灵力的禁制,无忧只是去见一面,在镇妖司的地盘能出什么事?”
燕溯置若罔闻,和李不嵬漠然对视:“师叔,若是那只妖得寸进尺,想要酌玉这个人,为了天下苍生,您难道不会亲手将酌玉奉给他?”
李不嵬霍然起身,炼神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去:“燕溯!你放肆!”
燕溯高大身躯微微一颤,好似没注意到李不嵬的雷霆震怒:“我已传讯师尊,若酌玉问不出,那我只有带酌玉回浮玉山。”
说罢,他接下腰间的镇妖司掌令印,放置桌案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李不嵬又惊又怒,想要拦他却又知晓燕溯的脾气。
十五年前的燕溯还年幼,无法插手任何事,可如今却已今非昔比,若真的以蔺酌玉为饵,恐怕燕溯真的要和他不死不休。
凌问松讷讷道:“掌令……”
李不嵬抬手,让他离去,孤身坐在那望着镇妖司的麒麟像,久久没有动。
***
蔺酌玉拎着灯到了镇妖司牢狱中。
最下面一层关押的皆是妖气浓郁的妖,清如一进来周围就咻咻冒火花。
听到脚步声,被四肢固定在锁链上的青山歧头也不抬:“你终于来了。”
蔺酌玉走上前,见他头发凌乱披散着,满脸都是鲜血,发丝几乎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用小瓢舀了水往他脸上一泼。
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青山歧不怒反笑:“不如你的清如滋味好。”
蔺酌玉没做声,拿着小瓢又泼了他几下,将满脸的血冲刷干净,露出苍白的五官面容。
“你要我来,我来了,能说了吗?”
青山歧始终盯着他,哪怕被水泼入眼睛也丝毫不眨一下,乌黑的发丝不住往下滴着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便是蔺掌令求人的态度?”
蔺酌玉站在他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青山歧的湿发拂上去,凝视着那张过于阴柔俊美的脸,忽然说:“阿弟。”
青山歧笑容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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